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滚出去。”
苏辞本是个寡言之人,偏这么个淡漠的人和淳于初说的最多的字便是滚。
小童捧着账本路过时,偷偷瞟一眼屋里,对在屋外站
岗的落云和听雨唏嘘道:“咋了?又吵上了?”
二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已经习以为常。
南楚第一权臣大司马的寿辰就在今日,帖子几日前就到了,连南楚皇也派人吩咐让七皇子务必过去一趟。
淳于初自小便有和南楚皇对着干的奇特喜好,本打算称病推辞,可他瞥了眼苏辞,想着好些时日未见过她穿女儿装,若是由她陪自己去,也是一件美事。
故而说,这淳于初找不痛快的本事越发厉害,两人大清早吵得不可开交。
“我说了我不穿。”
侍女们捧上来五六件广袖流苏的白衣,做工自不必多说,是南楚十名顶尖的巧妇连夜赶制的,无论是颜色还是花纹,都和淳于初身上的相配。
“你若不喜,我便命人重做,总会有你欢喜的。”
“我不喜你。”
他缓缓一笑宛如初阳,眸中满是宠溺,“无妨,我喜你就好了。”
“……”
屋中胆大的侍女不由地抬头偷瞄了几眼,她家主上可是《江山美人图》中江山卷的卷首,这般欣慕一人,真让人妒忌。
“阿辞,就选一件可好?”
“我不穿女装。”
“那么说好了,你换身男装陪我去赴宴。”
“……”
她何曾说要陪他去了?
到最后,苏辞还是被淳于初硬拉上了马车,她换了件再简单不过的红衣,没有一丝奢华的纹饰,和她以前在将军府穿的差不多。
淳于初一身月光白银丝纹路的雪衣,白玉冠挽发,整个人如同九天碧落的仙人,浅笑眸子映着身侧人,“还是红色最配阿辞。”
确实相配,那人本就生得极美,宛如踏业火而来的妖君,偏生性子高傲孤冷,让人见之,徒留祸国二字。
苏辞闭目养神,不允理睬。
他打趣道:“阿辞真是冷漠,我在南楚步步维艰,前有如狼似虎般的兄弟,后有磨刀霍霍的大臣,就算你不关心我,也不关心他日坐在南楚皇位的那人会如何对付北燕吗?”
苏辞微微睁开眼,“北燕江山是姬泷的,与我何干?”
他摸了摸鼻尖,笑道:“也是,南楚虽然底子好,但这些年来朝中内斗不断,满朝散沙整日以党争为乐,拉帮结派,致使国士不思武,尽是些花架子。到最后是南楚吞了北燕,还是北燕吞了南楚,尚不可知。”
“你整日想这么多不累吗?”
聪慧之人所思之事更远更多,就好比淳于初下棋一般,走一步看十步。
“阿辞思虑所及的怕是不必我少,南楚与北燕的六部制不同,沿袭了周代的三公九卿制,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下设奉常、郎中令、卫尉等九卿,甚至在如今南楚的国土上还有单凭血缘分封的诸侯,爵位世袭,不乏糟蹋祖宗基业的子弟,搅扰百姓安宁。而最令人担忧的是,如今南楚以东宫之位为旋涡中心的党争日趋激烈,三公九卿分派而立,不顾百姓疾苦,国力日衰。”
在这乱世中,南楚比北燕好得到哪里去?
他看向苏辞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北燕虽因先帝昏庸无德,一度有亡国之危,但自姬泷登位后情形大转,再加上北燕这些年有你,以雷霆手段整肃军政,又配合新帝里应外合除去谢王世家,即使我打心底里不待见姬泷,但不得不说他是个帝王之才,重用扶苏澈为相,铲除如跗骨之蛆的老臣,选贤举能,提拔新晋学子,我想他下一步就是废了丞相之位,将六部大权控制到自己手中吧。”
到那时天下大权尽在帝王之手,北燕帝再推行新政,不夺民时,让百姓休养生息,粮草和人口定能大增,国富民强之日就是他开疆扩土之时。
“阿辞,你之所以心甘情愿离开朝堂,不就是因为已他铺好前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待他羽翼丰满之时,野心还藏得住吗?”
淳于初不得不承认,苏辞上马能安天下,下马能治朝堂,无论将她摆在文臣还是武将的位置,她都是治世能臣。
苏辞凉薄的眸子看向他,厉声质问道:“你就没有野心吗?你又比他好得到哪里去?”
“可是阿辞你偏心,你曾和我说过,天下的百姓无国界之分,南楚的百姓和北燕的百姓都是无辜苍生,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愿助我南楚?”
那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因为你比他更狠更绝。”
他太聪明了,比北燕帝更懂得如何韬光养晦,姬泷得天下不过为了皇图霸业,可他将天下人皆当做棋子,试问有谁会在意棋子的死活?
“阿辞,这世上的事情总有割舍,与狠绝无关,就如同北燕帝……”
“百姓从不是用割舍来衡量的。”
落云和听雨在马车外打手势,知道车中两位又吵起来了。
“主上,司马府到了。”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这才渐消,其实苏辞和淳于初的分歧在性格、在立场、在衡量天下的角度,一时也分不出对错。
淳于初叹了口气,又
恢复了那温文尔雅的模样,文质彬彬的走下马车,恰逢大司马出门迎接。
“七殿下亲临,老臣真是受宠若惊。”
大司马关山越,南楚第一权臣,已至古稀之年,浑身瘦得只剩下把骨头,可眼睛亮得像极了荒山上的恶狼,带着撕皮啃骨的狠劲,年轻时被称为南楚第一聪明人,老了之后就变成了南楚第一老狐狸。
“大司马言重了,您为南楚立下汗马功劳,我等做晚辈的理应前来祝寿。”
苏辞随后掀开车帘欲下车,只望了那老狐狸一眼,便知南楚朝堂这些年定然不消停。
她刚准备跳下车,淳于初就把手伸了过来,眸中不经意流露出宠溺,她又不是七老八十,焉用人扶?
有旁人在,苏辞不好发作他,瞪了他一眼,错开他的手,径直跳下车。
这一幕落在大司马那老狐狸眼中,自然生疑,“这位公子是?”
淳于初:“她是我的……”
苏辞拱手行礼,抢话道:“小人姓燕,单名一个北字,是七殿下的门客。”
她可不想听淳于初给她安排的乌七八糟的身份。
门客等同于谋士,哪里知淳于初闻之只是一笑,默认了。
大司马的七十寿诞场面不可谓不大,朝中大臣来了尽九成,皇亲贵胄纷纷到场,桌椅从前厅都快排到府门。
淳于初是皇子,落座只低主人一等,而苏辞的身份只是个谋士,自然站在他身后侍候,对面落座的便是南楚三皇子淳于桑。
苏辞望了眼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三皇子,只觉得辣眼睛,虽说都是一个爹生的,这长相也差太多了吧,磕碜得可以,据说三皇子的生母就是当年害死先皇后的越妃,姿色绝佳,不然后来也不会当上皇后。
淳于桑估计是把颜值落娘胎里了。
客人到齐,大司马落座,寿宴正式开始,无非都是一些福如东海的废话,阿谀奉承,溜须拍马。
倒是六皇子淳于玦的席位一直空着,说是公务在身,稍后便来,先潜人送来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下以黄金雕刻为莲花底座,精美绝伦,算是寿礼。
相比之下,淳于初送的那寿山石就显得寒酸了些,苏辞在他身后低笑道:“看来你讨好大司马的主意是落空了。”
在南楚朝堂上以三公为尊,大司马掌管军事,大司徒相当于丞相,大司空等同于御史,其他九卿皆是摆设,但大司马在朝中威望甚高,除掌兵权外,近些年来更是把大半政权牢控在手中,司徒和司空时常被挤兑。
三皇子和六皇子没少挖空心思拉拢关山越,可那老狐狸心机深沉,油盐不进,吊着两边人,始终不肯表态。
淳于初闻言也不恼,假装饮酒,惬意道:“讨好我是做不到了,毕竟若是我上位,第一件事便是废了这三公九卿之位,推行六部之制,我怕那老家伙到时候啃了我。”
坐对面的淳于桑瞥见二人“耳鬓厮磨”的模样,眼睛就没离开过苏辞身上,咽了口水,“七弟常居佛寺,不知从哪里收得如此俊美的少年?”
南楚谁人不知三皇子喜男色,府中养了不少尤物,为这事挨了皇上不少训斥,也没见改,由明转暗,照养不误。
淳于初眸中一抹杀意转瞬即逝,温雅道:“三哥,这是我的人。”
“我的”两字咬得极重,他突然有些后悔带苏辞出来,她戴了那么多年面具不是没道理的。
大司马一句话打破两人的僵局,“老夫的孙女关雎为贺寿,欲献舞一支,望两位殿下勿要嫌弃。”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趁寿宴择婿,大司马膝下无子,唯一孙女年芳十六,视其如珍如宝,这要是哪位皇子能迎娶过门,可是问鼎皇位的一大助力。
一袭湖蓝色长裙的妙龄女子轻挪莲步,腰肢如柳,缓缓上前,声音如春风般撩动人心,“小女关雎拜见二位殿下、众位大人。”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场男子一见其人,皆是忘乎所以。
关雎之美在天下都是闻名的,自北燕长公主死后,世人都议论她必是下一任美人卷的卷首。
奏乐起,舞者动。
像淳于桑那种只对男人提得起兴趣的,看了两眼就索然无味了,心道:美则美矣,毫无新意,不如对面那红衣美人儿冷傲来得有滋味。
苏辞对歌舞全然不喜,若是舞剑,也许她会多看两眼,淳于初则是目下无尘,说句大实话,再美的人有他美吗?
落云、听雨两人在暗中瞧着,前者完全陶醉于关雎之舞,和在场的所有正常男人一样,后者则是暗自神伤地望着宴会上神游的三人,他家主子是心里有人了,三皇子是心里只有男人,至于苏辞,她心里屁都没有。
一舞毕,紧接着就是各位权贵公子哥们的追捧,溢美之词不断,捧臭脚的赶紧捧臭脚,苏辞站着昏昏欲睡,昔日她上朝时便有这项技能,也不知迷糊了多久,忽然听闻一阵如春风化雨的女声。
“七殿下到你了。”
她一个激灵,这才清醒过来,只听
淳于初淡淡道:“未想出。”
关雎美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却掩不住那深深的爱慕之意,苦笑着惋惜道:“看来是小女子与殿下的缘分未到。”
台下人纷纷掩面而笑,依稀是在说七皇子平庸无才之类的,笑话,他淳于初无才,还有谁敢称得上学富五车。
苏辞花了会功夫弄清了局面,这位关雎小姐画了幅月夜江山图,请在场的青年才俊题字,若是她满意,便赠鸳鸯香囊一枚,依南楚风俗,女子赠香囊等于定情,这大司马招女婿招得也太草率了。
轮到三皇子题词,他本就不善舞文弄墨,身后的衣饰甚好的侍从想必也是他的谋士,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那蠢货张嘴就来,“皎皎明月,江山百代,少年功成万户侯。”
太俗,太匠气了,有些生搬硬套。
关雎微微一笑,“三殿下题词虽好,却未应小女这画。”
苏辞仔细看了一眼那画卷,空中一轮弯月,夜色下山水无声,唯一少年银甲加身,于烈马之上手持弓箭,西北望,射天狼。
话说,这少年虽只画了个模糊的侧脸,但怎么看怎么像淳于初。
她顿生满肚子坏水,在他耳畔低语道:“殿下,我帮你娶个娇妻如何?”
淳于初伸手想去抓她,微微皱眉,“休要胡闹。”
晚了,苏辞一个健步冲了出去,恰巧关雎刚听完几位大臣之子的题词,都不甚满意,回头就瞧见了她。
她彬彬行礼道:“小姐,方才唐突,如今我家殿下已题好了词,望再给个机会。”
关雎望了眼淳于初,脸颊生红,喜上眉梢,“请讲。”
苏辞那声音向来是在号令三军中练出来的,自带股气势.
“长空为箭,月为弓,射破山河万里风。”
话音落,关雎一愣,在场人颇惊,连大司马都不由看向她,此人暗藏锐气,胸中有沟壑,光站在那里就自成风骨。
三皇子望见她那如松竹挺直的背影,清冷中透着桀骜,正对他胃口,看得眼睛都直了,拍案叫好。
苏辞瞧都没瞧他一眼,嫌眼睛疼,心道:这人把脑子也落娘胎了吧。
关雎轻咬下唇,我见犹怜地望着淳于初,手中紧紧握着香囊,一派女儿娇羞之态,“殿下……”
还没说完,他就瞬间站起,将苏辞扯到身后,挡住三皇子的视线,温文尔雅又不失风度道:“关小姐,我治下不严,让她胡言乱语,这词并非我所……”
大司马当即拦道:“七殿下,老夫有样东西要给你,可否陪老夫到书房一取。”
歌舞声又起,二人抛下一众宾客去了书房,台下那群大臣都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立马继续有说有笑,这场不知所谓的招亲也在莫名其妙中结束了。
说到底是大司马爱护孙女的名声,难道由着淳于初当面拒绝吗?
淳于初临走时,千叮万嘱苏辞在原地等她。
她像是那么听话的人吗?再说了,留在原地干嘛?那三皇子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扑上来吃掉。
苏辞拎了坛酒离开寿宴,四处逛游,来到了司马府的后花园,本以为会修得多么奢华,没想到景致倒极为简单,和那老狐狸的表象不符。
她寻了处能揽尽美景的二层亭楼,肆意坐在二楼的凭栏上,喝着美酒,闻着风中花香,倒也美哉。
片刻后,她拍了拍身边的栏杆,“你两位累不累,坐下来歇会?”
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奉命寸步不离跟着她的落云、听雨。
落云依旧一副不待见她的模样,死板道:“不累。”
苏辞一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饿了,去给我偷只鸡腿回来。”
“……”
怎么有种被套路的感觉?
落云本来不愿意去的,但在听雨催促的目光下,还是乖乖去了,他做了二十年的暗卫,头次为了只鸡腿奔波。
苏辞眼见酒快喝完了,使唤听雨道:“再去给我拿一坛。”
听雨:“不可,主上有令,我和落云必须有一人留在你身边保护。”
“别说的那般好听,明明是监视。”
“那您是否又故意在支开我二人呢?”
苏辞笑了笑,这是个心思透彻的人,不好对付。
她指着府中后门的方向,道:“只要我支开你二人,走出府门,穿过后街就是南楚最繁华的街道,人流如梭,待我混入其中,你家主上就休想再抓住我……”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听雨的表情,只见他警惕严肃地盯着自己,惹得她一笑。
“可是,我也知道你家主上在府中前后门都布了侍卫,他如何思虑周全、如何会算计我,我岂会不知?所以说,你担忧什么?快去拿酒。”
不知为何,听雨觉得她笑时,淡色的眸子里尽是悲伤。
他转身下楼时,只听那人自言自语道:“他囚不了我一辈子的。”
语气像是痛恨,像是惋惜,欲走
又舍不得走。
苏辞以往在军中是滴酒不沾的,没成想自己酒量这般差,才喝了一坛,便觉得天旋地转,连眼前的事物都开始模糊,导致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公子,若是醉了,莫要坐在栏边。”
她依稀觉得那声音熟悉,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月牙白衣,“姬泷?”
北燕帝还是小太子时,最喜穿月牙白的衣裳,不像如今整日一身墨袍,还总板着张冰山脸,哪有幼时半分和煦温柔?
她再望那张脸,分明就是,醉后的声音掺了糯糯的柔软,“太子殿下……”
那人一愣,见苏辞拉住他的衣袖,其身后的侍卫大怒:“大胆,这是六皇子,不得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