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辛悲哀地看着屏幕对面的方晔,想道,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呢,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相信。
可是方晔的嗓子好像被按住了一样,还是一言不发。
方晔卸了气,有一点被拆穿的无奈,他回过身,似乎被疼的顿了一下,才坐在了椅子上。
方晔破罐子破摔道,“那天确实是我早有预谋。我一直派人监视着你,看你状态不对才过去,顺手推舟。后面每一次,成为你的心理医生,在宴会、在酒吧、项目发布会,每一次都不是巧合,都是我精心策划的。”
没有一句辩解。
郁辛看着方晔的脸,目光绝望。
方晔不自然的换了个坐姿,不结实的木质椅子发出一阵咯吱声。他看着郁辛的脸,额头上是已经有些凝固的血。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郁辛了。方晔想道。
明明他们那么近,却好像永远都触碰不到,他此刻只想冲进屏幕把郁辛抱在怀里,而不是坐在这里,看郁辛决定是否要要自己的命。
郁辛把手放在了红色按钮上,神经质的笑了一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点决绝,像是一个赌徒瞬间压上了自己的全部筹码。
郁辛声音颤抖,问道,“那你爱过我吗?”
方晔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下的椅子,倒刺被扎进手里,仿佛无知无觉。
“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如果你非要你非要一个答案。”
方晔看着郁辛苦笑一声,那笑居然有些温柔,“我可以告诉你,爱过,很爱,非常爱。”
方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方才的笑牵痛了他的嘴。他从唇上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有点咸。他的内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生死关头郁辛这话像是扎进了方晔的灵魂深处,让他无处可逃。
就这样吧,方晔悲哀地想道。如果能死在郁辛手里,这人间也不算白来一趟。
郁辛垂下了眼帘,一滴泪就这样流在眼角。
他的手一点点挪到了那个按钮最中央,像是在确认一般,问道,“不是我死,就是他死吗?”
方述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迫不及待的看着这一幕,“是啊,你也不想死吧,按下去吧,按下去一切都结束了。”
郁辛眼角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眼前有些模糊,胸口仿佛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郁辛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前的两个人,似乎悲伤到极致,反倒是挤出来了一个笑。
方晔不敢看郁辛这笑容。
他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审判来临。
方述屏住了呼吸,一寸不敢眨眼的盯着屏幕里郁辛的手,等着爆炸声响彻云霄。
千钧一发之际,郁辛把手松开了。
被审判的赌徒半天没有等来自己的死刑,他睁开了双眼,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的判官。
判官没有判他的死刑,反倒给了他一束光。
郁辛似乎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下摔倒在地上,那个遥控器被他死死拿在手里,生怕有一点磕碰。
郁辛想道,从小到大他永远都在这间黑屋子里求救,如今居然有机会救别人了。
那时候郁辛还被关进所谓地矫正所不久,是里面小黑屋的常客。他既绝望又害怕,幻想所有不可能的答案,企图有人开门来救他。
想他母亲、想方晔,甚至有时候会想自己不熟悉的同班同学,想那些对自己说过喜欢的、想那些天天“麻烦”自己的。
可是没有人。
长大一些,郁辛开始放弃求救。
从那间黑屋子出来后,郁辛把自己封闭进了另一间自己设置的黑屋子。在里面他不想任何人,全心全意把自己养成了一个沉默又绝望的人。
终于,有一个人出现了。
那个人在郁辛的黑屋里开了一扇窗,让郁辛有勇气再次伸出一只手。这只手或许也是为了求救,但是有人或者没有人来接住他,对郁辛来说,或许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
以前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其他人身上,如今他虽然还是希望有人来救他,但是即便没有,郁辛也不会再陷入那种自我否定的困境里。
他既然把那只手伸出来,就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接受一切后果,能用那点岌岌可危的信任,撑起来自己的一片天。
他想活,但绝不会是以任何人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这一刻,选择权终于拿在了郁辛自己手里,曾经他不屑一顾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重如泰山。
如果这是命运对他的考验,郁辛想道,我不认命。
我不认命。
方述已经怒不可遏,大喊道,“郁辛,你就这么贱?他这么骗你,你还要放过他,就为了他嘴巴一闭的几句话,你就信了?”
郁辛努力撑起身体,把那个遥控器安置好。他的头实在太疼了,连争论都没有一丝力气,索性不再搭理方述。
方述连着说了好几句“好”,愤怒的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方述还没来的及反应,郁辛却突然动作了。
方晔看着郁辛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突然,他面前的屏幕发出一声巨响,居然一瞬间黑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郁辛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瞬间蔓延整个口腔,郁辛强迫自己精神起来,刚才那一瞬间,他一下捧起来了立在自己面前的显示器,一把砸到了屋子右上角的监控摄像头上。
这是个货舱,高度不算高,显示器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屏幕上瞬间有了几个蛛网一样的裂痕。
监控的灯瞬间灭了,郁辛又抬起来了那个显示器,显示器不轻,郁辛拿起来有些费力,双手被显示器的棱角磨的生疼。
郁辛本来就不剩下多少力气,这一下差点脱手,情急之下竟然直接按住了已经碎的屏幕,上面支出来的玻璃碎片一下子直接扎进了郁辛的手心。
鲜血瞬间如泉涌一般滴落在地上,郁辛咬了咬牙,举起那个沉重的显示器,一下下又砸在了监控上。
血顺着郁辛的手心流了一整块屏幕,郁辛仿佛不知道疼,直到那块摄像头终于不堪重负,掉在了地上,郁辛也已经脱力,倒在了地上。
可地上都是掉的玻璃渣!
郁辛身上就穿了一件不太厚的外套,这一倒下更是雪上加霜,他一瞬间痛呼出声,险些就要起不来。
可他一点都不能犹豫。
郁辛双手撑在地上,本就流血的伤口瞬间又混进了土,他强撑着站起来,捡起来那块监控摄像头。
郁辛几乎是爬着上了身后的几个箱子,手里的血淌了一路,身上各处动一下都钻心的疼,郁辛几乎红了眼,拿着那块监控,就这样顺着那些箱子爬了上去。
吃力搬开最上面一层箱子,一个通风口终于露了出来。
这通风口上面已经落满了灰,管道也不太长,郁辛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觉到外面的风吹进船舱,同时吹了他一脸灰。
郁辛屏住了呼吸,手里拿着自己千辛万苦拆下来的监控摄像头,死命往已经悍上的通风口砸去。
手心的伤口经过这一撞击顿时开裂的更大,郁辛却已经来不及注意这些。
他在赌。
赌方述还没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信号事故,而是自己刻意为之。
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多拖一秒,他离死亡就更近一些。
还好这是个常年不使用的货舱,之前焊下去的螺丝已经在岁月和海水的侵蚀中上了层厚厚的锈。
郁辛竭力砸了几下,终于把这个通风口砸出来了一个豁口,他双手把那块挡板掰开,露出来了一个一人宽度的洞口。
郁辛屏住呼吸,手脚并用的爬了出去。
这洞口其实不长,但是因为现在是晚上,看不见从外面透进来的光。
郁辛顺着这管道爬了片刻,很快就到了尽头。这通风口的出口竟然是直接通向整艘船外面,下去就是海面的。
腥咸的的海风直接吹到了郁辛的脸上,郁辛看着眼前漆黑的大海,不远处的码头那里灯火通明,郁辛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方述很有可能早就已经反应过来了。
郁辛心一横,知道自己不能有片刻的放松。没有太多的犹豫,郁辛“嘭”的一声跳到了冰冷的海水里。
海水瞬间侵蚀了郁辛的全身,这个季节的海水冰冷,郁辛刚跳下去,身体已经快冻的没有知觉。
但不能停下。
郁辛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咬着牙就往岸边游,他跳下来的船周围还有几艘差不多的,但都一片黑暗,明显上面没人,郁辛不敢在这里停留,拼着力气游了一会儿。
可他被方述折磨了快两天,此时早就是强弩之末,一个大浪袭来,海水很快就打湿了郁辛的口鼻,郁辛游动的动作越来越小,意识一点点消失在了海面上,
在郁辛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突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传了过来!
郁辛的视野一下子被火红的爆炸火光亲侵占,他瞳孔紧缩,看着爆炸的方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跳下来的那艘船!
郁辛心口剧痛,意识恍惚,甚至不愿意想另一艘船是谁的。
方述说过遥控器在自己手里,可他从来没有说过,他有没有留一手。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过他们之中任何一个!
郁辛什么都来不及细想,满脑子都是那艘船上很大可能是方晔的事实。他离爆炸处不算远,耳朵因为剧烈的爆炸声流出来了血。
郁辛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