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王

13 / 84 章 · 10,791

苏辞安排好东海诸事,就在一千燕狼卫的护卫下返回皇城。

临走时,萧中天居然拉下面子来送她,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得不承认苏辞是一代名将,骨子是傲的,血是热的,相处久了,怕是无人不会敬佩。

褚慎微一溜烟钻上了苏辞的马车,将一封写好的奏折递给她,狡猾笑道:“我都帮将军安排好了,将军打算如何谢我?”

苏辞打开折子一看,差点都以为是自己写的,褚慎微可真是仿了一手好字。

那人一抹狐狸的坏笑,“在下所求不多,只盼着每月初七在下寒疾发作时,将军还能让我抱着睡一觉。”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辞就来气,当即把奏折朝他砸去,偏骂不出一字。

褚慎微边躲边笑,挑逗道:“将军想问在下是何时知道你是女子的?”

苏辞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瞪死,知道她是女子,还每次都跑来找她睡觉。

褚慎微:“你猜,猜对了,我便告诉你。”

苏辞:“……”

若不是她现在身上多处骨折,不能动,一定打到他后悔生而为人。

他有条不紊地从车上的箱子里取出一条毛毯,盖在苏辞身上,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低眉严肃道:“非将军不可,若是换了旁

人,在下活不到初八。”

苏辞疑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一路上,苏辞不能言语不能动,万事都交给褚慎微,他虽然表面上不靠谱,但事无巨细都处理得极好。

连纯一和尚见了,都忍不住称赞,“将军找了位好谋士。”

黎清最见不得有人说褚慎微的好,当即不服气道:“他哪里好了?老天爷不长眼,给他一副好皮囊,其他一无是处。”

赵云生骑马路过时,闻之一笑:“话不尽然,将军说了,褚慎微此人是个实打实的混蛋,你若把他扔到贪污舞弊的官场,他便是个鱼肉百姓的畜牲;你若将他丢到锦绣堆里,他便是个矜贵的风流公子;可你若将他拎上战场,他亦摇身一变,做个三千厮杀里运筹帷幄的幕后谋士。”

众人闻之,皆是一笑,还是大将军说的在理。

一干人再怎么说笑,全然不敢耽误赶路,苏辞那臭脾气,即便一身伤,也要快马加鞭,从东海回皇城,日夜兼程,一行人只用了十日。

而苏辞未回皇城前,朝堂就已经炸锅了,江晚寒一纸百姓的请愿书,按了万人的手印,当庭状告右相王寄北。

乌衣巷王家这些年鱼肉百姓的事情没少干,不知怎么一时就都被人揪了出来,皇城一时流言四起,说大将军已经掌握了右相当年串通兵部尚书里通外国的证据,就等着回朝揭发呢!

苏辞的车马越临近皇城,走得越慢,快赶上褚慎微那矫情的毛驴了。

随行的扶苏澈一时都拿不准她在想什么,望着马车上依旧不能言语的人,“你有把握吗?谢王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不是你一人之力能动的。”

苏辞歇了几日,精神缓过来不少,嘴角难得挂上了一抹笑,手指了指天。

扶苏澈似乎懂了什么,顿时摇头一笑,此天非彼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苏辞一副“就等着你说这句话”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褚慎微突然叫停了车马,说皇城郊外天朗气清,要让苏辞出来晒晒太阳,打着一身石膏的苏辞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又抽什么疯?

褚慎微完全不是征求她的意见,直接把她从马车上横抱了下来,若是苏辞长着一身猫毛,此时一定是竖起来的。

过往赶路的百姓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来往的妙龄女子皆是掩面而笑,爱情诚可贵,基情价更高。

扶苏澈当即下马,挡在褚慎微身前,伸手道:“我来吧。”

他是担心某人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再摔着苏辞。

褚慎微嘴边挂着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日光下竟有一丝寒意溢出,“褚某还是可以的,不劳扶苏大人费心。”

一白一蓝,中间隔着一袭红衣的苏辞,在官道上对峙起来,就这么干站着,两个大男人争相抱另外一个“男人”?

苏辞瞪着两人,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都滚。”

最后还是黎清出面,将苏辞又扶回了车上。

同时,皇城中走出一队人马,领头的将领驱使着肩扛巨木的百姓前行,士兵们一鞭鞭抽打在百姓身上。

将领呵斥道:“都快点走,若是耽误了新道观的修建工期,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黎清见了,直皱眉,“又修新道观?这皇城四周的道观怕是比民宅都多了。”

扶苏澈看苏辞的目光始终停在那群百姓身上,缓缓道:“北燕自前朝起,就大规模修建道观,为此不惜强占农田,道观拥有庄园、当铺和奴婢,道士可以免税免兵役,比如落云观的未济道长就拥田数万亩,岁收万斛,还大放高利贷,一本万利。”

纯一和尚凑了过来,微微笑道:“十分天下之财而道有七八,怪不得贵戚都争营道观。”

粮食都被游手好闲的道士吃光,财富皆被奢侈的道观建筑耗尽,一些为了逃避重税、劳役而投身寺院的百姓成为道士下层,受上层道士剥削压迫,各种矛盾激荡,这样的北燕迟早会大乱。

在褚慎微的一顿胡闹下,苏辞还没进皇城,她重伤到需要人抱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大街小巷,而这样的消息传得越广越好。

朝堂上。

当褚慎微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苏辞缓缓上殿时,不少文臣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北燕的杀神也有今天啊!

龙椅上的北燕帝老远就看到了苏辞缠到下巴的绷带,不由眉头一皱。

褚慎微代为行礼道:“启禀皇上,大将军身上多处骨折,喉咙受伤,如今不能动弹,无法言语,臣代将军向皇上行礼,并陈述此番东海战事详情。”

褚慎微在大殿上侃侃而谈,添油加醋地将东海战事说了一个时辰,而苏辞尽职尽责地装起了死人。

他末了一句话,一时激起千层浪,“皇上,大将军还有一件事关多年前的战事要和皇上私下禀告。”

褚慎微故意看了右相一眼,那做贼心虚的老家伙立即出列,急忙道:“启禀皇上,大将军为国身受重伤,此时应好生调理,来日方长,还是让大将军下去好生休养吧!”

谢春秋像看智障一样看着王寄北,心道:沉不住气的废物,苏辞还什么都没说呢,简直欲盖弥彰。

北燕帝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当着朝臣的面和苏辞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体己话,就退了朝。

一出宫门,右相王寄北就上了谢春秋的马车。

王寄北的老脸都急白了,“左相,这可如何是好?”

谢春秋端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斥责道:“慌什么?苏辞只说了事关昔年战事,你怎么就知道是那件事?”

谢王两家私下里争斗,但对上苏辞时,可是穿一条裤子的。

王寄北:“事关那件事的旧人一夕间都不见了,不是苏辞干的,还能是谁?”

谢春秋真不知道王寄北这榆木脑袋是怎么当上王家家主的,“苏辞若是有证据早拿出来了,何必在大殿上故意试探你?”

论老谋深算,王寄北始终差谢春秋一大截,这也是为什么谢春秋为左相,他为右相,谢春秋的女儿当皇后,而他王寄北的女儿只是个贵妃。

王寄北一咬牙,“所以左相的意思是不打算插手了?也是,毕竟当年那件事动用的是我兵部的人,和你谢左相没有半分关系。别怪我没提醒你,谢王两家是唇齿关系,唇若亡了,你那齿还能保多久?”

说完,便怒而甩袖,下了马车。

谢春秋被姓王的气得一阵脑壳痛,怎么就和这么个蠢东西为伍呢?他担心的可不是当年旧事被揭,而是帝王的心思。北燕帝虽然年纪轻,但他绝不是先帝那只知道声色犬马的昏君,他心中有沟壑,定会紧紧握住社稷大权。

当年苏辞攻打西蛮时,确实是王寄北串通兵部一干人等把军中消息出卖给西蛮,又断了苏家军的粮草,本是算计苏辞归西,没想到却让荀家那两位少将军做了替死鬼。

这些年来,谢王两家都没少暗中给苏家军使绊子,但苏辞一直压着不理,如今旧事重提,怕是不简单。

王寄北回府后,发了好大一通火,叮当地砸了一堆玉器,唯独那从道观里请回来的玉如意,拿起又好生放下,心道:这可是神仙的东西,砸不得。

下人小跑着进屋,禀报道:“相爷,未济道长来了。”

王寄北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屁颠屁颠迎了出去,比迎接亲爹还热情。

“道长驾到,老夫有失远迎。”

那仙风道骨的道长站在屋门口,望了一眼屋中的碎器,挥动拂尘,行礼道:“无量天尊,修道贵在心平气和,右相大人何以发这么大的火气?”

王寄北急忙训斥下人收拾屋子,立即将人请上正座,亲自奉茶,恨不得给道长捏肩捶背。

待下人离开后,他这才开口道:“道长,你的天罡卦向来极准,能否为我卜上一卦?”

北燕百官皆迷信道教,出门必看黄历,逢事必卜卦,一心祈求着诸方神明庇护,盼望着早日得道成仙,这种恶疾如同钻进骨子里的毒,刮骨疗伤都未必能除。

未济一脸为难,“这……”

王寄北就差给他跪下了,央求道:“道长,我知道天罡卦只能为天子卜算,但老夫绝对不白让道长卜卦,金玉珠宝,还是琳琅玉器,任你挑选,成车送都不是问题。”

王家不比长公主财弱,除了天子之位,也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未济混到今天,要的也不是几块金砖,他要的东西更大。

装蒜的道长捋了捋山羊胡子,勉为其难道:“右相此言差矣,修道之人应摒弃身外之物,贫道见右相印堂发黑,想必是遇到大事,为你卜上一卦也无不可,但切勿再提金银之事。”

按理说王寄北在官场混迹一生,脑子也是精明得直打转,但人老之后,就越发迷信,对方士之言深信不疑,甚至奉为金科玉律,大抵上早年做下的亏心事太多,到老就熬不住了,对报应二字怕得紧。

待未济道长装神弄鬼地算上一卦,只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留下五字:“先下手为强。”

王寄北在屋中往返跺脚,将五字反复念叨,计上心头。

……

将军府。

苏辞这破烂的府邸自建成后,就没有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宗正寺的一群孤儿尚在府中,纯一和尚就毫不客气地入住了将军府,连宗正寺都不打算回了。

苏辞前脚回府,江晚寒后脚进门,迎头就是一顿臭骂。

“姓苏的,你是存心让我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荀家兄长吗?一次比一次伤得厉害,这次嘴都张不开了……”

说着,他直接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你要是死,剩下我一人在朝中对付一群豺狼虎豹,哪里来的力气啊?”

堂堂七尺男儿说流泪就流泪,他这兵部尚书从上任以来,形象一直严重偏离轨道。

苏辞心中一叹,奈何说不出半个字,只得拍了拍江晚寒的肩膀。

江晚寒一巴掌打掉了她的手,气道:“滚开,让我哭一会儿……”

苏辞:“……”

她把江晚寒一个人扔在

前院哭,刚被褚慎微推到后院,就见言简红着个兔子眼远远盯着她,那孩子跑上前来,见她一身绷带,手都不知道该往放哪里。

“小阿辞……”

苏辞摸了摸他的头,用手指在他手心写下“没事”两字,这小子比江晚寒有出息多了,只是眼睛有些红,转瞬露出一个暖暖的微笑,“我推你进屋吧。”

言简不留痕迹地挤走了褚慎微,在苏辞看到的地方,那孩子看褚慎微的目光冷到了极点。

褚慎微淡然一笑,跟着进了屋,最后因为言简只有十四岁,身量还小,抱不起苏辞,还是褚慎微将苏辞抱上了床。

苏辞的被窝还没捂热乎,院中就又是一阵吵闹声。

言简出去查看时,与刚走到屋门口的北燕帝四目相对,言简眼中的一抹恨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平和温顺,“拜见皇上。”

北燕帝冷冷地扫了一眼言简,就进了屋子。

苏辞显然没有料到北燕帝会来,褚慎微还能行个礼,她只能干坐在床上,连动又动不了,干瞪着帝王。

北燕帝见状道:“不能动就别动。”

苏辞老实低头,抖了抖唯一一只能动的手,褚慎微立即帮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地图,呈给皇上。

北燕帝望着苏辞,“这是什么?”

褚慎微代她答道:“兰陵萧氏的金库地图。”

北燕帝握紧地图,盯着苏辞的脖子,“就为了这个,才伤成这般?”

褚慎微:“为皇上分忧是臣的职责。”

北燕帝:“你伤得如何?”

褚慎微:“不日便可痊愈。”

北燕帝怒道:“朕在问苏辞,没有问你。”

褚慎微一副无辜的样子,恭敬道:“皇上,将军不能说话。”

北燕帝:“……那你怎么知道她想说什么?”

褚慎微:“皇上,自将军受伤后,一直都是臣代为传达意思,所幸并未出过错。”

北燕帝:“……”

最后,褚慎微被刘瑾给拽出了屋子,心道:皇上和将军说话,你瞎添什么乱?

屋中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只剩下苏辞和北燕帝,就是安静得有些过头。

北燕帝:“你乱服凝神丹的事情,徐可风已经和朕说了,以后不可如此。”

苏辞干看着他,“……”

北燕帝:“朕已经让太医给你调了些补药,下午就会送来。”

苏辞干看着他,“……”

北燕帝:“派往东海的将领,朕会再考虑,你不必担忧。”

苏辞依旧只能干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北燕帝揉了揉头,“罢了,朕改日再来看你。”

至少等她能说话后。

一阵莫名的尴尬后,北燕帝终于忍不住从苏辞的房间里出来,他来得匆忙,没仔细看将军府,往外走时才发现这将军府和荒宅差不多。

黎清受苏辞的目光委托,送北燕帝出府,毕竟将军府没有管家,但黎清明显更想把皇上一脚踹出去。

北燕帝出府时,正看到子深在修补一处屋顶,那孩子自东海回来后,也沉稳了不少,当即飞下屋顶,给北燕帝行礼,“拜见皇上。”

北燕帝负手而立,沉声道:“这种小事还需要你这个少将军亲自做?”

子深脸上少了些笑容,恭敬回禀道:“在将军府,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做,将军本就劳苦,俸禄都分给军中伤患,哪里供养得起这偌大的府邸?”

北燕帝似乎不信,看向旁边站岗的家将,“那你们的月钱从哪里来?”

家将板着脸,拱手回禀道:“我等是自愿为将军看家护院的,不需要月钱。”

苏辞在军中威望极高,跟过她的人皆愿意一辈子追随,军中将士多少人挤破头想留在她身边,眼中只有权和利的人自然不会懂这份忠肝义胆。

北燕帝闻之,若有所思,大步出了将军府。

傍晚时分。

苏辞和褚慎微坐上马车,大摇大摆地直奔当朝御史扶苏澈的府邸,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一样。

马车缓慢地行驶在皇城最繁华的武神街上,褚慎微掀开车帘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瞥见了乌衣巷的巷口,当真气派。

乌衣巷是谢王两家豪门大族的宅第,两族子弟皆居住于此,因喜欢穿乌衣以显身份尊贵,因此得名。

褚慎微望之一叹,“谢王两家怕是倾尽几代之力,才将乌衣巷打造至今日鼎盛的局面。”

乌衣巷中,门庭若市,冠盖云集,两旁的建筑一律漆成白色的墙壁,配以古色古香的黛瓦屋顶,门窗檐楣,颇有江南韵味,光这雕栏画栋的建筑就不知耗尽多少人力财力。

苏辞冷冷地扫了一眼,一直不能言语的人却突然开口说了话,“春秋鼎盛之时,亦是江河日下之始。”

褚慎微一笑,放下了车帘。

当天晚上,王寄北就得到消息——皇上去了将军府,转眼苏辞就拖着病躯去了御史府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苏辞和皇上说了当年的事,所以才去御史府,让扶苏澈彻查?

王寄北一边忧心着自己的小命,一边还要听女儿的哭诉。

王贵妃私自从宫中出来,跑到娘家求救,“爹,茗妃掌握了我谋害小皇子的证据,不日就要向皇后告发我了。”

王寄北恨不得给女儿一巴掌,“谁叫你不小心,做事总留尾巴。”

王贵妃哭成了泪人,跪在地上,“爹,你就再帮我一次。”

王寄北坐在椅子上,气得太阳穴直突突,“这怕不是巧合,之前就有线人来报,说苏辞与扶苏家私下来往甚密,茗妃想必是抱上了苏辞这棵大树,这是要宫里宫外一齐向老夫发难啊……”

若是苏辞已经准备动手了,那他也绝不能再等了。

巍峨富丽的皇城中,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未眠……

翌日。

苏辞被北燕帝单独召进宫,在御花园的长亭等候。

她一人坐在轮椅人上,看着长亭旁的凤求凰树,此树稀有,普天之下也就这么一棵,树冠是火红的圆叶,据说能招来凤凰。

小的时候,北燕帝带她看过一次,说在树下许愿的两人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北燕帝那时还是个小屁孩,一心想要苏辞一直陪他玩,还拉着苏辞一起许过愿。

“本宫还当是谁,这不是苏将军吗?”

苏辞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谢皇后,冤家路窄是人生常态。

谢皇后走到苏辞身前,丹凤眸里满是嘲讽,“宫里都传苏将军重伤到不能动,不能言语,和残废一样,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苏辞上次帮茗妃,和皇后结下了梁子,这位一国之母本就不是什么端庄大度之人,若不趁机踩苏辞两脚,心中如何舒坦?

谢皇后围着轮椅走了一圈,欣赏够了她的惨状,才道:“将军这轮椅不结实吧,小心摔着,本宫让人送你去见皇上吧。”

说完,她便让两名太监从苏辞身后推动轮椅。

果不其然,咣当一声,身后的太监一发力将苏辞连人带轮椅推到在地上,她身上还打着石膏,只得狼狈地爬在地上。

谢皇后掩面而笑,当即训斥宫人,却未让人搀扶起苏辞。

恰逢茗妃路过,快步上前,“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谢皇后转身,看着那淡妆足以倾城的美人,嘴边一抹妒恨的笑,“茗妃来得可真是时候。”

转眼,皇后立即摆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命人扶起苏辞。

其实苏辞对宫斗没什么兴趣,对看一群美人为了一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更没兴趣,是有多无聊才会抢着在北燕帝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茗妃向来高冷,难得一次低声下气地和皇后说话,“皇后娘娘,臣妾刚好要去想皇上请安,不如让臣妾送苏将军一程,就不劳烦娘娘。”

谢皇后阴狠一笑,“那就有劳妹妹了。”

茗妃亲自去推苏辞的轮椅,刚走出长亭两步,就听见谢皇后高呼一声,“妹妹小心脚下。”

御花园都是平坦的路,哪里来的小心脚下?

一个太监朝茗妃撞去,长亭旁边就是碧水湖,苏辞身上有伤,但耳朵不聋,早就察觉皇后的小动作,可惜不能动。

茗妃被撞得没站稳,连带着苏辞的轮椅都往湖中冲去,苏辞只得一手奋力将茗妃推开,自己噗通一声掉进湖里。

所以说苏辞一直都不喜欢皇宫,这世上女人多的地方大都是勾心斗角、口蜜腹剑,男人多的地方大都是尔虞我诈、暗箭权谋,而在这个男人女人都多的皇宫里,你就算老实坐着,都能坐进湖里。

北燕帝刚走到十字路口,就看到苏辞的轮椅噗通一声滑进湖里,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刘瑾赶紧高呼道:“还愣着干什么?将军身上有伤,还不下去救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皇上已经噗通一声跳进了湖里,刘瑾在岸边直跺脚,尖细的嗓子急得都变音了,“快快……救皇上,救将军……”

苏辞在水下有一瞬间后悔过,早知道把褚慎微带来了,至少能把她捞上去,可皇上不待见他,偏不让他进宫。

等到北燕帝在水下一把搂住她的腰,苏辞着实一愣,他这万金之躯怎么又下水了?刘瑾还不念叨死她?

北燕帝把苏辞救上岸后,直接抱回了自己寝宫。

苏辞一个劲地挣扎,但拗不过北燕帝,直到她被放到龙床上,简直如坐针毡。北燕帝放下苏辞时,不由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大将军也太轻了吧,一只胳膊就能把腰搂过来。

因为落水和挣扎的原因,苏辞脖子上的伤口又流血了,染红了绷带,北燕帝一把按住她,“别动。”

刘瑾拿来干净的衣服,跟在屁股后面,“皇上,让奴才来吧。”

北燕帝冷冷道:“把徐可风宣进宫来,衣服留下。”

刘瑾闻言照做,苏辞突然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

北燕帝伸手去脱她的衣服,命

令的语气十足,“把湿衣服脱了”

苏辞差点跳起来,瞬间往后躲到了床角。

北燕帝也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疯,总把苏辞惦念在心头,见她落水,整个人都慌了神,如今对上她警惕的眼神,气不打一处来,“都是男人,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怕什么?”

他堂堂一国之君屈尊降贵地亲自给她换衣服,她居然还躲。

苏辞猛然摇头,牵动脖子上的伤口,流血更多。

北燕帝被那血晃了眼,按住她,眉头皱到了一处,“别动,不换衣服也行,朕殿内有金疮药,先把血止住。”

这次不管苏辞怎么反对,都被北燕帝死死按住,帝王亲自解开染血的绷带,入目便是一条一指长的伤口,看着颇深,万幸没割到气管,都不知苏辞是怎么活下来的。

北燕帝眸子一暗,目光扫过她的胳膊和腿,她身上的伤应该比脖子上的更严重吧,他放缓手上的动作,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不到片刻,徐可风就被禁卫军统领严迟用轻功带进了宫,那弱鸡子似的医痴整个人都在风中凌乱了,吓得差点哭出来。

苏辞见徐可风来了,也终于松了口气,北燕帝直接被徐可风好言请了出去,说什么皇上在旁边他有压力,小心脏受不了。

北燕帝嫌弃地瞧了他一眼,就走出了殿门,手上还沾着苏辞的血。

刘瑾端上一盆温水,笑眯眯道:“皇上洗洗吧,您身上的衣服也湿了,先去偏殿换一身吧。”

北燕帝闻言点头,在水盆中洗着手上的血渍,突然一愣,疑惑道:“刘瑾,太监会没有喉结吗?”

刘瑾抬头看了帝王一眼,虽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这种问题,但依旧笑眯眯回应道:“皇上,太监也是男人,怎么会没有喉结呢?”

北燕帝一愣,眉头微皱,“你确定?”

“皇上,不信您看奴才的喉结,这宫中的太监,你随便叫过来看,哪个没喉结?”

北燕帝回望殿中,他方才为苏辞上药时,那人没有喉结。

殿中,苏辞在徐可风的掩护下,终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脖子又系上了厚厚的绷带,而殿外的北燕帝正发着火,要命人杖毙那名推茗妃的太监。

徐可风急忙推苏辞出来,代苏辞为那个太监求情,免了死罪,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宫人,何必牵连无辜?

随后,苏辞由严迟亲自护送回府,徐可风却被北燕帝留了下来。

北燕帝在龙椅上,看着殿下吓得都快抽疯的徐可风,冷冷道:“将军伤怎么样?”

徐可风冒了一头冷汗,“启……启禀皇上,将军虽然伤得较重,但歇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北燕帝眸子一眯,“将军这些年的大病小伤都是由你诊治的?”

徐可风:“正是,自从皇上四年前将臣派往南境做军医,臣便一直尽心为将军诊病。”

北燕帝当年派他去南境,本是有让他监视苏辞之意,毕竟苏辞后来掌兵越来越多,但徐可风如今明显已经成了苏辞的人。

北燕帝:“朕看不尽然吧。”

徐可风连忙叩头,“皇天在上,臣一直竭尽全力为将军治病疗伤,可将军生性固执,难免不听医嘱,但臣绝对是尽心尽力……”

北燕帝似笑非笑,声音依旧极冷,“朕不是这个意思,想必徐太医也知道,将军就是朕当年身边的小太监阿辞。若是如此算来,徐太医可是从阿辞小时候就为她诊病,可谓劳苦功高。”

徐可风:“臣不敢当,能为将军治病是臣的福分。”

北燕帝眸深如渊,“徐太医倒是一片忠心,赏赐已派人送到你府上,下去吧。”

徐可风:“是。”

他当即杵着两条发软的腿,往殿外走,皇上小时候明明爱笑又萌,长大后怎么这般要命?

刘瑾在一旁听着,也猜出了些门路。

北燕帝的手指敲打在书案上,冷冷道:“查,从她入宫起到现在,不,连她入宫之前的事情也要查清楚,她是何时入宫,何人送她入宫的,统统查清楚。”

刘瑾俯首,“是。”

宫门外。

徐可风像软脚虾一样爬上了苏辞的马车,喘了好几口气。

苏辞本来能说话了,只是为了计划,一直装不能言语,如今脖子的伤口又裂开,一张嘴就疼,声音嘶哑道:“如何?”

她喉咙受伤,就没贴假喉结,谁知道会出这么档子事?

徐可风擦了擦汗,“皇上应该没发现,不过将军还是早日坦白得好,露馅是早晚的事情,我总觉着悬……”

苏辞无奈一笑,“他生性多疑,若让他知道我自小就骗他,他会如何想?怕是会以为我是敌国的细作……我本就是孤儿,无人能证明出身,当年卖我进宫的人贩子早已无处可寻,若皇上起疑,又查不到证据,那我就是下一个长公主。”

徐可风眉头一皱,帝王多疑是出了名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苏辞揉了揉头,“罢了,先应付眼前的事吧。”

将军府。

苏辞刚到府门口,就看到璇公主将离娄轰了出来,咣当一声关上了门,连苏辞和徐可风都关在了外面。

苏辞:“出了什么事?”

门口的家将回禀道:“属下也没听大懂,好像是璇公主怀疑是离娄侍卫故意让瀛洲人劫走她的。”

苏辞不由摇了摇头,艰难发声:“璇儿,开门。”

璇公主听到苏辞的声音,当即开了门,喜道:“大将军你回来了?嗓子能说话了?”

苏辞瞥了一眼离娄,“屋顶上待着去。”

此屋顶当然是将军府的屋顶,离娄对上璇公主驱赶的目光,深深低下头,听苏辞的话,飞身上了屋顶。

璇公主怒道:“大将军,你怎么还许他进府?万一他……”

苏辞命人关上府门,由璇公主推着往府里走,“他不是,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让瀛洲人劫走你,是我思虑不周,应该再多派些人保护你,与离娄无关。”

璇公主:“怎么与他无关,他不是北燕第一暗卫吗?若非如此,大将军怎么会伤成这样?”

苏辞:“我的伤是我咎由自取,离娄当时被瀛洲人重伤,拖着那样一身伤跑来给我报信,又亲自下水救你,又岂会害你?”

璇公主:“可他是皇帝舅舅的人。”

苏辞一顿,正色道:“璇儿,皇上和长公主都活得太累了,你莫要像他们一样多心。我知道经历了一些事情,难免让你想太多,但我更希望看到以前的你,人生在世,恣意潇洒,率性而活就好,莫要终日恍惚于捕风捉影的猜疑中。”

跟在后面的徐可风十分赞同地搭话道:“就是,公主你知道为何将军一生病吗?那就是因为她忧思过重,人若伤了皮子还好,若是伤了里子……”

他剩下的话被苏辞一眼瞪了回去。

苏辞:“有离娄在你身边保护,我以后也可以放心些。”

璇公主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少年心思最好猜,苏辞能看出璇公主对离娄是有好感的,离娄那冰疙瘩也是有心的,只不过以后有没有缘分,就看天意了。

可怜苏辞这操心的命,连小辈的姻缘都要惦念着。

入夜。

苏辞刚准备睡下,大热的天褚慎微居然披着雪貂走了进来,脸色苍白,冷得嘴唇发抖。

褚慎微哆哆嗦嗦地走到床边,一下就倒在苏辞身上,“将军,在下怕是又要打扰你了。”

苏辞吓了一跳,欲将人推下去,却想起今日是初七,念及他之前说的话,没下得去手,为何非她不可呢?

最后,浑身打着石膏的苏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褚慎微放到自己身侧,给他盖好被子,期间某人一直抱着她不撒手,占尽了便宜。

苏辞:“……”

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一掌拍死他呢?

褚慎微的鼻尖在她脸颊上蹭来蹭去,“好香……”

苏辞扭过他的头,抬起右手,这次不给他一巴掌,他就不知道花儿为何这样红?

奈何褚慎微恍惚中睁开血红的眸子,苏辞心中一惊,一般的寒疾会让人的眼睛红得和要吃人的野兽一样吗?

他殷红的眼睛盯着苏辞的右手,流淌出血腥的杀伐之气,大有食人吃骨之势,可转瞬他又动了动鼻子,似乎闻到了什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靠在苏辞身上,微弱地呼吸着。

以前初七,褚慎微都是倒在她床上就睡,这还是苏辞第一次看到他发病时的眼睛,莫名的惊心。

等到天朦胧亮时,褚慎微才清醒过来,眼中的血红已消失无踪,而苏辞与他面对面躺着,死死地看着他。

褚慎微吓得坐起,缓了口气,抱怨道:“将军,你大早上吓什么人?”

苏辞吃力地起身,褚慎微见状,赶紧帮她,在她后背放上软枕,“将军这是干嘛?不再睡一会儿吗?”

苏辞淡淡道:“褚七,你得的什么病?”

褚慎微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寒疾。”

苏辞:“怎么得的?”

褚慎微:“以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娘胎里带出来的。”

苏辞:“那令堂也得了这种病?”

褚慎微笑得没心没肺,“可不是嘛,都怪我那该死的爹惹下了桃花债,害得我娘遭小妾算计中毒,这病会跟着人一辈子,我娘就是熬不住才去世的。”

“是我失言了,令尊大人就没带你看过名医吗?”

“看过,治不好而已,所有大夫都说我活不过三十岁,我那个混账爹一心觉得欠我的,总想弥补我,我偏不让他好受,一直和他对着干……我跟你讲,我六岁的时候离家出走,想去看看我娘的坟,被小妾的人抓住,照死里打我,浑身没一块好肉……她们要弄死我,后来我就逃了,永不还家……”

他宛如说笑一般讲述着生平,没有伤感,只有笑语,好似曾经的痛浸到骨子里后,又碎骨

而出,待重塑骨骼后他又是全新的人,与过往无关,只有痛封在记忆深处,封在眸子里。

苏辞低眉,总觉得心里不好受,“你没想过再回去看你父亲吗?”

褚慎微弯嘴一笑,“我娘死后,我就把回家的路忘了。”

忘了?

苏辞目光一顿,眸子映着那好看到山河都会动容的人,这样一个世间鬼才却活不过三十岁,到底是苍生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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