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8 / 84 章 · 10,310

这几日,北燕帝初到金陵,一群官员挖空了心思讨好皇上,却适得其反,唯独李太守家的小儿子因仰慕大将军,送了一尊自己用木头刻的将军像,苏辞不忍驳了孩子的心意,就收下来,北燕帝当场赏了李太守不少金银珠宝。

当日,李太守就私下献上一沓子银票给刘瑾,陪笑道:“公公直不愧是皇上身边的老人,我这几日送了不少东西给大将军,虽说她没收,但皇上明显是高兴。”

刘瑾摸着银票,心头都舒爽,满意道:“你还算有点小聪明,不过光讨好将军可不行,皇上一路劳累,是不是该有点助兴的节目?”

李太守混迹官场多年,对这些套路了然于心,“公公放心,我早就安排下去了,金陵自古出美人,尤其是秦淮河沿岸的十里楼馆,夜夜笙歌,美人美酒应有尽有,多少人在那里醉卧温柔乡,恨不得死在梦里,包皇上满意。”

金陵乃是北燕最繁盛的城池之一,城中水路四通八达,两岸阁楼精致,雕梁画栋,乘船夜游金陵绝对是多少文人墨客的兴事。

入夜后,李太守命人准备了艘大船,说是请皇上一睹金陵城的夜景,与民同乐,只是李太守的这艘船走了没多久,就拐进了一处水巷,如乌龟般行进。

水巷河道极宽,大船驶进去也不觉得拥挤,两岸的楼阁修建得比城中任何一处都好,可谓精美奢华,高挂的红灯笼绵延几里,不少轻纱浅衣的美人倚在栏杆朝船上的人挥动手绢,活色生香。

苏辞依旧抱着折兮剑倚在船的犄角旮旯处,闭目养神,褚慎微在她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也不管那人在不在听。

严迟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找她,“将军,这河道不算宽,大船不易调头,会不会有埋伏?”

苏辞睁开眼,百无聊赖地看了看严迟,“严统领,我终于知道皇上为何将禁卫军交给你了。”

严迟:“为何?”

苏辞:“傻,永远不用担心你谋反,因为连脑子都不带。”

严迟:“……”

苏辞再次闭上眼睛,“燕狼卫一直跟着,出不了大事。”

严迟眼睛一亮,“燕狼卫真的一直在暗处保护?”

苏辞完全不想再搭理这人,“不然让他们待在军营里打麻将吗?”

一艘楼馆的小船靠近,十

几个衣襟半露的曼妙美人登船,一股子脂粉味迎面扑来,苏辞倒是无所谓,只是有些呛鼻子,褚慎微则止不住地打喷嚏。

苏辞无奈道:“至于吗?”

褚慎微捂着鼻子,“将军,你是不懂鼻子太灵的痛苦,这再细微的味道都会进了褚某的鼻子。”

说完,他一抹坏笑,鼻子突然靠近苏辞的脖颈,“就像将军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香味,闻着让人安心。”

只要闻着她身上的味道,那股脂粉的腻味就不见了。

苏辞往后退了一步,“胡说八道。”

她常年在军中,别说胭脂水粉,就连洗脸的皂荚,她都没用过,何来的香味?

褚慎微偏要贴着她,“真的将军,你身上的香味极好闻,比世上任何一种香料都好闻。”

苏辞直接给了他一脚,疼得他嗷嗷直叫,对褚慎微,没有什么是一顿暴揍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大船的甲板北燕帝的席位居中,谢春秋、李太守、江晚寒、扶苏澈等人分坐两旁,一众舞姬挥动轻纱,翩然起舞,李太守寻来的金陵美人自然各个绝色,勾人心魄,连两岸逛楼馆的男子都不住往船上看,两眼发直。

奈何在场的几位大人物都不给面子,北燕帝自来冷着张脸,领舞的绝代佳人眉目传情,宛如对牛弹琴,得不到丝毫回应。

谢春秋毕竟年纪大了,摆着当朝丞相的架子,而江晚寒家中有妻室,恩爱得很,那金铃薄衣的舞姬往他身上靠一寸,他躲一丈。

至于扶苏澈,他更煞风景,奈何这人单坐在那里就一副如高山流水的画卷,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一袭淡蓝色衣袍极称他出尘的气质,那红衣浓妆的舞姬似乎看上了他,一门心思往他身上扑,最后被扶苏澈泼了一脸酒。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软玉温香的投怀送抱,偏偏在场的都是奇葩。

苏辞站在角落里,也没被放过,两名舞姬朝她和褚慎微走过来,只能怪姓褚的生得太好看,又总爱穿一身白衣装逼,躲到角落都让人忽略不掉。

褚慎微当即捂住鼻子,一步站到苏辞身后,他可腻歪那股脂粉味,笑道:“有劳将军。”

苏辞一把折兮横在身前,目光冷如深潭,美人儿立即知趣离开。

坏就坏在那领舞的美人儿失了分寸,见勾引北燕帝不成,顺势坐到他怀里。

北燕帝用内力震开女子,一把摔了酒杯,怒道:“李太守,天子你也敢贿赂吗?”

船上的歌舞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跪在地上。

李太守匍匐在地上,吓得头都不敢抬,“皇……皇上,臣是担心您舟车劳顿,所以才……”

帝王的目光像把直插心窝的寒剑,“才给朕送美人?”

李太守赶紧磕头,全盘托出,“皇上,臣只是听刘公公的吩咐……”

刘瑾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心道:李太守这辈子是升不了官了,等着回家种田吧。

“皇上,奴才也是担心您的龙体。”

北燕帝:“谁让你私自做的主?”

刘瑾:“奴才不是私自做的主?”

北燕帝一抹冷笑,“你还有同谋?”

刘瑾偷瞄了一眼苏辞,明显是告诉北燕帝,有事找将军,与他无关。

苏辞干站着都能背锅,莫名地无奈。

北燕帝一掌拍在桌子上,怒目而视,“苏辞……”

自从回了皇城,帝王每次发火似乎都是因为苏辞,难道是命里犯冲?她也不说什么,直接跪到北燕帝面前,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北燕帝:“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是因为上次他失态的事情,所以她才如此急着给他塞美人吗?

苏辞干脆利落:“没有。”

两人僵持了良久,北燕帝气得大拳紧握,恨不得将面前人拖出去斩了,偏偏又下不去手,怒极反笑道:“好好好,朕怎么能辜负大将军一片心意?你们还愣着干嘛?朕说停了吗?继续唱,继续跳啊!”

刘瑾也摸不透帝王的脾气,赶紧让舞姬继续,乐师的曲子再次响起,场面又热闹了起来。

谢春秋皱着眉头,本以为这次苏辞定然吃不了兜着走,他想不明白皇上怎么忍了下去。

扶苏澈的目光流转在北燕帝和苏辞之间,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前方一处楼馆前聚集了不少船只,一时堵住了大船的去路,只见楼阁二层八名女子各捧着一副画卷。

楼馆的老鸨掐着嗓子嚷嚷道:“今日我烟雨楼要拍卖子衿姑娘的初夜,姑娘说了,谁能买走这八幅画,她就跟谁一夜风流。”

烟雨楼可是金陵最大的青楼,财大气粗,姑娘也是金陵最美的。

一位客人急道:“什么画?”

老鸨摇着团扇,“是我们姑娘亲手绘的《江山美人图》。”

“《江山美人图》?那不是结海楼的画吗?”

结海楼乃是天下第一楼,广罗天下消息,只要出得起价钱,就没有

你买不到的秘密,而这结海楼的老楼主自少年起就是个风流公子,走遍诸国,画下天下最美的八人,高挂在楼中,每五年重画一次,一直到现在这个传统也被保留。

诸国中人都以能入结海楼的江山美人图为荣,多少美人都想挤破头都想入画传世。

老鸨见众人来了兴致,卖关子道:“众所周知,这《江山美人图》分为江山卷和美人卷,只画世上最好看的四位公子和美人,子衿姑娘有幸入过结海楼,一睹了老楼主新绘的八幅画。”

老楼主每次只将《江山美人图》中八人的姓名公布于世,从不轻易让人看画卷。

有人惊道:“有新的美人入画?子衿姑娘当真都绘了下来?”

老鸨扭着腰,鼻孔冲天,“当然。”

“那还不拿出来看看?”

老鸨不屑道:“这么轻易让你们看,岂不是委屈了我们子衿姑娘的画,想看画的就交纹银一百两,穷鬼就赶紧划船滚蛋。”

来这儿寻乐子的不是官宦之子,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先别说银子够不够,面子必须挂住,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穷鬼自然乖乖呈上银子。

刘瑾见北燕帝没有要走的意思,赶紧使眼色让李太守交银子,这一大船人可让他掏了血本。

画还没拿出来,老鸨就已经收了近万两银票,她笑得都合不上嘴,立马让侍女将画卷拿上来。

八名侍女站成一排,各捧着一幅画,徐徐打开。

老鸨收了银票,声音都带着喜气,“这美人卷分别是咱北燕的长公主姬月、扶苏家的大小姐扶苏茗、亡国的西蛮圣女乐千兮和机关城的顾应怜姑娘,至于这江山卷……”

下面的人各个是色中饿鬼,早已看呆了,这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

船上,江晚寒指着阁楼上的画道:“大梁太子司徒不疑,咱北燕的驸马程与义,奇怪,前两幅画为何只画背影?”

其他看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不满地嚷嚷着,“花了那么多银子,你们就给老子看个背影?”

一袭湖蓝色罗裙的子衿姑娘缓步走出,玉簪螺髻,轻纱掩面,虽然未见面容,但单看那张眼睛,也知道是个绝色美人,就算比不上《江山美人图》里的美人,那也是让人魂牵梦绕的尤物。

子衿:“小女子画技粗陋,让各位见笑了,只是老楼主在绘画时,就只画了这两位的背影,并非小女子有意隐瞒。”

有人指着第二幅画,画中少年骑于马上,红衣金甲,手持长剑,只有一个模糊不清的侧脸,似乎带着面具,“这不会是杀神苏辞吧?”

褚慎微在一旁看戏,直笑:“将军,你都入画了。”

苏辞浑不在意,就算入土,她都没意见。

子衿温和一笑,“正是,这二幅画便是我北燕的大将军苏辞,而第一幅画乃是南楚七皇子淳于初——江山卷的卷首。”

说起南楚七皇子,传闻是个药罐子,体弱多病,自幼被南楚皇送到护国寺中,由方丈抚养长大,从未出过寺门,更没人见过他的样貌。

首画中的男子一袭白衣,立于榕树之下,纵然只有一个背影,但如谪仙的气质却让人折服,就算没见过正脸,也让人无法反驳。

苏辞望着那幅画,觉得有几分眼熟。

有心高气傲、自诩不凡的公子哥不赞同道:“谁不知道我北燕的大将军在战场上毁了容,只得常年戴面具,她有什么资格入江山卷?怕是长得还没有本公子俊俏。”

当即有人附和,“是啊,听说苏辞在战场上伤了子孙根,估计一辈子只能当个太监了。”

人群顿时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船上的帝王捏碎了手里的玉杯,让刘瑾附耳过来,沉声说了一句。

刘瑾立即退下,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位说的起劲的公子哥,心道:祸从口出啊,怕你们明日笑都笑不出来了。

扶苏澈听着那些人的污言秽语,不由皱眉,下意识看向苏辞,那人还和个没事人一样,保持着每日上朝的那副神游模样,似乎世人的话从未进过她耳朵,也不知她是心真大,还是聋。

子衿姑娘开口,“《江山美人图》是老楼主所画,自有深意,我等也不好妄加揣测,但若是谁能将这画完善,补齐画中缺失正颜的二位,子衿自愿跟随那人走。”

虽说一分银子不出带走人是不错,但老楼主都画不出的人,谁能见过?

最后因为《江山美人图》的开价太高,无一人出得起银子,众人纷纷散去,除了北燕帝。

子衿姑娘带着八幅画登上大船时,与苏辞擦肩而过,鎏金面具映入眼帘,愣了一下,“那人?”

李太守狗腿子地亲自来接人,“姑娘,那人是我家主子的侍卫,主子在前面等您。”

子衿姑娘点头,轻移莲步。

“小女子子衿,拜见公子。”

北燕帝不知是不是被苏辞气的,唤了三名舞姬坐在他身侧,左拥右抱,自己都搞不到在别扭什么?

“起来

回话。”

“是。”

子衿摘了面纱,是个温婉娴静的美人,连说话都让人舒服,“不知公子是买画,还是买人?”

北燕帝:“有区别吗?”

子衿一笑:“看来公子是买画。”

北燕帝起身,将八幅画卷中苏辞那幅画直接扔到了河里,他不喜欢他的将军在世人眼中被亵渎。

苏辞本来是被北燕帝使唤去装酒,谁叫她又得罪了皇上,被当做下人使唤很正常,她回来的时候,众人都神情复杂地看着她,有的人还带着稍许的同情。

苏辞:“……”

众人心道:皇上讨厌她已经讨厌到连画都不想看到了。

宴乐响起,子衿姑娘献舞,湖蓝色的衣裙如莲花盛开,比起方才浓妆艳抹的舞姬,多了几分清美,看着让人心旷神怡,连谢春秋都没移开眼,就是乐师不怎么样,一时拨断了琴弦,歌舞被迫中断,惹得北燕帝眉头一皱。

帝王身边燕肥环瘦,脸色却没有丝毫□□,眉目依旧冷冷的,对苏辞道:“朕记得你以前学过琵琶,弹来听听。”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看向苏辞,当朝大将军、一个大男人居然会弹琵琶,那可是女人才学的东西。

江晚寒听了,当场就笑喷了。

苏辞眉头一皱,那朝堂上翻云覆雨的帝王偏是个小心眼,又贼爱记仇,事情哪里那么容易翻篇?

她小时候确实学过几年琵琶,是为了弹给那时还是废太子的北燕帝听的,但她现在这身份是将军,怎么能像卖唱的戏子一般当众弹琵琶?

苏辞拱手道:“主子若想听曲子,我再为您寻一些乐师来。”

北燕帝:“我若说不呢?”

他身居至尊之位多年,向来说一不二。

苏辞叹了口气,“那我便为主子舞剑。”

说完,没给北燕帝说话的机会,她一把抽出在船上当摆设的美人剑,此剑自从前几日苏辞得来,刘瑾爱不释手,便一直当宝贝供在桌子上,到哪里都带着,她为帝王舞剑,自然不能用征战沙场的折兮。

剑出鞘,剑光如水清灵,没有折兮的那股肃杀。

秦淮河上,两岸红灯高挂,船上的少年红衣如火,衣袂随风飘动,右手挥剑,翩若惊鸿,恣意潇洒,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挥剑,她舞起来却宛如跌落九天的妖君。

两岸楼馆中的美人皆凭栏眺望,少年手中的剑如龙游走,淋漓倜傥,鎏金面具下眸子虽冷,却也美如流星,美人们纷纷扔下手绢,有的则洒下满天花瓣,只求苏辞能赏下一个回眸。

玉箫声起,如水流转,一袭白衣的褚慎微缓缓走出,以箫声相合,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苏辞闻之,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足尖轻点,踏上船边的栏杆,反身挥剑,斩断飘落的花瓣,一举一动都可入画,有人如斯,倾国矣。

与此同时,一艘商船朝大船缓慢驶来,两船相向而行,谁都没有让路的意思。

嗖的两声,有暗箭从对面船上射出,苏辞一剑挡下射向褚慎微的暗箭,却被随后而来的箭打掉了脸上的面具。

鎏金面具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船上的人见到苏辞的面容皆是一愣,两岸的金陵美人则都羞红了脸,拿起手绢半掩面容。

原来这世上真有生得如此美的人,雄雌莫辩。

就连一向淡定的北燕帝都愣了神,虽然那日在水中模糊地看到了她的脸,知道她面容未毁,却未瞧清,他自幼便知苏辞生得过美,总惹来是非,却未想过长大之后的她美得简直祸国殃民。

苏辞望着掉落的面具,目光一寒,冷冷道:“黎清……”

一直坐在小船上尾随的黎清突然现了身,将箭弓和箭袋扔给苏辞,心道:完了,将军生气了。

苏辞接过箭弓,三箭齐发,射向对面的船舱。

哐当几声,似乎是兵器挡下箭的声音。

船舱中的人拍手称好,缓步走出,“公子这么好的箭术怕是当世都寻不出几人来。”

一袭深青色华服的男子立在甲板上,他相貌不似北燕人,极为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耸如峰,眸中充斥着如野兽般的戾气,嘴角一抹不深不浅的笑。

他故作谦逊地拱手道:“在下乃大梁商人,路过宝地,一睹公子风采,一时技痒,弯弓射了两箭,还望公子莫要怪罪。”

狂妄,这人无论言语,还是肆无忌惮的目光,都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狂妄,像沙海穷林的苍狼俯视弱者一般。

苏辞目如寒渊,又上了一支箭,瞄准男子的头颅,却是比那人更肆意的狂妄,“让路。”

男子眸中一抹杀意,笑皮不笑肉,“公子,可真像我的一位故人。”

苏辞拉满弓,桀骜道:“那你这位故人肯定很不讨你喜欢。”

她只有对上北燕帝时,才会表现得像个没骨气的“怂包”,实则是枚软钉子,扎人不流血,却疼得人眼根痒痒,若对上旁人,那她就是枚钢筋铁骨铸成的硬钉子,势要扎得人头破血

流,混账得很。

男子咬牙道:“确实。”

说完,商船让路,苏辞一行的大船安然驶过。

严迟看着远去的商船,不甘道:“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苏辞收起箭,“就算抓回来,你也定不了他们的罪。”

严迟:“为何?”

苏辞看向站在一旁的子衿,“子衿姑娘应该知道。”

子衿莞尔一笑,端庄地朝苏辞行了个礼,这聪慧的女子此时怕是已将满船的身份猜了个透,“因为那人是大梁太子司徒不疑。”

经此一言,众人才想起那人的容貌与《江山美人图》里的司徒不疑一模一样,怪不得看着眼熟。

而苏辞与司徒不疑在战场交过无数次手,可谓老熟人,但她在战场上一直以鬼面具示人,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司徒不疑不确定是她,才以暗箭试探。

谢春秋关注的可不是这个,当即跪在北燕帝面前,“启禀皇上,臣要告苏辞欺君之罪,她谎称容貌尽毁,常年以面具侍君,居心不良。”

狗屁的居心,她就是睡觉翻个身都能被人扣个大逆不道的帽子。

苏辞懒得狡辩,看了一眼地上蝴蝶翼的鎏金面具,刚准备下跪认罪。

北燕帝喝了口酒,不咸不淡道:“何来欺君?朕一直都知道,面具也是朕让将军戴的。”

苏辞惊奇地看看他,没说什么,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为什么总有一种秋后算账的感觉?

事实证明,那不是感觉,是真的。

回到太守府后,苏辞不出意料地被北燕帝罚跪在跟前。

帝王的手指敲打在桌子上,冷着脸,沉声道:“又打算一声不吭?”

苏辞破罐破摔,摔得还肆无忌惮,“臣没什么可狡辩的。”

北燕帝险些被气笑了,“所以承认自己欺君了?”

苏辞:“臣没有否认过。”

回府后她又戴上了鎏金面具,北燕帝看着碍眼,想伸手替她摘下来,却惹得她向后一躲,一身警惕。

北燕帝:“让朕看看都不行吗?”

苏辞:“没什么好看的。”

北燕帝收回了手,轻叹了口气,“其实朕想过,你十四岁走的时候,朕就担心你在军营里不适应,毕竟男生女相,过于貌美,不管在宫内宫外,都会给你惹来麻烦。”

苏辞又开启了低头不说话模式,北燕帝这次却没有生气,大概是被晾久了,已经习惯了。

他看着苏辞面具下露出的白皙皮肤,不知怎么回想起了那天夜晚将人抱在怀中的余温,心漏了一个节拍,一时慌了神,赶紧扭过头,严肃道:“无论如何,你还是要娶妻的,总要有人照顾你的后半生,你这般样貌,纵使那里不行,还是有很多女子愿意嫁给你的。”

苏辞一脸懵逼地看着北燕帝,哪里不行?话题怎么突然间转得这么快,皇上那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

接着,北燕帝又训斥了她几句,就放她回去了,临走前嘱咐她,日后出门一定要戴面具,似乎生怕她走到街上脸被人啃一口。

苏辞随口应承了,她从未想过摘下面具,那种情况下,她再重新戴回去和掩耳盗铃有什么区别?

不过稀奇的是,自那之后北燕帝没有再说什么要她贴身保护之类的话,反而把她支得远远的,苏辞倒是无所谓,乐得清静,她哪里知道北燕帝在严重地思考自己的性取向。

众人在金陵歇了几日,继续南下,前往洛阳。

上次刺杀的事,严迟在苏辞的协助下也查出了一二。

严迟:“启禀皇上,上次行刺的渔民多是抚州的乱民,抚州近两年来水灾为患,不少百姓作乱,虽然有官兵镇压,但治标不治本,叛乱反而更严重。上次的渔民是受人驱使,以为我等是新来的官吏,狗急跳墙才……”

北燕帝坐在窗边,看着沿岸的景色,嗤鼻一笑,“荒唐,水灾为患,为何不见官府上报,一群渔民又是哪里来的火器?”

严迟:“将军上次还朝救驾的路上,就曾受过这伙人的伏击,所以才会迟了半日抵达皇城,之后将军也派人来处理过,上过折子,但不知为何被压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这北燕帝的神情,没记错的话,皇上就是因为将军救驾迟了半日,才拿茶杯把将军砸得头破血流。

北燕帝眉头一皱,为何当时她连句申辩都没有。

苏辞哪里知道北燕帝的心思,正在甲板上按着褚慎微,恨不得往死里揍。

黎清在一边呐喊助威,“将军别留情,踢他下面……”

苏辞根本没有真的打他,他可是实打实的病秧子,万一下手一重,真打出病来,还不是她照顾。

褚慎微抱头蹲在地上,故作委屈道:“将军,昨日是初七,褚某每个月的这时候都怕冷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辞是真想打死他算了,“所以你就大半夜往我被窝里钻?”

昨夜,要不是她收剑及时,早在褚慎微靠近她床榻的时候

,他就被一剑捅死了,奈何她刚收了剑,褚慎微二话不说就朝她扑了过来,将她压在床上,直到现在后背还隐隐作痛。

但那时褚慎微确实浑身上下冷得和寒冰一样,把苏辞冻得一激灵,就这样让他抱了一整夜,晨起时,他是暖和了,苏辞到如今都冷。

苏辞:“现在又不是在军营里,你随便找个大臣抱着睡,又不会有狐臭。”

褚慎微不依不饶道:“可将军身上有香味,他们没有。”

为何昨夜没一剑捅死这鬼话连篇的玩意呢?哪里来的香味,她自己怎么就从未闻到过?

苏辞:“滚。”

扶苏澈经过时,被她的一声怒吼吓了一跳。

苏辞绝望道:“我没有说你。”

这冰疙瘩她上次就得罪过一次,再得罪一次,估计会把她冻死在船上。

扶苏澈:“皇上找你。”

路上,苏辞和扶苏澈并肩而行,苏辞自然为是个性子冷的人,但扶苏澈明显比她更冷,依稀都冒寒气了。

扶苏澈百年难得主动开一次口,“你和褚先生很熟?”

苏辞:“嗯。”

“认识多久了?”

苏辞不由地看了他一眼,这万年大冰块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两年有余。”

两年多前,苏辞击退南楚、大梁和西蛮三国的盟军,在石鼓镇结识的褚慎微,那是他还是穷酸戏子,靠唱戏为生,但一路走来,褚慎微确实帮她不少。

快走到北燕帝的房间时,扶苏澈缓缓道:“识人看心。”

说完,便走了。

苏辞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身边都是怪胎,为何扶苏澈也开始和皇上一样,东说一句,西说一句,完全不搭边。

不过,这次北燕帝倒是正常不少,叫她来主要是为了上次刺客一事,苏辞也没想到抚州的乱民已经严重到这个份上,她依稀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忽略了什么。

北燕帝忽然走近她,开口道:“阿辞,朕在你心中,是否从来不值得信任?”

苏辞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恭谨道:“皇上何出此言?”

北燕帝一抹苦笑,“又是这样的小心谨慎,你一直这样不会厌恶吗?”

厌恶?她怎么会不厌恶,只是无数次之后,她学会了习惯,那是一种可怕的东西,能让人将心冷当做常态,将厌恶化成麻木,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苏辞:“若无事,请皇上容臣前往抚州探查。”

北燕帝:“不必了,朕会另派人去。”

苏辞心头隐隐的不安告诉她抚州的事没那么简单,“可是……”

北燕帝脸上一抹厉色,“朕说让你留下,别再让朕说第二遍。”

苏辞:“是。”

……

几日后,帝王的船终于抵达洛阳,祭天大典在即,所有人都匆忙准备着。

从旱路而来的王公贵族早已等候在洛阳城中,后宫妃嫔入住行宫,谢皇后和王贵妃这两个谢王世家安插在宫中的贵人,开始了日常的宫斗。谢王两家在铲除苏辞的目标上是一致的,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窝里反,有意思得紧。

小皇子因水土不服,一直哭闹,北燕帝在苏辞的进言下,将小皇子暂时交给茗妃照料。

明明一切都按部就班,可苏辞却觉得哪里不对劲,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大抵是在战场上待久了,好不容易回到这富贵温柔乡,反而有点不适应。

“将军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嘛?”

扶苏澈一袭浅蓝色衣袍,负手走来,他似乎偏爱蓝衣,倒也配他。

苏辞坐在洛阳城的城墙上,遥望西方的一轮夕阳,“偷得浮生半日闲。”

扶苏澈这才看清苏辞怀中抱着一只断腿的小黑猫,“将军还喜欢养猫?”

苏辞:“遇见了,便养了。”

她倒是随性而为,赶上什么算什么。

苏辞歪头看他,“扶苏大人也喜欢晚霞吗?”

她随口问的,没想到他会回答,“是。”

虽然人冷,倒也坦率。

此时已经到了洛阳城门关闭的时候,一群破衣烂衫的流民央求着守门的将士放他们进去。

“求您了,孩子病了,我们是来洛阳求医的。”

“是啊,我妻子也病了,求大人让我们进去吧。”

“我娘也是……”

一群流民都跪了下来,哭求不止,守卫们正在左右为难,苏辞在城墙上道:“让他们进来吧。”

她都开口了,哪个敢不放人?守城的将士立即放人入城。

苏辞望着城下的流民,一个个皆是面红耳赤,咳嗽不止,似乎病得很严重,惹得她眉头深皱,“第八批了。”

扶苏澈看向她,少年的鎏金面具反射着夕阳的光,勾勒出绝美的侧颜,害得他不得错开了目光,问道:“什么第八批?”

苏辞:“我在这儿坐了不到一个时辰,这是第八批入洛阳求医的流民。”

扶苏澈闻之,也是眉头一皱,“都是抚州的流民?”

苏辞:“是。”

她派去抚州的燕狼卫至今未归,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黎清气喘吁吁地跑上了城楼,清秀的小脸蛋都跑红了,“将军,璇公主找你。”

她看到扶苏澈和将军居然在一起,不由一愣,大脑迅速思考,冰块加冰块等于什么?超级大冰块?还真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只是这两个不爱说话的人聚到一起能干嘛?干瞪眼?

苏辞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本欲起身,却又坐回了城墙上,“你不知道我是为什么躲到城墙上来的吗?”

璇公主这小屁孩儿太可怕了,自从到了洛阳城就每日缠着苏辞,亲自下厨,亲自端茶,恨不得亲自给苏辞穿衣服,殷勤得快把她吃了。

黎清:“将军,璇公主可在你房间里等了一天了。”

苏辞:“拜她所赐,我逛遍了洛阳的城墙。”

扶苏澈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先一步走了。

黎清盯着他的背影,惊奇道:“将军,你看到了吗?扶苏大人居然笑了。”

苏辞表示自己眼瞎,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躲开璇公主。

直到半夜,苏辞才偷偷摸摸回了自己住的别院,只是还没进门,就被人叫住了,这个时辰居然还有人蹲点等她。

“苏将军……”

闺女走了,母亲上。

长公主大半夜不睡觉,堵在她院门口。

苏辞回身,行礼道:“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一身孔雀翎的华服,月光下熠熠生辉,配上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简直宛如妖姬,声音如水动听,“璇儿不懂事,这几日一直叨扰将军,本宫在这里替璇儿给将军陪个不是。”

她每说一句则走近一步,苏辞则退一步:“臣不敢,璇公主纯真可爱,想必没有人见了不心生欢喜。”

长公主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璇儿顽劣,从将军房中顺手带出了这个,本宫特此前来物归原主。”

苏辞望着锦盒,目光一冷,伸手接过,“谢长公主。”

长公主的护甲划过苏辞的手背,轻易地就划出一道带血的伤口,如果可以,她更想在苏辞心头上捅一刀。

她收起护甲,声音魅惑道:“这盒子上的机关锁真是个好东西,想必这盒中之物更加重要,将军可要好生保管,莫再弄丢。”

苏辞直起身来,时隔多年,她再一次仔细看面前的女子,美得依旧,添了几分韵味和入骨的美艳,但眸中全无小时候时那抹单纯和青涩,有的只是无尽的恨意和残忍。

“臣谢长公主提醒。”

锦盒上的机关锁纵然还完好无损,以长公主的能耐,拿到手里,怎么可能打不开?里面的东西怕是已经见过了,盒中装的是苏辞请易容大师所做的喉结,就算她每日穿高领的衣物,也不能保证没人看到她的脖子。

这秘密早晚会公诸于世,被谁攥在手心里都一样,只不过当下这关口……

苏辞望着夜空,一切似乎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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