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用指甲掐进手心,换得几丝清明,才看出眼前人虽和姬泷有七八像,但终究不是,当即松开了手。
“小人失礼,请六殿下见谅。”
她努力在天旋地转的感觉中维持着神智,记起六皇子之母和北燕帝之母是孪生姐妹,一个嫁给了南楚皇,一个嫁给了北燕先帝,算起来还是表兄弟,没想到长得如此相像。
不过,皇家这种血缘关系已经浅薄到只知其人而已,对了,她小时候是不是还见过这个人?
酒劲太大了,苏辞想着想着,靠在柱子上又晕乎乎地要睡过去。
侍卫刚要上前将其拎起来教训一顿,却被六皇子拦住了。
六皇子淳于玦是南楚出了名的美男子,此人乍看过去如白玉般温润,可落在苏辞脸上的眸子却带着意味不明的光。
“没想到在这儿找到你。”
他的手刚要碰到苏辞的脸,却被一人厉声打断了。
“阿辞。”
淳于初站在亭楼下,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六皇子看清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戾气,随后被一如既往的温和掩饰得恰到好处。
“原来是六哥,大司马还在寻你,你怎么跑到后花园来了?”
“七弟不是也在吗?”
苏辞被吵醒了,酒劲完全上头后,她脸颊微红,和涂了脂粉一般,一眼便望见了楼下的淳于初,不悦道:“你吼什么?咦,你别晃悠,都变成两个了……”
“……”
淳于初瞥了眼她还抱在怀里的酒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谁许你喝酒的?”
“你谁啊?凭什么管我喝酒?”
他可算知道,在军中多年为何十二上将没能灌她半杯酒,自己几斤几两没底吗?
“下来。”
落云、听雨带着鸡腿和酒回来时,被他吼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心知大事不好,就没见他家主上脸色铁青成这样过。
偏生楼上那祖宗丝毫没自觉,猖狂道:“我不,你让我下来就下来……”
说话时还有些大舌头,笑得个孩童般,她本就生得极美,偏生此时两颊生晕,干净澄澈的眸子像一潺溪水,肆无忌惮地弯着嘴角,可恨又让人珍爱还来不及,是往日断不会有的一面,让哪个男人见了不心神动荡。
落云和听雨看了一眼,不由低下了头,耳根都羞红了,转而他们就听到自己方才还拽上天的主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八分。
“罢了,你坐着别动,我上去找你。”
主上您的节操呢?
醉了的苏辞格外爱耍脾气,幼稚地将酒坛从二楼扔下,皱起眉头,“不行,凭什么你说上来就上来?”
酒坛在淳于初跟前摔个粉碎,差点砸到他也不恼,柔和道:“那你想怎么样?”
连六皇子都被自家七弟这好脾气吓到了。
苏辞思索了片刻,似是想出万全之法,坏笑道:“那你接住了。”
说完,不带酝酿地从栏杆上滚下了二楼,红衣翩然,如蝶坠落。
淳于初瞳孔一缩,足尖轻点飞身上去接住她,衣袂随风,平稳落地。
直到多年后,听雨依旧记得那一幕,空中的白衣宛如遗世仙人,红衣宛如九天妖君,似是怎么也不该相遇的两人。
淳于初将人横抱在怀中,眉头一拧,“胡闹。”
苏辞双手齐下,掐住了他左右脸蛋,“吼什么吼?说了,不许吼。”
“……”
那可是南楚七皇子尊贵的脸面,不是面团。
她揉着那白皙的脸蛋,似是觉得好玩极了,咿呀地笑得像个孩子。
淳于初深深叹了口气,心都被软化了,“你开心便好,我们回家吧。”
落云:“……”
听雨:“……”
殿下,您的天家威仪呢?说喂狗就喂狗吗?
苏辞揉累了,才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几不可闻道:“好。”
若是稍加观察就会发现,喝醉的苏辞眼中只有他一人,百般胡闹只是一种依赖,竟连她自己都为察觉。
淳于初朝楼上人微微颔首,“六哥,我先走了。”
六皇子浅笑回应,一派文质彬彬的儒雅之气。
直到二人走出后花园,淳于玦身后的侍卫才开口道:“七殿下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武功竟如此了得。”
淳于玦负手而立在亭楼上,眸色昏暗,那是多年城府堆积的深沉。
“我这七弟自小便是父皇和先皇后疼在掌心上的人,就连结海楼的老楼主都夸他是天纵之才,不过,我对他怀中的人……”
那人他见过,在很小的时候。
……
淳于初的皇子府已经收拾出来了,府中的人和物按他的吩咐彻底清理了一遍,换了自己的人手,苏辞一个女子住在此处会比佛寺方便些,故而他很早就命人将房间置办好。
今日还是第一次来,但苏辞一进屋就吐了一地,然后揪着淳于初的衣领把剩下的吐到他衣裳里,继而昏睡过去,整个过程堪称完美,竟一丝没吐到自己身上。
听雨尴尬地咳了咳,“主上,让侍女来伺候苏姑娘,您去换件衣服吧。”
淳于初一脸黑线,“不用,我来。”
然后一脚踢上门,将人放到床上,脱掉自己味道颇重的外袍,就这空档苏辞在床上扑通腿,从他身后踹了一脚,险些让一国皇子摔了个狗吃屎。
淳于初站稳脚后,转身就栖身压在床上人身上,语气中满意无奈,“阿辞,你故意的,清醒了对不对?”
一般醉酒之后的人吐过一次便会清醒几分。
苏辞睁开朦胧的眼,望着那张比画还好看的脸,目光迷离,两人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然后……
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对……哇……”
又吐了。
人在这世上活着,总会遇见一个让自己束手无措的人,仓皇得无处可躲,懊恼得无计可施,就像淳于初能覆手天下、摆布江山,可对阵的人若是苏辞,便如同缺了根筋。
“慢点”,他轻怕着她的背,脸色竟比吐的人还难看,“先喝些水。”
苏辞将茶杯里的水悉数灌入口中,继而一脸无辜地看着淳于初。
他突然有中不好的预感,紧接着噗的一声,被她迎面喷了一脸水,估计是酒劲还在,不然不会如此童心未泯。
床上的苏辞捧腹大笑,很多年没笑得如此畅快了,“真笨。”
淳于初在她肆意的嘲笑声中擦了擦脸,转身就倒了杯水含在嘴里,脸上一抹褚狐狸的标准微笑。
苏辞对他这个表情太了解了,这是满肚子坏水的前奏,苏家军弟兄为啥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太腹黑了。
她伸手护住脸,却被他双手擒住,一下子压倒在床上。
“不许喷……”
“我”字还没出来,就被那人堵住了嘴,唇齿相交。
淳于初趁她张开嘴时,攻城破寨,长驱直入,将水渡给了她,临走时还不忘她唇角狠狠地咬了一口,似是报复。
声音低沉,像在抑制什么,“说了喝点水,要听话。”
两人离得极近,说话时嘴唇还轻轻相擦,彼此沉沦在对方的眸中,呼吸都炙热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酒劲的原因,苏辞的脸颊愈发红,但她若是肯乖乖听话,北燕帝就不会那么头大了,抬脚就朝他身下的要害踢去,被他一手擒住脚。
一声无奈的叹息,“阿辞,我是个男人。”
两人在床上的姿势暧昧极了,偏生苏辞半分自觉都没有。
“所以才踹的。”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无奈摇头,嘴角溢出一抹笑,像静谧竹林出来的风,清清爽爽,零零洒洒,不知落在了谁的心上。
“没想到阿辞这般记仇”,他猛然发力,直接将苏辞囚在怀里,两人面对面地躺在床上,像极了相拥而眠的夫妻。
“放开。”
且不说苏辞没了武功,有武功也未必打得过这腹黑又缺德的玩意。
他紧紧搂着她,自顾自道:“亏你想得出来起名叫燕北,是气我当年以褚南之名骗了你吗?”
褚南,字慎微,名字倒过来不就南楚吗?她只是恨自己,明明他早已道明来意,暗藏杀机,可她却从未怀疑。
“是又如何?我本就是个小肚鸡肠、锱铢必较的人。”
他淡淡一笑,掌心轻柔着她的秀发,“你不是,阿辞可以宽容天下人,但唯独只对我刻薄而已,就如同我舍弃很多东西,但唯独你不行。”
即便是圣人,也会身不由己地把牙尖嘴利的一面对着最在乎的人,以最执拗的方式宣誓主权,谁叫人都是孤独来到世上,与生带着惶恐不安,常情而已。
苏辞不是看不到他眸中的宠溺和温柔,可……
“褚七,放手吧,留着我对得起你淳于氏的列祖列宗和南楚死去的将士吗?”
这就像一把埋在两人心头的剑,轻轻一动,便血流不止。
淳于初藏起自己的目光,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清香,眷恋道:“就算有罪过,那也是我的罪过,
我担着,旁人休想伤你一分……挺好的,昔年我做你的谋士,如今你做我的谋士,难怕饮鸩止渴,我也甘之如饴。”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近不得,退不舍。
他突然傻笑了起来,“阿辞,你知道我现在拥着你,有多踏实吗?我怕……你坠崖的那一刻,一切在我眼前放大,撕扯着心胸,像要呕出血来一样……我满腹心机、操纵江山,本就不是个良善之人,但待你是真的……”
若不是他少年时自信过头,深入敌营去做她的谋士,怎么会有今日?
他毁了她的将军之位,但她住进他的心。
苏辞能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和内心的煎熬,能再信他一次吗?
淳于初忽然浑身一僵,因为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放松身体,回抱了他,动作很轻,却是真的。
“阿辞……”
他欣喜地脑子一时短路,别看这糟心玩意平时耍泼犯浑,可花言巧语真没学过,一时间那动辄能倾覆天下的嘴皮子愣是半天都没酝酿出个屁来,刚想开口时,却闻得怀中人呼吸均匀平稳,像小猫一样挠人,似是睡着了。
他缓缓一笑,将人往怀中搂了搂,一同睡下,尽在无言之中。
这一觉睡到傍晚,直到落云来敲门,苏辞迷糊中动了动头,淳于初这才把枕麻的胳膊抽出来,轻手轻脚地下床开门。
“何事?”
落云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见自己主上这副仪态,外袍褪去,只穿了件单衣,领口微微敞开,还不停地揉着右肩。
他心中暗骂一句,怪不得听雨不来。
“主上,皇上有旨,让您带燕北公子进宫一趟。”
淳于初冷哼了一声,然后啪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对自己的老子意见不是一般的大,反正抗旨不遵也不是头次了。
苏辞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盯着他,等着他能交代出来点什么。
谁知那货话锋直转,忽而一笑,“换件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
淳于初对苏辞的男装一直抱着极大的意见,出门前在她耳边唱了半个时辰的戏,那催人尿下的破音唱腔把落云、听雨唱哭了,苏辞才忍无可忍地换了件女儿家的衣裳,依旧是一身烈火的红衣,没有多余的纹饰。
“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儿?”
苏辞一脸鄙夷地瞪着淳于初,他也换了件清雅的白衣,简单得很,但仍然挡不住来往女子倾慕的眼神,那就是个糊上烂泥都能自带出尘之气的人。
“今日是南楚的月下节,热闹得很。”
“可我不喜热闹。”
南楚京城的繁华程度不亚于北燕,风俗习惯也不同,北人粗狂,南人细腻,南楚的百姓喜好礼乐文教,连衣着服饰都是儒雅之风,女子更是丝绸轻纱,各个柔美如水。
“只此一次”,他笑得活像个偷了蜜的狐狸,紧紧攥着她的手,怎么也不撒开,“对了,忘了件事。”
说着,拉她来到一处卖面具的小摊子前,挑了个蝴蝶翼的鎏金面具,与她当初在将军府戴的差不多,亲自给她戴上,把那张山峦为之倾倒的脸遮住。
“你这是作甚?”
他伸手轻敲了下她的额头,笑意中有几分顽劣,“这是我的。”
所以谁都不给看。
苏辞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拉着穿梭在人群中。
街道上挂着各色彩灯,是沾着繁华味道的灯火通明,那双手牵着她走过人山人海、川流不息,固执地温着她冰冷的掌心,直到耳边人生鼎沸,再也听不到他的轻笑声。
其实,月下节的节还有另一层意思——情劫。
“到了。”
苏辞一脸迷惑地盯着门庭若市的庙宇,“月老庙?”
“南楚民间传说,将两人的名字刻在一块姻缘牌的正反两面,虔诚绕上一千匝红绳,就能相伴一生。”
大将军认识褚慎微这么多年,打心眼里是佩服这人的谋略才华,头次目光中带上了深深的怀疑和鄙视,嫌弃道:“你那谋断江山的脑子还能相信这个?”
“为何不信?”
“……”
连藏在暗处的落云、听雨闻之都老脸一红,他们发现当一个人不要脸之后,简直天下无敌。
“我不信。”
说完,转身欲走。
淳于初一把拉住她,脸上划过一抹无赖的笑,敞开嗓子喊道:“媳妇,你不能这样啊,隔壁老王再好,我也是你丈夫啊……”
“……”
在月老庙游玩的百姓本就众多,他这鬼哭狼嚎四周人齐刷刷看向二人,目光中不乏谴责,恨不得戳着苏辞的脊梁骨啐口吐沫。
她反手一掌糊住淳于初的嘴,脸和锅底一样黑,咬牙道:“你赢了。”
她怎么就忘了面前这货除了是一国皇子,还是昔日那贼精的玉面狐狸呢?
落云、听雨下巴险些掉地上,已经被刷新了生而为人的下线,这岂止是不要脸?根本是难以形容
。
所以说,淳于初赶鸭子上架的本事是炉火纯青的,在挤兑苏辞这方面更是心得颇丰,于是被人牵鼻子走的大将军只好乖乖来到月下老人的占卜摊位前。
也不知道月老庙从那请来一个白须白眉白发的老头,再穿一身白袍,笑得满脸春风,一副桃花样儿,还在人家卜卦的姑娘手上揩油,妥妥一个江湖骗子。
可这老神棍偏是此处月老庙掌管姻缘牌的,凡是讨要姻缘牌,必须经他同意。
“你两位说说生辰八字,老朽算算,若是天造地设,才可给姻缘牌。”
淳于初和苏辞前面排了几对求姻缘牌的男女,那老神棍看了看递上来的生辰八字,一本正经地摇头道:“送你二人一句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闻之,那对男女脸色大变,女子当即耍开男子的手嚎啕大哭而去。
随后的恋人无一不被拒绝,但唯有一对递上银票的男女方求得姻缘牌。
苏辞无声地盯着淳于初,满脸控诉:这就是你死皮赖脸相信的月老庙?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老神棍连眼皮都没抬,傲慢道:“先报生辰八字。”
苏辞上来便冷冷道:“你毁人姻缘,不怕遭天谴吗?”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她,似是诧异,掏了掏衣袖把最后一块姻缘牌抛给了她,嘱咐道:“记住绕上一千匝红绳。”
苏辞:“不是说先报生辰八字吗?”
老神棍笑着指了指天,讳莫如深道:“你的生辰怕是只有天知道。”
确实,她是孤儿。
说着,老头便收拾摊位准备走了,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月老庙每日只送出十块姻缘牌,只因老朽这双眼睛毒得很,虚情假意者无所遁形,至于你二位……卦不用算了,只有一言……哎呦,老朽把酒壶落在街口了……”
还没说完,就麻利地跑了。
最恨话卡在一半,淳于初本想追上去问问的,奈何人太多了,路都堵死了。
那老神棍快走出庙门口时,望着苏辞,说了句唇语。
月老庙给的红绳和头发丝差不多细,将那小木牌绕上一千圈是没问题,问题是苏辞懒得绕,自然扔给淳于初。
那人也不嫌烦,当真绕了一千匝,然后以轻功挂在了月老树最高的枝头,惹来周围女子一阵欣慕的眼神。
“风头出够了?”
也许,连苏辞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里掺了些许醋味。
他欣然拉着她的手,“走,鹊桥边有卖冰糖葫芦的,你上次不是想吃吗?”
哪次?
可惜褚狐狸这次失算了,两人刚到,鹊桥边那卖冰糖葫芦的就走远,人声鼎沸的,唤他也听不见。
“阿辞,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
这句话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鹊桥上人流不息,虽说有落云、听雨等暗卫跟着,可苏辞还是不时被人推搡,她刚欲下桥,冰冷的剑光突然反射到眼上。
隐藏在人群中听雨大惊,“苏姑娘小心。”
桥上有几名过路的小贩手持匕首从四面攻来,过往的百姓惊吓中四处乱窜,直接将落云、听雨等前来解救的暗卫推远。
苏辞连连躲过几刀,差点被从桥上推下去,脑中迅速思考谁吃饱了没事干要杀她,但她这人品向来不咋地,想杀她的人太多了。
可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没了武功的这具身体太弱了,对迎面而来的这一刀已无闪躲的余地……如此也好。
“姑娘,小心。”
来人一柄折扇就打偏了刺客的匕首,一把扶住几欲被推下台阶的苏辞,这世上多管闲事的人真多。
落云、听雨等暗卫飞身而出,拔剑攻向几名刺客。
谁知紧接着桥下一声轰鸣,水花四溅,有黑衣刺客蹿出,长剑直接刺向苏辞,下手极其狠辣,招招毙命,真是难为他们这么费尽心力杀她。
千钧一发之时,白衣公子瞬间挡在她身前,剑锋刚刺进他左肩就骤停。
刺客一愣,急忙抽出剑,“六皇子您……”
此话一出,苏辞已经大概猜到是谁要杀她了,刺客虽强,但落云、听雨等暗卫已掩耳之势解决掉了全部人。
与此同时,六皇子的侍卫也赶来。
领头的是个姿容秀丽的女侍卫,她立即封住淳于玦伤口附近的穴道止血,“六殿下,您怎么样?”
苏辞扫了一眼,冷淡道:“死不了。”
女侍卫立马急了,怒不可遏道:“殿下可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
“你若眼睛不瞎,就该看出以他的武功本能躲开。”
女侍卫明显是智商不超过半碗水的,欲再发怒时,被淳于玦拦住,“无妨,是我自己方才走神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袭红衣,苏辞的面具在打斗中掉了,朦胧灯光下映衬的侧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说实话,苏辞不喜欢他
的目光,也不喜欢他永远挂在脸上的那抹淡雅温煦的笑容,“不想笑就别笑——假。”
淳于玦一顿,“你这话和初见时说的一样。”
苏辞一口否认,“我不认识你。”
他如豺狼盯上兔子般目光闪过笃定的血腥气,又意味深长地一笑,那样一张脸谁会认错?
“阿辞。”
她一个回眸就望见那人手里拿着冰糖葫芦,气喘吁吁地站在桥下,夜里微风拂动他的衣角,额间还挂着薄汗,见她安好才松了口气。
一个桥上,一个桥下,相隔不远,却是彼此眸中唯一的风景。
转而,落云、听雨就被他家主上那欲生吞活剥的眼神吓得瑟瑟发抖,完了,保护不当回去又要脱一层皮。
苏辞缓步下桥,低头一口咬在他手里的冰糖葫芦上,嚼了两下,抱怨道:“太甜了。”
他伸手温柔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宠溺道:“不甜的哪里是冰糖葫芦?”
“我不喜。”
苏辞这人乃是天底下顶没福的人,不喜甜,不喜热闹,不喜金银财宝,不喜功名利禄,只要是人家说好的,她都不喜。
淳于初微微一笑,为她擦了擦嘴角,眼神如海都要把人溺死了,“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苏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吃了一颗,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
这一幕落在淳于玦的眼里,竟出奇的相似,让他浅笑的面具下不由大拳紧握,那人眼里似乎永远没有自己……
回去的路上,苏辞在马车里睡着了,淳于初怕她磕到头,让其靠在自己怀里,低语道:“下次再也不去买冰糖葫芦了。”
第一次给她买那玩意,离开他的视线人就被司徒不疑掳走了,第二次人差点没了,险些让六皇兄拐跑。
他见某人睡得真香,许是马车里热,脸颊微红,嘴巴如樱桃般红润,让人瞧了心里痒痒,不由地点了点她的唇。
若是回府的路没有尽头,他们可以一直这般岁月静好地待下去。
“阿辞,我们一直这样就好了。”
苏辞似乎被他的动作惊醒了,却依旧闭着眼,声音极轻,喃喃道:“褚七,我们之间终有一战。”
“什么?”
她没头没脑得来了这么一句,聪明如淳于初一时都想不懂。
府邸到了,苏辞伸了懒腰,扔了句话,管杀不管埋,似乎不顾及身侧人的一脸迷茫,便起身下车。
深夜的风变凉了,吹得她清醒了几分,抬头便望见一轮明月,回想着今夜那老神棍的唇语,苦笑道:“先动心者先输。”
大将军一生打了无数场仗,唯独这一次……
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