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临出萧府时,十几只信鸽携带着盖有帅印的信函飞往北燕各地,但愿不会太晚……
兰陵两万驻军跟随着苏辞狂奔向东海,即将入夏,海水潮汛马上就要到了,越往东海走,天越阴沉,转眼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东海沿岸惊雷阵阵。
兰陵城距东海较近,但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一日。
萧中天骑着马,顶着暴雨,跟在苏辞身后,“姓苏的小儿,老子可是把兰陵城的兵都给你牵出来了,回头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苏辞:“保你升官发财。”
子深加紧马腹,跟了上来,“萧城主,我怎么觉得有仗打,你反倒挺开心的。”
这么多年来,某人缩在兰陵城,早就憋屈了。
萧中天哼了一声,“老子要是能趁机砍了你家将军的头,那就更开心了。”
直到第二日午时,众人才远远望到东海的沿海堤坝,奈何这天暗如黑夜,骤雨不歇,空中雷鸣不断,好不骇人。
苏辞勒住缰绳,马停在山顶上,远远就能看到黑压压的海上有数不尽的战船,正在靠近东海的第一道堤坝,紧接着一声山摇地动的轰鸣,有些将士直接被震下了马。
萧中天眺望远方,面如死灰,“完了……”
东海堤坝乃是依天险而修建,利用河口的两座高山,修建大坝,以拦截潮期倒灌的海水,更加防止东海诸国借机入侵北燕。
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历经三朝建造的东海第一道拦海堤坝……塌了……战船轻而易举地踏过了北燕的第一道防线。
汹涌的海水疯狂地朝第二道拦海堤坝撞去,瞬间吞噬了沿岸的乡镇,无数百姓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尸沉大海。
苏辞的目光迅速成冰,手中握紧缰绳,“还愣着干什么?等着第二道堤坝也塌了吗?”
萧中天紧跟在苏辞身后,策马狂奔。
大军赶到第二道堤坝时,海水也已经将瀛洲的战船送到墙角下。
苏辞抵达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杀了准备开闸的守将,萧中天将一干吃里扒外的守坝士兵直接扔进了海里,通敌叛国之人何须留命?
在瀛洲的战船中,一艘庞大华丽的皇船上传来谩骂声。
瀛洲的武士们七嘴八舌地在外厢房说着,国相缓步走入内室,“圣皇,第二道堤坝上换了帅旗,我们的内应可能已经被杀了。”
一身金灿灿华服的中年男子坐在黄金打造的椅子上,相貌极其平庸,看了就忘,平庸到只能靠衣服认人,他玩赏着青瓷瓶,依旧悠然道:“是谁?”
“苏辞。”
国相大人是个侏儒,六十多岁,仍只有半人高
,满脸皱纹,丑得让人过目不忘,却被誉为瀛洲第一聪明人。
圣皇微微眯起眼,眉头微皱,“比本皇想象中来得快,不愧是北燕杀神,洞察力很强,你的边防图昨日才到手吧?”
国相看着手里新得来的东海边防图,“正是,不过据皇城的‘影子’来报,苏辞此次出门没带燕狼卫,身边只有几个孩子。”
砰的一声,圣皇随手摔了价值连城的瓷器,架子上那件一模一样的瓷器身价将再翻一倍,悠然道:“真是找死,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吧,让杀神的生涯结束在我瀛洲武士的手中。”
……
大雨不绝,天暗无光。
堤坝上,苏辞一声令下,点燃的火琉璃朝涌来的战船炸去,海上一时火光冲天,大雨都浇不灭。
忠心不二的守坝副将被苏辞从牢里放出来,“大将军,大部分火琉璃都被之前的叛军扔到海里去了,剩下的这些撑不住啊!”
苏辞在弓箭上绑了火琉璃,弯弓一射,又燃爆了对面一艘战船,淡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末将顾友芳。”
苏辞不动声色道:“顾将军,这种天气火琉璃早晚都会被水泡了,现在有多少就用多少,硬仗是之后的事情,现在只需要炸。”
顾友芳望着那鎏金面具下傲然的冷眸,似乎只要那人立在城墙上,千军万马都可顷刻间灰飞烟灭,他心生一股敬意,能和北燕杀神并肩而战,死在这大坝上也值了。
一直到入夜,大坝上的火琉璃都耗光了,大雨还是没歇,好在自始至终天都宛如黑夜,除了更黑了一点,没啥影响,但最令人绝望的是,海上的战船依旧望不见尾,此次偷袭东海,以瀛洲为首,不少东海诸国尾随,可谓声势浩大。
火器一没,就是硬仗,战船一艘比一艘不要命地往大坝上撞,幸亏北燕这堤坝没有偷工减料,比皇城的墙结实太多了,但由于海水倒灌,水位线变高,在战船上搭个梯子就能上城墙,守大坝的将士面临的无疑是一场无休止的车轮战。
折兮剑一次次被鲜血染红,又一次次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是上苍在清洗这暗无天日的世道。
苏辞一剑杀了从萧中天左侧偷袭的人,与他背对背应敌,“怎么?萧城主几年没上战场,莫非老矣?”
萧中天杀得过瘾,笑道:“小子,还不一定谁先入土呢!”
敌人越来愈多,苏辞左手抽出难全,双手持剑,奋勇杀敌,冰冷的雨敲打在鎏金面具上,冷了一副皮囊,却怎么也冷不了那人一身的桀骜与疏狂。
她目光扫过那根风雨飘摇的帅旗,“为何不立你萧氏的旗帜?”
明明此番守坝的都是他萧氏儿郎。
萧中天一笑,“老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你的名头更有用。”
一夜苦战,众人厮杀至天明,倾盆大雨有了减小的趋势,东方微微露出一些光亮,敌船暂时撤离。
皇船上,圣皇砸了一地的琳琅宝器,“只是一个苏辞,就把你们杀成这样了?苏家军明明在南境,她哪里来的人马?”
一些东海小国的国王在下面议论纷纷,提到苏辞皆是一阵头疼,怎么就遇见了这么位活祖宗呢?
珍珠岛国王起身怒道:“圣皇,你明明说过万无一失的,苏辞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东峡国国君满脸担忧,“守坝的都是苏家军?”
圣皇:“哪里来的苏家军,大梁已与本皇说好,会将苏家军牵制在南境。若非变故,苏辞此时也应在南境。”
蛇岛国王:“可她此时就在东海,让我们寸步难行。”
圣皇坐在黄金椅上喘气,“国相推算过,此次东海大潮百年难得一遇,我们只要借海水倒灌之机,西下北燕,就能打到皇城,到时候让北燕帝割地赔款,我们还至于缩在海岛上吗?”
东海诸国苦心孤诣数十载,谁知道半路杀出一个苏辞。
国相慢悠悠地站了出来,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拱手笑道:“请诸位国王放心,苏辞是陆地上的杀神,却未必上海上的杀神,我们切勿自乱阵脚。北燕的援军最快也要两日才能到达,而且我已为这位大将军准备了一份大礼,怕她等不到两日了。”
与此同时,东方的天刚露出一点光,立马又被阴云遮蔽,海上雷鸣阵阵,乌云如墨翻涌,风雨又起,朝东海沿岸涌来,似有遮天蔽日之势,那团庞大的黑云宛如要吞了这天地一般。
苏辞金甲上的血被雨洗净,胳膊上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在雨中溢着血,淡淡道:“顾将军,你在东海生活多少年了?”
一夜死守,谁身上不挂点才,苏辞还算好的,萧中天腿上挨了一刀,正靠墙包扎伤口,死活不下去休息。
顾友芳左胳膊骨折,耷拉在袖子底下,“末将一直生活在东海,有三十多年了。”
苏辞凝望海上阴云,“你见过这么大的海潮吗?”
顾友芳亦是望向天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恐,“从没有,这海怕是要吃人了。”
东海的阴
云暴雨如一只张口血盆巨口的凶兽,朝沿岸吞来,让人心慌。
子深挥动双锏的臂膀都酸痛到麻木了,污血沾了满脸,有些不知道是冲刷不掉了,还是自己的伤口在流血,他低头望着大坝下,海水中的血迹还没有冲淡,数不尽的浮尸漂在上面,也有离身的胳膊、大腿、手指……
苏辞看了他一眼,“害怕了?”
子深一愣,又木讷地摇了摇头,心却在不停地往下沉,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苏辞:“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不够强吗?”
子深摇了摇头。
苏辞:“因为你没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你每爬出来一次,就比以前更强,更铁石心肠,更冷血无情……”
子深看着那眸子凉薄的人,不管面对什么,她似乎永远沉着冷静、淡然无感,像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他长在军营,但见过的都是在父亲和苏辞庇护下的战场,哪里有什么风雨可言?如今这般,却是第一次。
号角声起,暴雨再至,敌军发起第二轮进攻,于子深而言,一切像一场看到不到黎明的噩梦,而活下来的人终将在暗夜中更强。
萧中天始终不肯下城墙休息,挥剑血拼到底,“听着,若是老子撑不到援军来,尔等都给我听苏辞的。”
苏辞白了他一眼,冷声道:“聒噪,子深你去他身边。”
子深:“将军……”
军令难为,即便不愿,他还是去了,而坏就坏在这儿了。
爬上大坝的敌军渐多,苏辞下令放滚石。
两名身着北燕战服的将士经过她身边时,突然发起偷袭,一人牵制住她一只手,又有两名将士扑来,分别抱住她的腿,将她往大坝边上推。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敌船上抛出机关铁钩,正中苏辞的左肩,铁钩死死穿进她的骨肉里,穿肩而过。
子深大惊,“将军……”
他欲回身相救,爬上大坝的敌军里应外合,死死围住他。
苏辞怒而发力,用内力震开四人,也就是这空档,身体一时失力被铁链那头人硬生生拽到了大坝边上,眼见就要被拖下大坝。
铁钩穿肩而过本就痛不可言,苏辞一脚抵在墙上,减轻沖势,与铁链那头的人较劲,撕扯的都她的血肉,她刚欲挥剑斩断铁链,却被朝她右肩攻来的铁钩缠住了剑。
千钧一发之际,纯一和尚不知从哪里蹦出,一掌掀飞了朝她攻来的敌军,又徒手靠内力扯断铁链。
苏辞左肩血流不止,疼得嘴唇发白,即便一声未吭,却也未能稳住身子,朝后倒去。
一双大手从身后抱住了她,出乎意料的有力,隐忍着怒气的声音掺着心疼,低沉道:“阿辞……”
苏辞痛得一瞬昏厥,待看清身后人时,一阵迟疑,他方才叫自己什么?
褚慎微将她横抱起,朝到墙角走去,严厉道:“将军何时才知道爱惜自己?”
徐可风没跟来,此时也找不来大夫,褚慎微让子深拿破布挡住墙角,不准任何人靠近,谁来杀谁,敌我不分。
褚慎微检查她肩上的伤,狐狸眸中难得一抹严肃,“将军,时间急迫,我替你拔出铁钩。”
苏辞甚少见褚大混蛋这般正经,一时被他唬住了,待到他伸手解自己的衣物时,顿时反应了过来,一手护住衣服,“你干嘛?”
褚慎微一叹,故意贴近她耳朵,笑语道:“将军反应这般迟钝,哪日被在下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苏辞疑惑地看着他,几个意思?
褚慎微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就是将军想的那样。”
她依旧一脸迷惑,皱着眉头,呆滞地看着他。
褚慎微心中无奈,他的大将军生了七窍玲珑心,却唯独没开男女情爱那一窍,愚不可及。
他见她的伤口不住流血,不再开玩笑,正色道:“我知道将军是女子,但在下绝不乱看,只为将军处理伤口。”
苏大将军八百年难得愣了一回神,他说啥玩意?
待她反应过来时,褚慎微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开她的衣物,手放在铁钩上,没给她丝毫拒绝的余地,“将军忍住。”
闷的一声,鲜血四涌,苏辞想骂他的话还停在嘴边,就昏了过去。
褚慎微立即将她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她冰冷的身体,给她上药止血,眉间一丝轻愁,喃喃道:“有的时候真想一剑杀了你,如此一来,你是否就能不再尝这世间百般苦楚?”
这般倾盆的大雨,血流成河的墙角下,一袭白衣抱着红衣金甲的人儿,顶着外面的战火雷鸣,只盼她能熬过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博弈。
苏辞晕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以惊人的毅力醒了过来,完全靠一口气撑着,瀛洲人还没打出去呢,死个毛线?怎么能让那群龟孙子称心如意?
一身是伤的离娄跑上了大坝,被子深拦住,朝破布后面喊道:“属下无能,让璇公主被人劫走了。”
苏辞气得立马来了精神,挣扎地从褚慎微怀中起身,
掀开破布,一把抓住离娄的衣领,“下次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我就直接一剑捅死你。”
她本让离娄护送璇公主回皇城,如今被劫,落在谁手里还用说吗?
褚慎微皱眉,手上死死扣住她的腰,“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苏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受伤,才会觉得褚慎微力气这么大,“不一定。”
如果给褚慎微一个机会,他最想杀的人一定是徐可风,一个济世救人的大夫为何会制出凝神丹这种东西?
苏辞将一瓶凝神丹干嚼吞下,也不嫌苦,靠着药力杀到晚上敌军再次撤退时,简直是个疯子。
两天两夜的雨中苦战,守坝的将士们大多高烧,更何况苏辞这种一身是伤的人,她望着从兰陵城拉出的两万将士,如今死的死,伤的伤,所剩无几,都接近了极限。
褚慎微将馒头掰开,硬塞到她嘴中,“再过一会儿,他们怕是就要拿璇公主来谈判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辞望着第三道大坝的方向,那是北燕东海最后一道防线,“我已经让萧中天带人过去了,届时第三道大坝开闸泄洪,如此一来,第二和第三道大坝中间的海水会被抽干,我会用最后的火琉璃炸了第二道大坝。”
到那时,只要将敌国的战船都吸引到第二道大坝前,借爆炸的威力和海水倒灌的冲力,定能让一大批战船葬身大海,这是破釜沉舟之计。
褚慎微盯着她,恨不得将她吊起来打一顿,“所以你打算亲自过去谈判?”
苏辞反问道:“你觉得他们会让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去吗?”
她去,也许还能带着瀛洲圣皇一起归西。
褚慎微的肝火莫名大,怎么就偏偏遇上个这么缺心眼的东西,“我也去。”
苏辞一口回绝,“不行。”
褚慎微:“你拦不住我。”
说完,便甩袖走了。
苏辞完全搞不懂,他哪里来的火气?
夜半子时,瀛洲派人邀请苏辞到圣皇船上一叙,只许她一人前往,不然璇公主必死无疑。
苏辞早已安排好一切,特意让子深将褚慎微带走,不许他胡来,并告诉萧中天,她若出事,一切听褚慎微的。
堤坝上,纯一站在她身侧,看着将凝神丹当饭吃的某人,不由一叹,“将军,那东西还是少吃为妙。”
苏辞岂是听劝之人,“你还懂药理?”
纯一难得谦逊道:“略知一二。”
苏辞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到不为别的,这和尚整日脏兮兮的,如今被东海日夜不息的大雨洗得干干净净,她这才发现脏和尚生得十分清秀白净,跟朵小莲花一样,还真有几分出淤泥而不染的味道。
苏辞:“沿岸的百姓都撤离了吗?”
纯一:“将军放心,早已撤离。”
苏辞将黎清特制的一枚火琉璃塞进衣袖里,今夜就全靠它了,“我还欠大师一声多谢,如今补上了。”
纯一和尚摇头一笑,“贫僧更喜欢实际一点的,比如金银珠宝。”
六根清净一词和他似乎从来不沾边,但他能在这乱局中出手相救,倒还有几分肝胆。
苏辞将难全插在腰间,整装待发,“我若能活着回来,再与大师探讨这个问题。”
纯一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一笑宛如出世的高僧,虔诚道:“愿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苏辞闻之一笑,站在堤坝旁,徒留一个背影,“大师觉得我这样的人死后,是该登极乐净土,还是该下九幽地狱?”
纯一抬头望着那红衣金甲,回之一笑,“将军还是祸害世间比较好。”
苏辞笑意未减,纵身跃下堤坝,跳到前来接她的敌船上,往皇船驶去,红衣金甲向来无所畏惧。
大雨渐歇,转为飘飘洒洒的小雨,圣皇的船极大,璇公主就被绑在甲板上,那孩子身上有好多伤,但不哭也不闹,看到苏辞,反倒眸中一抹愧疚。
苏辞飞身上船,甲板上好不热闹,东海诸国的国君难得聚得这么齐,瀛洲圣皇坐在最中间。苏辞多看了他两眼,就知道他为何是这群人里衣饰最夸张的了,长得实在太普通了,完全没有辨识度,全靠一身金灿灿的衣服撑着,恨不得把整个瀛洲的珠宝都戴在身上。
圣皇摆着一国之主的臭架子,拍手道:“大将军好胆识。”
苏辞简直没眼看,“我记得上一任瀛洲圣皇没长得你这般磕碜。”
圣皇整张脸都挂不住了,其他几位国王都憋笑了。
国相站出,指责道:“北燕自诩礼仪之邦,就是如此行事的吗?”
苏辞低头看那矮冬瓜一般的国相,似有顿悟,“有你在,你家圣皇就不磕碜了。”
国相:“你……”
圣皇怒道:“少废话,苏将军若想救这位小公主,就打开东海的最后两道堤坝,再自裁谢罪,以告慰我东海诸国在战争中逝去的英魂。”
苏辞用看白痴的目光看了圣皇两眼,转而高声问璇公
主:“殿下,若是捐躯为国,你可愿意?”
璇公主这次没有流泪,欣然一笑,“纵死不悔。”
苏辞欣慰一笑,“璇公主是罪臣之女,本就该问斩,我为何要费尽心思救她?除了这个,圣皇还有别的筹码吗?”
这人实在不按套路出牌,国相目露凶光,“若是璇公主不重要,大将军又为何在此?”
苏辞:“看猴耍大戏,还有……不上船怎么刺杀圣皇陛下?”
话音未落,折兮剑出,刺向圣皇,众人一惊,北燕的大将军怎么如此粗暴,还没说两句话,居然就上手了。
武士匆忙上前护驾,苏辞却突然调转剑锋,刺向璇公主身侧的武士,皆是一剑封喉,紧接着砍断璇公主身上的绳索,拉着她站到船边。
苏辞在璇公主不留痕迹地低语道:“默数十个数,往下跳。”
说完,折兮剑再次攻向圣皇,狠绝而迅速,斩杀了所有挡路的武士。
躲在人群后的圣皇看着不断逼近的苏辞,第一次明白何为万夫难挡的勇士,慌张道:“救驾,救驾……杀了她……”
七六五四三二一……
随着一声撼动东海的轰鸣声,北燕第二道拦海堤坝被炸开,靠近堤坝的战船皆被炸毁,海水汹涌地朝缺口冲去,将后面完好无损的战船卷进海浪里。
大坝缺口如同贪婪的饕餮,不停地吞噬着海上和战船,圣皇的船也毫无例外地涌向缺口。
璇公主跳入水中的同时,离娄和纯一已在水下接应,他们身上都绑着绳索,另一头拴在沿岸的巨石上,防止被大坝缺口吸入。
圣皇的船左摇右晃,国相不断下令往后划船,东海诸位国王皆是大惊失色。
苏辞努力稳住身形,从掏出衣袖中一枚鸡蛋大小的火琉璃,据黎清说,这是她目前为止,制作的体积最小、威力最大的火琉璃,只是还没有试用。
不过,马上就可以验证效果了。
国相注意到不断靠近的苏辞,“拦住她,别让她靠近……”
又是一声震耳的轰鸣,水下的纯一、离娄等人皆是吓了一跳,望着水面上的火光,圣皇的船炸了?那大将军呢?
苏辞是真没想到黎清的新制的火琉璃威力这么大,简直被坑惨了,她还没来得及跳下水里,爆炸掀起的冲击就朝她迎面袭来,直接给她震晕了。
她落入水中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一点力气都使不上,红衣飘在水中,身上的大小伤口溢出血来,整个人缓缓下落,心道:就这么一直往下沉也不错,好歹算是为国捐躯,以后再也不管北燕的破事了。
一袭白衣搂住她的腰,将她揉进怀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嘴,有空气涌入她的胸腔,她微微睁开眼,真想给对面人一巴掌,可是在疼得没力气。
借着海上的火光,她恍惚中好像看到了褚慎微那张妖孽的脸,好看得让人发愁,但他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严肃,如同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她真的认识这个人吗?又到底什么时候认识他的呢?
苏辞陷入了昏迷,沉浸在一个漫长的梦中。
梦里,她又回到了北燕帝登基的第二年,北燕国库空虚、百废待兴,什么都是一塌糊涂,偏偏此时南楚、大梁、西蛮联手攻燕,朝中无良将可用,一时间即将亡国的阴影笼罩在整个北燕百姓的头上。
那时她十七岁,奉旨挂帅,南征西伐,哪里有说书先生口中那般风光?
她被三国大军一次又一次逼到断粮无援的地步,荀老将军不厌其烦地劝她弃城后退,可她往哪里退啊?她身后站着的是十万将士,一座国门,整个北燕的百姓,你让她往哪里退,她无处可退。
苏辞只记得那时日日夜夜萦绕在身边的都是血腥味,夜不能寐,世人总骂她杀戮太重,堆尸成山,可她若不杀,何以守国?
“将军,三国退兵了。”
来报的小将士说完,就因伤势过重,气绝身亡。
那一年,她十八岁了,折兮剑上的血渍擦都擦不干净,目光冰冷得像个死人,明明最厌恶杀戮,有一天却做着自己最恶心的事情,成为让自己都作呕的人。
年末大雪,她奉皇命讨伐西蛮,率十几名燕狼卫秘密前往西南边陲探查。
赵云生骑在马上,顶着风雪,“将军,雪太大了,我们去前面的镇子稍作休息吧。”
苏辞低眉看了一眼地标——石鼓镇,那时的她心早已硬得和寒石一般。
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是梨园改建的,破烂得不行,但能挡风雪。
虽然苏辞一行人皆是便装,但一看就来历不凡,掌柜殷勤招呼道:“各位别看小店破,但应有具有,想不想听段戏?小店的账房先生之前就是梨园的当家花旦,这就让他给诸位解解乏。”
赵云生看苏辞的脸色就知不喜,刚要回绝,炎陵那大老粗却心血来潮道:“老子好久没听过戏了,赶紧让他出来唱一段。”
炎陵脑子里就装不下“军纪”二字,罚他八百回,依
旧记吃不记打,过一阵子还犯。
苏辞懒得理他,径直坐到桌子旁,先喝了一口酒驱寒。
客栈大堂西边还真有处戏台,但等到菜都上来了,那上面还没蹦出个人来。
炎陵啃着肉,不耐烦道:“怎么还没出来?大姑娘上妆也上完了吧。”
一旁饭桌坐着两名赶路的货商,喝了两口酒,正在高谈阔论。
“唉,现在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整日就知道打仗,你听说了吗?落云观的未济道长说,咱北燕的大将军是妖星转世,杀伐太重,这才降下国难。”
另一名货商唏嘘道:“如今百姓们也都看明白了,要是没了她苏辞,也不至于打仗。”
炎陵一听,瞬间就火了,冲上去就掀了二人的桌子,怒发冲冠,“放你奶奶的狗屁,大将军一心护你们这帮兔崽子,没她守北燕河山,你们早身首异处了。”
苏辞低头嚼着饭,面上无有喜怒,冷冷道:“滚出去。”
炎陵一听,便知道她生气了,压制着想将两名货商大卸八块的冲动,老实地走了出去。
赵云生摇了摇头,亲自起身,向两名货商赔礼道歉,又赔了一桌酒菜,这才算息事。
众人刚打算安生地吃个饭,忽然戏台上传来锣鼓声,一袭金玉彩衣的戏子粉墨登场,演的是一位盼夫归来的将军夫人,浓妆之下娇柔妩媚、楚楚动人,不愧是当家花旦,还真有几分国色。
众人眼中皆是一抹期待,除了苏辞从始至终眼皮都没抬,奈何那花旦一张嘴便是一口破了音的唱腔,宛如鬼哭狼嚎,“将军啊,早卸甲,她会在二十等你回家……”
十几名燕狼卫齐齐被牛肉卡住了嗓子,真是要命,赵云生都忍不住喝了口酒压压惊,只有苏辞淡定地吃着白米饭。
戏台上的花旦轻舞云袖,婀娜转身,半掩面容,又唱道:
“山河万里,将军剑出,仓皇边陲战马声。
浊世纷争,血染苍生,誓守海晏河清处。
百姓福祸,犹怨苏郎,红衣金甲都做土。
待盛世,伊人回首,谁祭将军衣冠冢?”
赵云生听了,眉头一皱,这戏文唱得怎么像大将军?
苏辞望着戏台上国色天香的花旦,寒声发问:“你唱的是什么?”
花旦收回挥动的云袖,露出一双比女子还好看的玉手,行礼道:“《将军辞》,乃是南楚七皇子写给您的词。”
苏辞眸中一抹杀意,“你知道我是谁?”
花旦盈盈一笑,“知道。”
转眼,移形换影的步伐,苏辞的折兮剑已经架在了花旦的脖子上,“目的?”
花旦原本动听的女声变成了男声,彬彬有礼道:“在下褚南,字慎微,仰慕将军风采,千里投奔,愿献上攻打的西蛮的妙计。”
……
苏辞一身重伤,睡梦中也不踏实,梦里的褚慎微实在太好看了,简直让女人都无地自容,这家伙长得太缺德了。
她浑身难受,总想翻身,却被人按住,怎么也不许她翻身,最后好像被什么人抱进怀里,这才踏实地睡过去。
等到苏辞睁开眼时,唯一的感觉就是浑身都痛。
“终于舍得睁眼了?”
一听声音,苏辞才感觉身侧躺了个人,刚想扭过脖子看他,却发现脖子一痛。
褚慎微赶紧按住她的头,不许她乱动,“你脖子受伤了,暗流席卷的铁片刺进你脖子里,幸好只伤了皮肉,没割到气管,不过暂时不能说话。”
苏辞心中一叹,也不知道是命大,还是命苦,这样都死不了。
她刚想动动身体,褚慎微的声音又传来,有几分怒气地呵斥道:“别动,胳膊上全是刀伤,肋骨断了几根,右腿也骨折了,你若再不听话,休怪我非礼你。”
苏辞不能动,不能言语,只能干瞪着他,死死瞪着他。
最后瞪得褚慎微不耐烦了,才开口道:“放心吧,东海诸国伤亡惨重,暂时退到了海口,虽然偷袭了几次,但萧中天也不是废物,都打回去了。赵云生和炎陵已经带燕狼卫赶到,后续的援军在路上,东海算是守住了。”
苏辞闻之,松了口气。
黎清忽然踹门而入,扑到她床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将军你终于醒了,都睡了三天三夜了,我这次带了不少新研制的火琉璃,看我不炸死那帮混蛋的。”
褚慎微任黎清在苏辞床边乱吼,出了趟门,端了碗清粥回来。
趁这空档,黎清向苏辞承认了一个错误,因为徐可风还在赶来的路上,黎清又刚到不久,所以苏辞受伤后,给她处理伤口的人一直都是褚慎微。
苏辞听到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落水后的事情也渐渐想起,心道:我怎么就没被炸死呢?
褚慎微见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自然知道黎清和她说了什么,心情大好,温和道:“将军刚醒,喝些清淡的粥较好。”
苏辞整个人更不好了。
徐可风日夜不歇地赶来,见
到她的伤势后,想死的心都有了,这次不用褚慎微咬牙切齿地指责他研制了凝神丹,他自己都后悔。
苏辞这副身子骨常年带伤,如今更是新伤盖旧伤,这次又不要命地灌了好几瓶子的凝神丹,将她的底子耗得差不得了,虽说养养能缓过来,可苏辞是肯老实养病的人吗?
屋里。
苏辞抬起唯一一只能动的胳膊,用枕头把褚慎微砸了出去,满眼写着一个“滚”字,这人嘴不是一般的欠。
褚慎微抱头站在门口,“将军,腿都瘸了,你还出去干嘛?丢人现眼吗?像褚某这般貌美的人,才应该多出去……”
一本书朝褚慎微迎面砸来,这才让他闭嘴离开。
纯一和尚特意来探望苏辞,见此情形不由一笑,缓步进屋,给苏辞行了个礼,“阿弥陀佛,将军安好。”
苏辞瞪着他,她不好,一点都不好,这是见她暂时不能说话,都过来气着她的吗?
纯一和尚识趣地找了椅子坐下,“其实褚施主待将军还是极好的,那日在水中,大坝被炸开,海水湍急,绳索长度有限,我等根本无法靠近将军,是褚施主割断自己的绳索游去救您的。”
苏辞当然知道水下是谁救的她,可那素日里病歪歪的秧子是如何把她带上岸的呢?要不水中还有人帮他,要不他自己就有能力……
她还没想明白,皇城中就派来人宣旨,命她即刻回京。
而这位宣旨的大臣正是扶苏澈,他看着苏辞从脖子裹到脚的绷带,向来冰冷的语气都缓了三分,“你坐着就好,皇上说你有伤在身,一切虚礼皆免。”
苏辞想开口说话,扶苏澈已抢先道:“东海诸国派出使臣入皇城和谈,落云观的未济道长为此卜了一卦,说和谈为上,满朝文武二话不说地主张和谈。”
苏辞讳莫如深地一笑,未济啊未济……
在场的炎陵第一个不服气,“东海的那群兔崽子们突然炸了第一道大坝,淹死多少沿岸百姓,就这么算了?”
扶苏澈负手而立,缓缓道:“瀛洲使臣说,他们的圣皇被大将军炸断了一条腿,珍珠岛、蛇岛的几位国王也重伤在榻,恬不知耻地进宫索要赔偿。”
褚慎微和苏辞对视了一眼,心中所想相同,替她道:“我问过东海的老渔夫,此次东海大潮只是暂时退下,不到一个月定会迎来第二次潮汛,东海诸国若是要退,早就退回老巢了,还徘徊在海口,是在等时机。”
黎清急问道:“可将军若此时回京,东海怎么办?”
苏辞张嘴,也发不出声音来,脖子还疼,干着急。
褚慎微一把捂住她的嘴,皱眉道:“消停会儿,我替你说。你家将军想说,一个月的时间够了。”
黎清:“什么够了?”
褚慎微一笑,“够你家将军回朝,处置掉朝中那帮黑心肝的货。”
黎清一脸不信,“你怎么知道的?”
褚慎微像只花狐狸般眨着眼睛,“你家将军告诉我的啊!”
黎清:“胡说,将军根本就不能说话。”
褚慎微得意道:“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不信你问你家将军,我刚才说的对不对?”
苏辞在黎清眼巴巴地注视下,无奈地点了点头,褚狐狸确实都猜对了。
黎清简直心如死灰,心道:将军这颗大白菜注定被褚狐狸给啃了。
于是乎,接下来的日子苏辞想说什么,都由褚慎微转达,多年相处的默契就在于苏辞一个眼神,褚慎微都能知道她想拿什么揍自己。
若是这蹉跎岁月肯许人鸡飞蛋打地过下去也不错,糊涂一生,胡闹一世,亦是人间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