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褚先生……”
虚陶老先生急得险些从崖上跳下去,幸亏被一旁的燕狼卫拉住,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都完了。
苏辞见褚慎微松开绳子,随她坠下来时,着实一惊,“你疯了?”
那袭白衣在半空一把抱住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在下今日突生妄想——不想一辈子只做将军的谋士。”
苏辞一愣,鬼面具滑落,她眸子里映着那人苍白的脸,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只是被那人抱得紧紧的。
悬崖之下的断行河尚未冰封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幸的是那空中的依偎的一白一红没有摔死在冰面上,不幸的是这寒冬腊月河水就算没冰封,依旧冷得刺骨,落水的人能活多久?
噗通一声落水,断行河的水流湍急,苏辞恍惚之间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冰封住了,连肩膀上的箭伤都感觉不到痛了,她最后一丝清明便是看到褚慎微不顾一切地拉她往岸边游,不停地和她说话。
“阿辞,要撑住,不许睡。”
“阿辞,我们要到岸边了。”
“阿辞,睁开眼……咳咳……”
有的时候她真的怀疑他是不是体弱多病,是不是怕冷,似乎体力比她还好。
褚慎微,你当真对我没有欺瞒吗?
苏辞渐渐失去意识,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回荡起小童的声音,那孩子不是应该待在皇城吗?
“老先生,找到了,两个人都找到了。”
“主上怎么样?有没有事?”
“昏迷了。”
苏辞在迷迷糊糊中被人扶起,灌了一口烈酒,之后塞下一枚丹药。
“这是爷爷亲自炼制的护心丹,能暂时抱住性命,不过初哥哥本来就中了寒毒……我先带他回去医治,有劳老先生送苏将军回北燕军营。”
“好,老夫他日必当亲自去结海楼谢过老楼主。”
脚步声渐远,小童带着褚慎微离开,才有人犹豫地出声。
“老先生真的要送苏辞回去吗?这可是放虎归山。”
“她的命不能再留了。”
“可是主上那边怎么交代?不如我们将她扔回河里,就说没救活。”
“北燕的人也在找她,扔回断行河可能会再被救起,你们补上一刀,将她的尸首扔到别的河里。”
“是。”
苏辞这人实在是倒霉,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她自幼无父无母,没爹疼没娘爱,被人贩子买进宫里当太监,和小太子享了没几天福,就迎来了十年的冷宫生涯,好不容易快熬出了头,又被北燕帝出卖,在边境厮杀六年,活了二十多岁没个舒闲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偏生只要北燕有难,百姓困苦,她就算是躺进棺材里,也能蹦出来再战。
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不知道为了什么,有的人只活了短短几十年,死的时候却是笑的。
大梁境内,一处山中桃源。
桃花村四面环山,远离尘世,不似南境的苦寒风雪,这地方常年桃花盛开,如今正值午时,村中屋舍都升起炊烟,唯独一家例外。
“莲婶,她不是你女儿,你家姑娘不是都死好多年了吗?”
一身粗麻衣的妇人蓬头垢面,黑白相间的头发里满是泥垢,手持菜刀护在苏辞床前,“你们滚,她就是我女儿,你们休想抢走她。”
“哎呦,姑娘你快说句话啊,别让莲婶这么发疯。”
苏辞醒是醒了过来,可脑袋昏昏沉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像个傻子一样迟钝。
她拿手捶打疼得要裂开的头,“我……头疼……”
莲婶见了,立马扔下菜刀,抱住她,“傻姑,娘陪着你呢,你怎么了?”
隔壁大娘看苏辞头上裹着一层层的白布,“不会是磕傻了吧?”
一位颇有阅历的老大爷抽着杆里的烟,一语道破:“汾阳河里好多礁石,估计是撞到头了,不是失忆,就是痴傻。”
“发生什么事了?”
一袭白衣如仙的女子缓步走来,那般高雅圣洁,似乎与这乡间民舍格格不入,简直是玷污了她。
一众村民见了来人,立即行叩拜礼,恭敬道:“拜见圣女。”
方才说话的老大爷是桃花村的村长,紧忙回禀道:“村中小事惊扰圣女了,是这样,前几日莲婶从河里救回一个姑娘,非说是自己的闺女,不肯让我们把她送出村。”
桃花村住的皆是西蛮亡国后无家可归的百姓,向来不许外人进出。
莲婶一直抱着苏辞的头,“傻姑不疼,别哭,别哭……”
说着,她满是黑灰的脏手一直给苏辞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直到把那张脸抹得不能再花了。
村民们满脸无奈,莲婶有个坏习惯,不喜欢洗手洗脸,把苏辞救回来,也不给她洗手洗脸,村民连这姑娘的样子都没看清过,如今被莲婶的手擦得更黑了。
乐千兮盯着床上的苏辞,美眸中闪过一丝怀疑,“河里?哪条河?”
北燕和大梁在断行河里捞了好几天,苏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长:“汾阳河。”
乐千兮神色缓和,眸子依旧冷绝,下令道:“将她扔出桃花村。”
“是。”
莲婶见人上前,立即拾起菜刀,癫狂地乱砍,“谁都别想动我女儿,我砍死你们。”
村民不敢上前,只得好言劝说。
乐千兮眉头一皱,村长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老手,弯下身子,开口求情道:“圣女大人息怒,莲婶的这疯症都有一辈子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和她一般计较。”
此时侍女在乐千兮耳边低语道:“圣女,大祭司有过吩咐,在桃花村谁都不能动莲婶。”
乐千兮闻之,眉头皱得更深,满脸的不悦,真不明白银流笙那家伙为何非要护着这老女人,她又看向床上的苏辞,见苏辞双眼无神,呆滞地像棵死树,问道:“她怎么了?”
村长是个聪明人,连忙道:“那姑娘在河里磕到了脑袋,痴傻了。”
乐千兮挥了挥手,似乎已经烦了,“罢了,让她留下吧,省得那老女人闹。”
“是。”
村民们得令,这才各回各家,踏实地吃饭。
而莲婶的破茅草房里,苏辞依旧呆滞地坐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任何东西,“我是谁。”b
r 莲婶将屋门合死,从床底下掏出几瓶药,笑呵呵道:“傻姑,你是傻姑,娘给你上药。”
经她一说,苏辞这才察觉左肩上钻心的疼,莲婶帮她脱下衣服,肩膀上有一处贯穿箭伤,左心上还有一处刀伤。
苏辞虽然脑子不清醒,但还是有常识的,痴痴道:“心脏中刀,怎么能活?”
“你的心脏又不长在左边”,莲婶将药小心翼翼地涂在她伤口上,脸上的傻笑就没停止过,“你和娘一样,心脏长在右边。”
苏辞看着她,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亲切感。
接下来几日,苏辞被莲婶照顾得无微不至,精神好了不少,都能下床了,莲婶的药格外管用,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可她脑子里依然是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最痛苦的是莲婶不让她洗脸,别说村里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她自己都不知道。
“傻姑,你干嘛?快下来。”
莲婶特意去河里抓了条鱼,准备给苏辞补身子,一回家就见她一个飞身窜到了院里的树上,把邻居家卡在树上的小橘猫给救了下来。
苏辞将小橘猫抱在怀里,呆呆叫道:“娘。”
她这几日已经习惯了和莲婶相处,很舒服,默认了这个娘。
莲婶一把将她拉进屋,慌张地关上门,“傻姑,你记住以后不能随便用武功。”
“武功?”
苏辞只是本能地跳到树上,她自己也没想到能跳那么高,原来那样叫武功。
“对,不能用武功,他们知道了,会杀了你的……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呜呜呜……”
苏辞急忙答应:“娘你别哭了,放心,我不会再用武功了。”
谁知莲婶抱住她,哭得更厉害,“娘会保护好你的,不会让那恶人再有机会杀你。”
恶人是谁?
苏辞还在疑惑,怀里的小橘猫被莲婶挤掉了,喵喵地往门口跑去,她突然头一疼,总感觉自己也养过一只猫,好像还养过一只很大很白的“猫”。
一吃完午饭,莲婶就开始准备晚饭,背上竹筐去后山抓野鸡,说要继续补身体,做娘的都这样,生怕孩子哪天饿死,但基本上都是撑死的。
苏辞待在家里,见天快黑了,莲婶还没回来,心中担忧,就自己去山上找。
桃花村的后山极大,小路又多,苏辞不知怎么就走到一处崖边。
一个披着银白色披风的男子站在崖边,衣袂随风舞动,一头银色的长发半束半拢在身后,看着就像绝世独立的仙人。
一个画面从苏辞脑海中闪过,似乎以前总有一个穿白衣服的人对她笑,怀里好像抱着只黑猫。
她头疼得厉害,眼前的银衣男子突然一只脚迈向崖下,身体前倾。
“别跳……”
她一个心急,上前直接将人扑倒。
男子的银衣被泥土弄脏,身上莫名其妙地还压着一个脏兮兮的姑娘,眉头一皱,“你是谁?”
苏辞忍着头疼,抓住他的肩膀,死死把他按在地上,“别跳,活着好……”
银流笙自认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脾气古怪得很,可望着面前人黑脸上清灵又担心的眸子,不由叹了口气,“我没有寻死。”
苏辞依旧骑在他身上,丝毫没意识这姿势不对,一脸“我不信”的表情瞧着他,坚决不撒手。
从未有人敢和银流笙这样说话,亦不曾有人敢压在他身上,惹得他一笑,“我真的没有寻死,是在参悟师傅说的天人合一之境,无己无待,御风而行。”
苏辞似是信了,手中的力气小了些,眼巴巴地看着他,痴痴念道:“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
“你读过书?”
“不记得了。”
苏辞起身,见他身上都是土,想为他拍拍,但自己的脏手反而把人家的衣服抹得更脏,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对不起。”
银流笙还没见过如此傻的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得比高山寒泉还清澈,让人见之安心,他掏出手帕,帮她擦手,“无妨。”
苏辞想躲,刚要把手收回,却被他紧紧抓住。
银流笙眉头微皱,暗中与她较劲,“你会武功?”
方才她压在他身上时,他便察觉了,若是换了普通人,早被他的内力震开了。
“娘说我会。”
“为何是你娘说?”
“我磕到了头,不记得了。”
银流笙见她一脸茫然,不像在说谎,“我怎么以前没在村里见过你?你娘是谁?”
“莲婶。”
“莲婶?你不知道后山是禁地吗?”
苏辞奇怪地看着他,禁地?那莲婶为什么能来?
“你放开她”,莲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拉过苏辞,护在身后,掏出镰刀,防备道:“畜生,不许你伤害我的孩子。”
银流笙白衣如仙,负手而立,对莲婶的态度极为古怪。
他
未说什么,朝她行了一礼,便以轻功飞上树冠,消失在山林中,倒真像个仙人。
苏辞悄悄看了一眼莲婶背在身后的竹筐,一根鸡毛都没有,倒有一大堆药材。
莲婶一路将她拉回家,呵斥了她一顿,不许她再去后山,更不许她再和刚才那人接触,又连夜给她熬药,莲婶将一大筐不知名的药材熬到只剩小小一碗。
“傻姑,不能让人知道你身上有伤,记住你只有脑袋在河里磕伤了。”
苏辞一肚子疑惑,却还是应承地答应了,“好。”
“对了,你左手腕处的骨头有旧伤,不能用力,娘为你寻块竹板,把左手腕固定住就好了。”
可不是嘛,苏辞自醒来,就发现自己的左手使不上半分力气,不是在河里撞的吗?
莲婶熬的药十分有效,第二日苏辞连伤口都不疼了,她趁莲婶不在家,到邻居家问了莲婶的身世。
“莲婶子二十年前就住在桃花村了,比我们这些后迁过来的西蛮人都要早,据说有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不知道后来怎么就没了。”
村长一手托着烟杆,一手支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许大娘,你又瞎唠嗑,地里的活儿干完了吗?”
这老人家眼睛明亮,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吞吐的烟气模糊了那张苍老的脸。
“傻姑,你娘呢?”
“去后山了。”
“她怎么又去后山了?大祭司这几日已经回来了。”
许大娘怪里怪气道:“反正大祭司一直默许莲婶能进出后山,不像我们这些人……”
村长呵斥道:“你闭嘴,傻姑你去把你娘找回来,记得千万不能冲撞大祭司。”
“大祭司是那个银衣银发人的吗?”
“对,大祭司是神明化身,你一定要……不对,你怎么知道的?”
“……”
半个时辰后,苏辞被五花大绑地送上了后山,以冒犯大祭司之罪被压至一处名为“坐忘居”的竹屋,这竹屋修得位置极佳,颇有几分“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有声”的诗意。
村民们把请罪书恭敬地放在门口,就赶紧跑下了山。
苏辞真搞不懂他们在怕什么,竹屋门缓缓打开,她坐在地上,与那如仙清雅的人大眼瞪小眼。
银流笙不笑的时候,确实像个高冷的仙君,他扫了一眼地上的请罪书,“你就这么让他们绑你?”
“你在骗人,你根本不是神明,这世上没有神仙。”
银流笙衣袖一挥,银针飞出划断绳索,内功已是登峰造极,“你不信,不代表没有。”
苏辞扯下一身绳索,起身道:“他们说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算前世今生,分明是胡言。”
“何来胡言?人的命格天成,皆可以算出。”
“那你能算出我的吗?”
银流笙是何其聪明的人,当即猜道:“你是故意让他们绑来的吧。”
苏辞没有否认,“娘不让我见你,可我想知道自己谁。”
银流笙不是没有怀疑过她,早就命人查过了,是莲婶一个人把她从汾阳河里救上来的,不是断行河,而且北燕的大将军也不可能是个女子。
苏辞见他走神了,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瞪着他道:“你果然的是骗人的。”
她这一拽,四目相对,银流笙的嘴唇都快蹦到她的嘴唇,吓得他后退了一步,“胡闹,一个女儿家怎么能靠人这么近?”
苏辞的脸依旧脏脏的,一双清灵眸子疑惑地看着他,迟钝道:“为何……不能靠人这么近?”
她的潜意识里好像就是这么与人相处的。
“你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吗?”
苏辞呆滞地看着他,绞尽脑汁想了好久,才怒气冲冲道:“男女没有区别,凭什么女子就要低男子一等?你不仅是个骗子,还看不起女子……”
不管失忆与否,她脑子里都没有男女有别这四字,不然如何在军营里和一群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待了六年多,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失忆后不知如何隐藏情绪,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银流笙都快被她气笑了,“你……”
苏辞直接动起手,一拳打过去,“我要把你抓到村民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她多管闲事的性格和骨子里的凛然倒是没变。
银流笙正想试试她的武功,顺势和她打了起来,竹屋中一时锅碗瓢盆横飞,颇有拆房的架势。
苏辞突然身形一顿,头疼如海潮席卷而来,她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阿辞,冰天雪地里一袭白衣紧紧抱着她坐在河岸边,让她不要睡。
他到底是谁?
为何想起总觉得心口难受,还未待她深想,便被活活疼昏了过去。
……
北燕皇宫。
“坠崖?怎么会坠崖?”
帝王一怒,将书案上的茶杯和奏折都掀到地上。
禀报的武将吓了一身冷汗,头都不
敢抬起,“皇上息怒,大将军是为了营救褚先生才会被敌军逼至断崖,如今荀老将军正在带人全力搜救。”
“褚南”,北燕帝大拳紧握,如渊的眸子沉沉。
刘瑾是个见风使舵、极会挑吉利话的人,跪在地上道:“皇上,将军福大命大,定然吉人自有天相。”
此时,严迟送来东海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启禀皇上,这是沈涵将军的信函。”
刘瑾小跑着上前接过,赶紧呈给北燕帝,小心察看着他的脸色。
东海早已退兵,沈涵一直留在东海整顿边防,监督堤坝重建,如今请旨前赴南境,怕是担忧苏辞与南境战事。
“回信,朕准了。”
“是。”
严迟退下,御书房一时空了人,只剩下帝王和刘瑾。
北燕帝靠在龙椅上,揉着眉心,心乱如麻,“瑾叔,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就不该送她去战场?”
刘瑾难得褪去了那副狗腿子的模样,还真有几分长者的谦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当年皇上也是逼不得已。”
“可是朕后来明明有机会……都已经废了她的……”
刘瑾吓得差点跪下,急忙道:“皇上,当年的事切莫再提起。”
“罢了。”
“恕老奴多嘴,将军的身份毕竟尴尬,若此次能活着回来,皇上日后打算如何处置将军?”
北燕帝沈默不言,不是没想过,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
他忽然想到一事,多疑的性子也是有好处的,冷声道:“让暗卫去清阿辞究竟为何坠崖,彻查褚南。”
刘瑾在宫里混了一辈子,早修成一条谁也抓不住的老泥鳅,心知肚明道:“是。”
千里之外,桃花村中。
苏辞再醒过来时,躺在一张竹板床上,那银衣如仙的人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这种粗活实在不适合他。
银流笙:“醒了?”
苏辞走下床,抢过他手里的抹布,似乎那样的人理所应当像仙人一般站在山林中,“我来。”
“不觉得我是个骗子了?”
“觉得,可你不是坏人,尚且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银流笙一笑,拾起桌子上的签桶,“我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真的能算出人的命格,你抽一支。”
苏辞半信半疑地抽出一支签,银流笙接过,眸子一暗,良久后才道:“我不能白给你解签,你为我打扫一个月的竹屋,我就告诉你这签的涵义。”
她想了想,自己没什么可被偏的,若是他解得不准,她还可以借此在村民面前揭穿这个神棍,便点头答应了。
银流笙:“你下山吧,不然莲婶该着急了。”
苏辞这人有始有终,帮他收拾完屋子才离开。
夕阳渐落,照进竹屋里,银流笙一人坐在桌边,紧握竹签,眸色深深,“帝格凤命。”
莲婶回家后,发现苏辞不见了,差点提着菜刀砍了村长,幸亏苏辞及时回来了,银流笙也派人和村长说明情况,让苏辞去竹屋打扫一月作为赔罪。
村中的姑娘羡慕得直咬手绢,平时她们连多看大祭司一眼都是奢望,这个新来的居然能上山伺候一个月。
莲婶自然不愿意,白日里把苏辞锁在屋里,她只好晚上趁莲婶睡着,去后山给银流笙打扫竹屋。
奇怪的是,自从那日后银流笙没再和她说过半句话,苏辞每次打扫竹屋时,他都在秉灯夜读。
银流笙是个爱酒之人,屋中总摆着一坛美酒,收拾完屋子的苏辞闻着酒香,盯着酒坛看了良久,把银流笙都给看笑了,便给她倒了一杯尝尝。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三五天,一日苏辞过了子时都没上山,反常得很。
银流笙站在竹屋门口,望着山下,被自己逗笑了,“我为何要等她?”
说完,便准备关门,是因为这几日习惯看见她了吗?
“别关”,苏辞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给我一炷香的时间,马上就打扫完。”
她浑身是土,仿佛在泥坑里滚过一遍,虽说往日蓬头垢面,不见得有多干净,可如今腿都有些不利索。
银流笙心有疑惑,依旧没多言,坐在案边看书,像往常一样为她倒了杯酒放在桌上,等她打扫完喝。
苏辞打了一盆冷水,就开始撸起袖子擦桌子,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银流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哪来的伤?”
苏辞把袖子放下来,“猫抓的。”
“猫能抓这么大口子?”
“能。”
“……”
这个睁眼说瞎话的玩意。
“我明日不来了,要成亲。”
“成亲?”
苏辞呆呆地点头。
“和谁?”
“村东的李二柱。”
银流笙恨不得把她的脑袋敲开,真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你要嫁那个
痴儿?你知道什么是成亲吗?”
苏辞眼睛转了转,思索片刻道:“两人在一起。”
银流笙险些被气昏了头,心道:她连男女之别都不知道,如何会知何为成亲。
“他们逼你的?”
苏辞不言,把自己的手腕抽出,继续擦桌子,这竹屋本就干净,她没收拾多久,便离开了。
银流笙望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声音都冷到了极致:“出来,不是让你一直盯着她吗?到底怎么回事?”
一名暗卫现身,单膝跪在地上,“村中女子似乎不悦她能上山伺候大祭司,所以让媒婆上门说亲。”
“莲婶就没拦着吗?”
“他们动了手,莲婶不许她用武功,她以身相护,才被打伤。”
那袭银衣在黑夜一身寒意,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动怒了。
翌日。
莲婶的破茅草屋里格外热闹,媒婆扭着腰进来,嘴就没停过。
“哎呦,怎么还没梳妆呢?你说你早点答应,何至于被打成这样?你这又傻又丑的,我可是说破嘴皮子才让村东头的李二柱下的聘礼,你看这嫁妆多好啊!”
村东的李二柱家穷得很,嫁衣就是一块破红布,连凤冠都没有,只有几根磕碜的发簪。
苏辞:“我娘呢?”
媒婆笑嘻嘻道:“在隔壁许大娘那儿,你今日嫁了,莲婶自然就能回家了,李二柱家还答应送莲婶一斗米,就你这条件,已经是天大的聘礼了。”
苏辞拿起湿布,开始擦脸,她对成亲的事情没什么概念,因为没概念,所以嫁谁都一样。
待她梳妆完出来时,媒婆当场就愣住了,“你……是傻姑?”
迎亲的李家人等不及了,没规矩地进了屋,村中人不是没见过绝世美人,圣女和大祭司都是凡尘里难得一见的人物,只是眼前这人红衣如仙似妖,哪怕不施粉黛,比圣女还要让人移不开眼。
痴傻的李二柱见了,直流口水,“媳……媳妇漂亮……”
李家人两老乐坏了,“平时脸黑黑的,没看出来,莲婶竟捡了个美人儿回来。”
媒婆赶紧给苏辞遮上红盖头,让李二柱领出门。
“嘿嘿,媳妇走……”
两人刚出屋子,就有人喊道:“大祭司来了。”
村民们对大祭司十分敬畏,比尊敬圣女更甚,皆跪拜在地上,唯独苏辞例外,她不拜神棍。
银流笙负手而来,俊逸如山间青竹,看热闹的村中女子见了他皆两眼放光。
他走到苏辞跟前,冷声道:“可想好了要嫁?”
“想好了。”
她倒是半分都不犹豫,如同回答要不要吃饭一样。
银流笙肺腑中一股怒气涌上,都想不通自己在气什么,“那我便为你主婚。”
李家人原本还在心虚他们扣押了莲婶的事情,大祭司素来待莲婶特别,幸好他没多问。
媒婆机灵道:“能得大祭司主婚,那可是天大的福分,二柱还不快谢过大祭司。”
李家爹娘赶紧按住二柱,一齐磕头,“谢大祭司。”
众人进屋,银流笙坐在正位上,连李家二老都挤到了一边,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痴傻,真的失忆。
一对新人站在跟前,媒婆喜庆地高呼:“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苏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见就要拜下去了。
“够了”,银流笙忽然起身,一手摔了茶杯,“你不配娶她。”
众人闻之一惊,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人群中便冲出一个脏衣脏面的男子,“你确实不配娶她,她是我娘子。”
苏辞一愣,立马拽下红盖头,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顺着声音看向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睛,竟有几分狐狸的狡诈。
“娘子啊,为夫终于找到你了。”
此人正是格外会装蒜的褚慎微,他将李二柱推到一边,一把熊抱住苏辞,鬼哭狼嚎道:“娘子,为夫好不容易从山贼手下逃了出来,可还没死呢,你怎么能改嫁……娘子,你可不能薄情寡性,抛弃为夫啊!”
苏辞眼角直抽,先不管他说的真假,她怎么那么想揍他呢?
在场的人都懵圈了,还是村长最先反应过来,问道:“小伙子,你真是傻姑的丈夫?”
褚慎微一股子山野村夫的流氓气,粗俗道:“不然呢,都睡了好几年了。”
村长一阵子语噎,这人怎么如此难以形容呢,解释道:“你家娘子脑子摔坏了,可能不记得你了。”
村中的青年男女自打苏辞掀下红盖头,都看傻了,别人都是衣衬人,她是人衬衣,红衣如火,美而不妖,那支假金簪戴在她头上都熠熠生辉。
银流笙望着苏辞的侧颜,神情中一丝裂痕,太像了……
他强稳住心神,将目光落到了褚慎微身上。
褚慎微抽了半天的疯,嘴皮的功力依旧无人能比,满
村人都相信他和苏辞夫妻二人还乡路上遇上劫匪,一个坠河,一个被匪徒打伤,一桩莫名其妙的婚事就此作废,村中好多男子看着苏辞,都走不动路,被撒泼的褚慎微硬轰走了。
银流笙可没那么好骗,转眼就把他请到了竹屋做客,他就算把自己涂成黑碳,银流笙也能一眼认出。
竹屋中,一壶热茶飘香,两人心思各异。
银流笙倒上茶,“多年不见,七皇子殿下可还安好?”
那粗麻布的烂衣穿在褚慎微身上都别有一番风骨,像个落难的矜贵公子,“若是上次在悬崖边,大祭司没有拿箭对着我的话,可能活得会更好。”
他落入断行河,寒毒发作,差点癫狂而死,老楼主用银针把他炸成了刺猬,才救回他一条命。
银流笙:“我本无心杀殿下,可是您却阻我杀人,若非殿下,苏辞已死于断行河。”
褚慎微眼似笑非笑道:“哦,是吗?她的命我保了。”
银流笙突然笑出了声,嘲讽道:“一个南楚的皇子,一个北燕的将军,殿下自己不觉得荒谬吗?”
“那一个西蛮的大祭司,一个北燕的将军,不也同样荒谬吗?”
银流笙的手一顿,“殿下何意?”
褚慎微讳莫如深地笑道:“今日就算我未及时赶到,大祭司也会废了这桩荒唐的婚事吧,你又为何阻她嫁于他人?”
银流笙做了一辈子稳重深沉的大祭司,头一次觉得闹心,为何?他也想知道为何,为何从第一次见苏辞,就觉得熟悉,尤其是她张脸长得太像……
“殿下,可知何为帝格凤命?”
褚慎微悠然地品了口茶,“你师承独孤家,精通阴阳五行之术,愿闻其详。”
“世人皆道龙凤是一对,其则不然。上古龙凤相斗,争至尊之位,而凤凰甘于淡泊,不战而败。龙族登位,忌惮凤凰,举族灭之,故而后世还有真龙显现,却再不见凤凰。帝格凤命之人,哪怕居王侯将相之位,只要剑指皇位,必能君临天下,可惜偏甘居人下、淡然无求,注定陨落。”
褚慎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心急杀她?”
银流笙反问:“殿下又为何在她麾下当了这么多年的谋士?”
聪明人说话步步都是陷阱,将问题抛来抛去,还没有打太极来得强身健体,不知道图个啥?
银流笙继续道:“北燕帝虽有紫微命格,但苏辞命星过硬,将来被逼无奈,真的谋朝篡位,莫说区区一个北燕,这天下迟早都会是她的,我只是没想到……”
“她对皇位没兴趣,对当女帝更没兴趣。”
他的将军,他最是了解,苏辞看似冷绝,狠起来真不是个东西,尤其是对自己下手忒狠,可她那拳头大小的心只容下了天下苍生,装不下皇图霸业。
“我提醒殿下一句,您的命格都未必胜于她,而且与您指腹为婚的人是千兮。”
褚慎微一笑,“她母亲当年将入骨毒交给越妃的时候,想过与我母后的金兰之情吗?纵然我不将上一辈的恩怨强加于她,她又会嫁给一个助苏辞灭了西蛮的人吗?”
银流笙嘲讽道:“千兮还不知道你就是褚慎微,她心中只记得亡国时你助她脱逃的救命之恩,心心念念了你多年。”
褚慎微相当的无所谓,“大祭司,大可以告诉她。”
当他撕掉褚狐狸那层面纱时,心就像铁打的,世间万物不过是他的棋子,可抛,可杀,可利用,足矣。
“殿下可真是凉薄,说了这么多,其实不管是千兮,还是苏辞,都是你利用的对象。”
褚慎微的眸子永远像蒙着一层纱,即便溢着笑意,却让人看不透,“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想杀苏辞,以为只要杀了她,就能结束一切,可惜都错了……苏辞镇住的不是一个北燕,是这天下的格局,她一日不与北燕帝反目,三国鼎立之势就难改,我南楚就寸步难行。”
银流笙一笑,说到底不过为了一个天下,“殿下是我平生见过最聪明的人,以天下为棋局,请诸国入瓮,将众生玩弄于鼓掌之中,够狠,够绝,够无情。”
南楚淳于氏历代皇子帝王都一派儒者雅士之风,崇尚礼乐,勾心斗角的事办不来,阴谋诡计不会使,简称就是迂腐加笨,好在南楚底子好,够子孙们败的,不过银流笙知道南楚的沉寂怕是要止于眼前人了。
褚慎微眉宇无波无澜,“自然比不上大祭司窃阴阳五行绝学,灭恩师独孤氏一族来得狠绝,独孤氏是何等厉害的存在,宛如神明,不也在大祭司手里死光了吗?”
皆是为了所求,机关算尽而已,走到最后谁比谁光明磊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