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淳于初破天荒进宫给南楚皇请安,退朝的大臣们皆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人有十七年未曾踏入皇宫了吧,自先皇后死后……
御书房。
头发半白的中年长者不紧不慢地批阅着奏折,虽然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不少痕迹,但也沉淀了帝王该有的威严和庄重,在一吸一呼间压制着所有人的脉搏,当然除了他最喜爱的儿子。
“朕还以为朕不去看你,你永远不会来看朕。”
他言语间透着喜悦,连一向深沉的脸都温和了不少。
淳于初不为所动,“本来是这样的,如果您昨夜没有派刺客杀我的人。”
南楚皇的眼中一瞬溢出怒气,却又转瞬被他藏于眼底,依旧平和道:“你多年不曾入宫,更不曾祭奠你母后,如今前来却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轻蔑道:“这肮脏的后宫哪里配安置母后的灵位?”
“初儿”,南楚皇紧握着茶杯,大有捏碎的架势,温怒道:“你六岁离宫,耍性子也耍了十七年了,私入北燕做细作,几度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这就是你对你母后的孝道?”
淳于初冷冷一笑,“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提母后?口口声声标榜母后是你一生最爱的人,却在她死后,放任真凶越妃,甚至封她为后,只为了拉拢外戚,巩固皇位。”
啪的一声,南楚皇手中的茶杯在地上摔得粉碎,如同这对父子一般,老太监抖了一下,心道:多少年了,难怕亡人尸骨已寒,父子间的心结却从未消减过。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的将来铺路……”
他在为心爱之人报仇和谋划更大的利益间,选择了后者,这就是帝王之道。
“我不需要,我想要的自己会去取。”
说完,便转身欲走。
南楚皇呵斥道:“那个女人不能留,朕不管她是北燕的大将军,还是什么的别身份,朕不会让她留在你身边。”
淳于初怒而回头,眸如寒渊,与皇帝直视,“你若伤她一毫,就没我这儿子。”
“美色误国,你也不看看古往今多少君王死在温柔乡里?”
“你见北燕帝亡国了吗?”
他这一问让
南楚皇都愣了一下,岂止没亡,简直蒸蒸日上,再过不了几年就会骑到南楚头上。
淳于初:“苏辞有多少才华,儿臣心知肚明,即便武功尽废又如何,她才识远见胜过你那满朝庸臣百倍,没了她是南楚的损失……至于父皇担心的,儿臣自有分寸。”
南楚皇这才冷静下来,他险些忘了那是自己的儿子,将苍生视为棋子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何曾真正仁慈过?
他思索良久,才道:“朕可以不伤她,作为条件你日后上朝参与政事,也该让那帮老臣认识你了。”
淳于初没说话,目光冷得毫无温度,阔步走了出去。
……
之后半个月,苏辞在皇子府住得分外舒坦,毕竟淳于初每日都要去上朝,没人烦她,清净得很。
不过跟在她身边的暗卫越来越多了,落云、听雨自上次的事后,挨了顿鞭子,至今走路都有些别扭,但始终不敢离开她五步以外。
“姑娘,殿下说下朝太晚,您不用等他回来用早膳,先吃吧。”
苏辞百无聊赖地坐在桌边,随意吃了两口,起身就要出府,淳于初不会太限制她,除了不能出京城,这一点比控制欲过强的北燕帝好多了,但前提还是一大堆暗卫要跟着,呸,好哪儿了?
这半个月来,苏辞几乎每日都会坐在桌前等淳于初下朝用膳,等来的都是同一句话,然后拍拍屁股出去满京城瞎溜达、混日子。
当然这是在落云、听雨看来,因为她出门口既不听曲下馆子,也不像那些金贵公子和小姐般找乐子,相反她喜欢坐在街头巷尾与往来的穷酸百姓攀谈,偏生这人什么都知道些,从开荒种菜到酿酒砍柴,甚至和叫花子都能聊出几句乞讨的心得,哪里像个大将军能说出的荤话?
“这位公子,我家主子请你上楼一叙。”
来人身材魁梧,相貌带着三分狰狞之气,按理说这种人在靠近苏辞十步远时,就会被落云、听雨拦下,但二人并未轻举妄动,只因是南楚皇殿前的一等侍卫。
苏辞闻言不动声色,塞给那叫花子一锭银子,和他又聊了两句,才抬头和二楼那气势逼人的中年长者对视了一眼,然后无所谓地拍了拍一身尘土,受邀上了二楼。
那位长者一身暗金色的长袍,相貌生得还有几分慈祥,但被周身的帝王戾气和深黑无尽的眸子全磨没了,身居高位多年便会傲物,直到目中无人,似乎万物理所应当得臣服,幸好淳于初长得不像他爹。
“大胆,见了我家主子还不行礼。”
苏辞径直坐在南楚皇对面,“说实话,您的格调没您儿子高。”
刺杀不成,就约出来详谈?淳于初就不会,他比阎王还游刃有余,焉有活到四更的人。
他漆黑到暗无边际的眼睛盯着她,微笑道:“朕也没想到,北燕的大将军、天下的杀神会是个以色惑人、容貌祸国的女人。”
见过苏辞真容的人都不会愿意相信她会是传闻中的大将军,因为生得太美了,只能用一个“妖”字来形容。
苏辞拿起筷子,没规矩地夹了口菜吃,宠辱不惊道:“多谢夸奖。”
有一瞬间,连落云、听雨都被南楚皇那股迫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反观苏辞,那人的眸子很冷,冷到凉薄,慵懒的一举一动中混杂着一股微凉的寒意,桀骜得让人无法掌控,甚至还带了一丝血腥的杀意,那是多年血战疆场后刻到骨子里的气势。
南楚皇忽而一笑,“你比朕想象中更与众不同,难怪初儿会心悦你。”
“您有话可以直说。”
她实在不想和一个半月前还差点送她归西的人多聊,即便是淳于初的爹,但她在他眼中看不到善意。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派人回北燕,二是留在初儿身边,助他一臂之力,朕听初儿说过你的事情,武能定国,文能□□……”
苏辞噗嗤一笑,险些被菜呛到了,不露锋芒地调侃道:“我若是您,倘若对面的人选择回北燕,必会在路上了结她,难道留着她号令苏家军对抗南楚吗?倘若她选择留下来,必会淳于初登位后杀死她,一个没了武功的敌国将军却能凭才智计谋于皇位之争中取胜,不杀如何安心?”
她的眸子冷到极致,万物如同死物,那样的目光似乎是在眺望横尸遍野的大地,落云、听雨心中一惊,他们认得那眼神——北燕杀神的眼神。
苏辞为人寡淡,大多时候似乎对苍生都了无意趣,甚至是凉薄,唯独待丫头的时候,目光才会温柔,与百姓攀谈时,才会有种平易近人的随和。
落云、听雨有幸在战场上看过苏辞杀敌,那不是人,是魔鬼,是地狱归来的修罗,目光像死透了一样,于万人的尸骨上提着滴血的折兮剑,麻木嗜血。
“我一个没有武功的废人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
她缓缓一笑,闲散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她发誓她方才只是噎着了。
落云、听雨和南楚皇的侍卫这才发现自己已忍不住握住剑鞘,他们居然有一瞬以为那人会如雪
戮狼般咬断对面人的脖子,那气场太可怕了。
南楚皇不愧是大人物,稳得住,良久后才道:“我那儿子遇上了对手。”
“您有空对付我,不如想想如何解决蜀川百年难遇的旱灾。”
“蜀川连年丰收,哪里来的旱灾?”
正在此时,宫中来人了,在南楚皇耳边嘀咕了几句,他神色立马就变了。
落云依稀听到四字——“蜀川旱灾”,他不由眉头一皱,主上特意叮嘱过不许任何人向苏辞透漏外面的消息,她困于京城是如何知晓的?
南楚皇很麻利地滚了,这让苏辞很高兴,走得好,剩下一桌子饭都是她的,正好到晌午,她也饿了。
“你两也坐下来一起吃,让其他暗卫也吃饭去,你们家皇帝老儿现在不会杀我。”
落云疑惑地盯着她,“你是如何知道蜀川大旱的?”
苏辞向看白痴一样瞧了他两眼,“你以为我整日在大街上唠嗑是为了遛你们两玩吗?那我情愿遛狗。”
“……”
听雨的问题就比较有质量了,“那您为何不提前告知主上?”
苏辞染了笑意的眸子看着他,“我为何要告诉他?我是他的仆人、下属还是附庸?”
“可你和主上的关系不是……”
“缓和了?你若将这话讲给你家主上他会笑死的,而且不用我说,他也早就知道了,褚七从来只会谋事于前、先发制人,赈灾条陈他都拟好了,用你们操心,他早死一万次了。”
两人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落云对她向来不待见,反应过来立即质问道:“你刚才是不是想对皇上不利?他可是主上的父亲,我南楚的国君。”
虽说他奉命保护苏辞,但方才差点将剑架到她脖子上。
苏辞也不恼,笑问道:“你可知为何北燕朝堂没几个老臣吗?”
这不着边际的问题,只有落云会顺坡答。
“还不是被你杀干净了?世人谁不知,北燕大将军独揽大权、野心勃勃,端掉谢王世家后,诛其全族,又坑杀了一批老臣,大肆灭除道教,可谓利欲熏心。”
北燕帝把大堆的罪名都安在她身上,但她从不解释,随世人怎么看,反正那些又不是她真正所求的。
“你可知他们为何会死?”
“还不是挡了你的路。”
她厉声道:“因为他们心中无仁、无义、无百姓。”
落云闻之一愣,诧异地看着她。
苏辞又吃了两口菜,淡淡道:“南楚皇初登大宝时,也算个明君,轻徭薄赋,兴修水利,一条荆楚大运河纵跨南北,造福多少百姓。可惜,人在皇位上待得越久,就会忘了少年时的意志,中年时权衡朝臣、平稳朝局就成为重中之重,到了晚年,如何保证江山万代、子孙长久才是当务之急。你们扪心自问南楚皇这些年做的事情有没有伤了百姓的心?为修皇陵,一月征召近五十万壮丁,为建宫殿,耗空了半个国库,其他的还用我举例吗?”
两人第二次脸红得抬不起头。
落云结结巴巴道:“那你也不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杀他了?而且我一个废人,你们每日到底在怕啥?”
她方才是真噎着了,又没个有眼力见的给她倒水,她自然只能干瞪着南楚皇。
话说回来,落云、听雨对她的畏惧不是没源头的,北燕杀神征战天下,若靠的只是武力,何以让压得南楚和大梁多年喘不过口气来。
杀人的最高境界是无形。
苏辞望了眼窗外街道上衣衫褴褛、满面愁容的老人,“你们可知天下为何会有君王?”
又是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两人齐齐摇头。
“在上古时期,君主的最初设立是因为有人能为天下兴公利、除公害,受百姓爱戴,拥立为君主,像尧舜禹那般。天下为主,君为客,君主是为百姓而生的,可后来变了……”
她眸子染上些许悲悯,“文人做官不为百姓,只为君主一家一姓鞠躬尽瘁,天下之法变成了一家之法,百姓臣子成为君主的附庸,可杀可利用,可随意抛弃,只为了维护那可笑的皇家基业。”
两人愣住了,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论君臣之道,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吗?
苏辞依旧一身红色男儿装,阳光落在她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动人心魄,缓缓道:“这世上最好的统治者,老百姓不知道有他的存在;其次的统治者,老百姓亲近他称赞他;再次的统治者,老百姓害怕他;更次的统治者,老百姓轻视他。南楚皇已经快到让百姓轻视的地步了,下一朝若还是如此,你南楚定能赶在我北燕之前亡国。”
太上,不知有之;
其次,亲而誉之;
其次,畏之;
其次,侮之。
这她的师傅沈涵教给她的,至今未敢忘。
落云和听雨望着少年悲悯的目光,似乎才发现庸人之志难以企及这样的人一二,才思如九天飞泉,
心胸如辽阔大海,目光所及的不是一隅,是苍生。
听雨迈出一步,“您说的主上可以做到,若您愿意助他……”
他突然明白自家主上为何钟情这人,于才情,于计谋,堪称无双。
苏辞一抹苦笑,“他是鬼才,通晓天下,一眼望穿人心,可越是这样……他啊,知道如何摆布天下,却无苍生之怀。”
他见过太多肮脏和腐朽,早已不愿再多看苍生一眼,宁愿将其都当做器物,也不会再将其置于心上。
“偷听够了没有,听够了就滚出来。”
她冷冷一声,落云、听雨才注意到门口有人,此人武功在他们之上,大意了,寒剑欲出。
六皇子淳于玦已破门而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这人看着像块美玉,实则暗藏杀机
“我对不喜欢的人一直很敏感。”
隔着门都能感觉到他那股令人厌恶的炙热目光。
落云、听雨目光不善,苏辞出门十趟,有九趟能和他“巧遇”,巧遇个鬼,分明是来和他家主上抢媳妇的。
“你方才的话着实惊艳,北燕大将军苏辞的胸襟和见识果然非同常人。”
“六殿下若是很闲,楼下左拐有说书先生,他说的更精彩。”
他不缓不慢拂了拂袖,如沐春风地笑道:“苏将军能否告知本皇子,为何不喜我?”
一时脱口而出,“笑得太假。”
顶着一张和北燕帝相似的脸,偏没有那人半分坦荡,北燕帝虽然心狠手辣,但从不装模作样。
他未收敛笑容,深深看着她,“苏将军还不愿意承认,你我少年时便相识。”
苏辞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死缠烂打若是为了问这个,好,那我告诉你,见过,小时候那个把你踹下湖,还说你笑得假的就是我。”
“……”
这事说来话长。
淳于玦是尚贵妃之子,但在其幼年,尚氏只是个低贱的嫔,越皇后登位后残害皇子,为了保命,他早已在母亲的教导下,习惯戴着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
少年时,他被越皇后逼迫出使北燕,第一次在北燕皇宫中模样美到孤傲的小太监,骤觉心房一跳。
那年苏辞才十二岁,还是北燕皇宫里那个倒霉出天际的小太监,就是那种运气差到喝口水都塞牙的地步,故而遇见了淳于玦。
“混账,哪里来的小太监敢冲撞六皇子殿下?”
六皇子身侧狐假虎威的小侍从一脚朝苏辞踹去,却被淳于玦拦住。
“无妨,她还小。”
苏辞那时候模样还未长开,但已掩盖不住天人之姿。
她抬头望了一眼,似是惊讶,惊讶于那张和小太子七八分像的脸,转而又摇了摇头,不像,一点都都不像。
十二岁的苏辞还未懂得权谋应变,心思干净得如水,直言不讳道:“不想笑就别笑,太假。”
少年的淳于玦如遭雷劈,脸上顿时一道裂痕,见她转身要跑,伸手去抓她,“等等……”
苏辞发誓,她当时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喜欢别人碰自己,谁能想到一个比她高一头的大男人那么弱鸡,一个侧身,轻轻踹了他一脚,就噗通一声落水了。
当然苏辞那四通八达的神经只记得这么多,可淳于玦记得,他后来去找过很多次小太监,可她总是对自己视而不见,那人似乎一直那么冷冰冰的,不过美极了。
直到有一日他看到,小太监和废太子站在木兰树下,那人捧着杯茶递给废太子,笑得纯洁无瑕。
明明两个长得相似的人,明明他只是想和她多说一句话……
就像同是南楚皇的亲儿子,除了他七弟外,父皇不会给予任何皇子父亲般慈祥的笑容,因为他眼里只有一个儿子。
偏心,世人都偏心,偏爱自己所爱的,伤害在乎自己的。
饭桌前的苏辞觉得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淳于玦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啃了,她的被仇恨值完全都不知道怎么来的。
“六皇子您吃好喝好,在下告辞。”
淳于玦的声音突然变冷了,“苏将军甘心一辈子做我七弟的玩物吗?被他囚在府里,日后也可能囚在宫里,即便他有心封你为后,可南楚群臣会答应吗?到时候得个小小妃位,一辈子困在皇宫里勾心斗角、任人鱼肉,日日夜夜讨皇上欢喜。”
听着就让人反胃。
苏辞刚走到门口,未回头,嗤鼻一笑,“六皇子想得真长远,可惜你说的一个字都不会发生。”
“自然,苏将军是什么样的人,七弟囚不住你,我也愿意助将军脱离苦海。”
落云和听雨心里将淳于玦骂了个狗血淋头,当他两不存在吗?当面抢人,眼见着他们剑都要出鞘了,被苏辞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脑子落家了吗?
“多谢六皇子好意,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本皇子也只是知会一声,他日若是苏将军想走,随时可以来找我,必助将军心想事成。”
苏辞未理会,大步走了出去。
屋中空剩淳于玦一人,望着楼下远去的红衣,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早晚有一天你会来求我的。”
侍卫进门禀报道:“殿下,蜀川大旱,皇上急召众皇子入宫。”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
这南楚的风也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