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道

14 / 84 章 · 11,017

太阳刚出头,子深还在院子里练功,刘瑾就匆匆忙忙跑过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为国重伤,朕心难安,皇城纷扰,不利养病,特许大将军入住落云观,一求诸神庇佑,二求早日康复。”

北燕帝突如其来的圣旨打破了皇城黎明的静谧,也打乱了苏辞的全盘计划。

昨日朝堂上右相就有意让苏辞前往落云观养病,但被帝王压了下来,如今帝王却一纸皇命派禁卫军将她“半押送”地送去落云观,还收了苏辞的兵符,就连将军府都被禁卫军封锁,所有人禁止外出。

右相府邸。

谢春秋难得亲临,冲进屋子,就差指着王寄北的鼻子问了,“你做了什么?”

如今的王寄北倒像是吃了秤砣,即铁了心,又安了心,淡定道:“没什么,昨日宫中线人来报,说皇上突然暗中彻查苏辞,我只不过加了把料,让皇上把苏辞送去落云观而已。”

谢春秋再看不惯苏辞,但至少还是有脑子的,气道:“东海诸国虎视眈眈,本就不是真心前来和谈,苏辞此时若出什么岔子,倒是东海诸国谁来挡?”

王寄北到嘴的热茶一把摔到地上,“除了她苏辞,北燕就无良将了吗?苏辞若再不死,死的就是我。”

谢春秋气得火冒三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有瀛洲人相助,通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王寄北讽刺一笑,“说得好像左相大人没干过通敌叛国的事一样,不管因为什么,这次好不容易皇上对苏辞起了疑心,我等若不加以利用,等着被苏辞逼到绝路吗?你好好看看这个吧!”

说完,他将一份认罪书扔给谢春秋,谢春秋犹豫地拿起一看。

王寄北缓缓道:“这只是其中一份,是我让人从御史台偷出来的,现在扶苏澈手中最起码有十几封这样的认罪书,都是当年跟过我们的老人,想不到都叛变了。”

谢春秋看着认罪书里的字迹,大拳紧握,心道:苏辞啊苏辞,这可是你把我等往绝路上逼的。

当日谢王两家的族中子弟秘密开了一个会,乌衣巷存亡之际已到。

落云观。

严迟纠结地给坐在轮椅上的苏辞戴上了手链脚铐,满脸担忧,“大将军,你和皇上是又闹矛盾了吗?怎么突然就……”

北燕帝下了明暗两道圣旨,一道是给苏辞的,另一道是给严迟的,命他将苏辞囚禁在落云观,如有反抗,杀无赦。

苏辞低眉瞧着玄铁打造的手铐,淡淡道:“大概是到头了吧。”

严迟:“什么到头了?”

苏辞:“帝王的信任。”

那如履薄冰的东西本就吹弹可破,哪里禁得起半分敲打?

仙风道骨的未济道长亲自端茶水进屋,有礼道:“无量天尊,将军和统领喝杯茶吧。”

苏辞的目光落在未济道长身上,讪笑道:“想不到我和未济道长还有坐在一起喝茶的时候。”

未济道长奉上茶,笑容高深莫测,“贫道久仰将军大名,一直希望有机会和将军探讨天地之道。”

苏辞:“我可是道长口中罪孽深重、影响国运之人,和我讨论道,道长不怕脏了神明之耳吗?”

未济道长拈须一笑,糊弄玄虚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实,若是将军能一心向道,体会天人之境,做到内无能染之心,外无可染之境,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苏辞嗤鼻一笑,“我落得怎么的下场了?”

“杀戮过重者必遭五雷轰顶、粉身碎骨的下场。”

那红衣自生傲骨,缓缓道:“可惜我苏辞一生冥顽不灵、倔强难化,只问苍生,不信鬼神。”

有禁卫军进来,在严迟耳边低语了几句,他便匆匆离开了。

他一离去,未济道长就渐渐褪去了谦和的仙者外表,盯着苏辞,眼中一抹阴毒,“其实,贫道一直想不通,将军是哪里来的信心,以一己之力对抗满朝文武?”

苏辞喝着茶,淡淡道:“不是对抗,是碾压。”

未济一笑,“将军果然狂妄,就是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苏辞依旧那副神游的淡然模样,缓缓品着茶,不做理会。

严迟离开,是因为北燕帝亲自来了落云观。

那一袭玄衣刚踏入观门,又退了回去。

刘瑾在后面小心进言,“皇上此次前来,不就是为了问问将军吗?”

苏辞有

一句说的是对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孤儿,入宫当太监是出于意外,生性多疑的北燕帝只看证据,如今他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个从小陪她一起长大的人……是敌国的细作,甚至怀疑她不是苏辞,苏辞明明是个小太监,怎么会变成一个女子?

还是说从相遇开始,从小时候开始,这一切就是一场骗局、一桩谎言?

最后,北燕帝在严迟的领路下,来到了关押苏辞的房门外,却站了片刻后,转身离开,没给过她一句解释的机会。

三日后。

朝堂上,右相王寄北转达未济道长的意思,请皇上到城郊的燕山举行一次小规模的祭天大典,理由是今年关内侯、长公主相继谋反,需要通过祭天,以息天怒,再通过占卜窥探天意。

北燕帝应允,百官随行。

落云观离燕山很近,不到二里地,山上亦设有道观和祭天的神坛。

北燕这些年来,别的没干,道观修得倒是遍布天下,光皇城郊外就要道观四百八十余座,劳民伤财。

白日里,由未济道长主持,百官陪同皇上祭天,夜里,皇上和百官要同未济道长一起观天象,好不忙碌,唯有一人例外……

严迟将扶苏澈拦在落云观外,“我说扶苏大人,您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陪皇上在燕山上观天象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扶苏澈眉目依旧冷得过分,“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不是,扶苏大人你别为难……”

扶苏澈在严迟耳边低语了几句,严迟瞬间就让开了,恭恭敬敬地将苏辞的屋子指给他。

屋中,苏辞正有条不紊地左手和右手下棋,她到现在都想不明为何北燕帝会喜欢左右手互博。

扶苏澈推门而入,见她安然无恙,心底松了一口气,“你就不怕今夜谢王两家就要取你性命吗?”

苏辞这几日在屋中闲坐,也没戴鎏金面具,缓缓一笑,“求之不得。”

不知为何,扶苏澈突然被她的笑容慌了一下心,长得好看果真占便宜。

他递给苏辞一个锦囊,“皇上让我给你的。”

苏辞掂了掂锦囊的重量,心中已知晓里面是什么眸子一暗,一种苦味在心中溢开,淡淡道:“扶苏大人,陪我下盘棋可好?”

夜半之时。

燕山突然着起大火,原本看守苏辞的禁卫军大部分被调去灭火,落云观一时空了不少。

宫里来人寻扶苏澈,说茗妃在宫中跌倒,伤到了头,做哥哥的心急如焚地跑了出去。

苏辞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心道:人啊,总有个弱点,一旦被人掐住了弱点,再高冷的人瞬间都会变成水。

扶苏澈出了落云观,突然脚步一顿,看着身侧的小太监,“你是曰明宫的人?”

小太监目光闪躲道:“是。”

扶苏澈眉头一皱,冷冷道:“娘娘前几日的头疾好些了吗?”

小太监眼睛直转,“好些了,只是今日又伤到了头……”

扶苏澈立即抽出缠在腰间的软剑,架在那人脖子上,“娘娘前几日没得过头疾。”

说完,一剑封喉。

他慌张地往苏辞的房间跑,千万别出事。

扶苏澈刚走到门口,五六名黑衣杀手连人带门被打出了房间,哀嚎地滚在地上。

一袭红衣手持折兮剑缓步走出,原本满身石膏、不能动弹的人居然意气风发地站在门口,傲慢又冰冷道:“没有人告诉你们别欺负残废吗?”

……

燕山上,火已经熄灭。

王寄北接到落云观传来的消息,一把掀了桌子,目眦尽裂道:“没死?”

侍卫慌乱进屋,一个没站稳,差点栽地上,“右相不好了,苏辞调动了燕狼卫和皇城守军,说要清君侧。”

王寄北:“清君侧?她要清谁?”

侍卫哆嗦道:“您。”

王寄北一脚踹向侍卫,恨不得将人踢死,“燕狼卫就算了,皇城守军怎么会听她的?”

侍卫:“皇城守将是苏家军的旧部,想必……”

苏家军对苏辞向来忠心不二,难怕苏辞杀进宫,都会义无反顾地追随,这也是皇上忌惮的原因。

未济道长在一旁叹道:“右相,今日不是她死,就是你亡。”

王寄北大拳紧握,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惜放火烧燕山,都快弑君了,老天爷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一咬牙,狠了下心,反而豁然开朗了,心道:苏辞走到这一步,都是你逼的。

转眼,燕山道观中,百官对苏辞大军压山的举动皆是惶恐。

王寄北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皇上不好了,苏辞要逼宫,大将军谋反了……”

北燕帝闻之,眉头深皱。

江晚寒第一个跳出来,“胡说,大将军忠心耿耿,怎么会谋反?”

王寄北吼道:“不信,你去看看山下,苏辞擅自带领燕狼卫和皇城守军围山,不是谋反是什么?”

江晚寒坚决不信,匆忙跑出道观去看,奈何刚一出观门,就被随后跟出的王侍郎一棍打晕。

王侍郎将江晚寒搀回道观中,跪在地上,惶恐道:“皇上,苏辞真的谋反了,江大人已经气晕过去了。”

王寄北紧接着跪在北燕帝面前,高声道:“皇上,老臣定率王家儿郎护皇上周全,请皇上随臣从后山撤离吧!”

这一个个在朝堂混迹多年的老油条都是万里挑一的戏子,演得声情并茂。

北燕帝一挥袖将一桌子的茶具都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怒道:“严迟呢?”

谢春秋不愧是三朝老臣,稳如泰山地跪到地上,沉稳道:“启禀皇上,严统领已经带禁卫军下山阻挠叛军了。”

王寄北急得都快哭了,“皇上莫再耽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时,百官中有人担心冒然下山等于羊入虎口,劝北燕帝三思,禁卫军至少能阻挡一阵子。

未济道长突然站出,如及时雨般道:“皇上,贫道知道一条密道,可助皇上悄无声息地离开燕山。”

于是乎,由未济道长领路,皇帝和文武百官在王家护卫的保护下,从密道离开了燕山。

众人从密道出来时,进入一片树林,远远望见被苏辞包围的燕山起了大火,百官一时庆幸,幸好有密道,不然反倒成全了苏辞的狼子野心。

奈何此时王寄北忽然拔剑出鞘,架在北燕帝脖子上,阴鸷一笑,“皇上,大将军谋不谋反,臣不知,但臣是反定了。”

百官中并不尽是谢王子弟,就算是谢王一派的人也未必知道王寄北的计划,这些大臣平时瞎起哄还可以,真让他们跟着王寄北造反,胆子实在不够肥,如今都被王家子弟的刀架在脖子上,吓蒙了。

大臣中不乏忠义的老臣,比如靖国公就不顾颈边的利刃,当场跳出来,怒发冲冠道:“王寄北,你疯了吗?”

王寄北面目狰狞,癫狂吼道:“我是疯了,被苏辞逼疯了,与其让她拿着证据告发我,不如老子今日反了,也让这天下换个姓……”

噗的一口血,王寄北还说完一番慷慨陈词,就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谢春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百官皆吓得一愣,剧情来得太快,让人猝不及防。

王寄北死死地抓住谢春秋的肩膀,双目通红,“你……”

谢春秋一脚将其踹到地上,王寄北在地上浑身抽搐,不久便断气了。

靖国公拍手称好,嘴边刚要溢出“铲除奸佞”等赞美之词,却见谢春秋接替了王寄北的位置,将那把被血染红的刀架在北燕帝的脖子上,树林中瞬间冒出不少的谢家子弟兵,足有上千人。

百官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彻底吓傻了。

谢春秋依旧一派儒雅老者的风范,只是眸子浑浊得让人看不清,阴狠道:“皇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靖国公一屁股坐到地上,百官面如死灰,北燕要亡在今日了吗?

帝王不咸不淡道:“右相真是笨,为他人做嫁衣。”

谢春秋高傲一笑,“王寄北是笨,一直以为是苏辞把他逼到这般地步,其实不是,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不都是皇上吗?皇上年轻气盛,一心想收拢权力,看不惯谢王世家把持朝中大权,真正想除掉我等的从不是苏辞,是皇上。”

这老家伙倒是看得透彻,就是不知道火候够不够。

北燕帝毅然而立,眉宇间不见半分惶恐与慌张,镇定一笑,“怎么?左相也想给这北燕江山换个姓氏。”

谢春秋:“老臣可不敢,今日明明是右相谋反,杀了皇上,老臣救驾来迟,愤怒之下亲手杀了右相。自此之后,老臣会尽心扶持皇后娘娘和小皇子,乌衣巷也再无王家,只有谢家,北燕朝堂依旧,一切都会在臣的力挽狂澜下更好。”

力挽狂澜?简直可笑。

靖国公坐在地上,嘲讽道:“好一招一箭双雕,小皇子不足半岁,皇后是你亲生女儿,这北燕和姓谢有什么区别?”

谢春秋看向未济道长,春风得意,“这还要感谢未济道长,不,是未来的国师大人为我谋划这大好局面。”

未济道长一笑,为北燕帝奉上纸笔,恭敬道:“皇上临终前还应写下传位诏书,方可不负北燕历代先王。”

转眼,仙风道骨的道长面目变得狰狞可憎,扭曲笑道:“或者皇上想写血书?”

不少信奉道教的大臣皆是一脸震惊,在他们眼中未济道长都已经是半仙了,居然……

北燕帝看着眼前的笔墨,依旧淡定自若,无波无澜道:“想不到我北燕的道教之首竟然是瀛洲的细作。”

未济眼中闪过一抹凶光,“皇上何处此言?”

“我告诉皇上的。”

话音一出,不少人皆是脊背一凉。

谢春秋看向身后的树上,一袭红衣金甲立在树枝上,手持的折兮剑泛着寒光,“苏辞?”

未济一慌,手中的纸笔都掉到地上,“怎么会?”

苏辞:“一出戏而已,两位何必太当真

。”

一千燕狼卫随即包围了树林,谢家子弟皆是惊慌。

戏?谢春秋脑子嗡的一声,就像火琉璃在脑子原地爆炸一样,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怕是从苏辞一回皇城开始,不是从东海返回皇城时,这出戏就开始了。

表面上是苏辞一步步把王寄北逼到绝路,最后不惜谋朝篡位,实则这正是皇上的本意,不如此,如何顺理成章地除去谢王世家,没有什么比谋逆大罪更能把一个家族连根拔起的,那可是株连九族。

假的,一切都是北燕帝和苏辞联手演的一场戏。

谢春秋突然浑身一颤,望着眼前这个年轻冷俊的帝王,心思可怕到令人发指。

苏辞带来的燕狼卫很快拿下了谢家的两千子弟兵,只是被未济道长趁乱逃了,那家伙熟悉地形,又有瀛洲武士营救,跑得格外快。

谢春秋被子深擒获,押到北燕帝前,整个人狼狈不堪,脸色和死人一样,幽幽道:“恭喜皇上,轻而易举就覆灭了谢王两大世家。”

北燕帝负手而立,月光下的侧颜冷俊如剑,眸子毫无温度,地狱归来的何曾只有苏辞一人?

北燕帝:“你真的以为,朕不知道当年母后是怎么死的吗?”

谢春秋一愣,怪不得……

当年先皇之所以废黜北燕帝的太子之位,本就是谢春秋一手策划的,最后导致先皇后惨死狱中,从那时起,年仅六岁的北燕帝满心里装的都是仇恨,带着血洗北燕的决心,一步步走上皇位,而他登基四年来,旧事从未提过半句,好深的心思……

北燕帝眸如寒渊,冻人筋骨,俯视眼前人,“朕会留着你的命,见证谢家的败落,欣赏谢家人一个个死在你面前。”

谢春秋闻之,突然狂笑,如同得了失心疯一样朝苏辞吼道:“到你了,到你了……”

子深没想到这老头儿突然使出这么大力气,疯了一样往苏辞身上扑,他差点没抓住。

被按在地上的谢春秋依旧癫狂嘶吼:“众皇子死了、关内侯死了、长公主死了、王寄北死了、谢家覆灭了,下一个就是你,苏辞下一个就是你……”

子深听了,分寸大乱地望向苏辞,他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少年蓦然心里一慌,总感觉谢春秋说的……在理。

苏辞面不改色,“押下去。”

不知是不是巧合,他们每一个人死前,都和苏辞说过相同的话,她又何尝不知道,心里和明镜一样。

那袭红衣扶着树,五脏翻涌着血气,突然一口鲜血吐出。

北燕帝回头看时,吓了一跳,“阿辞……”

苏辞紧紧抓住北燕帝的衣袖,只觉得肺腑像被人揉捏般的疼,眼前一片模糊,“殿下,你真的信过我吗?”

冷宫十年相伴,六年疆场厮杀,皆为君一人,而她到今时今日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她的殿下很早之前就死了,从未相信过她。

……

苏辞再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将军府,褚慎微守在她床边睡着了。

徐可风差点被黎清、子深他们杀了,他也是冤枉,明明都将凝神丹藏起来了,不知怎么被大将军翻了出来。

苏辞那一身伤是实打实的,之所以能赶去救驾,全靠凝神丹撑着,如今真的耗掉了半条命,不仅外伤疼,五脏六腑都疼。

徐可风端着药进来,见她醒了,差点给她跪下,“大将军你可醒了,以后别再吃凝神丹了,再这样下去,咱两还不一定谁死在前头呢?”

苏辞作死的能耐一次比一次强,徐可风早晚被她吓死。

褚慎微被吵醒了,入目就是苏辞那张白到没有血色的脸,心中暗暗庆幸至少睁眼了,欣喜地有些手忙脚乱,“别嚷嚷了,把药端上来,将军你先喝点药,还是说你肚子饿,想先喝点粥?”

苏辞木讷地摇了摇头,干到冒烟的嗓子挤出两字,“东海。”

徐可风真想把药碗给扣在她头上,“将军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东海战事,皇上自会派人去。”

苏辞醒来之后,人本来就晕,被他嚷嚷得更晕,肺腑里一阵干呕,她随便咳了两下,又是一口血。

褚慎微当即就怒了,压低声音,“滚出去。”

徐可风:“我……”

苏辞人已经不清醒,又晕了过去。

褚慎微扶着她的头,避免她磕着,又喊道:“滚回来。”

徐可风怎样都受气,满脸委屈,一给苏辞把脉,整个人就更不好了,丢下一句“郁结于心,心病难医”,就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熬药了,怕被人打。

褚慎微盯着床上人,都不敢伸手碰,怕一碰,人就碎了,轻声问道:“你到底每日都在想什么啊?”

他从未见过苏辞这样的人,命似乎是从来随意丢弃的东西,纵她孤身一人对敌军三千,亦可以不要命地往里冲,如若有幸活着回来,依旧是那副冷淡凉薄的模样,下一次又会奋不顾身地往火堆里冲。

当日下午,禁卫军又包围了将军府,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

了护送沈涵前来。

苏辞坐在病榻上,见温姨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沈涵进屋,当即就要起身,被沈涵呵斥了回去。

沈涵:“混账东西,有伤就老实躺着,撑什么强?”

苏辞坐在床上,微微弯身算是行礼,“师傅,你怎么来了?”

温姨急忙抢话道:“是皇上说你病了,让我们过来看看。”

沈涵看着苏辞白到瘆人的脸色,眉头一皱,“音书,你先出去,我有话单独和这混账玩意讲。”

温姨听了,虽有犹豫,但还是退了出去。

苏辞望着沈涵,“师傅近日可好?”

沈涵百无聊赖地扫了扫袖子,“我能有什么不好的?整日在倚梅园种大白菜呗,倒是你,怎么混成这么鬼模样?”

苏辞一笑,“自作自受。”

沈涵听了,气得鼻子眼睛挤到一处,“我当初是希望你能留在皇城帮皇上铲除谢王世家,可我没让你把命也丢在这上面……还有皇上那小子也是,在倚梅园坐了一个上午,支支吾吾放不出半个响屁来,最后才和我说了一句你病了……”

这是病了吗?这是快没命了。

苏辞:“怪不得皇上肯舍得将师傅从宫中放出来。”

那帝王的铁石心肠,怕是多少年才能生出一丝怜悯来。

沈涵一叹,“他那日难得跑来请教我,问的却是你的身世,就你那一穷二白的身世竟值得他怀疑,最后被我一扫帚轰了出去……打小顾念他的身份,凶一句都不敢,那时还不如像对你一般照死里打骂,也不至于养成今日这个多疑的性子。”

那天,沈涵是真动气了,苏辞从小和北燕帝长大,要杀要反早动手了,到底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沈涵瞥了一眼苏辞的神色,安慰道:“你也莫太在意,这世上的事本就少有公平,人付出一片真心,总想着能换回一片真心,哪里有如此好的事情?多学学为师,真心给得起,也输得起,之后拍拍屁股,潇洒转身,就算了。”

苏辞不是不懂,更加知道沈涵的心酸。

沈涵一生为北燕帝谋划,可谓是北燕帝登上皇位的第一功臣,到最后却被帝王囚禁于深宫中,沦为牵制苏辞的一枚棋子,这片赤诚之心怕早已被辜负得干干净净。

苏辞低眉一笑,“其实师傅心里还是向着皇上的。”

沈涵微微张开,却欲言又止。

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早无身份高低之别,手心手背都是肉,更何况他在宫中被幽禁这么多年,有些事情早就看淡了,是真心希望两个孩子能安好,可惜他这人别扭了半辈子,体己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过了一会儿,严迟亲自接沈涵离开,苏辞也没再说什么。

但温姨却去而复返,偷偷摸摸地潜回苏辞的房间,二话不说地跪在她床前。

苏辞眉头微皱,起身搀扶,“温姨,你这是干嘛?”

温姨眼泛泪光,哀求道:“阿辞,我是皇上的人,本不该违背皇上的意思,但你还是劝劝你师傅吧,皇上有意让他领兵去东海,他双腿都断了,怎么打仗?”

苏辞闻之,不顾一身伤痛,连外袍都没穿就往外走。

皇上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将身边之人的利用价值都榨干才甘心吗?那是他师傅,他一无所有之时,唯一站在他身后之人,如今双腿都废了……

苏辞出院门正撞上褚慎微,被他一把拉住,“你这是干嘛?怎么下床了?”

“放开我”,她甩开褚慎微的手就往府门走。

严迟刚推着沈涵走到府门口,就听见身后追过来的苏辞命令门口的家将,“将他们拦住。”

家将闻言,立即关了府门,截住了两人。

严迟一惊,上前道:“大将军,你这是干嘛?皇上有旨,沈先生不能久留将军府。”

苏辞一把推开他,质问沈涵,“你答应他去东海了?是他逼你的,还是他拿什么胁迫你?我去和他说……”

坐在轮椅上的沈涵沉声道:“我自愿的。”

苏辞红着眼,怒道:“不行,你都这样了,上什么战场?有我一人就足矣了,他想要什么,我给他去取,东海我去守……”

沈涵要是能站起来,早抽她一巴掌了,“混账玩意,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南境传来消息,大梁入侵半月山,荀老将军受伤,东海诸国眼看就要发起第二轮进攻,你能把自己拆成两半吗?”

北燕多年重文轻武的顽疾,再加上一直过度提倡无为而治,朝中无可用的武将,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涵:“你又不是不知道东海是个什么情况,朝中那几个歪瓜裂枣的武将,守城都够呛,更别提退敌后,要全盘整顿东海布防,重修堤坝,安顿百姓,这里面的弯弯绕就算是你去,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处理好,南境怎么办?等到大梁人打到皇城吗?”

严迟真想为沈涵鼓个掌,第一次见有人能把大将军训得头都抬不起来,心生一股敬意。

沈涵叹了口气,“北燕朝堂

上就是一盘散沙,你既然动了手,就把多年的朝政顽疾处理干净。为师也曾年少轻狂,有一肚子的治国之道,征战沙场亦是为师的憧憬,即便皇上不说,我也想请旨去东海……”

无论文武,沈涵此人都是当世无双,不然也教不出北燕帝和苏辞这么变态的人来,可惜他成全了姬泷的帝王梦后,在青史上连个命都没留,就被关押了,一生壮志难酬啊!

苏辞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怎会不懂师傅平生不得志的愁苦,更加不愿看到他在深宫中幽禁终老,可只要再给她一段时间,她就能将他从宫中救出来了。

“师傅,东海之地凶险,我……”

谢王世家已除,谢皇后也没几天了,待她帮茗妃坐上皇后之位,打点好宫中一切,就能将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宫中带走,为此她不惜忤逆北燕帝。

沈涵:“凶险又如何?你边关六年都熬过来了,为师就熬不过来不成?阿辞,为师心意已决,你就当成全我,还是说你想看着为师一辈子囚禁深宫中,做一枚皇上要挟你的棋子?”

苏辞两眼通红,纵然满心不忍不愿,也只得一响头磕在地上,无奈道:“徒儿遵命。”

走廊下的褚慎微远远看着,眸子一暗。

小童悄然站在他身后,喃喃道:“原来他就是大将军的师傅。”

褚慎微扫了他一眼,“好些日子没看见你了,舍得从屋里出来了。”

十岁的小童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根本不存在土的袖子,抱怨道:“爷爷那老糊涂,结海楼的账本又算错了,让落云听雨不远万里送来给我算,明明请个账房先生就能搞定的事情,非舍不得银子……”

结海楼日进斗金,一页账本上记录的金银都能把账房先生砸死。

褚慎微一笑,“那老楼主实在应该见见纯一和尚,两人定会能成为忘年之交。”

小童望着轮椅上的沈涵,“需要查吗?从这个人下手,应该能把将军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

褚慎微:“查。”

……

沈涵就是苏辞的一剂强心药,第二日满府人拦都拦不住,苏辞执意去上朝。

朝堂上炸开了锅,谢王世家谋反一事株连甚广,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相互指责,北燕帝又在此时提出拒绝与东海诸国议和,派一个沉寂多年的沈涵领兵出征。

“皇上,老臣以为南境战事焦灼,此时应与东海议和为上,我北燕国库空虚,经不起两面夹击和旷日持久的战役。”

“臣附议,再者说沈涵不是先帝时的翰林大学士吗?他一个文臣如何上阵打仗?”

沈涵有多少本事,北燕帝和苏辞再清楚不过了,可惜这帮子老臣不知,也不会信。

“臣附议,臣早年就听闻沈涵双腿残疾,一个废人如何杀敌?”

一袭红衣金甲大步上殿,高声道:“霍大人胆敢再说一遍,我就让你知道何为真正的残疾。”

百官见来人,皆眉头一皱。

苏辞跪在殿下,“臣拜见皇上。”

北燕帝压制着内心想把苏辞打回将军府休息的冲动,冷冷道:“大将军平身。”

“谢皇上。”

苏辞起身,面对百官,“沈涵是本将年少时的授业恩师,我一身武学谋略皆是恩师所教,何人说他不配上阵杀敌?”

百官噤声,无一人敢说半句。

苏辞又道:“至于恩师的腿疾,我已让机关师黎清连夜打造了一副特制的铁甲,可以让恩师像常人一样行走,如此一来,谁还有异议?”

百官你看我、我看你,均低着头,左右丞相已除,大将军手握重兵,如日中天,谁敢有异议?

苏辞转身跪在北燕帝面前,正色道:“臣今日上殿,除了为恩师一事,还有事向皇上启奏。”

北燕帝眉头微皱,“大将军请讲。”

苏辞:“臣请旨,废道教,灭除天下道观。”

一言激起千层浪,刚被苏辞镇住的百官瞬间沸腾,这群大臣都是道教的信徒,不反对才怪。

当即就有老臣站出来,骂道:“竖子你狂妄,不敬神明,那是要遭天罚的。”

苏辞嗤鼻一笑,“神明?你们信奉的神明未济道长是瀛洲的细作,里通外国,意图谋反,本将军没记错的话,诸位大臣前几日差点死在他的刀下。”

又一老臣站出,“就算如此,也不能一概而论,怎可清除天下道教?”

苏辞怼道:“众位大人当然不乐意,你们哪个人手中不握着十几座道观,借此吸纳百姓之财,中饱私囊。诸位大人是否真的敬畏神明,我不知,十恶不赦倒是真的。”

“一派胡言,小儿你莫要当着皇上的面,污蔑我等清白。”

“皇上,苏辞乃灾星转世,你断不可让将帅横行,祸乱我北燕啊!”

江晚寒出列道:“我呸,灾星个屁!臣赞同将军的提议,如今北燕道观林立,道士剧增,天下户口几亡其半,如此下去,民将不民,国将不国,灭道是大势所趋。”

在朝堂上八百年不说一句话的扶苏澈亦出列,“臣附议,道士免税免兵役,还需百姓纳粮供养,大大加重百姓负担,而不管百姓,还是达官显贵,皆竭财以趣道,破产以求仙,长此以往必定江山不宁。”

当即有人反对,“皇上,您万万不可听信这些人的谗言,道观是神明居住之所,怎么废黜?老臣誓死捍卫道法,大不了今日撞死在大殿之上,以此明志。”

苏辞冷冷道:“那魏大人还等什么?撞啊!”

“苏辞你……”

“我既然敢提出灭道,就不计后果,不管诸位大人同不同意,以后苏家军所到之处,一应道观片瓦不留,还有哪位大人要在金殿之上抢柱明志,赶紧撞啊!”

方才要撞柱的魏大人手指着苏辞,气得直哆嗦,“苏辞,你想杀了满朝文武不成?”

“若这满殿的社稷重臣都是江山蛀虫,有何不可?”

魏大人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群臣惊恐,只因那红衣金甲的杀神说的一点都不像假话……

退朝后,太医抬走了不少撞柱明志的老臣,一个都没死,除了流了点血,都是假晕。

江晚寒和苏辞并肩走在出宫的路上,东方既明,霞光万丈,照亮金碧辉煌的皇宫。

一场以文武百官为敌的朝堂争论结束后,江晚寒仿佛死过一般的脱力,他自当这个兵部尚书以来,就没这么疲倦过,长叹道:“苏辞,你不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个帝王自始至终什么都没说过,将烂摊子扔给你,将朝臣的辱骂扔给你,将百姓的吐沫星子扔给你,将遗臭千古的骂名也扔给你……我都累了,你不悔吗?”

苏辞一笑,朝阳的光镀在她的鎏金面具上,“悔什么?我日后一脚踏进棺材,天为被,地为席,一生问心无愧,一世纵死不悔,何必在意后世怎么评说。”

江晚寒一愣,不知为何,耳畔突然回想起民间总说的一句话——将军有两把剑,一把折兮,一把难全。

天将明,这秽浊不堪的世道就算等不到黎明,苏辞也会一脚踏破,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北燕史书有记:燕昭五年,金殿之上大将军苏辞舌战群儒,剑指百官,请旨灭道,北燕帝应允。此次灭道,凡毁道观四千六百余,归俗道士二十六万余人,民间骂声鼎沸,大将军一时受千夫所指。

而史官在记载这一段历史时,有感而发,在书页后面附上了一首词,乃是南楚七皇子淳于初昔年写给大将军的。

山河万里,将军剑出,仓皇边陲战马声。

浊世纷争,血染苍生,誓守海晏河清处。

百姓福祸,犹怨苏郎,红衣金甲都做土。

待盛世,伊人回首,谁祭将军衣冠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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