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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84 章 · 10,531

祭天大典后,皇上起驾从洛阳返回皇城。

璇公主一夜间长大了不少,有时候少年从天真无邪到成熟沉稳只是一步之遥,跨过那条线,有些东西便面目全非了。

苏辞一心想让她今后住在将军府,为此和北燕帝吵了好几架,可璇公主硬是说听从皇上的安排,回去后住在宫中。苏辞只当她是在闹脾气,怪罪自己没能救下长公主,但不知长公主临终前的那番话在璇儿心中始终如针扎,她不想利用苏辞。

返回皇城后,苏辞还有一箩筐的事要处理,长公主的党羽要抓捕,一人谋反株连了不知多少无辜的家庭。大梁那边异动频频,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南境,却又放心不下皇城诸事。

将军府。

第三封边疆信函入府,刚好是苏辞回皇城的第二日。

褚慎微递给她一杯茶,恨不得替她缓口气,“大梁闹事是早晚的事情,自你灭了西蛮后,北燕和南楚分吞了西蛮,整个中原的肥肉被北燕吃了大半,大梁就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屁大地方。”

苏辞:“贪心不是理由。”

江晚寒火急火燎地跑到将军府,一进屋就抢过苏辞手里的茶杯,喝了个精光,“你怎么还在有闲心在这里看信?朝堂上都闹翻了,不知谁突然把兰陵萧氏的金库给嚷嚷到了明面上,璇公主又被关进天牢了。”

她伤还没好利索,北燕帝特许她不用上朝,不上朝行吗?一天就出事,虽说她上朝从来一副神游模样,但只要往那儿一站,百官都歹消停点。

江晚寒:“那帮子文臣非说你和长公主私下有来往,知道金库在哪儿……你别愣神啊,快拿个主意。”

苏辞将信纸装好,淡淡道:“有人在背地里操纵这件事,看来是缺银子得很。”

长公主说过会将金库的下落告诉她,到最后却只把璇公主托付给自己,一切答案定然在璇公主身上,看来那孩子注定免不了一场风雨。

江晚寒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忧心忡忡,“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银子最后能不能进国库不可知,但你一定会出事……”

褚慎微直接一块糕点塞进江晚寒嘴中,“江大人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苏辞无奈一笑,“我出的事还少吗?对了,天牢归你管吧,晚上多准备点水。”

江晚寒:“啥?”

夜半子时。

江晚寒就说苏辞是乌鸦嘴,戒备森严的天牢怎么会起火?前任兵部尚书还在里面关着呢,现任就要进去了。

“大人,有人闯入天牢。”

侍卫来报,江晚寒急得直跳脚,璇公主还关在里面呢!

一袭红衣金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旁,“不是让你多备点水吗?”

江晚寒见了,掐死她的心都有,“还说什么风凉话,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难道像你一样把脑袋当摆设吗?”

江晚寒气得牙根痒痒,却突然想明白了,怪不得她白日一点都不着急,不这样,她怎么把璇公主顺理成章地接进将军府?天牢都护不住的犯人,放在将军府再合适不过,谁敢在杀神眼皮底下造次,想被燕狼卫剁成肉酱吗?

红衣金甲寒剑出鞘,天牢四周冒出数百黑甲将士,涌入天牢。

与此同时,闯入天牢的黑衣人目标明确,直奔关押璇公主的单间,那孩子自小养尊处优,一朝遭逢巨变,双亲皆丧,两入天牢,见到黑衣人,绝望由心而生。

寒剑抵在璇公主瑟瑟发抖的脖间,“说,画在哪里?”

璇公主摇着头,

往后蜷缩着身体,“我……我不知道……”

黑衣人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扯拉,“别装傻,你母亲生前宝贝的那张画像呢?”

璇公主忍着头皮上的疼痛,哭泣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折兮剑一剑穿胸,苏辞一脚踢开黑衣人,牵起璇儿的手,大步往外走,“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许哭,只有弱者才会摇尾乞怜。”

她一手拉着璇儿,一手持剑,在燕狼卫的护卫下,大杀四方,一路杀出了天牢。

江晚寒站在牢门口,看着苏辞将人救出来,卡在嗓子眼的气终于吐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为什么要答应苏辞当这个破官呢?

翌日。

苏辞早早去上了朝,八百年不张嘴的人,一张嘴将满朝文武怼了个遍,谢春秋年纪大了,险些被她气晕过去。

苏辞:“谢左相要是觉得在下有谋反之心,存心要挤兑我,我当场就可以把帅印给您,由您去守南境。”

谢春秋:“苏辞你……”

苏辞:“我什么我?您要是岁数大了,就多喝几服药,口齿不清,如何议政?”

王寄北:“苏辞,左相是三朝元老,岂是你这黄口小儿可以顶撞的?”

苏辞:“那右相的意思是左相是位高权重,旁人就说不得了,皇上也要让着几分?你说话可要掂量着点,在下脾气不好,除了老弱病残,一律照骂不误。”

王寄北:“你……”

荀老将军在后面听着,别提多过瘾了,乐得美滋滋的。

最后还是北燕帝喊停,苏辞才住了口,扶苏澈惊讶地看着她,平时是真的看不出来,她还有舌战群儒的本事。

不爱说话,但不代表是哑巴。

在苏辞的三寸不烂之舌下,璇公主成功留在了将军府,满朝文武吵得口干舌燥,憋了一肚子火。

她下朝后,一路上都在与赵云生谈论南境边防的事情,回到府里,就看到三个孩子在院中闹腾。

言简的身子骨好多了,在树下负手而立,小小年纪就有翩翩公子的模样,再加上他五官长得本就精致,像言夫人,长大后怕是一个和褚慎微一样的妖孽。

子深和他混成了哥们,两人天天在府中上蹿下跳,今日又拉来了璇儿,苏辞让两人平时多照看璇儿一二,毕竟都是同龄的孩子,哪成想这二人拉着一个姑娘家在院中练拳。

子深:“公主用力点,把沙袋当成恶人,用力打。”

苏辞一阵头大,“你们在干嘛?”

子深抱拳行礼,笑道:“我见公主一直闷闷不乐,就教她大拳出气,我平时不高兴,就是这么干的。”

苏辞一巴掌打在子深头上,“你以为公主和你这种粗小子一样吗?”

璇公主近日消瘦了不少,昨日又受了惊吓,脸色十分差,但依旧温婉道:“大将军,别怪荀小将军,打了几下拳,璇儿确实觉得舒坦了不少。”

苏辞一叹,一直顾着教训子深,丝毫没注意到言简从她出现后,眸子里的流光溢彩,“小阿辞……”

赵云生提醒道:“将军,南境那边需要赶快回信。”

苏辞拍了拍言简的肩膀,“为轻,这里你最沉稳,帮我照看好璇公主。”

她转而看向璇公主,“公主,你需要什么就和家将说,这里虽然比不上皇宫,但绝不会委屈你,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说完,便和赵云生急匆匆走向书房,“刚才说哪儿了?”

三个孩子看着苏辞忙碌离开的背影,子深习以为常,言简和璇公主眸子却闪过一抹心疼。

璇公主:“将军伤还没好利索吧,一直都这么忙吗?”

子深:“以前在军营里都是褚先生逼着她吃饭,不然连饭都没工夫吃。”

言简闻之,心底嫉妒起褚慎微来,羡慕那人能一直陪在她身边。

一直到后半夜,进出书房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苏辞始终没有从里面出来,褚慎微和荀老将军吵了半天。

荀老将军一副唯我独尊的模样,“老夫觉得应该将兵力往燕关收拢,大梁在那边活动频繁。”

褚慎微丝毫不让,“老将军,我都说了是障眼法,大梁的目的是半月山,粮草和装备必须尽快运达,不然一旦开战,前线必定吃紧。”

苏辞盯着地图,揉着太阳穴,“有怀已经在筹集粮草,机关城那边已将火器运往半月山,可我觉得大梁醉翁之意不在酒。”

荀老将军坚持他的主张,刚要说话,就被褚慎微捂住了嘴,“在下认为此次大梁雷声大雨点小,好像有意把将军往边关引。”

他这分析不是没有道理的,如今苏辞在皇城,分身乏术,若是此时大梁大举攻燕,至少能啃下几个城池,但等到苏辞赶回边境,他们可是半分便宜都讨不到,偏偏大梁那群人呐喊摇旗、锣鼓鸣,却不见动静。

苏辞心有不安,“明日皇上派兵的圣旨就会下来,我会立即赶赴南境。”

一阵敲门声,言简半推开门,探出个脑袋,“小阿辞,我做了面,你和褚先生、荀老将军晚上都没怎么吃饭,先吃些东西再议吧。”

可不嘛,苏辞这催命的祖宗,傍晚的时候塞了褚慎微和荀老将军每日一个馒头,就将人拉进书房议事了。

荀老将军不由摸了摸肚子,不说还好,一说就饿了。

褚慎微见苏辞默认,好心上前接盘子,却被言简躲开了,这小少年一直不待见他。

言简将面和筷子摆好递给苏辞,目光就没离开过她,“我傍晚见璇公主站在书房门口半天,好像有话想和你说,你有空就去看看她。”

苏辞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既要和百官扯皮斗心眼,又要忙着处理皇城中长公主的势力,之前答应皇上的千机院之事,也要着手,黎清已经熬了几个通宵。

“好,为轻不晚了,你也去睡吧。”

言简点了点头,温柔地将苏辞搭在肩膀的头发往后捋了一下,苏辞嘴上吃着面,一门心思想着边疆战事,根本没注意这宠溺的动作。

荀老将军大口吞着香喷喷的面条,眼中哪里还有旁物?只有褚慎微余光瞥到,眸子一暗。

接近黎明,书房的三人才出了门,褚慎微还能睡一觉,荀老将军和苏辞洗洗就又要上朝,简直是连轴转。

苏辞抓住个空档,想去看看璇公主,刚走到门前,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男人,闯女子闺房不太好,缩回脚就准备走了,此时门却开了。

“大将军……”

苏辞脚步一顿,回头看那孩子,哭得双眼红肿,眼下乌青,不由心中一抹愧疚,这孩子也是命苦,到了将军府她也没时间照料。

她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是做噩梦了?”

璇公主抓着她的衣角道:“宗正寺,那群黑衣人逼问我画在哪里,可娘亲临终前什么都没和我说,只让我日后平安,去宗正寺还个愿。”

苏辞多年在沙场中磨砺的警觉告诉她事情不对头,不安越发强烈,连早朝都没去,带上璇儿和睡梦正酣的子深直奔宗正寺。

出门的时候褚慎微那混蛋玩意不睡觉,在院子吊嗓子,在家将们恳求的目光下,苏辞连他一起装上了马车。

褚慎微顶着黑眼圈,宛如怨妇,“将军,褚某不就唱了两句戏吗?您至于把我拉到荒郊野外藏尸吗?”

苏辞:“闭嘴。”

褚慎微偏不乐意,张口就唱,“家家争唱《将军辞》,苏卿心事几人知?”

他嚎得实在难听,苏辞恨不得一掌敲晕了他。

璇公主一脸单纯,“《将军辞》是什么?”

难得有人认真听他唱戏,褚慎微来了兴致,“南楚七皇子淳于初写给大将军的词……”

苏辞瞪了他一眼,他立即识相地闭了嘴。

几人到达宗正寺时,日头才刚从地平线冒出个头,皇城郊外的空气委实不错,让人神清气爽。

大清早纯一那脏和尚就在打扫寺门,看似勤快得很,见到来人,作揖道:“若入此门,十两纹银。”

苏辞和褚慎微眼角一抽,这秃驴财迷的本色都光明正大起来了,连进个寺门都要收钱。

璇公主心思简单,不明事理,当场就掏了钱,皇上虽问罪她母亲,但她的吃穿用度却依旧照公主的规格来。

算上苏辞带来的两名家将,纯一大早上收入颇丰,当即笑得像个普度众生的高僧,殷勤地请众人入寺。

苏辞开门见山,“我不绕弯子,大师既然与长公主有交情,那自然知道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纯一微微一笑,活脱脱一土匪,伸手道:“一百两银子。”

苏辞:“……”

她的俸禄都用来安抚军中的伤患,好不容易攒了点,上次还都贡献给了宗正寺,哪里来的钱?

璇公主见状,又掏了银子,“大师,劳烦请告知我母亲生前是否在寺中放过一副画像。”

纯一见了银先生,眉开眼笑,“是,供在偏室里,请公主随我来。”

佛教在北燕被摆在三教九流的末位,宗正寺哪里都破,但干净,大抵纯一还是勤快的,屋中没有一丝尘土。

苏辞一进屋,就看到屋中供奉的半张画像,之所以是半张,是因为只画了半个身子。

纯一:“这便是长公主留在寺中的画像,乃是前驸马萧风清。”

画中人青衣如仙,相貌出尘,纵然只有半张画像,也能想象出那是个怎样冠绝天下的人物。

褚慎微朝画像拜了一拜,恭敬地摘了下来,“照将军所说,这画像关乎兰陵萧氏的金库,那褚某可要好好瞻仰一下,一不小心就富可敌国了。”

他那狗嘴里八百年吐不出一句象牙来,天天做着春秋大梦。

苏辞仔细检查了画像,没有夹层,也并无不妥之处。

褚慎微那狗鼻子在画像上闻来闻去,问道:“大师,长公主送来画像时,可还留下别的什么?”

纯一又是微微一笑,璇公主

已经将银子放到他手上,他立即爽快道:“一坛酒,埋在后院,说待有缘人一品。”

苏辞示意家将去挖酒,不到片刻,还真的捧着坛酒回来了。

褚慎微屁颠颠地上去,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灌了一口,“好酒。”

苏辞脸一黑,伸手就要抢,“虚陶大夫说过,你不能喝酒。”

褚慎微护着酒坛,嬉笑道:“就这一次。”

说完,他一口酒喷在画像上,画像竟显现出一张地图。

与此同时,一支暗箭从屋外射来,苏辞猛然扑倒褚慎微,两人滚到地上。

褚慎微饶有兴致地看着压在身上的人,“将军这可是白日,就算你对在下有所图谋也要等到夜深人静吧。”

苏辞:“……”

有黑衣人从四面破窗而入,子深手持双锏,一锏打飞了从门口冲入的黑衣人,两名家将护住璇公主,只是黑衣人人数众多,狭小的房间里完全施展不开。

苏辞顾得了褚慎微,就顾不了纯一那脏和尚,一枚暗箭朝他射去,苏辞心下一急,却见纯一徒手接住了暗箭,一掌便将从窗户闯入的黑衣人震飞出去。

好家伙,这儿还有个深藏不露的。

褚慎微竖起大拇指,“没想到纯一大师还是个中高手。”

纯一作揖一笑,“阿弥陀佛。”

苏辞带人杀出屋子,寺院中围了几十名黑衣人。高手对招,苏辞一人足矣,再多十倍也不怕,但她拽着褚慎微这拖油瓶,又要分心护着璇公主。

一名黑衣人挟持了寺庙一名孤儿,吼道:“大将军三思,我等只要画,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苏辞给纯一递了个眼神,放下了剑,“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可不只要画,当即有人从苏辞身后下黑手,她左手抽出腰间难全剑,将那人狠狠钉在树上。

纯一同时发掌,一招虎啸猿啼掀翻了六七个黑衣人,以移形换影的步伐抢回了孩子,这般武功怕当世也没几个人吧。

众人陷入混战,两名家将不敌杀手,璇公主站在池塘边上,眼见着就要掉下去。

杀手的寒刀落下时,一袭墨衣的离娄持剑而出,斩心剑贯穿杀手的心脏,一手搂住少女纤细的腰肢,“离娄救驾来迟,望公主恕罪。”

苏辞看都没看一眼,冷冷道:“既然一直跟着,就早点出来。”

黑衣人死伤过半,见情况不妙,当即撤退。

离娄松开了璇公主,单膝跪在地上,冷俊得像尊毫无生机的冰雕,“离娄奉皇上之命,保护璇公主。”

璇儿呆呆站在原地,若此时她还不知面前人是皇上安排在母亲身旁的细作,那就是真的白痴。

她十岁的时候,长公主将离娄送给她做护卫,那人似乎生来就那么冷,眉目如画,却连动都不会动一下,可是小璇儿生性活泼,总喜欢逗他笑。时间久了,那人也会偶尔对她轻微地弯一下嘴角,比盛世的画还好看。

四年时光中,长公主因为前驸马之死,终日消沉,陪在小璇儿身边的只有冷冷的离娄,为她温粥,为她盖被,伴她成长,见证她的哭与笑……

璇儿低眉看着眼前人,喃喃问道:“以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离娄眉头微皱,一言不发。

苏辞站到璇公主身侧,“你若不想留他,他进不了将军府。”

她连皇上都敢顶撞,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璇公主摇了摇头,她不想给苏辞添麻烦,懂事道:“留下吧,多一个人保护璇儿,大将军也安心些。”

苏辞一叹,转而看向纯一,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

那脏和尚依旧笑眯眯的,先开口道:“将军可是想知道剩下半张画的下落?”

这次不用纯一伸手要钱,苏辞直接道:“多少银子?”

纯一双手合十,笑容不改,“事关国事,分文不取。”

褚慎微听了一笑,稀奇道:“大师还有这等觉悟?”

纯一也不害臊,脸皮依旧可观,“当然,若是将军愿意给的话,贫僧也不拦着。”

苏辞:“……”

就这样,由于纯一那臭和尚非说另外半张画藏得机密,要亲自带路,苏辞只得将宗正寺所有的孤儿都接回将军府照看。她当日进宫和北燕帝禀明情况,派往南境的将领改换为荀老将军。

即便如此,苏辞心中的不安依旧没减去半分,比当初洛阳爆发瘟疫前的心慌还强烈。

纯一和尚透露剩下半张画在兰陵萧氏的故居,苏辞本不想带着璇公主,但纯一说兰陵仍有大量萧氏旧部,苏辞去了百分百会被人砍,但带了璇公主去,没准还能让萧氏旧部的人给他们跑跑腿。

于是乎,苏辞一行人轻装简行,从皇城向东出发。

兰陵边界,一处破庙里。

纯一和尚安然打坐,宛如佛光普照的高僧,嘴里念着“阿弥陀佛”的口号。

苏辞几人真心想把他拉出去,群殴一顿,都说越有

钱的人越抠,纯一坑了众人不知多少钱,奈何是个铁公鸡,一路上他不住客栈,便不许众人住客栈,还收缴了众人的钱袋。

褚慎微缩在破庙的墙角,“大师,你就不怕遭雷劈吗?”

纯一嫣然一笑,“贫僧倒希望上苍垂怜,助我早日了断尘缘,一登极乐。”

子深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呸了一口,“大师,你确定不是下地狱吗?”

苏辞有心带子深出来历练,毕竟从少年到一代名将都是磨出来的,就是可怜了他的肚皮,从跟纯一出来,就没吃饱过。

离娄偷偷塞给璇公主一根鸡腿,抢过她手中硬如磐石的干粮,“公主吃这个。”

璇儿见了,诧异道:“你哪里来的钱?”

若说这一路上最苦的怕就是璇公主了,苏辞等人都习惯了苦日子,璇公主自小锦衣玉食,陪他们一路颠簸,也没喊过半句,着实不易。

离娄低头,嚼着硬干粮,“属下自己的钱。”

纯一高深地笑道:“他把发簪当了,没看他头上换了根木头插着吗?尘缘未了啊……”

苏辞在晦暗的灯光下,研究那半张画,冷冷道:“差不多就行了,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不像你我……”

纯一心平气和地抢话道:“你我怎么了?将军十四岁从军,吃过饱饭吗?刀悬在脖子上,浑身是伤,还不是歹往前爬……现在的孩子不能金贵着养……”

苏辞抄起石子,砸中他光秃秃的脑壳,“别废话,说说吧,躲了一路的尾巴,看出点什么名堂没有?”

纯一揉着头,哎呦了几声,正色道:“瀛洲人,在宗正寺抢画的杀人虽用的是刀剑,但招式诡异。瀛洲人善用弯刀,若给他们换上弯刀,估计就更顺手了,与一路上跟着我们的是同一批人。”

苏辞:“之前在天牢截杀璇儿的也有几个瀛洲人混在其中,更早之前……我回皇城救驾时,武神街上截杀我的两名黑衣人也是。”

纯一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阿弥陀佛,看来将军得罪了不少瀛洲人。”

苏辞:“我不得罪他们,他们就不会杀我吗?”

褚慎微凑到柴火堆边上好火,都快入夏了,他这人依旧觉得冷,“自皇上登基后,北燕和瀛洲一直保持着海上商业往来,这些年也有不少瀛洲武士入中原干起了刀头舔血的生意,毕竟一单生意就够他们吃一辈子的了。”

纯一:“但像如今这般大批武士潜入中原还是少见。”

苏辞默默无话,低眉看地图,瀛洲地处东海,是个岛国,与中原相比就是个弹丸之地,除了海水,什么都缺,连块种菜的地方都要现开垦。

众人在破庙歇息了一宿,第二日纯一和尚在苏辞“送你去见佛祖”的目光下,终于掏出银子,让众人吃了顿好的。

若问纯一和尚敛的财都去了哪里,他一路从皇城走来,见个路边凄苦无依的老汉,都要赠上十两纹银,再多的钱也不够他花的。

几人一入兰陵城,就被街上的百姓死死盯着,准确说是盯着苏辞,一身红衣,鎏金面具,她这身装扮太显眼了。

不到片刻,兰陵城城主萧中天策马而来,二话不说派兵围起了众人。

萧中天年过四十,胡子拉碴,是个实打实的粗人,生了个有勇无谋的脑子,吼道:“在兰陵禁止穿红衣,禁止带面具,不知道规矩吗?尔等是从哪里来的?”

褚慎微埋怨地看了苏辞一眼,萧氏世代守卫兰陵,深受百姓爱戴,苏辞当年斩杀萧氏家主萧风清,可是得罪了整个兰陵的人。

璇公主站了出来,对马上人一笑,“二叔不认识我了吗?”

她生得像长公主,但眉宇中依稀能看得出萧风清的影子,这般容貌放到哪里都是拔尖的。

萧中天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貌美,恍然回了神,当即下马,“拜见……”

璇公主一把扶住他,低声道:“二叔,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经过一系列的巨变,当初那个只知围着苏辞转的小丫头也长大了,思虑渐多,处事也越发沉稳。

众人被请到萧府,萧中天在得知苏辞身份后,顿时砸了茶杯,呵令家将围住苏辞,一副准备将人碎尸万段的模样。

璇公主拦道:“二叔不可……”

萧中天怒不可遏,剑指苏辞,“公主你好生糊涂,此奸贼杀你父亲,逼死你母亲,在战场上凶残至极,连他国襁褓之中的孩童都不放过,简直罪大恶极……”

璇公主:“父亲是被先太子逼死的,母亲是因谋反获罪,与大将军无关,二叔莫要迁怒大将军,至于……”

纯一闻之,摇头笑道:“阿弥陀佛,世间种种皆是迷障,萧城主何曾见过大将军屠杀无辜百姓?民间所言并非都是实情,添油加醋,流言亦能杀人。”

璇公主好言劝道:“二叔,我等此次前来是奉了皇命,确实有要事,你不能动大将军。”

萧中天喝道:“苏辞,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那袭红衣不动如山地站在原地,“问心

无愧。”

到最后还是褚慎微出头,凭借其颠倒是非的巧舌说服了萧中天,萧中天暂时压下了怒火,咬牙磨刀,徐徐图之,准备等苏辞处理完事情,再将其生吞活剥。

纯一和尚带路,萧氏亲卫护送,众人直奔萧氏在城外松山上的一处故居,说是故居,其实是座佛寺,萧家人信佛,但因朝廷扬道灭佛,便自己私下修了座佛寺。

要不是纯一领路,萧中天都不知道萧家还建有一座佛寺,隐在茫茫山中,上山的路九曲十八弯,极其难行。

纯一和尚趁此空档,和苏辞攀谈起来,“据贫僧所知,这么多年来将军在民间虽有威望,但骂声也是此起彼伏,将军就没想过为自己辩解过一二吗?”

苏辞登山亦如履平地,气都不带喘的,“我若既有威望,又有贤名,皇上晚上还会睡得着吗?”

纯一不由一笑,“问道者如牛毛,得道者如麟角,而将军虽身处业障之中,却似乎比我等佛门中人还看得透彻。”

苏辞:“别拍马屁,我不吃这一套,你一身绝世武功,却隐在破庙之中,脏衣黑面,在下至今连大师的脸都没看清过,你就不怕我怀疑之下,一剑杀了你?”

纯一脸上永远溢着笑容,或高深莫测,或温和谦逊,或坦然淡定,当然也有臭不要脸的时候,“将军手握修罗利刃,心怀赤子之情,断不会做随意取人性命之事。”

苏辞冷哼了一声,朝前走去。

众人刚爬到山顶,见到一扇破旧的山门,便望到寺中火光冲天,还是迟了一步……

纯一、苏辞、子深三人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寺庙,一路上有不少僧侣的尸体,待到三人冲至大雄宝殿,黑衣人已一剑割断了老方丈的喉咙。

“师傅……”

纯一撕心一吼,飞身上前,一掌拍飞了黑衣人。

他自幼无父无母,老方丈育他成人,教他习字,传他武功,告诉他在浩荡天地之间当做个怎样的人,如今却是缘断之时。

老方丈倒在纯一怀中,笑得依旧慈祥,“告诫你多少次了,习武为救人,不为杀人。”

纯一声泪俱下,“师傅放心,我没有杀他,您为何不还手啊?”

老方丈一叹,“为师一身武学,半生罪孽,今日尘缘已断,为何还手?”

说着,他将一角图纸塞到纯一手中,欣然一笑,“罢了。”

尘归尘,土归土,缘断莫须拦。

那时苏辞还不懂老方丈一声“罢了”是什么意思,直到多年后懂了,又是另一番滋味。

随后赶来的萧氏护卫扑灭了寺庙的大火,纯一亲自火化了老方丈和为数不多的几名僧侣,这处寺庙和纯一的宗正寺一样,到处都破破烂烂,但贵在干净,如今这一场大火也烧得更干净。

苏辞还是晚了一步,另外半张画像已经不见踪影,除了老方丈手里残剩的一角图纸,应该是抢画时,扯下来的。

傍晚时分,天边挂着火红的晚霞,纯一在烧得没有屋顶的大雄宝殿内诵经,超度亡灵。

这处佛寺修得规模颇大,就连大殿中的佛像都有五六丈高,夕阳的光照在镀金的佛像上,宛如真的佛光普照,佛祖俯视苍生,拈花一笑。

苏辞端了碗清粥放在纯一身旁,没有言语,悄无声息地站在纯一身侧。

纯一敲打木鱼的手一顿,没有缘由地问道:“将军可信佛?”

那袭红衣立在殿中,镀着夕阳的光,仰视悲天悯人的佛像,缓缓道:“我这种人一身杀戮、满手血腥,不信佛是对佛不敬,信佛是亵渎佛陀,不如敬而远之。”

纯一闭上眼,木鱼声又起,回荡在寺中,回荡在山间,回荡在这杀戮不尽的天地间……

入夜后,众人才从山上下来,纯一临走前封了寺门,以后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萧中天一直紧盯着苏辞,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而苏辞则一路上盯着那一角图纸,陷入沉思。

回到萧府后,萧中天迫不及待地找苏辞算账,要不是璇公主拦着,他恨不得当场和苏辞决一死战。

褚慎微见了直摇头,萧风清好歹是个文武双全的美男子,怎么就有个棒槌一般的弟弟呢?

晚膳时分。

璇公主怕萧中天暗地里给苏辞下毒,连饭都和苏辞一起吃,“大将军别看了,先吃点东西吧。”

子深狼吞虎咽道:“是啊,万一那帮人拿到的地图是假的呢,我看咱们有的那张地图就挺全的。”

萧中天一个劲地给璇公主夹菜,听到这话,怀疑道:“什么地图?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为了保险起见,一行人根本没和萧中天说真话,要是告诉人家,我上你的地盘来偷你兰陵萧氏的金库,人家还不把你大卸八块?

苏辞突然一个机灵,一把抓住子深,厉色道:“你刚才说什么?”

子深差点被吓噎到,“我……我说他们拿的是假地图。”

“不对,不是这句。”

“我说,我看咱们有的那张地图就挺全的。

苏辞一愣,当即看向萧中天,“把你兰陵萧氏私家的地图拿出来。”

一城之主除了有给朝廷公用的地方地图,还有自己私下绘制的地图,画下了兰陵四周所有隐秘之路。

萧中天一慌,欲盖弥彰道:“什么私家地图?老子可没有。”

璇公主看苏辞的模样便知有事,瞪向萧中天,“二叔,大将军绝无私心,更不会做对萧氏不利的事情,你就把地图拿出来给她看一看。”

最后在璇公主的软磨硬泡下,萧中天不情不愿地拿出了一份详细记录兰陵地貌的图纸,苏辞将有的半张图纸往西北角一盖,所有路线都重合了,画中人的眼睛盖在一座山峰上,正是金库所在之地。

褚慎微见之,眉头一皱,沉声道:“错了,谁说半张画像就是半幅地图?这半张画像便是整幅地图,那另外半张是什么?”

苏辞盯着那残剩的一角图纸,将其揉进拳头里,整个人抖了一下,“东海边防图。”

整个北燕的边防地图都在她脑海中,就算只瞥见一角,也能分辨得出来,怪不得这一角图纸如此眼熟。

兰陵萧氏世代奉旨守在东海前线,若不是当年萧风清助先太子夺位,也不会连累萧中天在东海的守将之位被换,被驱逐回兰陵城,做个终日无所事事的城主,一代将军的热血被岁月的冷水从头浇到了脚,眼见着都要半截入土了。

苏辞:“萧中天,你在兰陵城有多少将士?”

萧中天听到有人偷了东海边防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依旧提防着苏辞,蛮横道:“八千,你干嘛?”

苏辞抄起碗筷就朝他砸去,“别和我扯淡,说实话,你想看着你萧氏世代守卫的东海成为敌国入侵的口岸吗?”

萧中天一愣,“算上私兵,一万五。”

子深一听,心道:这个老小子,再如此下去都快占城为王了。

苏辞踢开凳子,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臂膀,直接给按在了桌子上,“再装蒜?”

萧中天脸贴着桌子,急忙吼道:“加上萧氏死士,两万、两万……”

苏辞松开了他,“带上所有人,马上和我去东海。”

子深看得一愣一愣的,将军是怎么知道的?果然,活到老学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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