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郁辛闻到了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在医院。
他一只手被缠上了厚厚的绷带,另一只手上打着吊针。
乍一睁眼,全身的疼让郁辛倒吸了一口凉气。
床边支着个脑袋,此时正在打瞌睡,睡的正香。郁辛试着动了动腿,旁边的人一下子惊醒,眼里睡眼惺忪,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陈泽洋。
郁辛看见陈泽洋的脸,心里却不受控制的涌起来了一点失望,在这等着的是陈泽洋,那……方晔呢?
陈泽洋一下子跳起来,激动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好,他原地绕了两步,才走到了郁辛床头,问道,“怎么样?疼不疼?”
郁辛只看着陈泽洋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陈泽洋看郁辛没有反应,脑子终于反应过来,急急忙忙从兜里开始掏手机,掏半天没掏出来,又着急忙慌的掀开郁辛的被子,在郁辛脚底下摸了半天,才把他到处乱塞的手机翻出来。
他在手机上打字:医生说你中度脑振荡,影响了听力,过段时间就好了,不用担心。
郁辛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陈泽洋张牙舞爪了半天,给张北辰一众打了电话,又拿起来了床边不知道谁送的水果,颤颤巍巍地开始削皮。
郁辛全身无力,眼睁睁看着陈少爷把一个珠圆玉润的苹果削得只剩下了一个果胡,顿时觉得全世界都靠不住,他还是得靠自己。
郁辛挣扎着坐起来,就要下床。陈泽洋吓坏了,把手里的刀一扔,拦着郁辛,嘴里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话,郁辛一概听不到。
陈泽洋又不敢大力碰郁辛,怕把身上哪碰坏了。两相踟蹰之际,终于有人推门进来了。
张北辰一进来就是这场面,连忙给郁辛劝躺下来,他显然比陈泽洋聪明多了,看郁辛的神情就知道人在想什么,张北辰拿出手机打字道:【你要找方晔?】
郁辛一下子安静下来了,点了点头。
张北辰等人瞬间面色沉静,郁辛生出来一点紧张来。刚才迫切的心情好像一瞬间消失了,现在突然有些不敢面对。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那次爆炸的火光好像还充斥在他的脑海,照亮的那一片海面里,是不是就有方晔?
郁辛心里已经有了百分之九十的答案。
张北辰在手机上打字,言简意骇:【方述在三天前的爆炸里死了,方晔在接受调查。】
郁辛看着这字,震惊地瞪大了双眼,问道,“方述…死了?”
他的声音哑的自己都有些陌生,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心里顿时被一种狂喜填满,郁辛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方晔还活着?死的不是他?在爆炸里的,不是方晔?
郁辛内心剧震,身体似乎终于撑不住他强烈的情绪波动,瞬间咳了起来,这一咳嗽,牵动着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一时间疼得他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陈泽洋慌忙给郁辛拍了拍后背,大喊道,“你别激动,你别激动!”
张北辰道,“你先别喊了,喊再大声他也听不见。”
郁辛冷静下来,确认一般又问了一遍,“方晔没事?”
张北辰:【放心吧,去警察那里例行询问,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郁辛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这一闹,他也累了。
张北辰连忙拉着陈泽洋出了病房,轻轻合上了门,面色沉重。
陈泽洋小声道,“他们俩……不是分了吗?”
张北辰叹了口气,“你看他那样,不像是放下了。具体什么情况等他好了再说吧,咱也不敢问。”
陈泽洋点点头,心大道,“人没事就行,他可得快点好,我等着他支招呢。”
张北辰冷笑一声,“他都这样了,你还指望他呢。”张北辰转念一想,诧异道,“还没死心呢,多久了,看不出来啊少爷,你也有这一天?”
陈泽洋也有模有样地叹口气,仰天长叹,“唉!”
郁辛本来就头晕,刚才闹了一通,现在更加没了精神,两个人前脚刚走,郁辛不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觉他睡的不安稳,脑海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像走马灯一样划过,从方晔穿着校服青涩的脸,到万众瞩目的方家发言人,一幕一幕在郁辛的脑海里循环闪过,最后定格在了那场火光冲天的爆炸。
橘红色的火焰带了浓厚的黑烟冲天而起,那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海面,郁辛泡在冰冷的海水里都觉得一股热浪袭来,面前的船只在郁辛眼前支离破碎,绝望之际,郁辛看见了一只手。
这只手很大,上面还有没擦掉的灰。
郁辛就顺着这手看向他的主人,是那张自己心心念念的脸。方晔的头上还有先前磕头磕出来的血,因为憔悴胡茬已经长出来了一截,正温柔地对着郁辛笑。
这笑没有声音,方晔眼里带着点不舍,郁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在告别。
郁辛伸出了手,拼命想拉住方晔,但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到半分。
方晔还在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郁辛认出来了,他在说“再见”。
郁辛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席卷方晔的全身,直到有一声爆炸声响起,面前的人就这样在他面前四分五裂,郁辛胸口剧痛,疯了一般喊道,“方晔!方晔——”
骤然惊醒。
有人攥着郁辛的手。
那人的手很暖,郁辛在惊惧之中之中睁开眼,入眼便是方晔的脸。
梦里和现实的落差让郁辛无所适从,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就环住了方晔的脖子。
方晔以一个奇怪的姿势俯卧在郁辛床上,他没有反抗,顺着郁辛的力道,和郁辛脸对着脸,又怕压到郁辛的伤口,靠自己的力气撑着。
郁辛眼里似有泪花,怔怔看着方晔的脸,似乎要把这个人刻到骨髓里。
方晔看着郁辛,心里被心疼和自责占据,但是更多的,居然是一种庆幸——郁辛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他。
在明知道自己的算计、不堪,压抑的控制欲,骨子里的阴暗和残忍之后。
依旧选择了自己。
方晔眼里似有笑意,说不上是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郁辛攥着他的手劲很大,看了方晔半天,突然按着方晔的头吻了上去。
交汇的一瞬间,两个人的灵魂仿佛都有了一种颤栗,郁辛吻的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方晔任由着郁辛侵略,粗重的呼吸声从两个人之间传开,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这世界只剩下他们。
良久,郁辛喘着气和方晔分离,他注视着方晔的脸,喃喃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方晔看着郁辛通红的双眼,一时间只想把人放在心尖上捧着,他知道郁辛听不见,什么话都没说,反而就着这姿势,又吻了过去。
这吻不似刚才汹涌,但却缠绵。
唇舌交缠间,两个人仿佛在一点点确认着对方的存在。他们分开的太久,这时间线恐怕要从两个人呢年少无知的时候算起,中间多少悲欢离合,到如今,才算是真正的重逢。
命运的赌局里,他们都是拼尽一切的赌徒。
索性,在彼此这里,他们最终都是赢家。
方晔在警察局待了三天,从那场爆炸开始,就直接从现场被警察带走了。
媒体闻着味赶了过来,正好碰见警方的人把方晔从船上救出来,照见了一向风光的人最狼狈的时刻。
闪光灯疯了一样照在方晔脸上,方晔却无暇在意,他两只手上带着手铐,问道,“郁辛呢,他怎么样了?”
旁边牵制着他的警察长了一双桃花眼,不笑还好,一笑起来好像看谁都是一副深情样,他道,“他命挺大,找到时候还在海上漂着呢,就是爆炸太大了,好像有点波及。”
方晔的心瞬间一紧。
那警察继续道,“不过我看没什么大事,放心吧,死不了。”
那警察替方晔挡着疯了一样的记者,带他上了车,把人群隔绝在外面,索性无聊,问道,“你这么担心他,他跟你什么关系?你这身家,为了个小情人做到这地步,不至于吧。”
方晔还没说话,刚才一直在桃花眼警察旁边沉默的警察突然出了声,“你要问就好好问,之前学的都到狗肚子里去了?外面的记者赶走了,你是代班是吧。”
桃花眼警察讪笑一声,不说话了。
一路无话,方晔就被带到了警局。
审他的是刚才在车上嘲讽人的刑警队长,理由是涉嫌故意杀人,至于死的,自然是方述。
是的,方述死了。
郁辛当时击碎了显示屏和监控的瞬间,方述还是愣了一会儿,不知道是系统故障还是故意为之,他试着调了调,毫无反应,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对。
顾不得多考虑,他恨恨的看着屏幕里的方晔,道,“临死之前还想给你上一课,你们俩在这演上情比金坚了,那就都别活。现在,游戏结束了!”
说罢,方述找出来了他的遥控器,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
可和他预想的不一样,方晔既没有害怕,更没有后悔,反而沉静地看着屏幕,那眼神里,居然有一种怜悯。
空旷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了“滴滴”的声音。
预想的爆炸声没有传来,方述意识到不对,回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翻找起来,终于在身后的几个货箱里发现了亮着红灯的炸弹,上面的倒计时已经被启动,还有三分钟。
面前屏幕里的画面变了,冯助理领着两个人破门而入,如果无人之境,分明就是早知道方晔在什么位置。
从最开始,方晔就在和他演戏!他骗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