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陶将煎好的药端给褚慎微,又号在他的脉上,这才放心道:“幸好主上身体还算稳定,并无大碍。”
褚慎微一笑,“将军很会照顾人。”
虚陶似有不悦,“恕老夫多嘴,您真的希望我帮北燕治好瘟疫?据我所知,北燕帝也得了瘟疫……”
褚慎微抱着小黑猫,给它挠痒痒,“就怕没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徐可风和黎清就回来,直接拉褚慎微进了药室,七嘴八舌地说着。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褚南闻百草,一个晚上的时间,褚慎微闻了上百种药材,弄得他头晕眼花,虚陶老先生看不过去,也加入帮忙。
到最后几人拼凑出了一个药方,无论如何先试试,徐可风赶紧下手去熬药,黎清则悄悄离开了。
褚慎微握着苏辞斩断的衣袖,不由一笑,“真有她的。”
虚陶:“如此说来,苏辞被北燕帝软禁了,您真的打算帮她?”
褚慎微:“为何不帮?难道看着北燕帝轻易扳倒谢王两家吗?”
这世上的人所谋各不同,但最终会殊途同归,却不知道这一辈子费尽心思抢这个,夺那个,到底图什么?谢王两家图权倾天下,后宫嫔妃图国母之位,北燕帝图山河万里,苏辞呢?苏辞到底图什么?
两日后。
城中瘟疫更为严重,因病去世的人也与日俱增,禁卫军满城搜捕长公主,却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北燕帝坐在案前,将药一饮而尽,“苏辞这两日如何?”
严迟那浆糊脑袋至今都想不懂皇上为何要囚禁将军,回禀道:“大将军这两日一直安心养伤,除了不让太医近身,伤药都是自己换的。”
北燕帝只当苏辞是小心谨慎,并未多想,“徐可风呢?”
这位医痴着实让皇上费心,生怕他哪天歪打正着,想出治疗瘟疫的方子。
严迟:“徐大夫拿着长公主给的那张假药方,每日在院中转悠。”
苏辞的染了药的断袖瞒过了所有人,徐可风更是遵从苏辞的嘱托,每隔一个时辰都拿着假药方去院里溜达一会儿,私下里再配制治疗瘟疫的汤药。
徐可风可能没想过,帝王派来十几个弓箭手在暗中观察,一旦发现他配好治疗瘟疫的药,会当场被射杀。
严迟继续道:“另外,城中的燕狼卫已经按您的吩咐扣押了,只是未找到黎清和褚先生。”
北燕帝眉头一皱,苏辞被囚禁,以黎清的性子,定会每日在行宫门口大吵大闹,怎么会不见?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苏辞不可能这般安静,她从来不是一个认命的,至于那个深藏藏不露的褚慎微……
北燕帝:“朕给你一日的时间,将二人带到我面前。”
他揉着头,眸中一抹厉色,阿辞你终究不肯老实待着。
入夜后,严迟头都要大了,不仅黎清和褚慎微没抓到,徐可风也不见了,他总感觉他这禁军头领的乌纱帽摇摇欲坠。
洛阳的夜色极美,繁星满天,一眼望去,整个人都会跌入星河里。天道才不会管人事悲苦,总自成一格,纵然今日洛阳满城尸骸,月明依旧。
风月居里,徐可风坐在顶楼雅间,毫无形象地吃着鱼肉,和禁卫军玩捉迷藏,实在是一个费脑子又要命的游戏。
黎清鼓弄着手里的机关灯笼,“褚七,这里真的安全吗?”
褚慎微一手抱着小黑猫,一手喂它小鱼干,“风月居是长公主的产业,今早刚被查过一遍,禁卫军一时半刻不会再来。”
黎清又装好一个机关灯笼,嘴边嘀咕着风月居的名字,“长公主的前驸马叫什么来着?”
褚慎微没理她,抱起没什么食欲的小黑猫,着急坏了,“祖宗,你吃点吧,你家那毫不讲理的将军说了,回来若是看你瘦了,可是不许我上她床睡觉的。”
黎清:“……”
将军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徐可风被褚慎微的话害得差点噎死,喝了口水,这才道:“萧风清,前驸马是兰陵萧氏长子,萧风清,我有幸见过一面,是真正的人间谪仙,听说还是上一任《江山美
人图》的卷首呢。”
长公主名唤姬月,一个风,一个月,一个江山卷的卷首,一个美人卷的卷首,当真是绝配,可惜最后阴阳两隔,生死两茫茫。
褚慎微端着碗粥,一勺一勺喂小黑猫,这小祖宗口味十分独特,“不是说江山卷换了个卷首吗?”
徐可风点了点头,“嗯,好像是南楚七皇子淳于初,没见过,但我觉得《江山美人图》实在该把褚先生画进去,不然是一大损失。”
褚慎微欣然一笑,“多谢赞誉。”
黎清瞧见他那模样就来气,“褚七,你还不快抄药方,才抄了三张就开始尥蹶子?”
褚慎微的性子就和他养的那头驴子一样,矫情又磨叽。
谁知风月居的花魁这么不给面子,刚好上来送药方,将抄好的一千多张药方工整地放在褚慎微面前,娇声道:“公子,我们可抄完了,好多姑娘都不识字,可累死我们了。”
褚慎微起身,彬彬有礼道:“有劳姑娘了。”
花魁掩面,瞄了褚慎微一眼,就羞红了脸,“没办法,谁叫奴家们输给了公子呢。”
待人走后,黎清恨不得按着褚慎微揍一顿,“你是不是欺负人家风月居的姑娘了?”
褚慎微往后躲了躲,把小黑猫挡在身前,无辜道:“褚某可没有,是下午的时候那群姑娘非要和在下比谁生得美,最后输了,在下就让她们一人抄个十几张药方给我。”
黎清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她觉得她的火琉璃都炸不穿褚七堪比钢铁城墙的脸皮。
褚慎微拿起药方,朝黎清抛了个媚眼,“灯笼好了,药方有了,我们捣蛋完了,估计就能被逮去见将军了。”
黎清:“……”
这药方可是徐可风和虚陶老先生熬了两个通宵才改进出来的,偷偷给病人喝过,烧很快就退了。
三人将药方装入灯笼底下的暗盒,才刚完成一半,就听到花魁来通风报信,说是严迟带人来了,他们之所以选在风月居放灯笼是有原因的,谁叫长公主财大气粗,风月居遍布各城,又修得最高。
严迟闯进顶楼时,灯笼已经放出了,空中的灯笼灯芯燃到一半,烧断引线,暗盒打开,满天的药方飞落,散落于洛阳城各处,治疗瘟疫的方子总算到了百姓手里。
与此同时,行宫一声轰鸣,朝阳殿整个坍塌,禁卫军哗变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北燕帝仅剩下的亲卫和长公主的率领的禁卫军对峙,那蛇蝎美人从未离开过行宫,仇人都在这里,她哪里舍不得走?
长公主一袭紫色的华服,额间一抹朱砂,美得倾国倾城,却手持长剑,毫不犹豫地抹了剑下人的脖子,兴奋地笑道:“皇弟,你当年诛杀众皇兄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一日?”
北燕帝依旧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模样,眸里的冰常年不化,“朕幼年说过,欠你一个人情,时至今日朕还清了。”
苏辞六岁时高烧不退,眼前的女子还是个即将出嫁的温善少女,若没她请来徐可风,小苏辞早死了,只不过时过境迁,不管是当初的小太子、长公主,还是苏辞,都变了。
长公主:“皇上当年就应该狠狠心,将我这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一同送下黄泉,也许今日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北燕帝:“此时也不晚。”
长公主握紧手中的剑,蓄势待发,“真想马上撕烂你这张虚伪的嘴脸。”
她一声令下,叛变的禁卫军一拥而上,却在距北燕帝跟前十步时,被齐齐射杀。
长公主回头看那立在城墙上的红衣,暗暗咬牙,“苏辞……”
严迟再派十倍的禁卫军也未必关得住她,而她一出太医院,就去地牢放出了被关押的燕狼卫,只是大部分燕狼卫都驻扎在城外,仅有一百来人跟在她身旁,不过应付这场叛乱足够了。
哗变的禁卫军见到那袭红衣金甲,皆是心头一紧,北燕杀神即便立在那里,都让人有种想丢盔弃甲的冲动。
将领惊慌道:“长公主,您不是苏辞已经身中剧毒快死了吗?这特么是什么……”
长公主转身就给了那人一巴掌,“瞧你这点出息,活该一辈子做个禁卫军副统领,看不出来苏辞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吗”
将领一阵恼火,当即对手下吼道:“还不快把他们拿下。”
一批禁卫军攻向北燕帝,苏辞一个飞身挡在人前,折兮剑出,便是数人性命。
长公主的脸早已扭曲不堪,“不可能,她心头那一刀是我亲手插的……萱奴……”
“在。”
一袭黑衣的女子持剑攻向苏辞,专攻左手,她武功不如苏辞,只是轻功了得,速度够快,再加上苏辞本就中毒,虽靠凝神丹强撑,但反应终究慢了下来。
刘瑾护在北燕帝身前,“皇上,咱们快撤吧。”
苏辞一个不慎,便被萱奴用胳膊肘戳在心口的伤上,顿时溢出血来。
北燕帝一脚踢开刘瑾,抢过侍卫的弓箭,一箭射穿了萱奴的肩膀。
一
袭蓝袍闪过,扶苏澈持剑而出,一把扶住苏辞,“怎么样?”
扶苏家出身江湖,扶苏澈的武功如何,苏辞至今也没探过底,但绝对不弱。
她擦了擦嘴角的黑血,“护送皇上和茗妃娘娘走吧,我多撑一会儿。”
长公主离两人不足十步,闻之一笑,恨不得拿剑戳开苏辞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人?
“苏辞,为什么?你冷宫伴他十年,他却把你当个玩物一样送给别人,为什么直到今日你还护着他?”
扶苏澈闻之皱眉,这个“他”不言而喻。
苏辞没说什么,一把推开扶苏澈,挥剑朝长公主而去,擒贼擒王。
姬家人没有弱者,长公主若不是生得女儿身,怕是也能一战疆场,与苏辞拼了十多招,也没有败下阵来。
扶苏澈想上前帮忙,却被哗变的禁卫军围得死死的。
刘瑾再次劝道:“皇上,咱们先走吧,这里交给将军。”
北燕帝大拳紧握,他也想知道为何,为何至今苏辞还陪在他身边,真的没有所图吗?这世上谁无所图,苏辞又图什么?
奋战中的苏辞抽出短剑难全,双剑齐下,很快牵制住了长公主,难全直接架在了长公主白皙的脖子上,厉色道:“让他们住手。”
长公主如鬼魅般一笑,癫狂道:“你知道吗?我跟那孩子说,一旦我被擒住,你一定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扑上去……这样才是乖孩子……”
苏辞眉头一皱,余光扫到帝王身侧十几步的一个小太监,心道不好。
她一掌打伤长公主,将难全剑朝小太监扔去,奈何凝神丹的药效减弱,她提不上力气,一口黑血吐在地上,剑只刺伤了小太监的腿,那孩子拖着腿,依旧朝北燕帝一瘸一拐地跑去。
小太监临近北燕帝引爆了身上的火琉璃,苏辞一个飞身扑倒北燕帝,往阶梯下滚去。
她昏迷前,听到有人在她耳边柔声说话,沾了几分颤抖的害怕,“阿辞,你到底图什么?”
转眼,又被人一把抱进怀里,紧得有些喘不过气。
黎清、徐可风和褚慎微被严迟逮住后,直奔行宫,众人刚到,便见一团乱局。严迟率领的禁卫军与哗变的禁卫军交锋,终究是正统领高副统领一筹,再加上城外的燕狼卫得到黎清发出的信号后进城,还有什么叛军可言?
北燕帝将苏辞抱进了就近的宫殿里,徐可风为她诊脉,眼角直抽,“将军还是吃了凝神丹。”
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怎么就这么不听话?
北燕帝眉头一拧,“凝神丹是什么?”
徐可风不好意思道:“是臣调制的一种药,可以短时间内提升人的精力,但以消耗身体为代价,副作用不大,就是死得快……再加上,将军本来就中了毒……”
他卸下苏辞的金甲,伤口溢出的血液都呈黑色的。
北燕帝一愣,二话不说拿起折兮剑就走出了殿,徐可风要是能配出解药,就不会在和他说了半天的废话。
殿外,那紫衣女子跪在地上,依旧一副不甘的模样。
折兮剑抵在她脖子上,帝王的声音素来冷得毫无温度,“解药。”
褚慎微站在殿门口的犄角旮旯,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拂过小黑猫的毛,摆好了看戏的姿势。
长公主不由狂笑,“姬泷,你会输的,你早晚会输得一败涂地。”
北燕帝怒道:“解药。”
“没有。”
帝王一个眼神示意严迟,驸马程与义和璇公主就被带了上来,折兮剑直接对准了程与义的心口,“最后一遍,解药。”
长公主眼睛都没眨一下,“杀啊,赶紧杀啊,我想杀他好久了。”
北燕帝冷冷一笑,“是吗?”
折兮剑刺出,却不是刺向程与义,而是刺向长公主的心口,千钧一发之际,程与义挺身挡住,白衣染血,格外晃眼。
帝王诛的从不是人,是心。
长公主美眸一丝裂痕,抱着程与义,心中一凉,吼道:“谁让你过来的?”
北燕第一公子自幼倾慕长公主,可惜晚生了几年,不然当年与长公主有风月之约的也许不会是萧风清。感情这东西本身没有对错,也没有先来后到,只是人过于执拗,偏要分个清清白白,错过个干干净净。
程与义被一剑穿心,看着眼前的人,温柔地捧着她的脸,“能陪在你身边四年,我已无憾,谋反陪你一同谋反,叛乱陪你一同叛乱,如此也不错……我不后悔,这次我先走一步,下辈子早早去等着你,这次绝不把你让给别人。”
长公主一声嘶吼,眼泪滴落,这些年来她不是对他没有感情,只是让她如何去爱,让她如何对得起萧风清?
她咿咿呀呀地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心乱如麻,痛不欲生。
兰陵桃花翩落,才子佳人今逢。
若遇战火纷飞,誓死相赴来生。
这是萧风清死前写给长公主的诗,若
是主角换成他该多好。
长公主哭吼道:“不……”
北燕帝转而将剑架在璇儿脖子上,“下一个是你的亲生女儿。”
长公主抓狂地想朝他扑去,却被禁卫军按住,“姬泷,你不得好死。”
帝王的剑冷冷挥起,璇儿这两日哭得太多,已经哭不出来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程与义,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似乎接受了眼前的一切,满目绝望。
长公主像个疯子一般,笑道:“我给你解药,但苏辞好了以后,我要见她。”
北燕帝收起了剑,长公主拔下发间的一支珠钗,将钗上的珍珠碾碎,竟是一枚小药丸,北燕帝一把夺过,径直走入宫殿。
长公主狂笑着喊道:“姬泷,你会输的,不是输给我,不是输给谢王世家,甚至不是输给南楚,而是苏辞……”
褚慎微抱着小黑猫,抬头仰望满天繁星,一抹笑意,千古一帝的弱点也许是他故意摆在心中最微毫的人。
洛阳一夜忽风雨,满城尽是萧瑟声,若这是场梦,就怕只是个开端……
苏辞再醒过来的时候,洛阳城的瘟疫已经得到了控制,谋反的叛军悉数被拿下,长公主母女被关入天牢待审。
褚慎微将小黑猫塞到她被窝里,嫌弃道:“每日伺候它,它倒好昨日尿了我一身。”
黎清端着药进来,就差把唾沫呸他身上,“谁让你总抱着人家,连个撒尿的空档都被给人家。”
褚慎微接过药碗,要一勺一勺喂她,苏辞习惯一口闷,自然不乐意,两人僵持了半天,最后还是以褚慎微获胜告终,完全没有悬念。
黎清见两人的腻歪劲,不满地嘀咕道:“褚七,你都快成狐狸精了,把将军勾搭得一愣一愣的。”
褚慎微那狐狸眸一眯,笑盈盈道:“是吗?我到觉得将军生得比我美。”
苏辞瞪了他一眼,“城中百姓死伤如何?”
褚慎微:“将近一半,不过谢春秋和王寄北倒是命大,还有后宫的几位娘娘也命不该绝,但他们怕是理解不了将军的苦心。”
苏辞:“本来想救的就不是他们。”
小黑猫从苏辞被窝里钻出,抖了抖身上的毛便下了床,黎清按照苏辞的吩咐,给小黑猫做了个小铁爪,接上它断掉的左腿,虽然猫儿有些不适应,但至少走路没问题,就是目前还有些摇摇晃晃。
她对上苏辞质疑的目光,“将军,你就放心吧,我的机关术可是师傅都夸过的,没看傻狗走得多灵活。”
傻狗的铁爪子着地还有些铁器的声响,刚走到门口,就被一袭玄衣的北燕帝抱起,似乎有些怕那冷面帝王,喵喵叫了几声,害怕地看着苏辞。
褚慎微和黎清行了个礼,识趣退下。
北燕帝缓步走到床边,看着那脸色依旧惨白的人,“不必行礼,可有好些?”
苏辞:“谢皇上关心,臣已无大碍。”
她还是那么冷,对他永远敬而远之,这似乎是两人再正常不过的氛围。
小黑猫从帝王胳膊上跳下,钻到苏辞怀里,苏辞本就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北燕帝这次不知怎么了,两人就在屋里干坐着,直到北燕帝看够了,才起身离开。除了开头那两句话,两人无一句交流。
苏辞本等着北燕帝问罪,毕竟她扰乱了帝王全盘的计划。可北燕帝不知怎么了,如同从未有过这么一回事,闭口不提,倒是每日都让刘瑾送些补药给苏辞。
……
一切如常,祭天大典在疫情平定后举行,未济道长本负责主持祭天大典,却因在路上突发恶疾,迟了几日,刚好错了洛阳瘟疫,不知是不是真的巧合。
那妖道当日就为北燕卜了一卦,矛头直指苏辞,说大将军命主孤煞,杀戮太重,影响国运,言语中将此次洛阳瘟疫的祸首按在了苏辞头上,朝中百官大多信奉道教,又把未济道长奉为天人,一时间朝野上下无不弹劾苏辞。
黎清在屋里骂骂咧咧,恨不得拿火琉璃炸了满朝文武,“将军拼死拼活救他们,翻脸就变恶狗咬人,还不如狗呢,狗都比他们有良心。”
褚慎微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将军都不生气,你气什么?这套说辞未济道长两年前就用过,如今不过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罢了。”
连内容都没变,这未济老头着实没个新意。
黎清气道:“所以呢?皇上那模棱两可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褚慎微喝完茶,吊了吊嗓子,又是一大口破了音的唱腔,“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黎清顿时捂住了耳朵,怎么这混蛋今日又想起唱戏了?可怜了一首好诗。
徐可风端着药碗进来,闻诗叹道:“满庭文臣,都一心信道,总想着苦身劳形,入深山,求神仙,背天地之宝,求不死之道。这样下去,北燕再过不了几年就要坏在这种风气上。”
苏辞早就不肯躺在床上了,看着边关送来的加急信函,眉头一皱,看来大梁又开始不安
分了,缓缓道:“所以就算皇上灭了谢王两家,也改不掉这种天下信道的风气。”
褚慎微闻之,来了兴致,“看将军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可是有了法子。”
他素知苏辞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就说天香酒楼女子跳楼一事,本定罪几个花花公子就可以,苏辞扯出来一大串事,端了兵部尚书,还连累了王氏一族被打压,又捧了一个江晚寒,偏偏和谢家有仇。
苏辞接过药一饮而尽,根本没打算理他,将难全插在腰间,就差前脚迈出屋门了。
黎清拦道:“将军,你干嘛去?”
苏辞:“去见长公主,你不是说她给我解药时,要我好了之后去见她吗?”
“她让你去,你就去?将军你是傻吗?”
同样是人,怎么将军就这般缺心眼,再看人家褚慎微,比狐狸祖宗还精。
苏辞大步走出,不咸不淡道:“也许吧。”
她这人就认死理,一辈子没个不操心的时候。
天牢。
长公主母女的监牢是挨着的,璇公主见了苏辞,眼睛一亮,转瞬又低下来头。
“来了。”
牢中的紫衣美人依旧那副魅惑的样子,即便没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本宫有一句话没说错,别人对你的一点情义都会压得你抬不起头来。”
苏辞:“长公主当年的救命之恩、赏饭之情,苏辞从未忘过。”
为此,她即便知道当日在风月居是谁放的暗箭,亦未曾追究过,即便知道长公主故意让女儿接近她,亦没有拦过。
长公主嗤鼻一笑,“亏你还是纵横沙场的将军不知情义二字最拖累人吗?不过是一文不值的废品。”
世人眼中的情义二字,一字可抛,一字可弃,哪里有握在手里有实感的金银和权势来得实在?
苏辞淡淡道:“长公主说的对,这世道情义一文不值,但在臣心中却价值连城。”
长公主起身,直起不稳的身体,嘲讽地看着她,“你和皇上不是一类人,将来不是他杀了你,就是你……不对,以你的性子,日后定是他杀了你,有趣有趣……”
苏辞:“长公主若是找臣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臣便告辞了。”
长公主不慌不忙道:“我们来做个交易。”
苏辞一叹,又是交易?其实她并不感兴趣。
长公主却喋喋不休道:“知道皇上为什么至今都没杀我吗?因为他要兰陵萧氏的金库,四年前唯一能和扶苏家比财力的只有萧家,那些金银比北燕一年的赋税还要多,可以再养十倍的燕狼卫。”
苏辞:“就算如此,与我何干?”
长公主:“因为本宫不打算给我那个皇弟,本宫可以给你。”
苏辞:“臣不需要钱。”
长公主:“那若是这批钱给敌国呢?”
鎏金面具下的眸子透着寒意,若是没栅栏,刀恐怕已经架在长公主脖子上了。
长公主见她这反应,分外满意,“北燕缺钱,国库空虚又不是一两日了,风月居每年敛的都是权贵的钱,不计其数,亦被本宫放在萧氏的金库中。这些年各方势力围绕在本宫身边,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苏辞冷冷看着她,“你是北燕人,通敌叛国对得起姬家的列祖列宗吗?”
长公主一笑,“本宫会不会通敌叛国全看将军了。”
“你想要什么?”
“救璇儿出去,护她一世安好。”
隔壁的璇公主听了一愣,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趴在栏杆旁哭道:“娘亲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是不是不打算要璇儿了……”
为什么是救她出去?那娘亲呢?
长公主扑到栏杆上,瞪着苏辞,吼道:“没有本宫,你六岁的时候就死了,不是被人打伤,就是病死,你欠本宫的……要还……你活该被利用……”
算计,永不止境的算计,人就真的不会累吗?情义二字是要挟有情有义之人的筹谋,如同被人掐住咽喉,任人宰割,可为什么要挟她的人总是她最珍惜之人?
苏辞突然觉得心口的伤隐隐作疼,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出天牢时,外面下着雨,就那么失魂落魄地干往行宫里走。
天牢中只剩长公主和璇儿两人,母亲隔着栏杆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脸,就像在看最后一眼。
璇公主无助地哭泣,“娘亲,为什么不让大将军把我们都救出去?大将军一定可以……”
“傻孩子,娘亲犯的是谋反大罪,皇上绝不会放过我的。”
“不会的,我去求皇帝舅舅,他虽然面子冷,但心里是疼璇儿的。”
长公主一把握住璇儿的手,厉色道:“璇儿,你听着,你那皇帝舅舅丧心病狂,至亲血肉、功臣良将哪个他不会杀?但苏辞例外,虽然她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但你舅舅最舍不得杀的就是她。你一定要一直待在苏辞身边,难怕赖着她、粘着她,只有这样才能保你一命。”
璇公主摇头,“不……那与
利用大将军有什么区别?”
长公主意味不明的一笑,“她这一辈子怕是都逃不了被利用的命运。”
那样的人惊艳才绝,唯有一反,臣代君位,才能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偏偏苏辞看似冷绝无情、桀骜不逊,骨子里却刻着“天下苍生”四字,不够狠毒,这一点她注定输给北燕帝。
……
朝阳殿被炸塌,北燕帝暂居偏殿。
苏辞跪在偏殿前,不言不语,也不打伞,就像魔怔了一样。
她想不懂,明明师傅从小就告诉她,这世上的人皆有血有肉,要善以待之,明明那云鬓花颜的少女当年救她时,还是良善之人,明明皇上小时候那般温柔,长大后杀人屠国却如同儿戏。
刘瑾从雨中回来,收了伞,衣角都被打湿了,“皇上,奴才问了半天,将军一句话都不说。”
北燕帝望着雨中的那袭红衣,“她去过天牢了?”
刘瑾:“是。”
苏辞颓废地跪在雨中,不知是在求情,还是在惩罚自己。
玄衣踏雨而来,刘瑾在北燕帝身后为他撑伞,那人蹲在她面前,对上那双绝望冰冷的眸子,叹道:“起来吧。”
见她无动于衷,北燕帝用衣袖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缓缓道:“阿辞,朕是天子,要做出最符合天子的决定,朕可以不怪你将药方泄露给百姓,也可以以后再处理谢王世家,但要杀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亲姐姐、亲侄女都不能放过吗?”
“不能。”
雨滴顺着苏辞白皙的下巴滴落,低眉吼道:“那我呢?有朝一日,我挡了皇上的路,您又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这一点不知道北燕帝可能没想过,也可能早就做好了打算,而对苏辞而言,帝王那一瞬的犹豫却比大雨还冷得透心。
北燕帝怒而起身,做出了最后的妥协,厉色道:“一人,你只能从天牢中带出一人。”
雨水不停地重刷着苏辞,一丝温度都不留,她心口像窒息一般难受,艰难起身,“臣遵旨。”
……
苏辞回到天牢时,身后跟着刘瑾和一杯毒酒。
长公主见了,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来了。”
若是苏辞此时没戴面具,就会看到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命人打开璇公主的牢门,伸手要领人走,却被璇公主一把推开。
长公主被刘瑾带了出来,璇公主一下扑到她怀里,“娘亲不要,你让我再去求求皇帝舅舅好不好……”
长公主摸着女儿的头,朝苏辞温和笑道:“她就交给你了。”
苏辞无言地看着她,转身强行拉着璇公主往外走,而刘瑾也给长公主奉上毒酒,尖细的嗓子喊道:“长公主殿下,请吧。”
“娘亲不要,不要……”
天下第一美人端起毒酒,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痛快地一饮而尽。
“娘亲……娘亲……”
一路上璇儿对苏辞又打又踹,都没有让她松开手,直到被拉出天牢,才一口咬在苏辞手背上。
那人本就是铁打的,咬出血都不撒手,“公主……”
璇公主哭喊道:“你放开,你放开……为什么拦着我救母亲?为什么?”
她一拳拳捶在苏辞的心口,没了轻重,正打在伤口上,好不容易见苏辞手上力气弱了,赶紧挣脱往牢里跑,却还是被苏辞一把拉住。
“你放开……放开啊……”
褚慎微见苏辞一直没回来,从天牢找到了行宫,又从行宫找到了天牢,老远就看见那人突然捂住心口,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璇公主吓得一惊,这才消停。
褚慎微丢下了伞,在苏辞倒地前,一把将她抱住,护到怀中。
苏辞下意识地觉得奇怪,明明那人素来弱不禁风,连个水桶都抬不起来,抱住她的手臂却格外有力。
褚慎微见她胸口的伤口又崩裂,整个人烫得不行,顿时一股怒火汇聚在五脏六腑,他看向璇公主,温润的眸子蒙上一抹杀意,“滚开,你们姬家的破事凭什么每次都推到她身上?”
黎清随后赶来时,褚慎微整个人的戾气被藏匿得无影无踪,四平八稳地抱着苏辞上了马车,黎清看得一愣一愣的,那病秧子何时这么有力气?
第二日,苏辞醒来的时候,就骂了褚慎微一顿,他居然把璇公主一人丢在了天牢门口,而徐可风转眼就骂了她一顿,风水轮流转。
徐可风:“你身上有来就有伤,余毒未清,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你心口捅了个大窟窿,还想上天不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凝神丹不能乱吃,那是烧命的东西……你能不能听一次医嘱?年纪轻轻,半条命都快进去了……最忌心病,你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这样下去早晚会完的……”
苏辞坐在床上,忍受着煎熬,伸手捂住了小黑猫的耳朵,心道:徐可风八百年不发一次火,一次发出,扑都扑不灭。
最后还是褚慎微嫌徐可风吵,一脚给踹了出去,“你若再
嚎,我便半夜去你枕边唱戏。”
门外的徐可风顿时卡了壳,一句话都不想再说出口,某人夜半的唱腔不知是多少苏家军兄弟的噩梦,褚慎微实在太不是个东西了。
苏辞淡色的眸子扫过他,抱好小黑猫,缓缓道:“为何和璇儿置气?”
褚慎微这人她多少了解一点,不会平白无故地针对人。
“见了闹心。”
“她以后和我一起住,有气你就自己干憋着吧。”
褚慎微气得掐腰:“你知不知道将那小丫头照看在身边,会有多少朝中之人挑你的刺,还有那九五之尊会同意吗?长公主一死,有些秘密沉了底,她女儿就是唯一的突破口,多少实力暗中盯着,你护得过来吗?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干嘛总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偏生苏辞一副安之如怡的缺心眼模样,“我乐意。”
褚慎微更闹心了。
这两人上辈子一定相互欠了对方很多钱,故而这辈子不是你欺负我,就是我气你。
褚慎微气得一屁股坐在床榻边上,难得语重心长道:“如今这世道,强劫弱,众暴寡,诈谋愚,贵傲贱,你这般忠肝义胆到底又图什么呢?又能落下什么?”
苏辞望向窗外,十里晴空,艳阳正好,淡淡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所图的,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