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洛阳城门一开,就有无数的抚州流民往城中涌,守门将士根本拦不住,洛阳大小医馆都挤满了高烧的病患。
苏辞刚准备晨起练剑,扶苏澈已经破门而入,“出事了。”
两人骑马往城门赶去,一路上洛阳的大街小巷满是流民,只一夜之间流民的数量都快比城中百姓多了。
扶苏澈:“扶苏家在抚州的商户冒死传出的消息,抚州爆发瘟疫,官府一直封锁镇压,从昨日起却突然开启前往洛阳的官道。”
苏辞眉头一皱,当即对身后的燕狼卫道:“让严迟立即封锁行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当两人赶到城门时,还有如潮水般的流民往城中涌,守城的将军都慌了神,见到苏辞如见救星,“大将军,这抚州的流民也太多了,怕是整个抚州的百姓倾巢而出了吧。”
赵云生和炎陵也赶了过来,见到乱象,皆是一惊。
炎陵这等大老粗都察觉到异常,“将军,这情形不对啊。”
抚州巡抚故意隐瞒疫情,又将百姓都往洛阳驱赶,看来背后之人是冲着天子而来的。
苏辞站在城墙上,看着抚州方向不断涌来的流民,“赵云生听令。”
赵云生单膝跪地,“末将在。”
苏辞:“持我军令,带领守在城外的一千燕狼卫,立即赶往抚州,诏令附近州府的将士,不惜一切封锁抚州。”
赵云生:“是。”
与此同时,有将士慌张登上城楼,来报,“将军不好了,城中有瘟疫的迹象。”
这是早晚的事情,如此多的抚州流民,洛阳城怕是不日就会成为下个抚州。
守城将军是谢王世家的子弟,靠家中关系才当上这个官,一辈子连血都没见过,当即吓得脸色苍白,不安道:“大将军,我们立即关闭城
门吧,再将城中的流民赶出去。”
苏辞淡淡道:“来不及了。”
瘟疫一旦爆发,再赶流民,狗急了都会跳墙,命在旦夕的百姓势必拼命反抗,最后导致城中内乱。
苏辞:“炎陵你带领剩余的燕狼卫,配合赵云生截断抚州通往洛阳的官道,将已经流窜出的流民统统赶入洛阳,届时……从城外封锁整个洛阳,只许进不许出,违令者斩。”
炎陵一惊,“将军……末将遵命。”
守城的将军听到苏辞的话,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道:完了,如此非死在城中不可。
时间紧迫,苏辞与扶苏澈当即直奔行宫,行宫之中尚未有乱象,依旧一派安逸,连鸟叫声都格外悦耳。
苏辞进殿时,长公主刚好牵着璇公主从里面请安出来,北燕帝对这对母女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只是璇公主讨人喜欢,她有所求,北燕帝都会应允。
璇公主一见苏辞,就欢天喜地地扑了上去,“大将军,璇儿昨日等了你一天,都没有见到你,咳咳……你是不是讨厌璇儿……咳咳咳……”
苏辞眉头微皱,“公主生病了?”
长公主轻搂过璇公主,“偶感风寒而已,有劳大将军挂心。”
转而,她又对璇公主训斥道:“大将军公务繁忙,岂能日日陪你玩,和本宫回去,你该喝药了。”
璇公主不情不愿地给苏辞行了个礼,就和母亲走了。
扶苏澈跟了上来,淡淡道:“我昨日路过你房间时,便见公主等在里面,一直咳嗽不止,黎清还劝过她宣太医。”
他的话点到为止,有的时候身处在局外的人反而越能看清真相。
刘瑾走了出来,“将军,扶苏大人,皇上有请。”
北燕帝晨起后脸色就不好,如今坐在书案前,一直揉着头,“到底出了什么事?严迟说你下令封锁了行宫。”
苏辞也不知上次怎么就地惹帝王生气了,后来一直冷战,如今皇上见了她,依旧没个好气。
她跪在堂下,徐徐道:“臣斗胆请皇上放弃祭天,返回皇城。”
北燕帝眉头一拧,看着眼前的人却有了重影,“你说什么?”
苏辞:“城中有瘟疫的迹象。”
北燕帝随意挥了挥手,冷冷道:“让太医去处理就好了,北燕自前朝起,什么大病小灾没闹过,太医院都有备案,药到病除,哪里需要取消祭天?”
扶苏澈怕苏辞再说下去,直接会被北燕帝轰出去,解释道:“皇上,这次不一样,抚州流民大量涌入洛阳……”
北燕帝头疼得很,“什么抚州流民,前日抚州巡抚上报,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
扶苏澈听着,心中一叹,他记得苏辞上次就请旨亲自前往抚州查探,北燕帝不许,现在瘟疫之祸都蔓延到行宫,皇上却一无所知。
哐当一声,那书案前的身影跌倒了。
刘瑾一慌,“皇上……”
北燕帝突然病倒,行宫紧接着发现有多名宫女和太监感染瘟疫,竟比城中病发得还快,太医们按之前治疗时疫的方子煎药,喝下去的人反而更严重。
苏辞命人将城中患病者与百姓隔离,但仅两日的时间,就有四分之一的百姓进了隔离区,洛阳城一时风声鹤唳……
夜半时分,苏辞依旧待在药室。
徐可风一边闻药渣,一边看医书,“这次的瘟疫与之前的完全不同,发病更快,而且接触的人极容易感染,就两日的功夫,派出去的太医一半都出现了高烧咳嗽的症状,另外城中的药材见了底。”
患病的人太多了,除去流民,还有城中百姓相继发病,行宫里金贵的主子们又生怕染病,囤积药材。
苏辞:“我已经让炎陵去运药材,扶苏澈也联系扶苏家在各地的医馆,让他们送医师过来,但找不到正确的方子,再多的药材和医师也于事无补。”
徐可风急得嘴上都长血泡了,虽说他是医痴,喜欢钻研疑难杂症,但这种束手无策和濒临死亡的感觉实在让人抓狂。
他挠着被抓成鸡窝的头,沉沉道:“将军,按这个速度,洛阳不出一月就会成为死城。”
苏辞拍了拍他肩膀,“你不是说我杀戮太重,走在世间神鬼都会让路吗?我还在呢,阎王收不了洛阳城。”
徐可风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眸子不悲不喜,凉薄得让人畏惧,偏偏是这样的人一句话里宛有千军万马,让人安心。
他见苏辞要走,急忙拦道:“将军又要去隔离区?”
苏辞无言地点了点头,虽说危险,但去一趟安心。
这次不用徐可风,褚慎微直接堵在门口,拦住了她,“你消停会儿好不好?两天就睡了两个时辰,你要修仙吗?回头你死在我前头,我只管挖坑不管埋。”
苏辞是个劳碌命,这辈子都闲不住,轻笑道:“你开心就好。”
不待褚慎微使出浑身解数将苏辞留下,行宫里就来人了,倒不是刘瑾,他指派了小太监
出来,如今城中瘟疫横行,刘瑾那惜命的家伙怎么会舍得自己出来?
苏辞改道入了行宫,北燕帝住的朝阳殿如今格外冷清,一群宫女太监皆守在门口,白纱蒙面,各个低着头,恨不得缩成团。
毕竟北燕帝是宫中第一个发病的,这些宫人守在门口,都胆战心惊,多吸一口气怕感染瘟疫,不吸又怕憋死。
刘瑾笑呵呵地扭着一身肉,迎了上来,却依旧站得离苏辞很远,“将军,您可来了。”
苏辞:“出了何事?”
刘瑾陪笑道:“这不皇上生病,后宫嫔妃应轮流侍奉,但前日谢皇后因为太紧张了,摔了药碗,今日王贵妃称病,说下不了床,茗妃娘娘虽愿意来,但小皇子这几日水土不服得厉害……皇上至今还没喝药呢……”
苏辞叹了口气,她能想象那人生气的模样,自从他六岁被废了太子之位,关入冷宫,就一直像个浑身带刺的刺猬,见谁扎谁。登基为帝之后,他疑心病又重,这些年把当年帮他夺位的老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到她了?
刘瑾见苏辞要进殿,匆忙递上面纱,“将军这……”
苏辞接过宫人端上来的药碗,看都没看面纱一眼,“不必了。”
刘瑾瞧了瞧手中的面纱,又看了看苏辞的背影,他可没有大将军那胆子,欣然地将面纱系到自己脸上,他本来就戴了两层,如今又蒙上一层,也不怕喘不过来气。
苏辞一进殿,就闻到一股药味,之前端进来的药碗摔了一地,宫人还没来得及收拾。
“臣拜见皇上。”
北燕帝潦倒地坐在床榻边的地上,身上披着件淡薄的外袍,面上没有半分血色,咳得嘴唇都干裂了,“你来干什么?”
即便是这副模样,他天子的威仪和逼人的寒冷一分不减。
苏辞将药碗放到地上,叩首道:“皇上龙体欠安,理应好好休养。”
北燕帝:“不需要你管……咳咳……”
苏辞:“皇上当以龙体为重。”
北燕帝一抹冷笑,“龙体?你们一个个见朕染病,都躲得远远的,不就是怕朕拉你们一起死吗?不对,你们巴不得朕死……咳咳咳……”
他这几日一直高烧,早就烧糊涂了,再加上想的又多,病情不加重才怪。
苏辞劝道:“皇上喝药吧。”
北燕帝见苏辞端着汤药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弄洒了药碗,“怎么?连你也想杀朕吗?”
苏辞望着那双满是防备的寒眸,好言道:“皇上,臣有东西要给你。”
北燕帝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一挥袖,一股暗香窜入鼻息,这可是徐可风新调制的迷魂散,大将军本想用在战场上,没想到让皇上尝了鲜。
刘瑾听到动静闯进殿时,见北燕帝倒在苏辞怀里,“将军……”
苏辞扶北燕帝上床躺好,淡淡道:“无毒,只是让他睡一觉。”
刘瑾抽了抽嘴角,心道:这是重点吗?一国之君被你用迷魂散放到了,明天醒过来还不扒了你的皮?
苏辞给北燕帝脱了鞋袜,盖好被子,动作如行云流水,似乎做过很多回,“让太医重新熬完药,再送盆冷水来,我一人照顾足可,你们都退下吧。”
刘瑾自然照做,有人替他伺候喜怒无常的帝王,求之不得。
北燕帝自来睡得极浅,又总是噩梦缠身,那一晚倒是睡得出奇安稳,就是偶尔喊了一两句“母后”,拽着苏辞的手腕,死活不撒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第二日他醒来时,高烧退了,人也清醒了不少。
帝王微微睁开眼眸,刚侧过脑袋,就看到一袭红衣的苏辞趴在他床头,鎏金面具下的眸子轻轻闭着,下巴白皙如玉,唇色比上好的胭脂还悦人,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被自己紧紧握住手中。
他一惊,松开了手,目光却未离开那好看的人儿。
苏辞被惊醒,当即行礼,“皇上可有好些?是否要用茶?”
北燕帝看了她良久,都没说一句话。
苏辞被她盯得莫名尴尬,“皇上?”
北燕帝冷冷道:“为何不戴面纱?”
这行宫中人人自危,哪个不怕感染瘟疫?所以眼前这个缺心眼的玩意就什么防范都不做,干陪了他一夜?
苏辞俯首,“臣戴那东西干嘛?要戴也是戴上战场用的鬼面具。”
她十四岁征战沙场,满手鲜血,一身罪孽,若得一死,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北燕帝看着她,不由一抹苦笑,“外面情况如何?”
苏辞回禀道:“不容乐观,患病的百姓越来越多,太医们至今束手无策。”
北燕帝想了良久,长叹一口气,才道:“阿辞,若朕传位于小皇子,许你摄政王之位,你可愿帮朕稳住这北燕的江山?”
苏辞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毫不犹豫道:“不愿。”
这世上谁不爱权,谁不贪财?若说没有,那是因为他没有尝过权势的味道。
北燕帝:“
为何?权倾朝野不好吗?”
苏辞:“皇上,臣累了,两年之内臣定会还皇上一个清明的朝局,您不必再试探臣。”
北燕帝本想发怒,却又生生忍下了,揉着头,无奈地笑了笑,“罢了,你退下吧。”
他不怕她留恋权位,就怕有一日什么都留不住她,北燕需要一个能兵征天下的将军,世人需要一个杀神的信仰,只有这样北燕的国土才能不断扩大,帝王之位才能稳固。
苏辞:“臣告退。”
北燕帝当日就让刘瑾宣了两次口谕,一是不许苏辞再进自己的朝阳殿,二是不许她再去隔离区,苏辞听了之后笑了笑,问刘瑾抗旨不遵会不会斩头,刘瑾不由地摇头,却也没说什么。
苏辞临走时,随口问了句,“皇上身体如何了?”
刘瑾:“托将军的福,烧退了。”
苏辞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为皇上看病的是哪位太医?”
刘瑾:“这……皇上自从确认染了瘟疫,就没让太医诊过脉,今早也是老奴看过,才确定皇上烧退了。”
苏辞追问道:“皇上这两日可用过药?”
刘瑾不知为何她如此问,抱怨道:“别提了,皇上自从染病后,脾气更大,动不动就摔药碗,估计也就昨夜您……”
皇上被她用迷魂散迷晕,这才被灌了一碗药。
苏辞眉头一皱,“皇上的药应该是严统领亲自熬的吧。”
刘瑾:“对对对,将军怎么知道?”
皇上特意嘱咐由严迟为他熬药,刘瑾还疑惑过,让一个禁卫军统领亲自熬药是否不妥,但又想严迟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由他熬药也应该。
苏辞目光一暗,上了马,扬鞭而去。
她这人脾气倔得很,转眼又遛马去了隔离区,依旧只戴一张鎏金面具,也不知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长公主寝殿中,一阵瓷器打碎的声音传出。
那美得近乎妖孽的女子砸了一桌子琳琅玉器,怒道:“为什么隔离区还没有动静?萧郎的忌日快到了,这些祭品一定要在忌日前下去给萧郎陪葬。”
守城将军跪在地上,哆嗦道:“长公主息怒,不是臣不尽心,只是苏辞每日出入隔离区好几趟,那些下贱的百姓要不把苏辞奉为神祇,要不畏如鬼怪,杀神尚在,哪个百姓敢作乱?”
长公主的护甲抠进木桌里,“苏辞,又是苏辞……”
她为什么还没死,满城的瘟疫都要不了她的命吗?
驸马程与义匆匆闯入,看到没看守城将军一眼,急道:“璇儿已经高烧好几日了,你给她服解药吧。”
长公主突然抬眸,目光闪过一抹嗜血,“对啊,本宫还有璇儿……”
驸马见状,心生一种不祥,一把抓住长公主的手,“够了,璇儿是你的亲骨肉,就算你不顾念,萧风清泉下有知会希望你如此对待他的孩子吗?”
长公主甩开他的手,“闭嘴,你不配提萧郎,璇儿是在替她父亲报仇……”
美人依旧,只是心却黑了,她如疯魔了一样笑道:“萱奴,去给本宫找苏辞,就说璇儿病危……”
长公主将一副画卷紧紧抱在怀里,像个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温柔中透着狠绝,“萧郎你别怕,杀神又如何,本宫照样有办法弄死她……”
……
苏辞照顾了北燕帝一夜,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了隔离区,褚慎微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如今满城风雨,他这体弱多病的人却总喜欢到处跑。
马背上的苏辞见他苍白的脸上,偏生又打不得,“你在这里做什么?不舒服就回去歇着。”
褚慎微那身白衣在日光下格外洁白,嘴边一抹暖笑,“褚某请了位医师来,希望将军能他入隔离区一探究竟。”
一个白胡子白发的老头从他身后站出,佝偻着背,眼睛倒是明亮得很,但过于深沉,让人望不见底,“老夫虚陶,拜见将军。”
虽说这老人家看起来和善,但却给苏辞一股微寒之气,比谢春秋、王寄北之流更让她感到危险。
苏辞下马,不动声色道:“虚陶先生,请吧。”
徐可风一直待在隔离区,见来了位新医者,医术高超,对疫情颇有见地,很快就自封为对方的忘年之交,心中打着偷师的小算盘。
当萱奴来报时,苏辞二话不说进了行宫,她对那孩子始终是有感情的,不管是当年长公主的救命之情,还是杀死萧风清的愧疚之情。
璇公主确实感染了瘟疫,已经到了咳血的地步,太医们开的药丝毫不见效。
那床榻上面无血色的孩子见苏辞来了,高兴得要下床,“大将军来看璇儿了?”
苏辞按住了她,“正是,臣拜见公主。”
璇公主笑得还像往日一般开心,即便病得五脏六腑都痛,“大将军,你是不是很忙?来看璇儿会不会耽误你?”
见到那样的笑容,苏辞哪里还说得出半分伤人的话?
“不会,臣已经忙完了。”
璇公主又是一抹傻笑,“那大将军明日还来看我好不好?就明日一次,璇儿……咳咳咳……太难受了,怕过了明日……”
她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大口血。
苏辞眉头深皱,替她擦拭嘴角,“公主好好休息,定会没事的。”
璇公主拂开她的手,不想要自己的血玷污将军的衣角,“大将军答应璇儿好不好?”
苏辞听着心疼,低眉道:“公主就不恨臣吗?”
璇公主抿嘴一笑,“是说父亲的事情吗?”
她看似纯真迟钝,却是心中什么都知道,“其实父亲本是不愿帮先太子的,先太子是个大坏蛋,可他们抓了我……我知道父亲是自愿死在将军剑下的,他不想再被先太子用毒药控制了,好痛,像璇儿现在这样……”
从苏辞一进殿就觉得不对劲,满殿居然没有一个侍女,她扶住要倒的璇公主,“公主莫再说了,臣去给你找太医。”
璇公主死死抓住她,只摇头,哭道:“璇儿会遵从父亲的遗愿,不去恨任何人,好好活着,欢喜一生……可母亲恨大将军,她要杀你……”
若不是前日偷听到母亲和萱奴的对话,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之所以会染上瘟疫,是母亲一手安排的。
“大将军,母亲要杀皇帝舅舅,要杀你,要整个洛阳城的人为父亲陪葬,你快……”
苏辞眉目依旧,波澜不惊道:“我知道。”
璇公主一愣,“什么?你……咳咳咳……”
“我的好女儿,大将军可比你想的聪明。”
长公主从后殿缓缓走出,一身紫色华服雍容华贵,气度宛如天人,却阴狠如蛇蝎,瞪着苏辞道:“守城将军被你拿下了,我城外的军队也被你的燕狼卫阻挠,无法靠近洛阳,苏辞你这么聪明的人,不怕天谴吗?老天爷可不会让你这样的人活太长的。”
苏辞抱着璇公主,温柔地为她拍背顺气,“臣一生不敬鬼神,不畏天意。”
长公主:“真是可惜了,本来只要城中灾民内乱,再配合本宫的外围的兵马,本宫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火烧了整座洛阳,连渣都不剩,不过本宫现在该主意了。”
不管是苏辞,还是北燕帝,让他们只死于瘟疫或战火,实在是太便宜他们了。
璇公主欲爬下床,泪流满面,“娘亲,不要再错下去了……”
长公主怒道:“闭嘴,没有你说话的份,居然向着杀父仇人。”
苏辞拉回她,护在身边,那样的母亲什么都做的出来,“说吧,公主引我来到底做什么?”
长公主邪魅一笑,“苏辞,人家都说你是天下的杀神、地狱的修罗,可本宫知道你心肠最软了,一点情义都能压得你抬不起头,咱们来做个交易吧。”
苏辞没有弱点,可北燕帝的阿辞弱点太多了,纵然长公主只见过幼年的阿辞几次,但她也深知那是个什么的孩子。
苏辞从不喜欢拖泥带水,“说。”
“本宫给你治疗瘟疫的方子,你挨本宫一刀。”
璇公主吓得一愣,下意识抓住苏辞的手臂,“不要,不要……”
长公主:“一刀而已,大将军身经百战,就算插在心口上,估计也能活过来吧。”
璇公主的眼泪如脱线的风筝,止不住地流,“不要……娘亲,我求你了,不要再一错再错了,父亲他若还活着,定然不希望你如此……”
长公主可听不进女儿半句话,上前一把捏住璇儿的小脸,笑道:“大将军不答应也行,璇儿这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了,很快就能死在将军面前了,到时候就能和她爹团圆了。”
若是不能报仇,那她宁愿拉着女儿一起下地狱去陪萧郎。
苏辞冷冷看了她一眼,“我有说不答应吗?”
长公主笑如地狱的曼珠沙华,美且毒,“大将军答应了。”
苏辞不动声色道:“在我面前写药方,抓药煎药,先给璇公主服下,我就随你发落。”
长公主立即照办,纵然璇公主哭得稀里哗啦,既动摇不了亲娘的念头,也改变不了苏辞的决定。
半个时辰后,药便煎好了,只是璇公主不肯喝,一直死死地盯着苏辞,生怕下一眼就没了。
苏辞对萱奴道:“我来吧。”
长公主点头示意,萱奴才把药碗给苏辞,这碗药要是喝完,苏辞怕真的会没了。
璇公主哭得泪眼婆娑,泪珠直往碗里掉,咬紧牙关,又委屈又气地看着眼前的人。
苏辞的勺子在她嘴边停了半天,也不见张口,叹了口气,“璇儿听话,别被你母亲的模样吓到了,她是真心疼你,怎么舍得你死?好好把药喝了,你不是答应萧驸马会好好活下去吗?你平安无事,我也算帮他了去一桩心愿。”
说话这会儿功夫,苏辞悄悄把四分之一的药倒在衣袖上,给璇公主使了个眼神,璇公主这才张开嘴,含泪把药喝下。
若是一刀,换全城百姓的性命,苏辞觉得值了。
一炷香后,当她走出公主
殿时,手里攥着一张药方,心口却插着一把刀,而跟随她而来的几名燕狼卫都死在了宫殿门口。
萱奴走到长公主身边,不解道:“匕首偏了几分,您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长公主看着苏辞踉跄的背影,分外满意,“无妨,反正上面有毒——慢性的剧毒,怎么也要多折磨她几日,璇儿怎么样了?”
萱奴:“小公主体虚,哭晕过去了。”
长公主:“我们也撤吧。”
扶苏澈本是进行宫探望茗妃和小皇子,刚出殿门口,就看到一抹红衣扶着墙角缓慢往前走,其实他一直想不明白,苏辞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喜欢穿红衣,虽然确实很配她……
他快步跟上去,“怎么?苏将军也有身体不好的时候?”
像她这样杀人屠国的冷血妖孽,估计连个腰酸背痛都不会有。
“苏辞……”
扶苏澈察觉不对劲时,那袭红衣已经一口黑血吐在地上,他离近一看,才发现苏辞胸口插了把匕首,溢着黑血。
“怎么回事”,扶苏澈一把将人横抱起,眉头拧在了一起,直奔太医院。
他下意识地觉得怀中人太轻了,腰太细了,而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苏辞虚弱地抓住他的衣领,“叫徐可风。”
太医院里,当值的太医就一个,其他的太医都被派到了城中各处,可苏辞硬把人家轰了出去,说除了徐可风,谁入此门,她便杀谁。
扶苏澈听了,一脚开门,直接进了屋子,“伤得如此重,不及时医治,你疯了吗?”
苏辞疼得没有力气,嘴唇呈黑紫色,冷声道:“出去。”
扶苏澈恨不得拎起她来揍一顿,“太医院的太医都是老手,纵然比不上徐可风医术高超,拔刀也是没问题的。”
苏辞用上最后一丝力气,吼道:“我让你出去。”
扶苏澈也是怒气上头,一把按住了她,“太医,进来。”
门口的太医犹犹豫豫地看着屋里,对上苏辞杀气腾腾的眼神,瞬间退了出去。
扶苏澈对上苏辞怒不可遏的目光,偏与她叫上了劲,“进来,有什么事我担着,回头她要杀也是杀我,不过她要是死了,我就杀了你。”
太医这才鼓起勇气踏进屋,奈何他刚一靠近,苏辞猛然挣扎,鎏金面具脱落,又牵动了刀伤,顿时血流不止。
扶苏澈一把按住她,封住穴道,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不由地想扭过头,却又被她倔强的目光所吸引。
他心知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但也想不明白她如此行事的原因,只得退一步道:“我自幼虽父亲行走江湖,也学了些粗浅的医术,你若实在不愿太医替你拔刀,我来可好?”
苏辞干瞪着他,却在他伸手碰自己时,又是一个起身。
扶苏澈硬将她按回床上,才发现她已经疼晕了,饶是如此,她从头至尾没吭过一声,生生忍下了,他长叹了一口气,心道:为何会这种人?
扶苏澈伸手查探她伤口四周,本想为她解开衣物,但不知碰到了什么,只觉得手下一阵柔软,想了三秒,大惊失色,当即打掉了太医号脉的手,怒道:“出去。”
太医一愣,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啊。
“我说滚出去。”
于是乎,无辜的太医又被莫名其妙赶出来第二次。
扶苏澈呆滞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人的胸口为何会是……软的?他的医术虽然不算绝顶,但男脉女脉还是分得出来,在握住苏辞脉门时,顿时一愣。
北燕帝闻讯赶到时,险些杀了等在门口的太医,“你愣在这里干什么?”
太医:“臣……”
他怎么就这么冤枉呢!
北燕帝:“还不进去?”
恰巧此时,扶苏澈推门而出,拱手禀报道:“皇上,臣已为将军粗略处理过伤口,只是匕首靠近心脏,还是等徐大夫前来拔刀比较妥当。”
太医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明明刚才不是这样说的。
此时,黎清拉着徐可风赶到,二话不说将人拖进了屋,连北燕帝都关在了门外。
徐可风被黎清吵得头疼,吼道:“死不了的,比这更靠近心脉的伤她都受过,多大的事啊!”
他向来连句声音大的话都没说过,这一嗓子连屋外的北燕帝都吓了一跳,眉头微挑,在他看不到的六年里,那个人在战场上受过多少伤呢?
徐可风是按苏辞的吩咐,故意说给北燕帝听的,实则已经忙得手忙脚乱,伤口的位置不是问题,问题是匕首上的毒。
苏辞已经醒了,瞳孔有些涣散,靠意志强撑,一把抓住徐可风,“给我凝神丹。”
徐可风一惊,放低声音,“将军那东西不能随便吃,纵然能让你强撑起意识,可对身体消耗太大了。”
苏辞懒得听他废话,一把抢过黎清的佩刀,割下衣袖。
黎清怕她牵动伤口,又急又气,“将军,你这是干嘛?”
徐可风捡到了从苏辞衣袖中掉落的药方,打开一看,眉目一喜,“将军,这是……”
苏辞一把抢过药方,揉成一团,低声道:“假的,想办法弄清楚衣袖上汤药的配方,瞒着皇上。”
徐可风惊讶地看着苏辞,拿过衣袖,放在鼻息一闻,一时半会儿实在搞不懂她要干什么。
苏辞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实在不行,就去找褚慎微,他是狗鼻子,什么都闻得出来……”
徐可风放下衣袖,按住苏辞的伤口,“将军,你先别说了,我帮你拔刀。”
苏辞:“我若是晕了过去,处理好伤口后,一定要用针扎醒我,我中毒和衣袖的事情一定要瞒住……没时间了……”
大将军在洛阳城中相当于百姓的主心骨,一旦她中毒的消息传开,必乱无疑。
足足一个多时辰,徐可风才处理好苏辞的伤口,只是她体内的毒暂时无计可施,只能先用针压制。
黎清堵在门口,板着张脸,气势汹汹道:“皇上,您不能进。”
刘瑾:“大胆,皇上岂是你能拦的?”
黎清已不是当年浣衣局任人欺凌的小宫女了,她眼中没有帝王,没有北燕,只有苏辞。
黎清:“将军已无大碍,皇上还是请回吧,不如去查查谁能在行宫捅将军一刀,说不定明日也能捅皇上一刀。”
刘瑾刚要张口大骂,扶苏澈却开了口,“皇上,黎清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处理宫中乱党。”
徐可风缓步走出,心如沉石,有的时候她真的替苏辞觉得累,朝帝王行礼道:“将军让我转告皇上,一切定当如您所愿进行,请您回吧。”
若不是苏辞一语道破,谁会想到如今洛阳的一切都在帝王的算计之中,一盘如此庞大的棋局让人后颈都发凉。
北燕帝:“朕说最后一次,朕要见她。”
……
狭小的屋中,那坐在床上的将军面无血色,桌边身染瘟疫的帝王却面色尚佳,苏辞没戴面具,脸色白得吓人,像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一样。
北燕帝的目光一直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不冷不热道:“何时发现的?”
苏辞低眉,身上的伤口疼得有些麻木,“从皇上烧退时开始怀疑,直到出了公主殿,就都明白了,跟随我而去的燕狼卫不是长公主的人杀的,是离娄杀的,斩心剑的威力我早就领教过。”
如果离娄始终是皇上的人,那么长公主的所作所为如何能密不透风?
苏辞之前递的关于抚州乱民的折子不是谢王两家让人压下去的,也不是长公主压下去的,是帝王压下去的。抚州巡抚为长公主所用,趁水灾用流民研制引起瘟疫的药,她想借祭天大典弑君,这一切北燕帝都知道。
与苏辞而言,身上的伤痛远没有诡计暗箭得锥心,“皇上是想将计就计,是想借瘟疫一举铲除朝中和宗室的人,若臣没猜错,现在谢王两家的大臣和后宫的几位娘娘都得了瘟疫吧。”
瘟疫爆发,蔓延洛阳,在这场天灾中不管死了谁,都是命,都怪得旁人一丝一毫,但北燕帝却可一劳永逸,前朝再无绊脚石,后宫也再无前朝安插的棋子。
苏辞缓缓道:“届时再以谋反罪处决长公主,自此以后无论朝中、皇室宗亲,还是后宫,皆在你一手掌握中……皇上,想屠掉整个洛阳的不是长公主,是您。”
为什么北燕帝发病最早,却一直平安无事?离娄是璇公主身旁的暗卫,怎么会不知她染了瘟疫?为何帝王迟迟不肯喝药,若不是由于昏迷被苏辞趁机灌了一碗药,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帝王有治疗瘟疫的方子。
北燕帝亲自倒了杯水给她,温和道:“阿辞,此事之后,你我再也不用费尽心思对付谢王两家,我也可以放沈涵出宫,别拦我好吗?”
黄雀在后,帝王之谋也。
苏辞一掌掀翻了水杯,胸腔中的怒气涌出,吼道:“那为何皇上不直接连我一起杀了?我出公主殿时,离娄就在我身后,你大可以下旨让他杀了我,咳咳……”
中毒之人最忌讳情绪激动,偏生此刻如何安生?
北燕帝:“阿辞,姬月给你的药方是假的,等到朕要杀的人都死,自会给城中百姓汤药。”
苏辞起身,一把拽住北燕帝的衣领,怒道:“姬泷,你疯了吗?等到那一日,洛阳百姓都已死绝了,你是百姓的君主,不是杀人屠城的刽子手。”
北燕帝温柔地捧着她的脸,“阿辞,你知道的,朕曾经屠过国。”
苏辞一愣,寒意从脚尖蔓延到心。
是啊,西蛮是她领兵去攻打的,但下旨屠国的却是眼前的帝王。
世人都以为是苏辞残暴,嗜血成性,一夕之间火烧了整个西蛮皇都,实则是北燕帝亲自派的监军背着她一把火焚了西蛮,城门被锁,大火七日,多少百姓被活活烧死?
她那时重伤在床,醒来后西蛮皇城的火早已扑不灭,她一怒之下杀了监军,再开城门时,又有几个百姓从中活着走出来?
北燕帝的手指擦过她干
涩的嘴唇,“阿辞你若还像小时候一般听话多好?”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文学武功都传自沈涵,偏偏最后长成截然不同的两人。
苏辞松了手,“滚,滚出去。”
北燕帝没有发火,闻言走了出去,只是下令又严迟亲自看守苏辞,小小的太医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卫军,徐可风和黎清也被赶出了行宫。
黎清坐在马车上,听着苏辞告诉徐可风的话,整个人都如同冬日掉进了冰窟窿里。
“真想一剑杀了他”,黎清拳头紧握,盛世之下到底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黑暗?
世人总以为看到了光鲜亮丽的太平盛世,却不曾想过人心之下的腐烂可以随时吞噬掉万物,却丝毫不影响那看起来巍峨秀丽的锦绣山河。
徐可风攥紧苏辞的断袖,“按将军的吩咐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