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25 / 84 章 · 5,682

生死之事,求生者近死,欲死者反生,千古都没个良解。

苏辞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阎王结下过梁子,一而再再而三被阎王嫌弃地从鬼门关踹回人间,没天理啊,这让那些分分钟钟挂掉的炮灰怎么活?

丫头见她一直干坐着不说话,声音甜甜道:“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渔夫听到动静,放下船桨,随后进来,见状,温柔地摸了摸丫头的脑袋,“丫头,你去看看船头的鱼汤熬好了吗?”

丫头听话走出了船舱。

渔夫端起药碗递给苏辞,“我在海上捕鱼时,偶然发现了姑娘,你命不该绝,海豚一路将你驮到我船边,我们只是普通的渔家,绝无恶意,喝药吧。”

她呆呆地盯着船窗外一望无垠的大海,声音有些嘶哑,“多谢,不想。”

渔夫是个顶唠叨的人,碎碎念道:“不想什么?喝药吗?那可不行,姑娘病得十分重……可是怕苦?要不我给你寻些蜜饯来?也不想?要不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苏辞目光无神道:“死。”

渔夫闻之,只是微微一愣,继而一笑,“姑娘,老天爷要你活着的时候,就好好珍惜这条命,你想随意抛弃的,可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

“我身中剧毒,活不了多久的。”

“姑娘说的可是碧山暮之毒,在下浅通医理,虽无法根治,但可缓解一二。”

苏辞第一次抬头看这位破衫烂衣、晒得黝黑的老实渔夫,浅通医理的人能缓解得了徐可风都束手无策的毒?

渔夫放下药碗,有模有样地给她号脉,“你中毒时日不算长,暂时压制还可,却无法保你性命长久……但你这身子损耗得太厉害了,而且……姑娘可是有仇家追杀?竟断你经脉,废你一身武学。”

他边说边愤然摇头,也不知哪个混蛋干的,下手忒狠了,断成这样哪里是废武,分明是废命。

苏辞不咸不淡道:“我自己废的。”

渔夫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和自己有多大仇啊?

“姑……姑娘,你可知道经脉断成这样,一辈子都无法再习武,再加上你底子亏空得紧,雪上加霜会要了你的命。”

苏辞不答反问,“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一位普通渔夫能有这么高明的医术真是难见。”

渔夫尴尬地咳了咳,“我姓木,名和,乡野村夫外加赤脚大夫而已,倒是船上的草药不多了,是时候回程了。”

他不愿说,苏辞自然不会多问,反正她如今已是烂命一条,生死无所谓的,也不怕有人害她。

不过,丫头那孩子心地单纯,听爹爹说不喝药会死,缠了苏辞良久,最后哇的一声哭了,那声音简直比火琉璃爆炸还响亮,逼得苏辞把药一口闷了。

丫头用小手捧着自己珍藏的几块糖,眼巴巴地递给苏辞,“姐姐别怕苦,我把糖都给你吃。”

她对上那孩子害怕她下一秒就死了的委屈目光,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心也软了下来,动手剥了块糖,塞到丫头嘴里。

“你吃吧。”

丫头嘴里囫囵喊着糖,眼睛还泪汪汪的,“姐姐,爹爹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别死好不好?丫头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和我玩的人,呜呜呜……”

苏辞此生最怕的两件事,一件是褚慎微耍混蛋,一件是孩子哭,尤其是第二件事堪比要命,以前在将军府言简不知怎么发现苏辞这个弱点,逮着个机会闷声就哭个稀里哗啦,堂堂男子汉脸说不要就不要,说撒娇就撒娇,那委屈巴巴的模样就算你是座冰山也把你融了。

故而言简只要一哭,他就算是想当天王老子,苏辞都会应。

想到这里,她嘴角不由一弯,可转瞬目光又落寞如坠寒渊,不管是褚慎微的耍混蛋,还是言简的爱哭病,怕都是算计的成分更多一点。

丫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辞回过神,“你没有其他玩伴吗?”

丫头摇了摇头,“我每次和爹爹出海就是十天半个月,乡里的孩子都去上私塾了,他们嫌弃我,不想和我玩。”

“你娘呢?”

丫头难过地低下头,“生下我就去世了。”

苏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无言地安慰着。

木和拿了套干净衣服和一瓶药进舱,“姑娘,我这里没有女人的衣服,只能委屈你先穿我的

,还有这瓶药粉,抹在脸上可以隐去真容一二,姑娘这容貌要是随我靠岸回家,乡里那些人肯定会……”

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能美成祸害的人,不由觉得戏文里唱的祸国殃民未必是假的,这种人若是落到君王手中,若能博得红颜一笑,烽火戏诸侯又何妨?

苏辞接过东西,“不会让木大夫为难的。”

木和的衣服对她来说确实大了些,但比穿女人的广袖罗裙舒服,她梳了个男子的发髻,妥妥一个落难公子。

但当她把那瓶药抹在脸上时,瞬间看向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的木和,怪不得他能黑成那副鬼德行,她居然天真地以为是海上日头毒,晒得和锅底一样。

果然,一白遮百丑。

不过,她看着这张黑得面目全非的脸,倒也安心。

渔船还没靠岸,就听见岸边有女子雀跃的声音,“木和,木和,你终于回来了。”

苏辞出舱而望,一身黑衣劲装、墨发高束的“男子”站在岸边热情地招手,“男子”生得十分清丽,眉宇间自带英气,看见木和就像狼盯上了兔子,兴奋地两眼发光。

反观木和,一瞬的错愕后,目光中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犹豫一二,还是靠了岸。

木和那老实人难得严肃起来,“许姑娘,你的伤已经好了,为何还要来缠着我?”

苏辞习惯性地环顾四周,小村庄靠海环山,一派绿意盎然,村中多是老人孩子,家家升起炊烟,倒也祥和。

“男子”一个飞身就上了船,落地无声,是个内家高手。

“木和,我错了,上次不该骗你,另外我是个孤儿,没有姓氏,你也别叫我许姑娘了,我打算以后随你姓木……喂,你别走啊,姓是假的,但我的名是真的,你以后叫我问清就好了。”

现在的姑娘都是这么追最心爱之人吗?有前途啊!

木大夫脚步一顿,声音透着火气,“许姑娘,请你自重。”

许姑娘像只八爪鱼一样黏在木大夫身上,“我不重,你上次都抱过了,我真的不重。”

木大夫是个脸皮薄的人,险些一口气噎过去,“你……”

“我?木和,我离开长生殿了,不做杀手了,以后我想和你在一起。”

木和闻言一愣,眼神中有喜有忧,分明是在意的,却闪躲道:“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怎么与你无关?你没听到吗?我要和你在一起,像平凡夫妻那样过日子。”

木和不理她,伸手去搀扶苏辞下船。

许问清直扫了苏辞一眼,就看出端疑,满是敌意道:“女的?”

她一把手就掐住苏辞的手腕,力气大得要捏骨成粉,“想勾引木大夫的多了去,我还没把人糊弄上床,你居然敢插队?”

苏辞心中怪无奈的。

丫头赶紧跳出来,用小手去掰许问清的手,“许姐姐,她不喜欢爹爹,她是来陪丫头玩的。”

木和被她的话羞得满脸通红,“许问清,你给我滚。”

苏辞直接被逗笑了,可惜身子骨不好,转眼又咳了起来,难受得紧。

“松开”,木和将二人分开,急忙给苏辞把脉,眉头一拧,“毒发了。”

然后二话不说,背上苏辞就往家跑。

可惜他这老实人体力不咋样,半路上还是许问清接替他,将人背了回去。

木和的家和村中大多数人一样,只有一间勉强能遮风避雨的木屋,唯一不同的就是屋内屋外摆了不少药材。

待进了屋,许问清没好气地将她放在床上,“我是怕木和累着,不然打死也不背你,你最好识相点,别和我抢人,小心我揍得你……”

苏辞想笑,嘴边却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喂喂喂,我还没打呢,不就说你两句吗?你是不是陷害我啊,木和,我没欺负她……”

木和匆忙拿来银针,皱眉道:“你别烦她,出去。”

许问清委屈巴巴道:“你怎么老凶我?”

苏辞疼得在船上缩成一团,见木和要针灸,摆了摆手,“没用的,行针只能止痛。”

“你知道?”

她靠坐在床上,目色平淡得像在喝茶聊天,浅笑道:“疼就疼吧,无所谓,治不好也无所谓。”

木和有些温怒,神色沉重地下针,训斥道:“对医者而言,没有无所谓,只要病人能好一分,那一切都有必要。”

大抵真正的医者对苍生都有份执拗,谓之善,谓之博爱。

不管怎么说,木和的医术绝对了得,一碗药下肚,苏辞竟觉得碧山暮的毒压下去了,徐可风要是知道有这号人物,以他对医术的痴迷,怕是死活都要缠着人家,恨不得原地嫁了。

入夜后。

木和的小木屋往常能挤下两人就不错了,如今又添了两名不速之客,实在热闹了些。

木和:“你是病人,必须住床上。”

苏辞:“木大夫,丫头还小,让她睡床吧!”

问清:“是啊是啊,我和丫头一起睡也行,跟木和一起睡更行。”

众人:“……”

最后,以老实人木大夫完胜告终,医者在对待病人的问题上强硬得让人根本招架不住,其他人统统打地铺。

睡前苏辞把丫头抱上了床,木大夫和许问清两人睡地上,中间堆了半人高的医书,将许问清气得恨不得将书都啃了。

“你这是做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可我是你未过门的媳妇,连丫头都同意了。”

“胡说什么,女儿家的清白不要了吗?”

“我只要你,不要清白。”

木大夫那薄皮的脸红了个通,用被子蒙上脑袋,“闭嘴,睡觉。”

苏辞抱着丫头,两人在床上悠哉地看戏,均是偷笑。

许问清的头趴在书上,眼巴巴地瞧着他,“我不,除非你把书撤了,不然咱都别睡,你那位病人也别想休息。”

“你……”

“我怎么了?你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苏辞喝完药,精神好了不少,调侃道:“木大夫哪里是怕你吃他,分明是怕你睡他。”

木大夫一口老血顶到嗓子眼,“你们……”

他敌不过众人的挤兑,最后红着脸撤了书。

结果后半夜许问清假装熟睡,翻身一把抱住木大夫,害得人家老实人一动不敢动。

与苏辞而言,身下的木床虽十分硌得慌,却是她一年多来说得最安稳的一个觉,没有权谋杀伐,没有背叛暗箭,竟想一睡不起。

翌日,清晨。

毫无疑问,苏辞被许问清和木和的争吵声叫醒的。

“你从我家离开。”

“木和,你放心,同床共枕睡过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不需要。”

“也行,那你对我负责。”

“……”

木大夫虽说是个冤大头,但绝对有福气,许问清虽然性格大大咧咧,但模样生得俊俏,换做旁人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丫头端着一碗清粥送到苏辞面前,懂事道:“姐姐,先吃点东西。”

她摸了摸丫头的头,“你爹和许姑娘一直这么吵没事吗?”

“没关系的,他们一直这样,每次许姐姐来,爹都会好生气,但她走了,爹爹又会好失落,每天都望着门口。”

“倒是对冤家,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和姐姐一样,许姐姐也是爹爹出海打渔捞回来的,那个时候许姐姐伤得很重,是爹爹治好的。”

木大夫果然有随便捡人回家的毛病。

“你不介意许姑娘做你娘吗?”

尽管丫头只有十岁,却格外懂事,甜甜一笑,“我只希望爹爹能高兴,以后不用那么辛苦,我想娘亲也是这么想的。”

未经世事的孩童心肠总是纯洁美好的,向阳而生,胜过世上的心思机巧。

接下来几天,苏辞对死活的问题混不在意,木大夫却执着得很,一直为她调理身体。

这座海边的小村落与世隔绝,安静得只要海鸥的声音,除了木大夫和问清一刻不停的争吵声,叽叽喳喳地没个停。

苏辞闲来无事,总喜欢看两人吵架,木大夫完败是常态,屡败屡战的劲头倒有趣得紧。

一日,木和好不容易把许问清打发到山上采药,抽出功夫用银针将苏辞扎成了“刺猬”。

苏辞不动如山,“木大夫其实你不必费心为我医治,我活不了多久的,治好了也难逃一死。”

医者最讨厌不听话的病人,也来了脾气,“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每天脑子想的都是什么,你如此不惜命,想过你爹娘没有?”

“我没有爹娘。”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算是个孤儿,也总有你在乎的人,你想过他们的感受吗?你说死的时候,他们的心会疼的。”

苏辞突然不说话了,兀自低下头,想起师傅死的那日场景,朝阳如火,血流成河,那一人脊背笔直,万箭穿身。

她心口疼得呼吸一窒,红着眼睛道:“他死了,我害死的。”

木和被她眸中的如临黄泉的绝望戳中心房,这世间的悲痛总是似曾相识,“当年内子难产,我就在旁边却无计可施,稳婆问我保大保小,我……是罪人……”

他的手轻轻落到她头上,如长辈般安慰道:“如果你愿意,以后我和丫头就是你的家人,死者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你的生是挚爱之人用死换来的,岂能辜负?”

长路漫漫,世无永夜,晨光熹微,不可辜负。

那是苏辞第一次感受到陌路相逢之人的善意,比起阴谋重重的皇宫、血腥的战场、凄凉的童年,原来这一瞬叫暖意。

“你们在干什么?”

当然,如果没有乱吃飞醋的许问清跑出来煞风景就好了。

“我就知道,你想和我抢木和对不对?看我……”

木和

一阵脑仁疼,阴下脸道:“别闹了,药材采回来没有?”

许问清也上了脾气,“我居然还要给情敌采药,我不干了,姓木的,我走了,你别拦着。”

“慢走不送。”

“你……”

木大夫难得硬气一回,“要走就走,不走就去烧水。”

“凭什么?”

斗嘴归斗嘴,许问清又不舍得走,自然乖乖去烧水,关键这水还是给苏辞泡药浴用的。

丫头身板小,最后还是许问清伺候苏辞沐浴,她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一边往浴桶里倒热水,一边唠叨个不停。

“我跟你讲,木大夫是我养了多年的大白菜,你不能随便拱。”

苏辞坐在浴桶里不由一笑,“你将我比作猪就算了,把木先生比作白菜,觉得妥当吗?”

“我不管他是白菜是猪,反正都是我认定的人,我要嫁的人。”

倒是干脆利落,不遮不掩。

她脸上好不容易有了几分认真,继续道:“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苏辞微微一愣,心尖被针扎了一下,溢出丝丝的血,“喜欢一个人?”

有一瞬间,她脑海里竟晃过一袭白衣,惹得她一抹苦笑,“什么又算是喜欢呢?”

“就像我喜欢木和那样,他想平淡过日子,我就陪他粗茶淡饭,他想游历四海,我就陪他布医施药,总之就是想和他在一起,眼里只有他这么一个人,一辈子也只想有他这么一个人。”

如果是那样,那她有。

“可我只想杀了他。”

许问清眉头一皱,倒不为别的,只因那一瞬间她真的感觉到杀意,同时也看到那人眼中化不开的悲伤,叹息道:“那你一定没下得去手。”

此时木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要泡太久,这药太烈,你如今的身子骨受不了。”

苏辞闻言起身,身上白皙的皮肤都被药材刺激得通红,但令许问清惊讶的是那一身狰狞的伤痕,刀枪剑戟无一不有,新伤盖旧疤,还有好几道靠近心脏。

她一开始泡在药材里,许问清根本没看到这些,良久后才警惕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一个长生殿的杀手对你这身伤都自愧不如。”

苏辞不缓不慢地穿着衣服,“大概是个不该活着的人吧。”

许问清虽然性格豪爽,但毕竟混迹江湖多年,心思城府还是有的,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她的衣领,正色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你若是敢对木和与丫头不利……”

苏辞不以为意地一笑,“你不如考虑一下自己,我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杀手是从长生殿全身而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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