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醉

64 / 73 章 · 3,433

“我真不记得了, 远川。”男人说。

贺远川低头,玻璃杯从手中滑落,咕噜噜在地毯上滚了一圈后碎裂。

弹起碎片,溅在自己的西服裤脚边。

质地良好的黑色皮鞋上粘了些杯中残存的酒液。

厅中人少了一半, 程澈这桌拢共没剩几人,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多了。

刘俊趴在桌子上睡觉, 王杉和孙子阳他们几个醉醺醺的, 起身去上厕所。

“哎哟我去,你别跟着我行吗?”王杉走路往墙上撞:“孙子——阳, 这么多年了, 每次喊你名儿都感觉我无痛当爷了。”

“滚滚滚,谁跟着你了,腿不听我使唤,我能怎么着?”

几个人出了厅门,互相搀扶着找厕所去了,声音慢慢变远。

王杉在锦临市做零食生意,开了好几家分店,快开成连锁店了。

孙子阳考了编, 每天像模像样教小学生, 为人师表, 看着不那么吊儿郎当了,就是好被学生起外号。

刘俊毕业后回了老家清野镇,接手了父母的店, 家里催着相亲, 忧愁得够呛。

还醒着的就他们俩。

他垂头愣了会,手伸进西装外套里去摸, 领带被扯出来,歪斜耷拉在衬衫上,看起来萎靡又了无生机。

喘不过气。

贺远川干脆伸手硬生生拽开扣着的衬衫衣领,力度大,纽扣从手指缝隙中掉落,和玻璃杯碎片一样在地上翻滚后落下。

喉咙里低低地喘,像是濒死的人求得最后一口氧。

酒店开了暖气,他感到快要窒息。

贺远川站那儿摸了好半天,摸出个毛绒绒的纪念物,递到男人面前,指尖因用力而失血发白。

“这不是你做的?”

男人不说话,嘴角含着抹笑,长长的睫毛覆着那双桃花眼。

“这儿——落新妇,我俩一起种的。”他把纪念物翻过来给男人看,手对着刺绣指指:“你看,我没有撒谎。”

男人还是没有看他。

“你寄给我的。”

贺远川手就这样在空中递了会,好半晌,失去力气般,握着东西垂落回身侧。

“是小刺呢,你捏的……”他喃喃,非常珍惜地将那个纪念物小心翼翼重新塞了回去。

“你喝多了。”

男人终于说话了。

“是多了。”

贺远川闭着眼点头,眼眶酸涩,连带着整个脑袋和鼻腔像被塞进了一颗剥开了的柠檬:“程澈。”

“嗯。”

刘俊还戴着那副框架眼镜,这会儿喝多了,趴在他俩对面。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俩。

这一幕让贺远川想到数年前的那个夜晚,红棚子火锅,一群子男生扛着箱子去退酒。

那会也只剩他俩,那会儿的程澈还张牙舞爪像只刺猬,毛炸起来,在医务室把他按在地上打。

和后来的程澈不一样,和现在坐着的也不一样。

九年的时光终究会改变很多东西。

“猫没病,好好的。”贺远川说。

“嗯。”

“吃得好,睡得好,这些年基本都没生过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

“嗯。”男人答得耐心。

也是,宠物医生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我这儿疼。”

贺远川俯下身,对着男人指自己的胸口,手攥着朝上用力点了点:

“疼啊,好疼——程医生,你帮我也治治,好不好?”

“远川。”男人轻叹。

“啊,”贺远川下意识点头,脱口而出:“远川在。”

男人终于抬头看他。

酒精催使下视线不够清楚,贺远川看不清男人的脸,眼前有许许多多的重影,脚在地上打晃。

“上一个让我治治的是只暹罗,”男人低头笑,缓解气氛似地问他:“程医生治不了呀,你是什么?”

“我是小狗。”贺远川的黑眸里是层雾:“你的。”

男人又不说话了,手指搭在酒杯上摩挲。

“程澈——对不起啊。”贺远川站不住了,猝不及防开始道歉。

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悔恨折磨了他无数个夜晚,终于在此刻借着酒精厮杀出片缺口。

这些年那些个睁眼到天明的夜里,他很难不去一遍又一遍地想:要是早一点发现,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程澈能不能不疼?

栏杆旁边有块砖,明明一伸手就够得着。

为什么不够?

他自以为接得住,可程澈还是摔着了。

以一个惨烈的方式,不挣扎的、毫无求生意志的。

“我以为我接住了,我没接住,是我太迟钝——”

“他在牢里,我亲手给送进去的,他能一直在里面坐到死,别怕啊程澈,以后都没事了,这次是真的——”

“江河生病住院几个月,你明明怕黑,一栋楼就你一个人在家,我为什么不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我凭什么不知道啊?”

他语无伦次说了一堆,脑袋疼得像是要四分五裂地炸开。

他尽力站稳,在模糊的重影中寻到最熟悉的那一个,往男人耳边凑,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气音:

“程澈,你在向死啊……”

-

散场后乔稚柏也已喝多,被司机拉走了。

剩下几个人在路边拉拉扯扯,王杉和孙子阳扛着刘俊伸手打车,一扭头看见程澈扶着贺远川出来。

王杉:“学霸,你住哪,一起呗?”

对外程澈说自己记性差,人名对得上,事儿想不起,望大家多担待。

一帮人说多大事儿,以后多聚聚。

没和他见外。

“不了。”程澈笑笑:“代驾在路上,很快到,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得嘞,”王杉说:“你知道川哥家住哪么?乔稚柏喝多了,我也忘了问。”

程澈还真不知道。

男人在肩膀上沉沉往下坠,西服面料滑,抓不住。

他的手从西服底下自下往下,顺着伸进去,扣住男人的腰,触感硬。

再往下便是道凹槽,手指抵着人鱼线,隔了层衬衫也觉出烫来。

没人看得见他的手:“没事儿,等会我问问。”

出租在路边停下,王杉几个扛着刘俊上了车,和程澈打招呼:“走了啊程澈,以后再联系。”

“嗳。”程澈应。

出租开走后他扛着男人站那等代驾,乍然从温暖的室内出来,风一吹还有些凉。

肩上的男人似乎感到了冷,往他身上靠紧了些,脸侧对着他的颈窝,呼吸杂乱地喷上去。

痒得没有章法。

他偏头垂眸看,好半晌后才转回头,到底没把男人的脸扶过去。

逞什么英雄。

外面冷,程澈想了想,还是把男人一路搀到了地下车库。

贺远川歪着步子走,边走边说话:“你是谁呀?”

“绑匪。”程澈随口说,扶着人:“等会把你装进麻袋,从桥上扔下去。”

“别扔我。”贺远川大舌头:“我可以给你钱。”

“谢谢,不缺钱。”程澈找到了自己的车,到旁边后拧开车门,想把男人塞进去。

男人不肯,拒不配合,右胳膊紧紧攀住他的肩膀不放。

“松手。”他没招。

“不。”贺远川皱眉,醉意晕染下脸色难看:“别扔我,喝醉了游不起来,会死的。”

“那埋了。”

“唉。”贺远川叹气,嘴唇发白:“我难受呢,腿软,好像有人偷了我的脚。”

程澈咽下一句“该”,把后座的抱枕拾起来扔到副驾,无奈自己弯腰也一起探进去。

把浣熊一样赖在身上的男人往车里放。

“咣。”

沉闷的一声响。

贺远川头磕碰在车梁上,闷哼一声,程澈手一乱,两个人抱着栽进了车后座。

气氛突然变得非常微妙。

他倒在人身上,一时间面色古怪。

不是吧?

不是喝醉了?

他不敢细想,下意识想起身,刚一动,身下的男人咕噜了下嗓子,喉咙里响了声。

尾音上扬,发颤。

“……”

空气诡异沉默了三秒,程澈维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再动,身子发麻,脸唰地红完了。

真服了。

要起身就不可能完全不接触到。

他也不是很想接触。

虽然不是没接触过。

他一时间进退两难,起来也不是,趴着也不像话。

身下被压着的男人睁开了眼。

程澈突然感到慌乱,躲开目光。

男人视线先涣散了几秒,而后缓慢聚焦,蜗牛般爬行到他的脸上。

寻到目标后定住,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开始一寸又一寸描着他的脸,贪婪又温柔。

“啊。”声音被酒精浸得哑,描完一遍后他喃喃:“是梦啊。”

程澈低头盯着男人看。

男人拔酒瓶塞似的从他身下抽出自己的手,抬起看了看后,抚上他的脸。

有点凉。

他没躲。

“能摸着。”贺远川说:“挺真。”

程澈不说话,垂眸看他。

贺远川那样怔怔将他从额头到下巴全都仔细看了一遍。

而后抬头,因为用力而全身发抖,贴上了他的唇。

呼吸也抖,乱得很。

酒味。

有点涩,有点苦。

有点烫。

不是有点,好烫。

有人下来了,能听见几个人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几点了?”

“十点多了。”另一个说:“明天还要上班,真烦,好想在家收租。”

“我想明天就退休。”

“谁不想。”

人声与脚步声离他们很近,大概隔了一辆车的距离。

程澈反手关上车门,车内密闭,能够遮挡住外部的视线。

或许觉得是梦,男人昂着脑袋细细地吞,程澈向后退,男人不嫌累地去追,脖颈鼓出数条明显的青筋。

氧气变得稀薄,贺远川撑不住了,累得嗓子里咕噜两声,头还是舍不得放下去。

傻子。

他伸手托住这人的脖子,安静的车内回荡着密密啃咬声。

小兽发出模糊又满足的喟叹。

缠绕,交换。

好软,吐息间是淡淡的茉莉味。

鼻梁贴在一块,热的。

呼吸相撞,发着颤。

被赦免般获得短暂的空气,而后再次被掠夺。

这人用了和他一样的漱口水。

什么时候换的?上次那一夜之后么。

或许他也醉了。

程澈闭上眼,手机响了两声,代驾到了。

他没管。

就当是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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