安然漠然望向护着小二的黑衣刺客,问道,“你是谁。”
闵忠此时心里是很紧张的。面前的三个人,都不是弱者,刚才靠着奇兵突袭,逼开小二身后的两人,但兵器相接的瞬间,他已经感觉到那二人内力雄浑,绝非易与之辈。
但他沉稳心神,从外表看不出分毫慌色,没有语气地说,“保护他的人。”
小二有点愣愣地看着站在前面那个并不强壮却分外可靠的黑色背影。闵忠出现的一瞬间,他便觉得轻松不少,好像只要这个刺客在身边,他就有了主心骨似的。
【还好…还好他来了…】
他反射性躲到闵忠身后,再也不想出来了似的。
安然看看他身后的小二,又看看闵忠,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怒气。
“你是他什么人?”安然问。
闵忠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回答,“……朋友。”
“他是我的哥哥,这是我们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我不是他哥哥!”小二大喊道。
闵忠回头,看了小二一眼。这一眼似乎只是平常的一瞥,却又重若千斤,深沉的瞳仁里,是浓重的坚毅。
好像在说,不要担心。
然后他回过头来,对安然说,“如果他不想和你走,我便不能让你带他走。”
安然的双手缓缓握起。总是这样,每当他想要和他哥哥在一起,总会有人出来搅局。
“你若再不让开,我不会再留情。”
闵忠没回答,仍然横执长剑,不动如山。夜色在他身上逐渐凝聚,一切都沉静下来。
安然皱了下眉,然后微微扬了一下手。
身边一高一矮两个教徒立时杀机毕现。身形高大的那个教徒亮出铁戟,率先向着闵忠杀过来,一道暗沉的戟影撕开空间,向着闵忠当头劈下。闵忠向后微微折腰,剑锋挡住长戟去势。兵器相撞的瞬间他便明白此人力大无比,硬拼是得不到好处的,便接着巧劲将剑身倾斜,带着铁戟滑向一边,也避免误伤小二。
一击不中,教徒大喝一声,铁戟再次兜起漫天风声,飒飒然自下向上勾起。闵忠却借着敏捷的身形,一个飞身,用脚踏上戟身,借力翻到那人身后,同时旋身刺出一剑,出手间黑衣飞旋,龙吟阵阵。就在此时,忽听耳后风声,他连忙收住剑势,化攻为首,挽出几朵耀眼的剑花。火花迸溅,几枚闪烁着妖异青光的细针落在地上。
抬眼,便见那个小个子的教徒,少年般的面上一个有些邪气的笑,同时手中再次现出三寸银芒。
闵忠此时既要对付高个教徒的铁戟,又要小心小个教徒的银针,同时还要留心安然有没有借机对小二出手,立时便感觉有些吃力。心知情况不妙,抽身离开才是上策。可他却仍旧挥扬着长剑,向着高个的教徒拼杀过去。
小二在一旁看得焦急,却也帮不上忙。若是以前,这会儿他肯定已经趁乱溜走,但这次看着闵忠在那里拼命,步步皆是险招,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动腿了。
闵忠与那高个教徒对阵,
几次占到上风,眼看便能伤到对方时,却总是被那小个放出的银针阻断攻势。那高个子力气太大,几番下来,他已经气喘连连,再这样下去,只有被耗死的分。
就在此时,他看到白衣人冲着小二走了过去。
小二眼见着安然冲自己走来,而闵忠在一旁无法脱身,顿时手脚冰凉,没了主意。
该跑么?可是闵忠怎么办?
就在此时,闵忠孤注一掷,也不管正逼近的长戟,向着安然飞扑过去。安然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被逼退两步,薄怒袭上面颊,便从腰间抽出长剑,气贯长虹的一招出手,双剑交迸。闵忠顿觉虎口发麻,一股劲气顺着剑身冲入手腕,沿着经络涌入心口。与此同时身后长戟已到,他只觉左肩剧痛,竟是被长戟戳穿了,铁器上附着的内力汹涌灌入他体内。两股内息相撞,好像被放进了一颗炸弹一样,轰然炸开,五脏六腑都被冲撞着。
闵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剑尖杵地,身体晃了晃,便半跪在地上。但他仍然挡在小二身前,阻止安然接近。
小二一下就慌了,叫唤的声音都破了,“阿忠!!!”
安然见状,也愣了愣。
小二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闵忠,抬眼看到他嘴边不停漫溢而出的殷红,赶紧伸手去擦,好像只要擦没了闵忠就会没事了似的,可是他越擦,红色却依旧不受控制似的漫溢出来。
闵忠尽力吞下依旧在不断涌出喉咙的血,低声对小二说,“我没事。”
安然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觉得自己成了大恶人一般。
不过,他本来就已经决定,不要当好人了,不是么?
“哥,跟我走吧,他太弱了,保护不了你。”
小二抬起头,愤恨地瞪着他,想骂,却找不到语言。
此时闵忠忽然用力撑住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仍然是最初时严谨沉默的眼神,提起长剑,毫无惧色对上安然。
安然微微拧眉,“以你现在伤势,接不了我一掌,便会丢掉性命。”
小二睁大眼睛。
【丢掉性命?】
【闵忠…会死?】
闵忠却仍旧纹丝不动,没有丝毫退色,“我不会让你带走他。”
如此的话,另得安然觉得自己越发不堪。
他是什么人,他有什么资格阻止自己带走哥哥?
这个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人,凭什么值得哥哥如此重视?
为什么随便一个人,都能胜过他?
是不是今生今世,他跟哥哥,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既如此,我就成全你。”安然闭了闭眼睛,如此说着,举起手来。
此时小二却突然冒出头来,大喊了一声,“别!别打!”
安然手下一顿。
小二有点犹豫,有点害怕,他不想强出头,可也不要看着闵忠被打死。
他有些嗫嚅地往前两步,声音里带上了点哀求,“别杀他…求你…”
安然看着他,“你求我?”
小二攥紧拳头,满心的不甘不愿,重重点了一下头。
“就为了他么?”
“……”
“呵呵……”安然忽然放下手,笑得有点心酸。他半垂下头,青丝顺着脖颈滑落下来,掩住半分表情。
“如果我以他来威胁你跟我走,你会答应么?”
小二全身一抖,手抓住衣角,低头看着鞋面,心里却是骇浪滔天。他恨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人,恨到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全身难受。若要他真的跟着安然走了,简直跟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可是,他又不想看着闵忠死。
他从来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人,但闵忠帮过他那么多次,在他最难过的时候,也只有闵忠一直守在他身边。
这个不爱说话木呆呆的刺客,已经占了他生活中太多的比重。
他不想失去他,也不能失去他。
于是一股新的恨意升起。为何安然要给他如此的选择?为什么他一定要毁了他的一切才甘心?
小二这么想着,眼睛都红了。他紧紧地抿起嘴唇,用牙齿用力咬着,说不出半个字。
一想到以后都要被他最恨的人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就觉得自个儿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而安然看着小二的样子,心里一点也不好受。
早就决定,不管小二如何拒绝,都一定要把他带走。既然要想回到从前已经不可能,既然真心已经不可能奢望,至少,他能得到哥哥的人。
从小就只追着哥哥一个人,只看着哥哥一个人。没了哥哥,他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存在。
可事到临头,看着小二痛苦的表情,看着自己被如此厌恶,他果然还是无法承受。
这么做,真的对么?
就算真的把小二抓回去,关起来,又能怎么样呢?从此以后,哥哥大概再也不会对他笑,叫他“小然”了。
只得到一具皮囊,还有刻骨铭心的恨,他真的能够满足么?
他想要的东西,好像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已经没有了。
忽然就觉得,疲惫不堪。
或许是跑了这么远,终于有点跑不动了。
闵忠用力把小二拨到身后,第一次有些责备地看了小二一眼,然后对安然说,“如果…你在乎你哥哥…就不要逼他。”
安然的表情没有变,也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有点空空茫茫的。
闵忠仍然全神戒备,盯着眼前的人。
此时那个瘦小的教徒来到安然身边,“圣子?我们现在如何?”
安然半晌,才慢慢眨了眨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
“呵呵…”他笑了几声,带着点凄切,仿佛是在自嘲。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看了看闵忠身后的小二。
“……算了,走吧。”他轻声说了句,然后竟然就这样转过身,迈步离开。夜色深沉,他的一袭白衣好像是漂浮在黑漆漆的天幕之上,是一缕吹不散的烟雾,带着清清淡淡的萧索。
那两名教徒似乎有点讶异,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圣子的命令,他们又岂敢质疑,赶忙追随过去。
小二没想到安然就这样离去了,危机这样简单地解除,另得他有点缓不过神来。
为什么安然在快要成功的时刻,却放弃了。
但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在安然消失在视野中的瞬间,闵忠便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身体也摇了摇,然后就沉甸甸地跪倒下来,双手撑住剑。
小二喊着,“啊!你怎么了
!!”赶紧扶住闵忠,无奈力气有点小,几乎撑不住对方。
闵忠用手按着心口,闭着眼睛深深吐纳,压下上涌的血腥感。然后对小二说,“没事,你去休息吧。”
小二哇哇叫着,“都快死了还没事?!你以为你是蟑螂吗?!”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能起来吗?”
小二颤颤巍巍地扶起闵忠,一步一步往屋子里挪。中间有几次闵忠差点脱力跌倒,小二始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人拽住,终于挪进屋里,把闵忠安置在自己床上。
小豆子似乎被点了昏穴,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小二擦了擦闵忠脸上的血,把被子拉过来,然后便冲出去找大夫。大半夜的,医馆早就关了门,小二咣咣咣用脚踹门,愣是把人给踹了起来。
老头一件小二身上有血,赶紧背上药箱跟着小二跑会客栈。此时闵忠似乎已经失去意识,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老大夫好了半天脉,又在刺客身上按了按,然后面容凝重地对小二说,“没什么外伤,但内伤挺重的,可能伤了内腑。”
小二被大夫的表情吓到了,以为下一句就会是“早点准备后事吧”这种话。
但老大夫只是让小二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副方子,说是只要连续服用,并且好好静养,三个月后便能痊愈了。
小二付钱给了大夫,然后捧着药方看了好一会儿。
这方子里,味味都不是寻常的便宜药材。三个月下来,是挺可观的一笔费用。
小二转头看了看在床上昏睡着的闵忠,把心一横,从床下摸出他的小陶罐,数出一把钱,揣着就跑了出去。此时,天已经朦朦亮了,晨光熹微,药店才刚刚开门,小二一进入就视死如归一般把钱和药方拍在桌上,“抓药!”
回去的时候,看着怀里那包药,就把他心疼得不行。
【他爷爷的…不就是几颗破草吗!贵得跟孙子似的!】回去忙着找生火熬药,拿着小扇子蹲在门口啪啪啪地扇。小豆子这会儿终于醒过来,蓦然看见小二床上的闵忠,吓了一大跳。
小二跟他说,闵忠是他哥们,生病了,在他这养伤。
闵忠悠悠转醒,便闻见一股子扑鼻的药香味,小二正趴在他床边,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他。阳光从窗子射在他半边面颊上,金灿灿的一片,看起来很暖和。
“你可算醒了!”
闵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提了提嘴角,依稀是一个微笑。
其实他胸口很疼,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但不知为什么,从昏迷深处一醒过来,看到小二守在他身边,他就很想微笑。
小二把药碗端来,一点也不温柔地塞到闵忠手里。药很苦,但闵忠眼睛都不眨地一口喝完。
“谢谢。”闵忠很有礼貌地说。
小二收了碗,没有马上离开。
闵忠问,“出什么事了么?”
“……对不起。”
闵忠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二低着头看着药碗,揉了揉鼻子,吸了吸,“那什么…总是害你一身伤…”
闵忠眨了眨眼睛,然后低笑一声,“确实,最近总是又吐血又昏倒的。”
小二摘了小帽,抓了抓头发,抬起头来说,“我会补偿你的!这阵子你就住我这儿吧!我照顾你!”
闵忠一愣,然后柔下神色,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还要回去复命。”
“复个毛命啊,都没命可复了!!”小二态度强硬,一把把人给按了回去,语带威胁,“告诉你,哥可是已经决定把全副家当都捐出来了,你要是敢不给哥好好呆着,哥就爆你的菊花!”
小二低俗粗鲁的言行,另得闵忠无可奈何,却也不想反抗。顺从地躺回床上,看着小二把被子盖回来,像模像样地掖掖被角。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被人照顾的感觉。
从小到大,他一直在照顾自己重病的大哥和体弱的弟弟,从来没有过当弱者的感觉。
现在,感觉着小二摸在他额头上试探他体温的手,便觉得无比放松,无比安心。
【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闵忠暗暗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忠犬攻…现如今是乃的黄金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