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

17 / 84 章 · 10,279

竹屋中。

银流笙立在屋檐下,望着山间的落雨,眸中是怎么也化不开的郁结。

暗卫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道:“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我截杀苏辞,本是为了报司徒不疑对西蛮遗民的庇护之情,不管成功与否,都不会再帮他第二

次。”

“可圣女若是知道……”

“西蛮气数已尽,她复不了国的。”

另一名暗卫冒雨而来,跪在地上禀报道:“莲婶出村去追人了,是否要抓回?”

银流笙目光飘向远方,“不用,我也想知道她装疯卖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把苏辞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圣女和大梁太子,他们自会处理。”

“是。”

与此同时,苏辞和褚慎微坐在马车上,悠哉地离开了桃花村,桃花村四面环山,山内外两个温度,一个四季如春,一个冰天雪地,车夫迎着寒风驾车,险些被里面的二人腻歪死。

“娘子,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

“娘子,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

“娘子,你肩酸不酸,要不要为夫为你捏捏肩?”

苏辞不胜其烦,生怕控制不住脚把他踢下去,“滚。”

褚慎微嘴角抽了抽,明明失忆了,为何还总喜欢对他说滚。

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娘子,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为夫说的吗?”

苏辞看着他那张擦去黑泥后近乎妖孽的脸,怀疑道:“我们真的是夫妻吗?”

褚慎微笃定一笑,“如假包换。”

“可我总觉得你在骗我。”

某人笑得像只摇尾巴的狐狸,“娘子口是心非,你怀疑我,还和我走?分明心里是信我的。”

苏辞低眉,明明这人混不正经,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没有缘由地相信他。

褚慎微忽然凑近她,似乎很想伸手把她抱住了,却又怕被打,戏谑的眸子蒙上一丝认真,“你喜欢吃白菜,最讨厌甜食,晚上睡觉总是蜷缩着身子,凡事都爱逞强,有心事或想事情时总会低眉不语……阿辞,你知道吗?我重伤醒来时,发现你不见了,差点疯掉……”

他第一次这么在意一个人,在意得差点一剑斩了虚陶老先生,在意得几乎忘了自己来北燕的目的。

苏辞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有些难受。

“傻姑,傻姑……”

莲婶背着包袱,穿着一双破草鞋一路追了过来。

苏辞闻声,急忙让车夫停下,下车迎了上去,喜道:“娘,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了?”

这些日子她对莲婶的感情是真的,而莲婶待她的好亦是真的。

莲婶摇了摇头,将包袱打开,掏出里面的东西一一举给她看,叮嘱道:“这是你爹的护心镜,一定要随身携带……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丹药,你明明这么年轻,身子骨却像从里面被熬干了一样,切记要小心照顾自己……这是……”

苏辞一把抓住她的手,“娘,和我走吧。”

莲婶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摸着她的脸,声音都有些颤抖,“长得真像……她要是还活着,会很高兴的……”

嗖的一声,一支突如其来强弩射中她的左后心,莲婶顿时一口鲜血吐出。

“娘……”

十几名手持强弩西蛮暗卫骑马追来,“圣女有命,你们不能走。”

这次不管莲婶愿不愿走,都被苏辞和褚慎微带上马车。

那群暗卫刚追到不足百米处,便被路两侧密林中射出的箭解决掉,车夫机灵得很,二话不说驾车就走。

苏辞从车窗中回望了一眼,眉头一皱,看向正有条不紊地为莲婶处理伤口的褚慎微,他似乎并不惊讶有人射杀了追兵。

莲婶已经昏迷,仍旧死死抓着苏辞的手,迷糊道:“曦儿……”

褚慎微眉头微皱,“阿辞,正中心脏,怕是活不了……”

苏辞回握住莲婶的手,“不会,娘和我的心都长在右边。”

褚慎微看向她,眸中一抹诧异转瞬即逝,当即道:“车上有药,我略懂医术,先为莲婶拔箭,你扶住她。”

苏辞照做,心中却生疑,试探道:“方才帮我们的是谁?”

“大抵是好心人吧,你扶稳,我拔箭了……”

鲜血四溢,溅了二人一身,褚慎微车上的药光看瓶子就价值不菲,莲婶伤口的血很快便止住了,而苏辞对他含糊其辞的答案明显不信。

入夜,马车停在北燕和大梁交界的一处小城。

苏辞把莲婶安顿好,才去找褚慎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虽然简单得很,但极衬他的气质,尤其是他不耍流氓的时候,绝对是个人模人样的畜生。

“娘子,你怎么来了?”

他换上那张狐狸一样的笑脸,走上前,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苏辞后退一步,质问道:“你说,你叫楚七,我叫南辞,是山中普通的夫妇?”

“是啊!”

“你在骗我。”

褚慎微满脸真诚,一副把心挖给你都可以的样子,“娘子,我没有骗你,等我带你回家,你见到家中一切,一定能想起来的。”

不得不说,褚慎微撒谎的功夫

和他的脸皮有一拼,满眼宠溺地望着苏辞,把她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又胡编乱造地和她说了好多,苏辞担心莲婶,懒得听他废话,便回去了。

虚陶老大夫后脚进屋,跪在褚慎微面前,“主上,老臣特来请罪,可您不能再……”

褚慎微哪还有方才半分的嬉皮笑脸,眸如寒潭,冷冷道:“她的生死只有我能决定,老先生若再有下次,莫怪我不念旧情。”

虚陶老大夫心有不甘,“难不成您要把她送回北燕?”

褚慎微:“不,我会带她回南楚。”

虚陶悲愤,以头抢地,恳求道:“殿下,切勿一错再错,何不趁苏辞失忆……”

“就是因为她失忆了,我才要把她带回南楚,还望需要老先生配几服药,最好让她永远也记不起来。”

“您……明明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她早晚会想起来的。”

“所以请老先生抓紧配药。”

虚陶知道他的决定向来无人可以撼动,无力一叹,终究棋错一招。

……

苏辞回房间后,许是累了,没多久就守在莲婶床边睡着了,迷糊间听到有动静,刚想睁开眼就闻到一股暗香,又睡了过去。

莲婶这才起身,不顾身上的箭伤,走到了隔壁。

褚慎微还未睡,听到敲门声,“谁?”

他一开门,入目的莲婶早无往日的疯傻之态,粗布破衣都遮不住一身的脱俗之气,声音稳重道:“你可是淳于家的孩子?”

这世上除了南楚皇室,谁人敢姓淳于?

褚慎微拱手行礼,刚欲开口,莲婶又道:“不必否认,你长得太像你母后了。”

他谦和一笑,恭敬地请人进屋,有礼道:“莲婶认识我母后?”

“陈年旧事了。”

褚慎微奉上茶,“愿闻其详。”

这世上的破事只要是恩怨情仇四个字穿串在一起,就怎么也解不开,纠葛了一代又一代人。

莲婶是个身份成谜的聪明人,褚慎微和她聊了一整夜,也只是知道她昔年与自己母亲是好友,倒是没少被她套话,将苏辞的过往问了一清二楚,可莲婶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溜出嘴。

褚慎微:“您待阿辞如此特别,可是知晓她的身世?”

莲婶答得干脆利落,“不知。”

“那……”

“我可以同意你将阿辞带到南楚去,但我有个条件。”

她一语惊人,提出的条件连素来镇定自若的褚慎微都吃了一惊。

莲婶悄悄回到房间后,给苏辞闻了暗香的解药,将盘算的事情告知她,她的反应与褚慎微如出一辙。

“成亲?”

苏辞诧异地看着莲婶,为何她觉得自己睡醒一觉后,莲婶整个人就变了,一直在夸褚慎微,都快夸出花儿来了。

“娘算过你两人的生辰八字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虽有坎坷,但他是这世上唯一能伴你而终的人。”

苏辞质疑道:“娘你真的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吗?”

且不说她失忆了,就算是恢复记忆,她本是孤儿,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

莲婶傻呵呵地笑着,信誓旦旦道:“娘当然知道了。”

苏辞无奈,心中猜测,莲婶算的怕是她死去孩子的生辰。

“就算如此,我和楚七不已经是夫妻了吗?”

“楚七说,当时你们家里穷,没办婚礼……孩子,你就当遂了娘的心愿,娘想亲自送你凤衣出嫁……”

莲婶满眼期盼地看着她,连哄带骗说了一大堆,最后她不知道怎么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

褚慎微在门外听到她应允时,一天中第二次失了镇定自若的风度,嘴边控制不住地要笑,又偏生想忍住不笑,差点让人以为是脸抽了,躲在犄角旮里的暗卫们还是头一次见自家主上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他们昨日才离开桃花村,今日这座大梁边境小城就戒严了,想必司徒不疑已经得到了消息,虚陶老大夫当初阴差阳错将苏辞扔入汾阳河,那河恰好流入大梁境内,如今人虽找到,想带出大梁就难了。

褚慎微之所以答应莲婶成亲,也是因为想借着成亲的由头出城,如今这屁大点的边境小城街道上布满了大梁士兵,他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只是……大抵鬼迷心窍了吧。

“主上已经傻乐一日了,没事吧?”

“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好主上,别瞎操心。”

“主上笑得脸不僵吗?”

“反正我看着都僵了。”

两名暗卫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由于小城被封,出入需严密核查,众人便逗留了一日。

莲婶拖着伤四处为苏辞张罗成亲的事情,褚慎微傍晚便将现置办的凤冠霞帔送到苏辞屋里,一应物件都准备齐了。

“阿辞,事出突然,东西有些简陋,你莫介意。”

苏辞望着摆了满屋子的金玉珠钗,光说那件金丝缝制的凤穿

牡丹的嫁衣就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镶嵌的是货真价实的东海夜明珠。

褚慎微对上她那双毫不掩饰的怀疑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顾着高兴,忘了他们的身份现在是普通夫妇。

莲婶急忙替他打圆场,什么突发横财都搬出来了。

不管怎么说,两人的目标出奇的一致,那就是把苏辞糊弄嫁了。

亏了苏辞失忆,又有个什么话都憋在心里的臭脾气,纵有万般质疑,也烂在了肚子里,谁叫她相信眼前的两人呢?

翌日。

一大早,褚慎微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丫头婆子,围着苏辞从上到下地打扮,她被脂粉味呛得直咳嗽,要不是莲婶一直在旁边欣慰地看着,她一定将人打出去。

苏辞忍受了两个时辰非人哉的折磨,终于顶一个巨型“锅盖头”站在了莲婶面前,还有那又重又繁琐的嫁衣穿得她浑身不自在。

莲婶突然愣住了,望着那凤冠霞帔,宛如神邸的女子,瞬间就哭了。

“像,太像了……”

又是这句话。

“像什么?”

“像我姐姐出嫁的时候……”

苏辞疑惑道:“娘的姐姐?”

莲婶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哭,似乎有好多委屈不能说,唯有眼泪可缓解。

过了片刻,便有婆子喊道:“新娘子出来了。”

丫头们开门,莲婶扶着苏辞从二楼走出。

褚慎微坐在一楼等候,亦换了一身喜服,没了白衣胜雪时的仙逸,平添了几分山峦可为之倾倒的疏狂,他生得本就让女子都自叹弗如,红衣之下简直妖孽。

他起身,回眸望去,竟实打实地愣在原地,惊艳得忘记了反应。

苏辞常年战甲加身,面具之下是男儿难敌的英姿飒爽,如今红衣出嫁竟美如倾世祸国,怕是连结海楼的老楼主都画不出她半分神韵。

客栈中的暗卫们下巴都合不上了,终于知道主上为何一定要娶一个敌国将军了,换做他们定不是傻乐一日的事情。

莲婶领苏辞下楼,她常年蓬头垢面、一身脏衣,今日女儿成亲,终于洗去了脸上的黑泥,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令人奇怪的是纵然莲婶容颜已老,可眉宇中依旧看得出与苏辞有几分相似,想必年轻时也是位绝代佳人。

她牵过褚慎微的手,将他与苏辞的手叠在一起,满目慈爱,笑着嘱托道:“楚七,记住你答应我的。”

褚慎微握紧苏辞的手,看向她郑重道:“一生两人,一世不离。”

莲婶满脸欣慰,“望你两人永不相负。”

苏辞全程都是一脸茫然,她对成亲依旧没个概念,只是被褚慎微那宠溺的目光看得耳根通红。

娶亲的队伍顺利混出了城,赶了一日的路,傍晚停在了一处小镇,大梁对前往北燕的路严查,对去南楚就松懈多了。

等到了下榻的客栈,莲婶直接将二人轰到一间屋里。

苏辞一脸不明所以,褚慎微则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堪比九门城墙的脸皮有点薄了。

“阿辞,那个……”

他肚子里漫卷诗书还没排好队出来,苏辞就给了他当头一棒,“你什么时候和我说实话?”

褚慎微瞬间找回几分理智,狠掐了自己一下,又恢复了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娘子,为夫何曾说过假话?”

苏辞满眼鄙夷地瞪着他,死死瞪着他,又开始满嘴胡诌了。

褚慎微抽了抽嘴角,摸到桌子上的水,准备喝一口,“娘子,你看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安寝,你睡床上,为夫睡地上就好。”

苏辞傻乎乎道:“可是娘说要行完周公之礼,周公之礼是什么?”

褚慎微渴了半天,到嘴的水当即噗的一声喷了出来,呛得真咳嗽。

苏辞见他咳得满脸通红,于心不忍,上前为他拍背顺气。

褚慎微对上她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早喂了狗的良心隐隐作痛,默默地谴责自己:叫你色令智昏答应了婚事,看你怎么收场?

“那个……阿辞……你戴凤冠累不累,我帮你摘下吧。”

这句话可是问到苏辞心坎里了,“累。”

很累,非常累,恨不得把褚慎微揍一顿解气。

“可是你还没告诉我周公之礼是什么。”

褚慎微一阵头疼,怎么就绕不过这弯子了,“阿辞你先坐下,我帮你摘凤冠。”

苏辞听话坐下,凤冠摘到一半,褚慎微一直不说话,她觉出不对味,又眼巴巴回头看着他,“你还是没告诉我何为周公之礼。”

褚慎微手一顿,望着铜镜里美胜画卷的人,难得认真道:“你真想知道?”

苏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点了点头,“嗯。”

咣当一声,摘到一半的凤冠掉落在地,褚慎微一手扣住苏辞的后脑勺,不容她反抗地吻了下去,苏辞瞳孔一缩,半天没反应过来,眸子映着那人认真亲吻的模样,顿

时脸红得和火烧一样。

她回过神来,想推开他,却被那人一口咬住嘴唇,吃痛皱眉。

褚慎微见状松开她,喘着粗气退离她三步远,“我出去走走。”

说完,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架势。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见那么一个令你束手无策的人,智谋百出的人会在她面前蠢出境界,巧舌如簧的人会在她面前哑口无言,战无不胜的人会在她面前缴械投降,一生蠢一次,一次是一生。

褚慎微一直没回来,苏辞乐得清闲,自己在床上睡得格外舒服,后半夜下起了暴雪,狂风把窗户都吹开,吱吱地摇着,雪都飘进屋中,将苏辞惊醒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的直觉一直很准。

隔壁突然有东西碎落的声音,苏辞慌张跑去敲莲婶的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你来了。”

那是一个连声音都极为动听的女子,身着一袭比高山积雪还洁白的长裙静立在屋中,暗夜中那双眸子是不见底的阴狠,“听说你失忆了,果然连戒心都没有以前强了……”

苏辞在桃花村见过乐千兮一次,刚察觉不对劲,便觉得浑身无力,被人一棍打在头上,晕了过去。

褚慎微收拾了一肚子的糟心事,冒雪回来,一进客栈就闻见一股血腥味,留守的暗卫死了一地。

随他回来的暗卫立即现身,四处查探,二楼已经人去楼空,“主上,有一张字条。”

褚慎微看后,盯着二楼地上的一滩血迹,将字条揉得粉碎。

天还没亮,他连一身喜服都没换,顶着风雪,马不停蹄地奔向镇外的一座山峰,暗卫们紧随其后。

西蛮人擅长用毒,走到半山腰暗卫都死得差不多了,唯独褚慎微完好无损地站在一处山洞外,他身中入骨毒,本身就是一绝顶毒物,惹得百毒都躲避。

山洞中极为暖和,与外面的苦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因洞中有处较大的温泉池子,不过如今池中爬满了赤尾金蛇,翻腾蠕动像蛆一样,令人作呕。

苏辞被铁链锁住双手,半挂半跪在池中的圆台上,耳口鼻都溢着鲜血,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而最严重的伤在后脑上,头疼仿佛要炸了。

“初哥哥穿喜服真好看,是兮儿见过最好看的人。”

雪莲般圣白的衣裳,轻纱蒙面,眉间一点朱砂,可惜再美的人心太毒,也终究让人厌倦,她站在苏辞身侧,憎恶地看着那一身凤穿牡丹的嫁衣,“可惜她不配和初哥哥穿一样的喜服……初哥哥最好别轻举妄动,想让她死吗?”

褚慎微停住了脚步,眸子寒如秋月,“你把她怎么了?”

乐千兮妖媚一笑,“蛊毒而已,她不是失忆了吗?我只是让她失得更彻底一些,变成一个傻子罢了。她现在说不出话,闻不到气味,更加听不见,再过一会儿这双眼睛也会溢出血来……毒会彻底侵蚀她的神智,到那时她再也不是什么北燕的大将军,而是一个纯粹的傻子……”

褚慎微衣袖下的大拳紧握,抑制着胸中的杀意,“你都知道了?”

“初哥哥指的是哪件事?是北燕的大将军、天下的杀神其实是个女子,还是指……苏辞麾下的第一谋士、亡我西蛮的仇人就是你淳于初?”

“此事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若不是她,西蛮何以会覆灭?我何至于六亲皆丧,孤身一人颠沛流离?我的小弟被皇都那把大火活生生烧死的时候,才刚三岁,而你们都是杀人凶手……”

与此同时,山下的一处勉强能阻挡风雪的木屋里。

银流笙不动声色地坐在那摇摇欲塌的凳子上,宛如仙者屈尊入了贫民窑,莲婶从床上醒来后,并不惊讶他在这里,她走下床,二十年来头一次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道:二十年了,都老成这副模样了。

银流笙:“现在可以告诉我,她是谁了吗?”

莲婶拿起桌上的破木梳,梳着自己干枯无光的长发,“和畜生说话,我觉得脏。”

“她如今在乐千兮手里,您就不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吗?”

莲婶手一顿,故作镇定道:“与我何干?我不过是想利用她逃出桃花村而已。”

“她是曦儿对吗?那张脸长得和夫人太像了。”

莲婶气摔了木梳,盛怒令她浑身发抖,“你还有脸提夫人?当年在孤月谷,谷主把你当亲儿子看待,倾囊相授,夫人更是打算把刚出生的女儿许配给你,独孤氏哪一个人对不起你?偏生你狼子野心,勾结西蛮,火烧孤月谷,屠了独孤氏一族……老天有眼,才让曦儿阴差阳错灭了你西蛮……”

银流笙:“她……真的是苏辞?”

……

山洞中。

褚慎微一步步走入满布赤尾金蛇的温泉池,池水漫过膝盖,赤尾金蛇爱食腐肉,不代表不吃活肉,一口口咬上,那双腿怕是没块地方了。

“初哥哥对自己可真心狠,纵蛇毒抗不过你体内的入骨毒,可是会加深你的毒性,为了一个敌国的

将军值得吗?”

“我说了,你我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当年火烧西蛮皇都的也不是她。”

乐千兮狂笑不止,满眼嘲讽,“难不成你真的喜欢上她了?你那铁石一样的寒心也能有在乎的人吗……初哥哥,我才是你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的人,时至今日我倾心一片,从不敢忘,你把我当什么?”

褚慎微未言,就算告诉她,她母亲毒死他的母后,又有何用?他这一身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入骨毒,她又不是不知道,何曾信过半分?谁和发了疯的女人讲理,谁才是天下头号大蠢蛋。

苏辞既听不到,也说不话,头疼得快要四分五裂,视线渐渐开始模糊,只依稀能看到褚慎微蹚水朝她走来,血迹染红了一大片池水,不明白为何心上像被刀割一样。

“给她解药”,褚慎微看她难受的模样,直皱眉。

“放心,她不会死,我还让她生不如死”,乐千兮举起手中的尖锐的发簪朝苏辞肩上的头上穴道。

话音刚落,褚慎微以极快的步伐移到她跟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快得让人惊叹。

乐千兮美眸中一丝裂痕,“你会武功?”

从小相识,她竟不知道他会武。

他不再儒雅,不再谦和,眼中是大雪十日都抵不过的寒意,“解药。”

“没有,和你的入骨毒一样没有解药。”

褚慎微一掌将她打下水池,抽出袖中削铁如泥的匕首,一招割断铁链,抱住那摇摇欲坠的苏辞,不管她听不听得见,都在她耳边轻声道:“阿辞,我带你回家。”

苏辞凭借模糊的视线,用满是血迹的手摸住他的脸,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褚慎微回握她的手,微微一笑。

西蛮暗卫冲进来的时候,乐千兮已不复往日的高雅圣洁,落水后一派狼狈,面目狰狞道:“还愣着什么?杀了他们。”

失去记忆的苏辞也卸下了六年杀伐带给她的铁石心肠,不再是北燕边关那道疮痍满目又必须屹立不倒的城墙,变回一个全须全尾的人,会惧怕黑暗,会感到恐慌,好在褚慎微一直紧紧抱着她,未曾松手,亦不会松手,像寒冷深渊中唯一的温暖和光。

她唯一的感知便是快走到洞口时,有光芒晃了她的眼,褚慎微回身挡住了她,她心觉不妙,伸手去摸时,只摸到他后背温热的鲜血。

苏辞焦急地想喊,却发不出声,恨极了这种无力感。

头痛再次袭来,像要死掉一样,她不知何时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梦境,过往二十年的记忆在脑中重现,或苦或甜都历历在目,好不痛苦,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人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上……

“将军,你终于醒了……”

炎陵这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差点喜极而泣,哽咽道:“将军,你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俺只能以死谢罪了。”

黎清端着汤药进来,恨不得一脚将他踢走,“你是万死难辞其咎。”

“将军刚醒,你别总在她耳边吵闹”,赵云生随后打了盆温水进来,将炎陵拉到一旁。

苏辞的头疼减轻了些,再次睁开的眼睛没有呆滞,只有寒雪般彻骨的冰冷——那是北燕杀神的目光,像对这世间从没有半分眷恋。

她不慌不忙地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回到了客栈,很快理清了思绪,坠崖、桃花村、成亲、山洞……

冷冷发声,“褚慎微呢?”

赵云生低着头不敢看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苏辞不戴面具的时候,好看得让他有些结巴,“我……我们赶到时,褚先生抱着您走到了山脚,他背后中箭,此时还在昏迷。”

由于他们是潜入大梁寻人,不敢声张,就带了几名燕狼卫,炎陵和赵云生是认识褚慎微的,当时山脚下见他怀中抱着一名红衣女子,要不是黎清一口咬定那就是将军,把他们打残了也不信。

黎清眼瞅着苏辞干脆利落地要下床,立即拦道:“将军你放心,他没事,只是失血过多,歇两天就好了。”

苏辞这才停止动作,冰冷的脸色也有所缓和,“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黎清:“一个银衣银发的怪人一路把我们引来的。”

银流笙?苏辞思前想后,其一她和这人在桃花村时就没什么交情,其二两人中间隔着亡国之恨,他帮自己干嘛?

她忽然又意识到一件事,听得见,看得到,能说话,“我的毒解了?”

炎陵的嘴就是个漏斗,堵都堵不住,“一位叫莲婶大娘给您解得毒,然后就病倒了,也不让请大夫。”

黎清恨不得将他拉出去鞭尸一个时辰,苏辞二话不说穿起衣服就要去看莲婶,乐千兮的毒要是那么好解,她当年攻打西蛮就不会差点送了半条命。

隔壁屋里,莲婶不顾身上正在溢着血的旧伤,坐在铜镜前为自己梳妆,将脂粉轻轻在脸上点开,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昔年一笑可败群花,终究老了。

苏辞收敛了一身寒气,像在桃花村般轻唤道:“娘。”

莲婶回眸一笑,温和地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孩子,娘要走了。”

苏辞见她背上的箭伤不停地流出黑血,染了衣裳,她当时中箭的时候,明明没毒,皱眉道:“娘,您别说了,伤口都流血了,我去给你请大夫。”

“不必了”,莲婶一把拉住她,“大限已到。”

苏辞目光一暗,是因为救她吗?

“娘叫独孤濯莲,‘濯清涟而不妖’的濯莲,我死后帮我立个碑……”

“我这就去找大夫。”

“别,曦儿你记住,你姓独孤,咳咳……”

莲婶一口黑血吐出,苏辞失声道:“娘……”

“孩子,你答应娘一件事,知道自己的姓氏就好了,永远不要过问自己身世,就做苏辞便可,独孤这个姓氏不好,纵然有通天之能,亦遭苍生之妒,不可长久……”

苏辞眉头深锁,迁就道:“好,我都听您的。”

独孤濯莲一笑,望向窗外的雪过天晴,晨曦暖阳正好,似又望见了当年孤月谷的日出,只道一声:“罢了。”

话音落,油尽灯枯。

这世上总有阴晴圆缺、旦夕祸福,你今日握在手心里的人,也许明日就是阴阳永隔,若真可痴傻一生,倒是能遗忘不少悲欢离合,可惜这是乱世,容不下人过多的悲伤,就会被命运的长鞭驱赶着向前。

苏辞坠崖后的这近一个月,梁军散布消息,说她已死,南境无主,纵然是铁打的军心,难免也有些动摇,司徒不疑趁机又夺了一座城池,好在后来沈涵从东海赶来主持大局,这才控制住了局面。

她处理完莲婶的身后事,就通过飞鸽传书连下数道军令,让燕狼卫携火琉璃分批潜入大梁境内,既然乐千兮一心指望司徒不疑助她复国,那苏辞就让她知道何为机会渺茫,全当是为莲婶报仇。

“将军都干坐一日了,没事吧?”

炎陵嘴里啃着一个馒头,手里拿着两个,“不过将军也长得忒好看了,这多见一眼,都容易动摇军心。”

苏辞自个坐在客栈的后院,大晚上非喝两口西北风,也不知在想什么。

黎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什么?将军初入军营时,你就认识她,敢说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炎陵揉着头,怼道:“那时她才十四五岁,没我高没我壮,虽然现在也一样……不过半月山一战后,她就一直戴着面具,睡觉都不摘,早忘了她长什么样了,再说也没人告诉我将军是女……”

黎清一秒就火了,“女的怎么了?你对女人有意见?”

“不敢不敢,早年我们哥几个就对将军心服口服了,是男是女都没意见……但她和褚先生是怎么回事,见到他两时穿的可都是喜服……”

别说炎陵,黎清骑马赶到时也震惊了,当时满天飞雪,两抹红衣分外显眼,褚慎微抱着苏辞步步往山下走,那向来体弱多病的书生脸上都没个血色,后背上的箭伤一直在流血,染红了走过的雪地,所有的目光都在怀中人身上。

黎清的小眉头一拧,“不知道,有胆子,你自己去问将军。”

炎陵跟破浪鼓似的摇头,命是个好东西,还是多留几日吧。

他终究是个粗人,脑子里最多能装一斤馒头,黎清则细心多了,早看出几分端疑,若是往常,褚慎微一病,苏辞必去看望,如今都伤成那副鬼德行了,苏辞却连动都没动,就算是刚死了一位亲人,悲伤之余无暇顾及,也该去看一眼吧。

一袭银衣从屋檐上稳稳落下,手中还提着两坛酒,朝苏辞走去。

炎陵见了,两眼杀意沸腾,手摸到剑柄,就要冲出去,却被黎清按住。

炎陵:“你干嘛?这小子就是当初把将军逼下悬崖的人,让我宰了他。”

黎清:“别乱来,将军不默许,他能走到跟前吗?”

苏辞冷冷地坐在桌边,恢复记忆后,她又是那个凉薄冷漠的北燕大将军,“你来干什么?不怕我杀了你吗?”

银流笙将酒放到桌上,“以你的聪敏,即便莲婶不说,也定能猜出□□吧,我这条命任你处置……只要是你便可……”

人总有贪念丛生的时候,他本是孤儿,师承独孤氏,承蒙恩师护佑成年,却一心觊觎独孤氏可掌控乾坤的绝学,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反而让恩师的女儿变成了孤儿。

苏辞不耐烦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远点。”

她答应过莲婶,今生永不过问独孤二字,大将军一诺千金,自然不会食言。

天又下了雪,飘飘洒洒地落在那袭银衣身上,竟又几分落寞,“此酒名陈年,是你在桃花村时最爱喝的酒,也是你母亲生前的最爱,这是配方,师母一直希望这酒能流传于世……”

白雪落在红衣上,那本该清澈的眸子却比雪还冷,“下次战场相见,吾必杀之。”

银衣一抹苦笑,随雪离去,酒香从坛中流出,空荡了一段销声匿迹的陈年——独孤。

“将军”,赵云生匆匆跑来,眉头皱成了一团,“褚先生情况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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