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新妇

63 / 73 章 · 3,155

那时他的办公楼还在市中心, 寸土寸金的地理位置。

乔焕拿着东西进来时,他没当回事儿。

“远川哥,”乔焕摆弄手里的东西,胳膊夹着张硬壳证书:“还头一次见这种造型的纪念物, 奇形怪状的, 丑丑的。”

贺远川在翻阅文件,低着头没说话, 直到乔焕打开那张证书, 开始念上头的名字:“飞屋之家负责人…程——程澈,哦,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啊?”

纸张边缘锋利无比, 稍微愣神就割破了手。

血珠瞬间从指尖涌出,疼得尖锐,贺远川猛地抬头。

乔焕手里赫然拎着个奇行种,两只手拎着纪念物歪歪扭扭的胳膊上下晃动。

贺远川的工作微信号和私人微信号一直是分开的,私人微信里的好友寥寥无几。

唯独置顶了一位,黑色头像,聊天时间停留在九年前。

点进朋友圈,自分别后, 对方再也没有发过动态。

这个账号像是被尘封了, 贺远川不确定对方还是否在使用。

他们甚至没有熬过那个新年。

以至于乔焕这么滴溜了一路, 没有人发现,这个奇行种其实几乎和小贺总微信头像里的那团东西一模一样。

多年前的某个瞬间跨越时光击中了他。

乔焕看着男人站起身几步朝他走过来,一把从他手里将那丑东西夺过去:“远川哥你看呢, 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好丑?你还真别说, 丑得牛比也是种本事,很有记忆点——”

丑也分档次, 一点丑,比较丑,很丑,非常丑,丑得牛比。

男人没理他,将那团丑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手不听使唤地发着颤。

乔焕站那儿举着双手,有点愣。

哪怕头两年被人不怀好意的灌酒,被媒体刁难,也从来都大方得体,看不出情绪。

乔焕没看见他这个样子过。

丑东西的屁股后面有一块刺绣,绣着朵棉花糖模样的淡紫色小花——这是落新妇。

他们一起种的,在那个春天。

贺远川开始听不见声音,他有点耳鸣,用那根受伤了的手指自虐般去反复摩挲那块刺绣。

层层叠叠的丝线磨得指尖疼,血迹染了些上去,小花变成了红色。

小刺。

贺远川闭上眼,嘴发白。

那晚是清野镇那些年最大的一场雪,一帮子男生去学校前面的空地打雪仗。

他俩从喧闹的人群里悄然撤退,胳膊挨着胳膊,在楼后找到片小角落。

小角落边上有堵墙,头顶伸出去块宽敞的彩钢瓦,淋不到雪吹不到风。

两个男孩躲在彩钢瓦下,压着跳动的心,分享同一双手套上的温度,在风雪声里安静地堆了一排的雪人。

最后的最后,程澈用雪捏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猫。

但是这不对啊。

他明明全都忘记了啊?

那几天,乔焕总觉得小贺总看他不大顺眼,自己莫名其妙有种被针对的错觉。

不是他端去的茶烫了,就是从外面订得饭不好吃,连好不容易申请的假期都没给他批。

贺远川把玻璃展柜最中心的那排全扫了出来。

一堆子纪念品委屈地全部被塞到最上排,而那只毛茸茸的小刺加上证书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了正中间。

确保一进家就看得见。

当天晚上贺远川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玻璃柜门共计被反复打开87次,毛绒绒的小刺一夜之间变成板绒。

差点被盘秃了。

贺远川先是强烈的愤怒。

不是说让他恨吗?还求求了。

行,好,他恨,如他所愿。

这么多年也恨过来了,再多恨几年顺手的事儿。

不就是计划着离开,什么都不愿给他说吗,不就是憋着事儿,时不时来试探他一下吗。

他说过的,他这人走了就不会回头。

再之后是一些委屈。

不是,怎么能这样啊?

他一个人保留着所有记忆苦苦念了这么些年,手机里存着几张照片。

一张新年的,一张靠墙抽烟的,还有几张医院病房里吃饭的。

全是不同时期的程澈。

他靠着这么几张照片和收藏的那几条语音过了这么老些年,怕打扰人家的生活不敢去找。

结果这人明明全都想起来了,却一句话都没有,就给寄了个东西来。

什么意思?

钓他呢?

脑海里掀起无数巨浪,凌晨五点天蒙蒙亮。

太阳穴发胀,疼得慌。

盘算一整晚的贺远川想明白了。

千言万语归总成一句话。

这人心里有我。

他神清气爽地爬上床,睡了个久违的好觉,当天下午给自己收拾得利整,戴上墨镜。

轻车熟路导航到“飞屋之家”宠物医院,带着小刺一脚油门就开去了。

他想着,第一句话应该是“好久不见”、“别来无恙”这种,到时候自己可不能流眼泪。

方向盘在手心越抓越紧。

时光飞快,不知不觉已经九年过去。

他们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他是没谈,程澈呢?

自己没有陪在程澈身边的这些年里,他凭什么要求程澈也孤单一人呢?

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真的见到面时,自己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喉头梗得发紧,喘不过气,对方穿着身墨绿色的工作服,胸口挂个牌子,上面画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猫爪印。

程澈大学选了动物医学,毕业后真的开了家宠物医院,并且成立了动物救助协会,协会名和店名一样,叫飞屋之家。

绑上气球就能飞的家,可以带着小猫小狗逃命的家。

贺远川拎着猫站在那儿,视线在年轻男人的身上一寸寸牢牢地看。

“哦。”程澈笑笑,将笔塞进口袋,弯着那双桃花眼,用客气的口吻问他:“你是不是叫贺远川?”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

贺远川没说话,再张嘴时声音哑得不像话:“是。”

所以还是没想起来。

尝到了见面的滋味,这次他舍不得再放手。

没想起来没事儿,那他就让他一点点想起来。

没过几天,在宠物店的前面,浩浩荡荡盖起来了一栋崭新的大楼。

贺远川的钱终于有地儿用了。

黑白花因为早年流浪过,身体底子差,年初时寿终正寝,安安稳稳地离开了。

小刺现在也是只老猫,但他照顾得好,猫毛油光水滑,腿脚也稳健,看不出老猫的样儿。

能折腾。

所以他开始带着猫去持续性骚扰楼前宠物店的医生。

“小程医生,你看看我家这猫,尾巴毛是不是太长了?”贺远川问。

恰是快下班的点,店里人不多。

程澈看他一眼,又看看猫,拎起尾巴看了看,笑:“是长了点,我给修修吧。”

贺远川坐在旁边等,店里前台坐着个寸头男孩,他来了两趟,摸清了男孩名叫许信。

年龄不大,估计刚大学实习,看着很机灵,他一坐下男孩就端了杯热茶过来。

比乔焕机灵。

乔焕的眼力见水平在贺远川的心中已下跌至少三个层级。

那个纪念品多可爱啊,毛绒绒的,还绣着花,花叫落新妇。

身上的每一寸都是用心雕琢,胳膊歪点怎么了?

小刺胳膊本来也没多直溜。

一根猫尾巴修了半个小时,程澈修得慢,他也慢慢等。

两人都不说话,安静的店里只听见剪刀轻轻的“咔嚓”声。

程澈做起事来很专心,当年两人打视频电话,程澈在那头写卷子,能数个小时都不抬一次头。

他便借着这种时候,似乎是不经意却又贪心地描摹着男人的脸。

这些年程澈瘦了些,原本就不大的脸更尖了。

额头边还是垂着碎发,软软的。

但身型已褪去当年的少年模样,看着是个成年男性了。

肩背看着比高中时要有力。

手指也是。

他盯着毛发上活动的那只泛着健康粉意的手,垂眸喝茶。

想含。

一杯茶喝完,许信又给添。

他在程澈的店里心猿意马地喝了三杯茶,程澈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笑:“行了,你看看。”

贺远川也笑,看着彬彬有礼:“感谢,看着精神多了,程医生手艺好。”

“客气。”程澈眼睛弯:“下次有需要再来。”

两人这样客客气气地你来我往了会,看着倒真像是两个多年没见的老同学。

临走时贺远川约程医生吃饭,程医生以有事为由拒绝。

很快程澈就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老同学每天雷打不动往店里跑,甚至有时他还没到,人就在门口站着了。

“程医生,猫好像有点胖。”

“十斤不算胖。”

“猫身上痒,程医生你给看看,能不能驱个虫啊?”

“上周才驱过,不建议。”

“程医生,猫尾巴长癣了,是不是得把尾巴再剪短一点?”

“……再剪就到肉了,带点药回去吧,一天涂一遍。”

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这人纯粹只是挑刺,猫明显被男人照顾得很好,压根不需要往宠物医院抱这么勤。

每天程澈开着他那辆黑色商务一到店门口,就远远看见男人戴着墨镜拎着猫,准点准时来找茬。

他在车上躲了好几天,没用。

他在车上坐一个小时,男人站一个小时。

坐两小时,男人站两小时。

偌大的公司不要了。

整天就像一个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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