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

65 / 73 章 · 3,440

最终程澈也没问乔稚柏小贺总到底住哪儿。

人带去了自己家, 从下车到进单元楼再到上电梯,男人就没松开过搭在他身上的那只胳膊。

出电梯后他摸钥匙开门,半边身子被压着,口袋在另一边, 他说:“站直。”

“正直?”

“……你扶住墙, 我掏钥匙。”

“掏脚趾?”

程澈不说话了。

反手去够裤兜,费劲巴拉掏出来开门, 把人扶到门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男人明显轻车熟路, 手撑着门框,坐下后两腿朝前一伸, 说:“请给我拖鞋。”

程澈没弯腰, 从鞋柜底下踢出去一双,上次男人穿过的那对。

贺远川自己慢腾腾换好了,眼睛往程澈脚上看。

程澈没理他,自己换好拖鞋,边脱外套边进客厅。

男人一直在小板凳上坐着,看着程澈在家里走来走去,一会进卧室,一会去卫生间。

似乎是把门口环抱长腿板正坐着的人给忘了。

他在卫生间放温水洗脸, 门外窸窸窣窣的, 距离有点远, 不一会听见男人说:“我还在这儿呢。”

程澈手接水擦完脸,洗完擦干,踩着拖鞋出去, 隔着张桌子看了会:“我背你?”

“好。”男人头点得很快:“谢谢。”

程澈转身离开:“自己起来或坐电梯下楼, 选一个。”

门那又是一阵窸窸窣窣,不一会男人就挪到了客厅沙发上, 头向后靠。

程澈翻出睡衣自己先去洗了个澡,水响了大概十来分钟,他拿着毛巾出来时,沙发上的人已经靠着睡着了。

呼吸均匀,就是皮肤发红,看着就不大舒服。

他歪脑袋边擦头发边看,擦完毛巾随手担椅背上。

秋天了,晚上凉。

这么光着睡一晚,别说喝了酒,就是钢筋铁骨也熬不住。

他经常盖的那条毯子洗了,晒在阳台上。

程澈绕过茶几去阳台取毯子,胳膊一抬,睡衣掀了起来,肚皮有点凉。

毯子取下来,他伸手对折,往男人身上盖,手刚搭上去,睡着的人就睁开了眼。

“你别在这睡,”程澈站起身:“……次卧有床。”

贺远川没说话,眼睛追着他看,好半天才操着哑嗓子开口:“我要洗澡。”

程澈上下看他一遍:“你……这样子能洗?”

“不能的话,你会帮我洗吗?”

“不会。”

贺远川说:“那能。”

程澈于是去卧室给他拿睡衣,也是上次那一套。

掏衣服时突然生出中怪异的错觉——尽管有意后退,这人还是悄无声息蛮横地渗入进了他的生活中来。

比如手里这件洗好了的睡衣,又比如柜子下那双没有收进去的拖鞋。

衣服递过去,男人接了,站起身歪歪扭扭朝浴室去。

也是轻车熟路,跟自己家似的熟稔。

酒喝多了,记性倒是挺好。

程澈盯着他的步子,一直盯到人踩着浴室的门边进去了。

门没关,他叹了口气。

三分钟后,浴室里“咣”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男人的哼哼。

程澈跑过去看,贺远川脱了衣服,换下来的堆在架子上,人穿着条平角裤栽地上。

正捂着头,后面便是墙。

他心下一惊,几步上去把人扶起来,凑上去扒拉脑袋:“摔哪了?”

“疼。”贺远川闭着眼说:“我摔了。”

“我没瞎。”和醉酒的人无法沟通,他用手摸,摸到后脑勺侧边一点有块鼓起来的包。

估计是真摔得挺结实。

男人在他手心里拱着蹭,脑袋包也递上去蹭,气得程澈拍他下巴。

“包,包——”这么大一包,这人不知道疼的吗?

男人被拍完后老实了,表达诉求:“帮我洗澡。”

“……”能不能就这样洗。

很快男人就告诉他,显然是不能。

贺远川坐起来,旁若无人地开始脱。

“你别——”程澈反应过来忙伸手,还是慢了一步,制止无效。

赤条条。

他脑袋轰隆一声响,一双眼睛胡乱往空中飘,不该看的全都看到了。

“冷。”男人说。

程澈黑着脸,抬手摁开暖灯,花洒试过水温后往男人身上浇。

“烫。”

“烫死得了。”无力。

正面冲完,他有气无力:“转。”

贺远川就转过去,他给全身冲完,男人又发号施令:“沐浴液。”

“用完了。”赶紧冲冲结束。

“有呢,”贺远川说:“我摸过了,重,别这么小气。”

程澈咬着牙咣咣挤了好几泵,胡乱抹上去,一面抹完男人自觉转身,他又给背上搓了点。

虽然但是。

怪好摸的。

服了。

“没抹匀——”男人又开始了:“我腿还没——”

“你给我适可而止!”程澈忍无可忍,对着光洁的背“啪”就是泄愤的一巴掌。

贺远川再次老实,站那乖乖给冲。

冲干净泡沫后,程澈心力交瘁地扔给他一条浴巾:“……擦吧。”

他头也不回地出去,身后没动静,怕人再摔,没忍住回头。

刚一回头就抬眼,往天花板上看:“快点儿的,十二点了。”

贺远川披着浴巾飘出来了,问他:“我睡哪?”

“次卧。”

贺远川“嗯”了声,人径直跟着他进了主卧门。

光脚没声音,程澈一回头吓一跳:“你干嘛?!”

“我睡觉。”男人趴床上,浴巾一抖就散了,露出结实的肩背:“我不睡多,就睡这一小块。”

程澈站那看了他一会。

首先,他扛不动这样一个肌肉紧绷结实,且比他高半个头的成年男性。

其次。

和喝醉的人计较,怎么想都觉得没意义。

明天一大早,赶在这人酒醒之前他就开车走,远远离开此地。

今晚离谱的事儿又不差这一件。

算了。

程澈沉默着关了顶灯,上床躺好,男人蜷在床尾,真的不再动,说睡一小块就是一小块。

程澈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看了会,叹着说:“你不冷?”

“有点儿。”贺远川脸埋在下面,瓮声瓮气又可怜:“因为我没有被子。”

“……”程澈闭眼,底线一退再退,声音不大自然:“……床大,不然你——”

话刚说出去,黑暗中床尾的男人爬了过来,被子被掀起条大缝,热气退出去些,还有点冷。

再之后,一团热乎乎的人钻进被子中,应该离他不远,温度顺着汗毛朝他漫过来。

“不冷了。”贺远川说。

程澈“嗯”了声,有气无力:“睡吧。”

黑暗中沉默了约十来分钟,程澈睡不着,身体僵硬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男人。

贺远川也没睡着,开始晕乎乎地哼。

先是小哼,后是大哼,还叹气。

“你哼什么?”

程澈给烦得没招,拧着眉问。

“我想亲.嘴儿。”

“……我真服了。”程澈咬牙:“你给我赶紧闭眼睡觉,不然就滚犊子。”

他今晚就应该给人直接从电梯扔出去。

男人不说话了,安静一会后又开始念。

“……我难受。”贺远川说:“我脑袋疼,不知道是为什么啊?”

因为脑袋有包。

不是骂人,是真有包。

“疼能怎么办?”快一点了,程澈也累了,给猫给狗都洗过澡,唯独没给人洗过:“……等明天,睡吧。明天你自己上医院看看去。”

“你带我去吧。”贺远川说:“我没有车。”

“嗯嗯。”程澈敷衍,没车不关他的事儿,他困了:“睡吧。”

贺远川满意了,“你还没有跟我说晚安。”

这次黑暗中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是都已经睡着了。

好半天后,程澈才哑着嗓子轻声说:“晚安。”

-

程澈做了个特别沉的梦。

很杂乱,这些年他做过无数个这样的梦。

程赴还没自尽时,他总梦见小小的自己,他和程赴一起走在路上。

梦里的程赴永远是远远走在他前面,只留个背影。

他还是个小孩,步子小跟不上,即使跑起来也跟不上。

程赴永远在他的前面。

他喊:“等我一下可以吗?”

程赴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依旧大步往前走。

后来程赴死了,再梦见程赴时,男人变成了画架上的水彩颜料。

像他那个看不出颜色用来涮笔的小铁桶。

程赴一生画了许多痛苦的长发女人,扭曲着身子,看着像断裂的树桩,也有的看起来像干枯的藤蔓。

再之后,长发女人们都变成了程赴的脸。

白色担架上垂下去一只手,那只小手随着担架的起伏而晃动,了无生机,耳边是女人的嚎哭。

分不清是谁的,可能是江蔓的,也可能是傅萍的。

还好,程澈知道,江河救回来了,江河一切都好。

再之后画面又一转,躺在担架上的人变成了贺远川。

一头硬发茬像开心兽医站门头的枯草,双目紧闭。

程澈扑上去追,喉咙绷得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死死攥住那只手,跪坐在地上,像是在真空中喊不出声音。

他皱眉,用力喊。

没有人听得见。

躺在床上的人变成了他。

他竭尽全力偏头对着医院门无声嘶吼:“不要跪——”

再一偏头,贺远川就正跪在他的对面,两条胳膊背在身后,像是被捆在神架上。

骄傲的少年跪坐着,头颅颓废地垂下去,看不清脸。

下雨了。

他抬头看,满天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

豆大的雨点打下来,砸到眼睛里,腌得疼。

湿透了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喘不上气。

他没急着跑,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兜。

拍到了。

程澈在暴雨中颤着手滑动手机屏,调开相册。

就是隔得有点远。

因为被发现,慌忙中拍糊了。

好在,只有他是糊的。

照片中,他人位于取景框的最左侧,身后是远远的正在拍毕业照的某个班级。

那个人和他一起出现在照片里。

程澈闭上眼,该躺在操场上的人是他,该跪下的人也是他。

他的身边是片沼泽,会张嘴吞噬掉所有人。

贺远川。

他想。

第八条合格。

我们也算是有一张合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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