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战

15 / 84 章 · 13,758

三日后。

沈涵带兵出征东海,苏辞城门相送,这师徒两相互看了一眼,默默无话,尽在无言之中,就此别过。

黎清安慰道:“将军放心,温姨女扮男装跟着呢,她会好好照顾沈先生的,再说了,你已从南境调了两万苏家军前往,算上之前增援东海的军队,十万了,肯定打得赢。”

于苏辞而言,沈涵如父,看着父亲远奔东海作战,怎能真的放心?

一袭浅蓝色衣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辞身后,“听说你和皇上请旨,明日便赶赴南境。”

苏辞回眸见是扶苏澈,倒是稀奇,“你怎么在这儿?”

扶苏澈:“请你喝茶,回答我的问题。”

苏辞一笑,没见过请人喝茶还这么酷霸狂拽的,“我是和皇上请了旨,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去南境,可皇上不许。”

扶苏澈挥手,让下人将马车牵过来,“上车,绿云居请你喝茶。”

黎清因为要忙千机院的事情,没机会坐扶苏家夜明珠镶顶的马车,苏辞只好自己去了。

马车上。

扶苏澈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茗儿让我谢过你,谢皇后已经被废,小皇子交由她抚养。”

苏辞看着车窗外的街道风光,“那要恭喜茗妃娘娘了,母子团圆,封后也指日可待。”

扶苏澈:“宫中妃嫔不少,地位尊荣的更多,你怎么确定茗儿一定能封后?”

就凭她自幼和北燕帝长大,那人什么性情,她还是知道一二的。

苏辞:“只要你不拒绝皇上许你的丞相之位,茗妃必定是后宫之主。”

扶苏澈微微皱眉,“你都知道。”

苏辞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淡淡道:“皇上有意将左右丞相二位合一,朝堂之上只设一个丞相之位,为了避免谢王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重演,就需要一个在朝中根基浅又能压得住百官的人。而你是最佳人选,出身江湖,和朝中人没什么交情,关键是你有能力,面子冷,压得住群臣。”

扶苏澈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能压得住群臣?”

苏辞笑道:“因为你和我一样不讲理,和那群茅坑里出

来的老臣讲理简直是天方夜谭,就拿灭道一事来说,和他们扯皮,三天三夜都扯不完,但我拿剑压在他们脖子上,马上就有结果了,你以为他们是真的信奉道教吗?”

扶苏澈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我昨日见了金殿撞柱的魏大人,皇上下旨灭道后,未见他消瘦憔悴,反而圆润不少。”

苏辞:“谢王世家已倒,以皇上的性格,必会循序渐进地清除朝中大臣,那帮老臣蹦蹬不了几日了,倒时候年轻的官员入朝,你还压不住吗?”

扶苏澈的目光一直未离开那戴着面具依旧让人移不开眼的人,突然想起长公主曾经的话,“你怎么这么了解皇上?是很早之前就认识吗?”

苏辞又望向车窗外,缓缓道:“乌衣巷到了。”

扶苏澈见她避而不答,未再追问,也往车窗外望了一眼。

昔日热闹的乌衣巷空无一人,几盏破灯笼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滚,颇有几分萧瑟。想当初这里出入的都是朝中权贵,寻常百姓根本没资格入住乌衣巷。

去年冬日里曾有乞丐入巷子避风雪,被谢王子弟打成残废,扔了出去,好不可怜,颇有几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味道。

扶苏澈见之有感,缓缓开口,“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终究是破败了……

苏辞和扶苏澈的茶到底没喝成,半路就被严统领截住了,说皇上要见她,将军府的家将又不知道她去哪了,禁卫军差点把皇城翻过来找她。

苏辞临走前,还说让扶苏澈下次再请她喝茶,不可食言。

她跟着严迟一路骑马颠簸,去的倒不是皇宫,而是城外的浮屠山,北燕帝命人在山上新修了座寺庙,把宗正寺迁到了山上,那四大皆有、六根不净的纯一和尚可乐坏了。

严迟:“大将军你没事吧?若是不行,我背你上山。”

苏辞的右腿本就在东海之战中受伤,说到底还是自己炸的自己,如今让她爬那上千山阶还真是费劲,“不必。”

她爬上山顶时,正看见纯一和尚在打扫寺门。按理说,纯一现在不缺钱,但他依旧一身又脏又破的袈裟,满脸是泥,和初见一个鬼德行。

纯一见到来人,放下扫把,作揖行礼道:“阿弥陀佛,大将军安好,严统领安好。”

苏辞连看他一眼都嫌弃,“不安好,大师知道我东海一战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纯一和尚微笑地摇了摇头,“贫僧不知。”

苏辞:“那就是借着东海的瓢泼大雨,此生能得见大师洗得和白萝卜一样白。”

纯一:“……”

他表示不想和此人说话。

纯一努力保持微笑,领苏辞入寺,原本住在将军府的孤儿也跟着纯一上了山,宗正寺格外热闹。

这处新修的寺院庞大而华丽,相比之下,纯一之前住的宗正寺简直是小而破的难民窑。

北燕帝正在大雄宝殿中跪经,近十丈的释迦摩尼佛像端坐在殿中,雕刻得巧夺天工,佛祖拈花一笑,俯视众生,让人望而生敬。

苏辞从不拜佛神,只是静静地站在北燕帝身后。

帝王察觉来人,停止诵经,缓缓道:“母后生前信佛,小时候总喜欢拉着我一起跪经,她说佛教教义以慈善为主,可以膏润百姓,若我以后为帝,定要好好发扬,只可惜我今日才开始做。”

其实,像北燕帝这样的人,无论佛家道教,都不信。信仰从来是百姓所需,而帝王要做的只是好好操控这个信仰,让百姓臣服、四海归心。

苏辞深明此理,淡淡道:“娘娘宽厚仁慈,是希望皇上能够善待百姓。古人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管皇上扬佛,还是扬道,适当便可,以民为本,莫让信仰扰了民生。”

北燕帝缓缓起身,“你说话越来越像师傅了。”

苏辞未言,只低眉站在原地。

北燕帝回头看她,“你可还在怪朕让师傅去东海?”

苏辞后退一步,拱手道:“臣不敢。”

她哪里是不敢?北燕帝看得出她眼中的疏远和防备,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冰点。

北燕帝走到殿门口,“你知道为何世间会有神佛吗?因为众生有所求。百官听命于朕,亦是有所求,阿辞,你所求为何?”

这座宗正寺是依山而建,大雄宝殿的正门可以一眼揽尽山下皇城风光,壮丽无比,可苏辞却无心欣赏。

“皇上一定要永无止境地试探吗?即便臣永无谋逆之心,永远不会背叛皇上,可您会信吗?若皇上非说臣有所求,那臣确实有所求……臣唯一所求的便是,国家安定,朝政清明,百姓富足。”

北燕帝回头看她,眉头一皱,染了几丝怒气,“你总怪朕不信你,你相信过朕吗?若不是朕找到当年把你卖进宫的两个人贩子,又去问了师傅,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对朕坦白你是……”

苏辞:“皇上,臣是男是女重要吗?相反,皇上没有找到证据,没有办

法证明臣只是一个被人贩子卖进宫的孤儿,您会怎么认为?臣是敌国自幼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还是一个居心叵测接近你的女人?还是以为面前的这个苏辞被人掉包了,毕竟一个女人怎么上阵杀敌。”

谢王谋反那晚,北燕帝之所以让扶苏澈将兵符归还苏辞,怕就是因为找到了证据。

两人僵持良久,就那么面对面干站着,互相瞪着,两个倔脾气的人谁都不肯退让,颇有斗鸡眼的架势。

最后还是北燕帝先退了一步,一声轻叹,伸出手掌,在她面前起誓道:“皇天在上,厚土为证,朕今日起誓,永不疑苏辞。”

苏辞看着他,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北燕帝脑回路也是清奇,怎么就想到对她发誓呢?皇上都起誓了,她还能说什么,找死吗?帝王永远不能承认自己有错,如此做可能是他最大的妥协。

两人从大雄宝殿出来时,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褚慎微居然在院子里和孩子们玩。

他见两人出来,当即上前给北燕帝行礼,“拜见皇上。”

苏辞可谓操劳碎了心,“你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皇上不待见他吗?还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褚慎微笑道:“在下特意上山恭喜纯一大师乔迁新居。”

乔迁个毛线,苏辞赶紧给他使眼色,让他混蛋。

这个家伙却根正苗红地装蒜,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将军眼睛不舒服吗?”

苏辞:“……”

北燕帝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整个人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透着寒气,“那褚先生在寺中待着吧,朕和将军要下山了。”

褚慎微彬彬有礼道:“是吗?在下刚好也要下山,不知是否有幸与皇上和将军同行?”

苏辞:“……”

知道人为什么死得快吗?一个字——作。

说来也奇怪,北燕帝和褚慎微这两人从衣着到脾性都是反着的,一个喜玄衣,一个喜白衣,一个冷冽如寒山,一个温雅如清泉,仿佛天生不对盘。

山门前,苏辞被褚慎微气得头疼,看着下山的上千台阶,头更疼了。

褚慎微宛如她肚子的蛔虫,伸出一只手扶她,贴在她耳边低声道:“腿疼就别逞强,扶着我。”

他朝苏辞眨了眨眼,那意思仿佛是在说,你以为我真的是来恭贺乔迁的吗?明明是知道你腿脚不好,特意来接你的。

北燕帝察觉不对劲回头时,见苏辞还站在原地,语气出奇的温和,笑得怪瘆人的,“怎么了?”

满脸写着傻缺的严迟积极地替苏辞回答道:“大将军腿上还有伤,上山的时候就已经很吃力。”

苏辞:“……”

严迟有很大的搅屎棍嫌疑,看不出各路的情况不对吗?

北燕帝闻之,走到她跟前,诚恳道:“是朕思虑不周。”

严迟灵机一动,“皇上,要不臣为将军准备个步撵。”

“不用,朕抱将军下山。”

说完,当着褚慎微的面,北燕帝直接横抱起苏辞。

苏辞吓得差点炸毛,“皇上……”

北燕帝已经抱着她稳稳地走下了好几个台阶,“朕知道你打小就爱逞强,但你也知道朕从小执拗,所以老实待着别动。”

苏辞:“皇上……”

“别动,不然害朕一起滚下山去,就治你的罪。”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苏辞好言相劝,“皇上,此举有违君臣之礼。”

“是吗?可朕记得你小时候还尿过床——朕的龙床。”

“陛下,那时候臣年幼无知。”

“哦,那请爱卿继续年幼无知。”

“……”

他吃错药了吧!

山上的阳光正好,照在佛寺上,照在帝王的侧颜上,北燕帝紧了紧臂膀,丝毫不退让地将人禁锢在怀里,嘴角弯起一抹笑。

严迟已经彻底石化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皇上抱起了将军?

他一个大老爷们心脏突然有点承受不住,声音有些许颤抖:“褚先生,皇上这是要弯了吗?”

对象居然是将军,虽说将军长得不算高大,甚至身子有些单薄……完了,将军一定是下面的……为什么心中还有些激动呢?

褚慎微站在原地,看着那玄衣的帝王,眸子暗到了极点,连这山寺的美景都容不下了。

傍晚时分。

苏辞前脚刚踏入将军府,北燕帝的赏赐后脚就跟着进来,摆了一屋子。

刘瑾亲自送了过来,笑得格外殷勤,“大将军,这些琳琅玉器都是国库里顶好的,还有这几箱金银……”

苏辞看到没看一眼,“送去给宗正寺的纯一大师吧,他知道怎么安排。”

那脏和尚虽然贪财,但贪的财一分没用到自己身上,搁到他手里,自然能发放到贫苦百姓手中。

刘瑾一脸为难道:“这……将军,这些都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他特意叮嘱让您自己留着,省了

这将军府一眼望去破破烂烂的……”

苏辞:“既然你都说是皇上赏赐给我的,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刘瑾越发看不懂眼前这少年,眸子永远是冷的,脸永远是臭的,心却似乎是热的,不图权,不图钱,身上的衣服从来都是那件红衣,洗得都快发白了……这人每日都在想些什么啊?

刘瑾不好驳了苏辞的面子,就派人将赏赐都送去宗正寺。

临将东西抬走时,苏辞破天荒地从箱子里拿了锭银子,扔给褚慎微,让他多喝两副补药,免得哪天被风刮跑了。

大将军唯一一点对金银的执着可能都用在了褚慎微的身上。

……

两日后,大梁偷袭燕关,如有神助,连取数座城池,边关战事告急。

苏辞当日再次请旨赶赴南境,北燕帝应允。

半月后,银鞍白马,红衣金甲鬼面具,再次出现在南境战场上,苏家军气势大振,大败大梁军队。

这场战事从初夏持续到隆冬腊月,远没有一丝结束的意思。

边关飘着满天的鹅毛大雪,比往年都冷得钻心,将士们随便在野地里撒泡尿都会瞬间冻成水柱。

帅帐中,大小将领进进出出,帐篷里根本存不住半分热乎气。

褚慎微冻得发僵的手指敲打在地图上,“这里……将军最好派重兵把守,严防大梁人偷袭……咳咳……”

苏辞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眉头微皱,“这几天我派人送你去温陵山庄,剩下的你不必操心了。”

往年,南境天气一冷,苏辞就会让褚慎微去温陵山庄养病,他本就有寒疾,根本熬不住南境的冬天。

褚慎微咳到干呕,连忙挥手,“不必,大梁夺走的七座城池,将军已收服五座,还差两座。若是运气好的话,年底就能收服,在下还能和将军回皇城过个年。”

赵云生见他整个人冻得都在发抖,摇头道:“可末将总觉得您再待下去,都不一定能等到这场雪停。”

营帐口灌进一阵寒风,黎清抱着新研制的大号火琉璃跑进来,抢话道:“就是,赶紧走,别缠着我家将军。”

褚慎微失神地望向营帐外的大雪,难得没和黎清顶嘴,喃喃道:“这场雪下了三天了吧!”

炎陵肚子饿,偷偷啃了口硬邦邦的馒头,那馒头又硬又干,直掉渣,沾了炎陵满嘴,“可不是嘛,还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赵云生望了一眼他,上手就要打,气道:“炎陵,你又在将军的营帐里吃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讨论军事时不能吃东西。”

炎陵赶紧往褚慎微身后躲,又啃了一口馒头,“俺饿啊,将军都没训斥我,你瞎嚷嚷什么?”

黎清正在向苏辞炫耀她新制的火琉璃,苏辞懒得理他,反正罚他一万遍,都未必会改。

小黑猫突然从营帐外面叼了条蛇进来,喵喵地叫了两声。

苏辞当初救下来的小黑猫被褚慎微带到了边关,他本想自己照顾,奈何这家伙就喜欢苏辞,每天喵喵地在苏辞的帅帐里外转悠。

褚慎微走上前去,将小黑猫抱起,“小祖宗,又逮着什么好吃的了,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吃的东西,将军不吃。”

不到一年的时间,小黑猫长大了不少,褚慎微那贼怕冷的人还给猫置办了件小衣服,生怕猫冻着。

炎陵也凑过去瞧,“傻狗还真有良心,每天逮着个啥吃的,都先叼回来,想让将军先吃口。”

可惜,猫尚且知道报恩,人知否?

赵云生眉头微皱地盯着猫,到不为别的,“将军,末将还是觉得您给猫儿起的名字着实怪异。”

他虽是个武将,但自带一股文人的迂腐气,对苏辞给猫起得这个名字,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我觉得挺好的”,苏辞看了一眼傻狗,又看向地上的蛇,眉头一皱,当即上前查看。

傻狗从褚慎微怀中跳出,蹦到地上,它断掉的左腿已经很好地适应了黎清为它打造的小爪子,挠了挠地上的死蛇,朝苏辞喵喵叫了两声。

赵云生也凑了过来,见她盯了蛇半天,遂问道:“将军,这蛇有什么问题吗?”

苏辞将傻狗抱起,“西蛮的赤尾金蛇。”

炎陵特意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疑惑道:“将军不对啊,赤尾金蛇不是红尾金身吗?这分明是条普通的黑蛇。”

苏辞:“这蛇还太小,长大后便会蜕皮,之后才是赤尾金身。”

炎陵吓得退了一步,若真是赤尾金蛇,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

赵云生皱眉道:“当年西蛮饲养蛊蛇的九层蛇塔不是已经被您烧了吗?”

西蛮人擅蛊,建蛇塔九层,奉为神明,乃天下剧毒之首。

褚慎微搓着手,沉声道:“看来还没有死绝。”

黎清似乎想起来当年往事,扶着桌角干呕,转眼又冲上前一脚脚踩在蛇身上,怒道:“为什么还会有人养这么丧心病狂的东西?”

褚慎微:“丧心病狂的

从不是蛇,是人。”

当年三国联手攻燕,西蛮负责攻打西面,苏辞一时分身乏术,让西蛮连破西境十城,西蛮人以城池为炉,拿来十城百姓来炼/蛊。

苏辞领兵攻回时,城门一开,大街小巷都是蛊虫蚕食的百姓尸首,白骨之上的腐肉被赤尾金蛇吃得干干净净。有一老妪双腿被蛊虫蚕食,又眼睁睁看着赤尾金蛇食去双腿上的腐肉,当场便疯了。

赵云生担忧道:“赤尾金蛇以食中蛊之人的腐肉为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场战事怕是没那么快结束了。

苏辞抱着小黑猫,帮它顺着毛,朝营帐外吹了声口哨。

不到片刻,雪戮狼便跑到了账前,抖了抖身上的雪,它通体雪白,一双赤红色的眸子不满地盯着苏辞怀里的小黑猫,喘着粗气,就差拿牙把它咬下来了。

小黑猫在苏辞怀里蹭了蹭,似乎不示弱,眼睛雪亮,举起小爪子就去抓雪戮狼的脸,谁怕谁啊?

众人已经习惯了看这一大一小,一白一黑,每日争宠,心态相当淡然。

雪戮狼一阵呲牙,刚要吼,就听苏辞训斥道:“小不点,你都多大了,它才多大,就能让着它点吗?”

雪戮狼蔫蔫地坐在原地,发出呜呜的委屈声。

苏辞将赤尾金蛇递到雪戮狼鼻子边,让它闻了闻,缓缓道:“发动你的好朋友,让它们帮你一起把营地里的蛇都找出来,别被咬到。”

雪戮狼叼着那条蛇,转身就与风雪融为一体,消失在雪地里。

炎陵一脸质疑,“将军,交给小不点真的行吗?”

赵云生取笑道:“肯定比你强,它可是整个南境狼群的老大。”

炎陵当即不服气,“这怎么能相提并论?想当初将军把它抱回来的时候,还没猫大呢,谁知道后来越长越大,比一般狼大就算了,比他奶奶的老虎还大,它不当狼群大王谁当啊?”

众人一笑。

五年前,初入军中的苏辞锋芒难当,遭上将妒忌陷害,带领的一千人马被敌军两万困在半月山上,血战中敌军发现了刚产下幼崽的狼母,苏辞一念仁慈相护,可惜狼母为护幼崽死于敌军手中,小狼在母狼尸首旁嚎叫了一宿,最后被苏辞带下山。

雪戮狼那时还极小,差点养不活,也不知是不是没了母亲的缘故,羊奶牛奶狼奶什么都不喝,愁得一辈子不信佛神的苏辞亲自刻了条长命锁,给它戴上。

其实那小家伙聪敏得很,极通人性,也不知怎么开了窍,开始吃东西了。那时雪戮狼才满月,苏辞给它起名叫“小不点”,名副其实,谁知道后来它长得比虎大,比熊壮,这能怪苏辞名字起得有问题吗?

……

半夜。

褚慎微和苏辞两人还在营帐中推演战事,小不点便在外面嚎叫。

账外的炎陵兴奋地喊道:“将军,你快出来看啊,逮着了,这少说也歹有几百条吧。”

苏辞走出营帐,就见一堆半人高的赤尾金蛇,皆是被狼咬死的。

褚慎微探出个头往外看,外面风雪大,他实在没勇气走出去,“看来,我们的老朋友来南境了。”

炎陵:“谁?”

褚慎微:“西蛮圣女乐千兮。”

炎陵二百五道:“她还没死?来干嘛?”

褚慎微:“复仇。”

炎陵当即就怒了,“当年明明是西蛮先大肆屠杀我北燕百姓的,再说了火烧西蛮皇都那把火也不是将军放的,是皇上……”

他剩下的话都被苏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褚慎微站在营帐门口直发抖,笑而不语,当年北燕帝可是把所有罪名都按在苏辞头上,怕是一辈子都洗不白。

不过,于苏辞而言,这些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小不点蹲在苏辞身侧,大头蹭着她,苏辞摸了摸它的头,温和道:“多谢。”

那鬼家伙瞬间就摇起了尾巴,将嘴里叼着的长命锁扔到苏辞面前,她弯身捡起,“怎么又把绳子磨坏了?你整天都去哪里玩?”

“将军,我劝你还是给它做个铁圈,不然过不了多久还是会断的”,褚慎微将小黑猫抱起,他可不会放过这个天然的小暖炉。

苏辞:“它戴着不舒服,你怎么不自己做个铁圈戴着?”

褚慎微耸了耸肩,又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道:“又没人送我长命锁,将军若是亲手为褚某做一个,我便找个铁圈戴着。”

他这种嘴哄人的时候,格外顺溜。

苏辞懒得理他,将小不点唤进营帐,让它在炭盆边卧着,重新编了条绳子串起长命锁,刚想给它系上,却停住手道:“你都长大了,不戴这长命锁也可以,不觉得累赘吗?”

小不点舔了舔苏辞的手,把脖子伸到她跟前,一副就要戴的模样,还朝褚慎微怀里的小黑猫炫耀地眨了几下眼,那臭不要脸的架势还真有几分像褚慎微。

小黑猫一脸不爽,从褚慎微怀里直扑向小不点的脑袋,被苏辞一手提起,放到地上,“

别闹了。”

苏辞这才将长命锁给小不点系上,小不点的毛又厚又长,将长命锁和红绳完全遮挡起来,明明谁都看不到,可它偏要戴,大抵是因为苏辞从小就送给它的缘故。

褚慎微见她完事了,这才道:“剩下的银雀城和燕城恐怕不好夺回来,大梁此时怕已和西蛮余孽结盟了,别的都好说,只是西蛮人擅长用毒……”

苏辞眸中一抹坚定,幽幽道:“擒贼擒王。”

西蛮如日中天的时候,她尚且未曾畏惧过半分,毒窝里闯来闯去,如今亦不曾畏惧。

翌日。

银雀城上,大梁太子司徒不疑眺望北燕营地,他生得俊美,却掩不住一身戾气,“看来圣女的赤尾金蛇全军覆灭了。”

他身侧的女子一袭圣洁的白衣,广袖云裳,宛如雪山圣境的神女,一张轻薄的面纱下依稀可见胜雪的容颜,丹唇微微弯起,“苏辞当年都没烧光赤尾金蛇,如今更不可能,何来全军覆灭一说?”

司徒不疑质问道:“那为何北燕军营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辞身边有一灵兽,就连我的赤尾金蛇见了都躲避。”

司徒不疑邪魅的眸子看向她,嘴边一抹嘲讽的笑,“所以说圣女也无可奈何苏辞。”

乐千兮生得如莲清美,染笑的眸子却带着几分阴毒,“不,谁说杀人一定要用蛇了?”

……

北燕营地,大雪依旧未停。

褚慎微坐在帐中,苏辞又命人给他添了两个炭盆,可他仍然冷得心慌,是这大雪让他心慌。

苏辞进账时,一身雪,还冒着寒气,也不知在雪里待了多久,瞧着褚慎微愈发惨白的脸色,担忧道:“你这身子骨不能再待在这儿了,我明早就让人送你回皇城,好生去温陵山庄养着。”

褚慎微眉头一皱,“明早?”

苏辞:“对,早点送你回去,不过后半夜我要去截大梁运来的粮草,不知道清晨能不能赶回来,就不去送你了。”

褚慎微突然抓住了她手腕,神情有几分慌张,“我们昨日推演时,没有这项计划。”

苏辞:“是,临时得到的消息,运粮队会经过虎啸崖,我打算在那里设伏……”

褚慎微:“不行。”

苏辞从他手中抽出手腕,疑惑道:“为何不行?这批粮草是大梁军队整个冬天的物资,只要截了它,说不定我还真能赶在除夕前回去同你过个年。”

粮草一断,大梁军队必定坚持不了多久,这场战争也能早日结束,将士们也都盼着能回家与家人团聚。

褚慎微匆忙拿来地图,指着上面道:“虎啸崖是天险,地处偏僻,道路狭窄,左面是山崖,右面是万丈深渊,一旦掉下去,爬都爬不上来。”

苏辞一脸迷茫,“你在说什么?我是去设伏,又不是去跳崖。”

褚慎微一愣,也察觉自己的失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不出的心烦意乱。

他明知道在虎啸崖设伏是最佳地点,却总觉得不踏实,“将军一定要去吗”

“是。”

“早些回来……我等将军回来为我送行。”

苏辞一愣,“什么?”

褚慎微站起身来,蛮不讲理道:“我让你早点回来给我送行,褚某这次万一病重死在半路上怎么办,将军就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

苏辞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吗?今日怎么净说胡话?”

褚慎微拂开她的手,一副活土匪的样子,蛮横道:“我不管,明早你必须来为我送行。”

这是她能决定的吗?

苏辞:“……”

她上辈子做了多少孽,欠了他多少钱,才至于让他如此来讨债?

翌日清晨。

终究没等到苏辞截粮回来,炎陵就率领燕狼卫护送褚慎微出发,虚陶老大夫随行。

马车里,褚慎微愁眉紧锁,一直咳嗽,心慌半分不减。

虚陶老大夫帮他顺气,不由叹气,沉声道:“这半年多来,老夫在军中当军医,有些事情看在眼里,不得不问一句……主上,你是否对将军过于上心?”

褚慎微咳嗽稍缓,不悦道:“何出此言?”

虚陶:“北燕与大梁交战,于我南楚而言,有利无害,您何苦如此操劳?”

褚慎微:“北燕有苏辞在,大梁必败无疑,我只不过是推泼助澜,如同当年相助苏辞攻打西蛮一样,到时候南楚亦可以分一杯羹。”

中原四大强国本呈鼎立之势,北燕和南楚已经瓜分了西蛮,下一个自然是大梁。

虚陶满目质疑,“可您在苏辞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当真……”

有的时候,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

褚慎微当即打断道:“老先生您多言了。”

“是,老夫失礼了。”

马车颠簸了几下,褚慎微掀开车帘问道:“炎将军,我们走的是哪条路?”

炎陵挠着头,“那

个……傍晚的时候官道发生雪崩,把路堵了,我们改走了猿啼路,虽说颠簸了些,但不绕远。”

“猿啼路?”

另一边,苏辞刚截完粮草回营地,将大梁过冬的物资都丢下了虎啸崖,别提多爽了,就是褚慎微已经走了,没来得及送行,那黑心肠的家伙不会回头再找她算账吧。

赵云生来报时,苏辞脚步一顿,皱眉道:“猿啼路?”

“是,有什么不对吗?”

猿啼路是个葫芦口,路两侧皆是高山密林,出口极其狭窄,临近断行河,比虎啸崖好不到哪里去。

苏辞转身就翻上了马,差点被气死,“炎陵就是头蠢猪。”

一小队燕狼卫紧跟在她身后,快马加鞭,奔赴猿啼路。

而当炎陵告知褚慎微,他们正走在猿啼路上时,褚慎微真心觉得炎陵是老天爷派来送他归西的。

“炎将军,你脑子里除了蠢字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吗?马上掉头。”

“怎么了?猿啼路虽然窄了点,颠簸了点,路障多了点,但总体上还是挺好走的,前头还有条河呢。”

“……”

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吧!

褚慎微拍着马车门,气得咳嗽,“掉头,立刻掉头。”

“晚了”,山上的林中顿时有大梁敌军现身,一身黑甲的司徒不疑骑着马,手持方天画戟,从上坡上冲下,“久闻北燕军师褚先生的大名,今日好不容易得见,先生怎能急着走?”

大梁敌军少说也有千人,炎陵只有不到五十人,顿时被敌军从前后包围。

褚慎微宰了炎陵的心都有,依旧装出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缓缓从马车上站起,笑得风轻云淡,“褚某不过是将军的区区谋士,担不起军师二字。”

他这装模作样的本领当真入了化境。

司徒不疑盯了他的脸片刻,眸子一眯,“褚先生,我们之前见过吧,金陵的秦淮河上……吹箫的是你,红衣舞剑的那位是……”

好巧不巧,当初秦淮河上一箭射下苏辞面具的正是眼前这位。

褚慎微一副装蒜的模样,“太子殿下说笑了,褚某可不会吹箫。”

司徒不疑邪魅一笑,“是吗?待本太子带你回营,我们有的是时间讨论你会不会吹箫的问题。”

炎陵长剑出鞘,护在褚慎微的马车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褚先生你坐稳了,末将定会带你杀出重围。”

说完,他一剑捅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一吼,不要命地往前冲,连驾车的士兵都抖了下去。

褚慎微和虚陶老大夫两人吓了一跳不说,在马车里被晃得横冲直撞,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

炎陵绝对是个有勇无谋的白痴,都这个时候了,不往回撤,居然还往前突围。

马车里,虚陶老大夫靠抓着褚慎微才勉强坐稳,失色道:“主上,要不要放信号叫我们的人?”

还没有给褚慎微拒绝的机会,一袭红衣金甲已跳上了马车,一把勒住马车的缰绳,奈何炎陵那一剑戳得太狠了,马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苏辞边和马较劲,边回头看了一眼褚慎微,“我可来送你了,以后莫要唠叨我……”

褚慎微见来人是她,不由一笑,“迟了便要罚。”

嗖嗖两声,有箭从身后射来,司徒不疑的箭法极好,不比苏辞差,“本想请褚军师到我大梁军营一叙,既然苏将军也来,便一起吧。”

苏辞侧身躲过暗箭,整个人如利剑出鞘,“那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炎陵和苏辞带来的燕狼卫皆被梁军缠住,这辆破马车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司徒不疑的战马。

司徒不疑一个飞身,便上了马车底,苏辞也翻身而上,“褚七,你来控制马车。”

褚慎微苦笑了两下,“那掉沟里的可能性太大了。”

他嘴上虽如此说的,在马车上却步伐稳健,勒住缰绳的手十分有力,和方才那个旧病缠身的病秧子判若两人。

车顶地方狭窄,用剑施展不开,司徒不疑直接和苏辞肉搏。

说起来,苏辞和这位大梁太子可算是冤家,当年率两万人马把她围在半月山上的人就是这位太子殿下,那时苏辞才十五岁。

两人杀场初见,高傲的大梁太子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只是觉得有趣,从小到大就没有人像苏辞这般大胆直视他,满眼的桀骜不驯,一身野性,如狼一般危险,勾起了他的驯服欲。

尤其是这几年大梁和北燕战事频发,司徒不疑在战场上见苏辞的次数都比见宠妃的次数多。

不过这位大梁太子从没赢过,就算是徒手搏斗,苏辞仍旧占上风。

司徒不疑开始耍起了心眼,阴鸷一笑,“本太子上次在贵国的金陵见到一位长得比女子还美的少年,不知道苏将军面具下是张怎么的脸?”

说完,他一直攻向苏辞的脸,誓要摘下她的面具。

苏辞在战场上的戴的鬼面具极为狰狞,但好在能遮住整张脸,所以大梁太

子和她打了这么多年,连苏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除了那双如狼的眼睛。

猿啼路的出口被提前埋伏的大梁敌军堵住,褚慎微突然勒紧缰绳,让马车骤停。

苏辞瞬间发力,把司徒不疑打下了马车,那人以佩剑撑地,稳稳落在地上,功夫也是了得。

炎陵率燕狼卫跟了上来,护在马车边,梁军堵住了前后道路,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大雪又起,双方僵持。

司徒不疑缓步上前,接过属下递来的方天画戟,戾气的眉毛一挑,悠哉道:“若是苏将军在等援军,那就大可不必了,猿啼路的入口已被本太子派兵堵住,这地方甚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军已是瓮中之鳖。”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太久了。

苏辞一副冷漠的样子,在战场上被围困是常事,比这更惊险的情形她都遇见过,冷冷道:“炎陵,护好褚先生,突围。”

语毕,她飞身下马车,与此同时折兮剑出鞘,攻向司徒不疑。

炎陵率燕狼卫朝出口冲去,如今已经退不回去了,只能往前走,燕狼卫开道,马车随后,苏辞和司徒不疑在后面杀得不可开交。

一阵笛声响起,好不容易快杀到出口的燕狼卫被从四面涌出的赤尾金蛇缠住,出口一侧的高崖上一袭白衣圣洁的女子手持玉笛,衣袂随风雪飘动,不愧是入了《江山美人图》的美人。

苏辞一声口哨,暗中蛰伏的雪戮狼立即从峭壁上扑下,四蹄落地,赤尾金蛇皆四散逃窜。

高崖上的乐千兮阴冷一笑,“畜生。”

她挥了挥手,十几名白衣女子从她身后出现,手持箭弩,朝雪戮狼连射数箭。

白影灵活闪躲,若是如此轻易被射中,那雪戮狼就不会陪苏辞在疆场上厮杀多年了。

有人惊呼:“那是什么?”

不管大梁敌军,还是燕狼卫,皆是吓得一愣。

“蛇……蛇王……”

一条巨型的赤尾金蛇顺着高崖上爬下,足有半米粗,长约二十米,堵在出口。

雪戮狼顿时束起浑身的毛,嘶哑咧嘴,大爪子不时摩擦着地面,一副备战的样子。

雪愈下愈大,蛇王金灿灿的蛇皮在雪地里极为显眼,雪戮狼几乎快要在大雪中隐去,除了那双赤红的狼眸,红得快要滴血了。

高崖上笛声又起,蛇王吐出信子,猛然朝雪戮狼窜去,两只庞然大物很快纠缠在一起。

苏辞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左手抽出难全剑,双剑齐下,司徒不疑招架不住,被难全剑刺伤肩膀。

与此同时,雪戮狼瞧准蛇王的七寸,狠狠咬下,笛声控制下的蛇王拼死缠住雪戮狼的身子,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蛇血和狼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

苏辞看向小不点,眉头一皱,一脚踹开司徒不疑,抢过一名燕狼卫的弓箭,一箭射向高崖上的乐千兮。

“圣女……”

玉笛落地碎裂,匆忙闪躲的乐千兮依旧被箭擦伤右肩,一群白衣女子立即护住她。

炎陵还没来得及高兴,瞳孔一缩,“将军……”

司徒不疑趁苏辞不备,从她背后发箭,贯穿了她的左肩,嘴角一抹得意的笑。

偷袭?他一国太子的格调着实低了些。

苏辞目光冷淡地看向他,满不在意地封住自己的穴道,折断了箭头,将箭身暂时埋在体内,“上马突围。”

司徒不疑眸子一眯,大拳紧握,戾气再也掩藏不住,他最厌恶的便是苏辞轻蔑无视的目光。

路口已无阻碍,众人立即上马杀出,小不点不顾脖子上的伤,狠狠踩了几脚蛇王,紧随其后离开。

断后的燕狼卫抛出火琉璃炸塌了路口,司徒不疑暂时被阻隔在后,却不着急,因为前路还有人在等着苏辞。

一行人冲出来后,很快来到一处岔路口,一袭银白色斗篷的男子静立在路口,遮住了脸,低头幽幽地吹起了笛子。

苏辞直觉不对劲,刚拉起弓箭,就听见马车上的虚陶老大夫惊恐地喊了起来,“有蛇。”

虚陶老大夫拼命甩袖子,一条小蛇直接被他甩到了马屁股上,这马屁股也是多灾多难,刚被炎陵捅了一剑,转眼又被蛇咬了一口,瞬间癫狂起来。

褚慎微怎么拉不住缰绳,前方正值岔路口,马兄很给面子,直直冲向了最不该走的一条路。

褚慎微在马车上被颠得都岔音了,这时还有心思喊道:“将军,这可不怪我往沟里跑……”

苏辞一阵脑壳痛,上辈子肯定欠他钱,“炎陵你带几人和我走,其他人走原路。”

“是。”

苏辞夹紧马腹就朝马车追去,而路口的银衣男子已经不见,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马车走的这路极狭窄,左面是峭壁,右面悬崖,下面就是断行河,越往前走,道路越窄,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和一匹马通行。

苏辞飞身上马车,见马已经不听使唤,当即道:“弃车,上炎陵的马。”

她这句话只有七个

字,难度可是相当的大,褚慎微脸都抽搐了,“将军你考虑过在下这身子骨吗?”

苏辞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先送虚陶大夫下去。”

“老夫?”虚陶吓得面色惨白,“不不不……”

老先生还没多说什么,就把苏辞一把扔上了炎陵的马,腰差点断了。

跟在后面的小不点突然一声怒吼,前方地面遍布赤尾金蛇,马儿受惊想掉头,却一蹄子踏空,连带着这辆马车翻下悬崖。

千钧一发之时,苏辞抓住了褚慎微,小不点咬住苏辞左手上的玄铁护腕,炎陵抓住了小不点的尾巴,跟来的几名燕狼卫急忙下马拉人。

一滴热血落到苏辞的面具上,小不点脖子上的伤口由于用力过猛,又开始流血,蛇毒对雪戮狼无用,可伤口和流血都是真的,鬼面具下的眸子一抹心疼。

崖上的燕狼卫抛下绳子,苏辞看向褚慎微,“抓住绳子,你先上去。”

苏辞的左肩同样在流血,褚慎微微微皱眉,“将军先上。”

“别和我废话。”

虚陶老大夫在上面喊道:“褚先生快上来吧,莫要耽误。”

褚慎微似乎想到什么 ,心下一狠,一把抓住绳索,两名燕狼卫奋力将他往上拉,刚要到崖顶。

方才的银白色斗篷的男子已无声无息地静立在崖边,斗篷帽压得极低,根本看不到脸,望着雪戮狼,声音出奇的空灵好听,“你本天地间一灵兽,何苦受世人所累?”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箭就朝小不点射去,被射中的后/腿顿时溢出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它低声呜咽,却始终未松口,紧叼着苏辞不放。

男子一叹,“何苦执着?”

苏辞目如恶狼,杀意尽显,“你伤它一寸,我还你一丈。”

“七星汇聚,天时已成,纵你帝格凤命,也当魂散断行河。”

炎陵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眼见就要抓不住了,“我草,你特么谁啊?等爷爷我腾出手来,非砍死你不可。”

马蹄声响起,不用猜也知道是司徒不疑带人追来,等他到了,谁都不会有脱身之机。

男子袖中的箭再次瞄准,仍旧是对着小不点,这次是喉咙。

苏辞眸子一暗,命令道:“松口。”

小不点赤红色的眸子写满了倔强,今日就算把它射死在这里,也绝不松口。

褚慎微自己还半挂在悬崖边,却准备要下去拉苏辞,“不可。”

男子摇了摇头,转而将箭对准褚慎微,示意他别动,“将军选一个,自己死,还是他死?”

苏辞冷冷看着男子,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是轻举妄动,怕是他们都要交代在这里,她心中已大致猜透男子的来意,“你只是想要我的命?”

“是。”

苏辞嘴边一笑,这些年来想杀她的无数,面前这人或许会是第一个成功的。

她看向满眼担忧的褚慎微,心中突然一抹难受,嘱托道:“你鬼点子最多,把他们平安带回去,就不陪你过年了……”

说完,她右手和左腕一同用力,温柔又毫不犹豫地掰开了小不点的嘴。

褚慎微瞳孔一缩,眸中映着红衣金甲在眼前坠落的样子,“阿辞……”

将军,在下怕冷,想过来和你睡。

滚。

将军,你看咱两挺般配的,凑合过一辈子如何?

滚。

将军,我逢年过节总是一个人,你若愿意,便多陪陪在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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