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崖

24 / 84 章 · 8,727

“拦住她。”

帝王一声令下,满院的禁卫军立即围住了苏辞。

她低眉看着怀中的骨灰盒,声音淡淡的,却掺着无尽的凄凉,“师傅,我带你回家。”

北燕帝负手而立在走廊下,冷寒的眸中意外地闪过一丝慌张,“阿辞,跟朕回宫,朕会好好补偿你和师傅的。”

苏辞一抹冷笑,自嘲道:“皇上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需要时上阵杀敌,不需要时就囚进宫里做一个任你摆布的妃子吗?”

北燕帝不喜她现在的眼神,以前她看他,目光总是或冷或寒,或怒或温,却从不会像现在这样桀骜不驯,给他一种难以掌控的感觉。

“阿辞,朕说了,只要你愿意皇后之位都可以……”

“我不愿意。”

难全剑出手,毫不留情地朝禁卫军杀去。

北燕杀神之勇猛,又岂是小小的禁卫军能挡的?一柄短剑便大杀四方,让禁卫

军几乎无还手之力。

“住手”,北燕帝温怒一声,他身后的严迟把温姨押了上来,帝王一剑抵在她的脖子上,“你想看着师傅的心爱之人死在你面前吗?”

欺骗,利用,威胁,周而复始,真的不累吗?

明明那人昔年一笑如暖阳融雪,如今一举一动都让她心寒。

苏辞的白衣已被血迹玷染,像一朵朵傲梅,她不屈地将难全剑架在自己脖子上,瞬间就是一道血痕,“我会死在她前面。”

北燕帝眉头一拧。

苏辞说到做到,又暗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鲜血滴落。

那血晃了帝王的眼,他怒而将剑对准温姨的肚子,“那你知不知道她怀了师傅的骨肉?”

苏辞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泪流满面的温姨,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悲戚自责道:“是温姨拖累了你。”

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师傅尚有遗腹子在世,沈家一脉未断,但那孩子还未出世就没了父亲。

帝王寒意的声音传入耳中,“阿辞你若自尽,温音书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都别想活。”

苏辞这才缓过神来,心中像一团火在烧,愤然道:“那是师傅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下得去手?”

北燕帝满是执念的眸子深深看着她,几近疯魔道:“朕只要你留在身边,其他人的生死朕不在乎……”

从登上皇位那天起,他便一无所有了,手握天下又如何?在那冰冷孤独的皇宫中,他无数告诫自己不要后悔将苏辞送给关内侯,可他悔了,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人了。

北燕帝眉目如寒剑冰冷,强硬道:“朕可以保沈涵妻儿一生荣华富贵,只要你自废武功和朕回宫。”

当听到“自废武功”四字时,严迟都吃惊了一下,拦道:“陛下不可……”

北燕杀神,一国之将,焉能废武?

转眼,他就被帝王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瞪了回去。

“朕不要你再当将军了,也不想你再去沙场受罪,可你的性子太冷傲,凡事一意孤行,圣旨都拦不住你,倒不如废了一身武功,以后朕护着你,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做一只被他折断羽翼的笼中鸟吗?容易掌控,连反抗都反抗不了。

温姨尚且知道其中利害,哭求道:“皇上,若他日敌国来犯,你让阿辞如何……”

“朕说了,以后不需要她再上战场了。阿辞,你选吧,是要师傅的妻儿活命,还是要武功?”

大将军一生的热血终于凉透了。

她竟有些无力持剑,剑尖抵在地上,闭目长叹:“恩师如父,我一身武学皆授自师傅,还给他又何妨?”

温姨挣扎起身,却被禁卫军按住,眼睛都哭肿了,“别,阿辞……”

难全剑脱手,铛的一声坠地,悲从心中来,“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我的归途是什么都一样……”

说完,挥掌自伤,经脉尽断,她紧紧抱着怀中骨灰盒,不让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滴在上面,怕玷污了……

师傅,来生还做您的徒儿,定好好侍候在侧,常伴膝前,绝不被这是非恩怨、家国情仇所误。

……

一个月后,北燕皇宫。

谁人不知北燕帝从宫外带回一位娘娘,安排在了殊词宫,由禁卫军严加护卫,围得和铁桶似的,连派去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皇上的人,六宫娘娘想打听点消息都无从下手,愁坏了一群云鬓花颜的美人。

倒是太医们每日进出殊词宫格外勤快,都快直接住里面了,但皇上有命,他们是只字片语都不敢多说,但后宫娘娘们未必会就此罢手。

凤栖宫。

掌事宫女将一名年过花甲的老太医领进殿,禀报道:“娘娘,李太医来了。”

李太医当即下跪叩首,“老臣拜见皇后娘娘。”

扶苏茗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凤冠金钗,浓妆之下原本冷艳的容颜更添国母威仪,连声音都透着清冷,“李太医请起,你年岁已高,以后就不必行此大礼了。”

李太医惶恐起身,拱手道:“礼不可废,多谢娘娘。”

扶苏茗品着清茶,“本宫为何请你来,你应该清楚。”

能不清楚吗?他一个月里都不知被各宫娘娘“严刑逼供”了多少次。

李太医这戏码也演熟了,驾轻就熟地跪在地上叩头,说了一堆诚惶诚恐的废话,把皇命不可违搬了出来。

扶苏茗抬眸,似有不悦,“行了,本宫只问你一句话,她得的什么病?”

“老臣也正能说一言,时日不多,无碍凤位。”

他也贼得很,好歹在宫里给妃嫔们看了一辈子的病,知道这群女人到底病在哪儿。

“那皇上为何把徐可风关入牢里?”

“这臣就不清楚了,据说是徐可风不愿给殊词宫的娘娘看病。”

扶苏茗手上的护甲轻轻敲打在桌角,都说医者父母心,徐可风那文弱脾气也不可能与人结怨,

还有不给人看病的时候,真是奇了。

直到把李太医送走,掌事宫女才进来回禀道:“娘娘,守卫殊词宫的虽是禁卫军,但守宫将领却是一位名唤赵云生的将军,他对手下极为严苛,实在插不进我们的人。”

扶苏茗蹙眉道:“赵云生?他不是苏家军的十二上将之一吗?”

“确实,不过也有人说他是皇上安插在大将军身边的人。”

“苏辞?”

扶苏茗抬头望向窗外的木兰树,那帝王种了满皇宫的木兰树,到底是为了谁呢?

与此同时,天牢里。

北燕帝一身玄色龙袍站在牢门口,周身寒意让这八月的热天都凉快了不少,“她近日咳血越发厉害,你想看着她死吗?”

徐可风蜷缩在牢角打瞌睡,百无聊赖道:“救活了干嘛?生不如死,倒不如死了算了。”

“徐可风,你可是徐家的独苗,你爹已经在御书房外跪了好几天,徐氏满门的命都在你手里。”

那布衣嗤鼻一笑,“陛下可以杀了天下很多人,可你救不活一个苏辞,因你已经亲手把她杀了。”

帝王的冷眸扫过他,没好气道:“救活她,赏赐随你要。”

“包括给她自由吗?”

“你觉得呢?”

北燕帝冷冷丢下一句,甩袖而出。

到最后徐可风还是没忍住去了殊词宫,即便苏辞说了不让他救,可他哪里忍心?看着她像灯芯一样一点点把自己熬干吗?

说到那金碧辉煌的殊词宫,大且奢华,不亚于皇后的凤栖宫,北燕帝恨不得把国库里最好的东西都搬来,可终不过一个华丽无比的金玉笼子罢了。

苏辞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空荡的殿里还没点灯,只有她一个人,这种感觉让难以喘息,心头如压了重石,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别动。”

徐可风方才站在窗边,苏辞没看见他,如今又见到熟悉的面孔,让她莫名地安心了不少,可翻脸就不认人,“你来这儿干嘛?”

他手中的银针飞速地插在她几处大穴上,这软脾气的人气得牙根痒痒,难得发了句狠话,“别和我说什么不许救的狗屁道理,换做是你,你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吗?”

苏辞没说话,倒不是被问住了,是她虚弱得拾起半个铜板的力气都没有了。

徐可风趁扎针的空档,在她耳边飞快地说道:“褚慎微派人找了我,他说想见你一面,若是你愿意,便在窗边摆一盆兰花,自会有人来接你出宫。”

语毕,点灯的宫女就进来了。

苏辞的眸子再次亮了起来,却不是明亮,而是如蛰伏的雪戮狼一样眼中翻涌着冷光。

其实徐可风是不愿意帮褚慎微传话的,他也算看明白了,姓褚的和北燕帝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人若是真能将苏辞带出宫,就另当别论。

苏辞的身子骨亏损得厉害,尤其是自废武功后,经脉尽断,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像一只破烂的纸鸢一样,轻轻一碰可能就是粉粹。

徐可风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给她调理身体,才让她勉强能站起来,转眼他就后悔了,那不要命的混蛋玩意一能走,就在窗台上放了盆兰花。

他当场就急了,压低声音道:“你这么着急干嘛?至少等你身子好点,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借他们的手把你救出宫,我尾随其后,给他们来一包迷魂散,咱就跑……你这看智障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要去见他吧?”

苏辞为师傅守孝,一直穿着白衣,脸色像死过一样白,“是。”

“你见他干嘛?嫌被出卖的还不够吗?”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偏执的时候,用佛家的话来说大抵是疯魔了。

苏辞未言,静静坐在床边,目无悲喜地望着那盆兰花,她在等一个结局……

入夜后。

北燕帝处理完一日的政务,连晚膳都没有用,第一件事便是入殊词宫看望,往日除非苏辞病得不省人事,否则只要她有半分清醒,门都不会让北燕帝进。

见他干嘛?自己虐自己吗?

今日倒是例外,北燕帝本来都做好被拒之门外的准备,宫女却缓缓打开了殿门,轻声禀报道:“皇上,娘娘今日吩咐过,若是您来了,便打开门,不过娘娘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苏辞没了武功后,陈年旧疾就再也压不住,勉强留住一条命,却虚弱得不行,每日醒来不到一个时辰,便会累得昏睡过去。

北燕帝朝殿中望去,一袭白净素衣的女子握在软塌上单手支着额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散落在榻上,美如画卷中沉睡的玉人,让人想伸手去摸,却又不忍亵渎。

他放轻脚步走入殿中,顺手捞起一件披风盖到她身上,即便动作再轻,许是那人睡得本就不踏实,立马就醒了,猛然睁开的眼睛通红,想必是做了噩梦。

北燕帝见了心疼,褪去了往日的寒气,柔和道:“回头让徐可风给你配两副安神的药。”

辞从令她心悸的梦中缓过神来,掀开身上的披风,冷拒道:“不必。”

北燕帝也没恼,他了解她的性子,吃软不吃硬,他可以慢慢等,一点点地让她重新接纳自己。

“朕已经照你的意思,送温音书回金陵沈家养胎,你若想见她,朕可以……”

“不想。”

这皇宫从来吃人不吐骨头,一个孕妇在这里,哪怕坏的不是皇上的孩子,一尸两命也是常有的事。

帝王骤然无力地叹了口气,“阿辞,我知道一时半刻难以让你原谅我,但你别总委屈着自己。”

苏辞又摆出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为人臣子的模样,“只要能让皇上称心如意,我不觉得委屈。”

“你觉得朕现在称心如意了?”

“那皇上还想如何?让我像这后宫的女人一般每夜候在宫里,哭得梨花带雨,等你虚情假意的垂怜吗?”

这世上有的人如石,你能强硬地磨平他的棱角,却烧不毁他的心性。

北燕帝眉头微皱,忍下一腔火气,依旧和声道:“你今日见朕只为了争吵?”

苏辞目光凌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皇上把我关入这深宫中,就应该想过,我永远不会顺你的意……恰巧我今日闲来无事,只是想挖苦天子,皇上若想将我下狱,请随意。”

帝王起身,深吸一口气,生生憋下胸腔里的怒火,阔步就准备往外走,却听见身后人问道:“你悔过吗?”

他脚步一顿。

苏辞注视着玄衣背影,恨不得刨开他的心看看,“他待你如亲子,替你谋划,助你登位,为你战死沙场,你心中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北燕帝沉默地立在殿门口良久,迟迟未言。

苏辞嘲讽地扯了扯嘴角,目光如结了冰,“你走吧。”

他依旧是那个铁石心肠的帝王,她怎么能忘了呢?

北燕帝步履坚定地走出大殿,袖中大拳紧握,他是天子,不能悔,绝不能……

子时一过,宫人们都睡去,只有禁卫军还在巡防。

后殿里,徐可风那大包能撂倒狗熊的迷魂散还没派上用场,他自己就被赵云生一掌打晕了,要多弱鸡就有多弱鸡。

自带书香气的赵将军单膝跪地,“在下奉主上之命,接将军出宫。”

靠坐在床榻上的苏辞眉宇间倒没有半分惊讶,淡淡道:“从何时开始效忠南楚的?”

赵云生眸中一抹愧色,“从军之日起,也是遇见将军那日起。”

“正好七年。”

同生共死了七年,也整整骗了她七年,人世间的事情两个词便足以概括——惨痛与真实,倒也简明扼要。

苏辞今夜特意换了一身往日穿的红衣,没再说什么,便和他走了。

南楚七皇子自有手段,赵云生一路畅通无阻地将她带出了皇城,直奔郊外的南山。

南山顶上有座小寺庙,依稀亮着灯火。

苏辞那强弩之末的身子刚下马车便咳个不停,扶着寺门根本喘不过气来。

赵云生看着昔日奔袭千里都不知疲倦的将军如今走个路都不稳,心中悲痛,这人都被毁成什么样了?

他蹲在苏辞面前,“将军,我背你。”

“不必,走吧。”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强撑起身子,大步走了进去。

赵云生却像脚粘在地上一样,愧疚难耐道:“将军不恨我吗?”

苏辞走到今日,他不是主犯,却也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那身影单薄的人抬头望着如水的月色,眼中依旧清澈得没一丝杂质,“不恨。”

“为何?”

“你父亲本是北燕高官,母亲却是南楚妓/女,你恨那薄情寡义的男人因为身份之差、国界之别而抛弃你们母子,我可以理解,但是赵云生……不论是北燕百姓,还是南楚百姓,都只是无辜之人,别把你的剑锋对向他们。”

赵云生一抹苦笑,原来她都知道,怕是连北燕那位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都比不上她一个女子的心胸。

“将军今日的话,末将记住了,请随我来。”

禅房中,一桌两席,一壶清茶,一盘棋局,香炉中溢出芬芳,不愧是佛门清静之地,可惜人却不是。

一袭胜雪的白衣早已在等候多时,皮囊依旧,笑意仍胜,似乎还是那个褚狐狸,“你来了。”

苏辞见之,忽然想起初见他时的情景,那年边关风雪大起,破烂的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一笑倾城,眸子却怎么也让人看不透。

她谢绝了赵云生的搀扶,缓缓坐在席上,“与你之约,我从未负过。”

褚慎微无所谓喜怒地一笑,目光又落棋盘上,左手持黑子,右手持白子,“以前我总想不通你为何喜欢左右手互弈,直到有一天黎清告诉我,北燕帝也很喜欢……”

他知道时,分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就像酿了一壶酒,香气四溢,却辛辣得很。

苏辞面色无波无澜,拿起一枚

白子,截杀了棋盘上的黑子。

褚慎微持黑子迎上,染着浅笑的眸子看着她,缓缓道:“阿辞,你若生在我南楚多好,我定许你做个软玉温香的文臣,而不是马革裹尸的将军。”

“可惜我这辈子只会守北燕的江山,做陛下的将军。”

褚慎微渐渐握紧尚在掌心的白子,隐忍着怒意,脸上却依旧一派风轻云淡,“你十四岁从军,镇守燕关七年,从不爱吃甜食,可每年冬至都会尝一口宫里赐的点心……阿辞,你守这江山,到底是为了北燕,还是为了一个人?”

棋盘上,黑子被白子围杀,大势将去。

“这对你来说重要吗?我不是你,能将这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我只求无愧于心。”

褚慎微落子反击,饶有兴致道:“其实将军是个心肠极软的人,别人对你好一分,你便会掏心掏肺地相待,在下说的可对?”

“对,是我傻,活该被你们欺骗、利用、算计……”

谁不曾年少,花了一生的热忱换取一场辜负,不甘心地去追寻一个心知肚明的答案。

苏辞:“都在你的棋局里吗?石鼓镇相识,以谋士身份相伴,东海水下救我,虎啸崖陪我坠崖,雪山以命相护……”

棋落,黑子绝地反击,白子满盘皆输。

那人坦然地对上她质问的目光,诛心道:“是,都是假的,自与你相遇起,一字一顿都是假的。”

声声入耳,字字剜心。

世事一场大梦,自始至终我是那冷暖自知的棋子,你是那挽袖落棋的公子,是谁生了情?

她缓缓低眉,淡色的眸子素来凝有霜雪,唯那一瞬霜雪化露,一滴泪无声无息地坠入茶杯,化在青绿的茶水中,惹得那人一饮而尽。

这世上最先动情的人便会被折断手中利刃,沦为人臣,俯首听命。

落云突然闯了进来,慌乱禀报道:“有禁卫军围山。”

褚慎微眉头一皱,那群蠢到家的禁卫军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这里?

他看向对面淡然无惊的人,“你?”

苏辞放下茶杯,淡淡道:“你算计我这么多次,总该轮到我还一次吧。”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枚香囊,上面有一个小洞,里面的荧粉已经漏光了。

落云向来冲动,一剑架在她的脖子上,怒道:“你可知主上为了救你出宫废了多大心力?”

“难道我还要谢他吗?”

苏辞拿出怀中的朝暮簪,递给褚慎微,冷绝道:“归还此物,不再相欠,以后你我……各行各道,两不相误。”

褚慎微深深看着她,染笑的眸子终于冷了下来,“我送出的东西从不收回。”

苏辞无所谓地将簪子放在棋盘上,“拿上走吧,还来得及,你之所以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此处是最容易脱身的地方吗?”

褚狐狸永远是褚狐狸,兵行一步,却可以为自己安排好十条退路。

说完,她推开颈边的剑,吃力地起身往屋外走。

褚慎微起身时带翻了棋盘,哗啦落了满地的黑白,人生要如何才能泾渭分明?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拽,害得她险些跌进他怀里,一抬眼便撞上了他怒火正盛的目光。

“你想去哪儿?”

“回皇宫。”

“一辈子做他手里的玩物吗?”

“我早说过,我活不到老,也没有一辈子。”

他不再如仙儒雅,不再如狐狡诈,像个气急败坏的凡夫俗子,“那为什么不肯和我走?”

苏辞冷冷一笑,“七皇子殿下,我武功尽废,已不能为将,对你南楚再无威胁,既然目的达到,一颗没有价值的废棋不该扔掉吗?”

他们这些人算计了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能让她有一个如今这般不生不死的下场吗?

他的手像铁铐一样锁着她,强硬地将她拉入怀中,紧搂着她的腰,“你如今在我手里,如何处置,我说了算……落云,让所有人撤退。”

落云:“是。”

南山之顶,一眼望下,火把相连,甲胄冷冽,禁卫军浩浩荡荡的队伍蜿蜒而上,像一条盘旋的巨龙准备吞下山顶的圆月。

落云、听雨等一众暗卫,皆身着机关翼,齐齐立在悬崖旁。

南山西侧是条汇入北海的大河,河水极其汹涌,只要用机关翼飞到河对岸,禁卫军再想追上就难如登天了。

褚慎微确实是个混蛋,可南楚七皇子同样也是天才,只看过一次黎清的机关翼,竟能制出一模一样的。

落云和听雨为褚慎微穿上机关翼,期间他一直不曾放开过苏辞的手腕,力气大的都快把那纤细的手腕折断了。

听雨:“主上,苏将军怎么办?”

褚慎微注视着那人月下清美的侧颜,执着道:“她和我用一个。”

落云一脸不放心,拦道:“还是让属下带苏将军吧。”

“别让我说第二

遍。”

“是。”

苏辞眸色淡淡的,浅得了无生机,良善无害地看着他,喃喃道:“手疼。”

示弱会让男人心软,更何况是苏辞这样的人,褚慎微认识她这么久,似乎是第一次听她喊疼,从前刀斧加身,她连吭都不吭一声。

他一瞬慌了神,以为自己真的太用力了,刚稍稍松手,寒光现,苏辞藏在袖中的匕首朝他手臂刺来,划出一道血痕,逼他放开了手。

“阿辞……”

暗卫立即持剑围上,一副誓将人千刀万剐的架势。

“住手,退下。”

褚慎微丝毫不顾及右臂上的血流如注,朝她伸出左手,目光比月色还温柔,“和我走。”

苏辞木讷地摇了摇头,手中的匕首依旧对着他。

那袭不染纤尘的白衣缓步走上,迎上匕首,让它对准自己的心房,执念已深,“要么你今日杀了我,要么便和我走。”

一群暗卫急红了眼,“主上。”

褚慎微握上她的手,帮她用力往胸口刺,直到剑尖刺进血肉,在白衣上开出一朵血红的花。

他是个赌徒,从来只赢不输。

苏辞微微皱眉,黯然失色的眸子被那抹殷红刺激,似乎找回了些焦距。

……终究不忍。

铛的一声,匕首落地,该怪谁心软松了手?

褚慎微一喜,刚要把她拉过来,一支箭嗖的一声射来,逼他退开。

不远处,一身玄服持弓临风而立,帝王之威浑然天成。

北燕帝亲自带了一百精锐先一步上了山顶,他克制着对褚慎微的杀意,将语气降到最温和,温柔道:“阿辞,过来。”

苏辞回眸看他,那人不凶巴巴的样子和小时候还是很像的,没那么骇人。

她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北燕帝望见那抹恍如隔世的暖笑,却有一种要失去什么的感觉,心突然慌了,“阿辞……”

众目睽睽之下,她失魂落魄地向身后的悬崖退去,狠绝而不留余地。

褚慎微想去抓她,却被落云、听雨拦住,“主上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一把挥开两人,眉目间尽是担忧和焦急,喊道:“阿辞,别再退了。”

不管他承不承认,那人早就乱了他的心。

苏辞立在悬崖旁,眸中映着那袭熟悉的白衣,陪她走过边疆黄沙,踏过南境白雪,看过碧波烟雨……

她一瞬泪下,再也忍不住,呢喃道:“我曾经以为是真的。”

我是否太傻,把你说的每一字一句都放在了心上,把心捧到你面前任你践踏。

褚七,我信了你。

将军,待你解甲归田,我寻出世外桃源,相伴一生,可好?

在下今日突生妄想——不想一辈子只做将军的谋士。

阿辞,我们不做将军了好不好?我带你浪迹江湖,踏遍山河。

阿辞别怕,我在。

一直都在。

原来,全是假的,假的。

一声嘶吼,“阿辞。”

月光之下,红衣翩然飘落,跌入深渊万丈,恍如清风吹散的红色蒲公英,抓不住,摸不着,渐渐消弭在融于那漆黑的渊底。

褚慎微伏在悬崖旁,眼眶通红,被身后的落云、听雨死死拉住,挣扎地看着她在眼前消失,一丝气息都不剩。

他心底一空,骤觉遍体生凉,五脏六腑却如火焚,竟一口黑血吐了出来,终究是痴了。

佛家常说,若无相欠,怎会相见?

要是还清了,能否今生不再相见。

我,只求生死不见。

……

半个月后,北燕北海边境,一艘大船上。

听雨单膝跪地,“主上,楚皇陛下已经连下了三封密旨催您回去,三皇子和六皇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您迟迟不归,怕会生变。”

落云急得都快冒烟了,直言道:“主上别再找了,已经半个月了,北燕帝发动了禁卫军和北海驻军都没找到,说不定早……”

听雨狠狠踩在他脚上,让他把“尸沉大海”四字吞了回去。

褚慎微站在窗边,手中紧握着朝暮簪,怎么也不肯放手,目光坚决道:“找。”

他不信她死了,不信……

谁人心中无有所求,故而从少年起为执念远渡重洋,踏遍千山万水,从此做了一个不归人,北燕帝和淳于初皆为江山不归,可到最后等不归的不过一个苏辞而已。

三十里外,北海上漂着一艘破烂的小渔船。

船头摇桨的男子三十岁出头,长相一般,晒得黑黝黝的,一口淳朴的方言,“丫头,去看看那姑娘醒了没?把药端过去给她。”

渔夫的女儿小名叫“丫头”,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瘦骨嶙峋,模样长得还算清秀,极听爹爹的话,端着药碗就进了船舱。

她眼睛又大又明亮,看着船舱里比画还美的女子

坐起了身,分外欢喜。

“姐姐,你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完,第二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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