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雀城。
暖阁中,北燕主帅何天罡正抱着美人儿亲昵,一边饮着醇香的酒,一边欣赏着歌舞,乐得像只癞□□一样,“来,未济道长,本帅敬你一杯酒。”
前些日子还狼狈不堪的未济道长如今金丝道服加身,又披上仙风道骨的虚伪面孔,笑得山羊胡都歪了,“多谢何大帅于贫道落魄之时,施以援手。”
何天罡年过四旬,长着络腮胡子,相貌粗鄙,人也没脑子,“道长客气了,我虽是个粗人,但自幼信道,一直向往神仙长生之术,要不是苏辞那个灾星一举灭道,害得北燕连座像样的道观都没有,说不定老子现在已经顿悟出升仙之法了……以后只能仰仗道长多加指点了。”
未济道长的鼠目一转,“承蒙何大帅,贫道自当竭尽全力为大帅炼药,只是如今这银雀城的形势多变,贫道实在无法安心炼丹。”
何天罡一听就急了,“道长不必忧心,有沈涵在外面顶着,皇上也派苏辞来了。”
未济故意一叹,“这才是贫道最担心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般这种话都是废话,明明就是要讲,还故作矫情。
何天罡见他面色凝重,身子都直起来,“道长请说,你放心,有本帅在,绝不会让苏辞小儿伤到道长。”
未济暗笑,面上严肃道:“世人皆知沈涵乃苏辞的恩师,退过东海来犯之敌,助苏辞击败过大梁,实力匪浅,怎么到了您为主帅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个屡战屡败的废物呢?”
他这张嘴格外能说会道,昔年挑破得满朝老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苏辞,现在摆布一个何天罡简直手到擒来。
何天罡冷哼一声,不满道:“苏家军心高气傲,向来只听苏辞的命令,那十二上将更是当众让本帅下不来台,至于那个沈涵,表面上是个文雅的儒将,实则一肚子坏水,屡抗军令,根本不听我的,哪儿能不打败仗?”
未济顺着台阶往下道:“贫道总觉得沈将军故意而为之,大帅您想,沈涵身为副帅,本是辅佐您的,结果这南境的战局越来越遭,日后陛下问罪,您可是首当其冲,可只要待苏辞一来,沈涵辅助她打几场胜仗,这位副帅大人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何天罡闻之,当场摔了手中的酒杯,“吃里扒外的东西,如此说来,燕关城破定是他有意为之。”
未济心里一抹冷笑,心道:燕关还没破的时候,你就为保小命,退守银雀城,独留沈涵守关,不破才怪。
他连忙上前安抚他的怒气,出主意道:“大帅莫动气,贫道有一计,既能助您夺回燕关,还能教训沈涵。”
……
六月的南境,无隆冬的苦寒
,却也凉意伤人。
沈涵独立苦撑战事一月有余,人瘦了一大圈,白皙的脸色添了好几道疤,最可气的是北燕帝召苏家军回皇城,又把十二上将悉数押送回去,如今这边关能守城迎战的将领唯他一人。
他带着新派来的散兵游勇巡视了城池一圈,刚准备回城,叫了半天城门,却无人开门。
何天罡挺着酒肚,装孙子似地负手而立在城墙,贼笑道:“沈将军,如今战事吃紧,圣上怪罪,银雀城人心惶惶,本帅为安抚百姓,特请沈将军驻扎在城外,坚守银雀城。”
沈涵身侧的一名小将徐越闻之,气怒交加,朝城上人吼道:“何大帅,你什么意思?敌军有二十万,你是让我们在城外等着被歼灭吗?”
何天罡:“你算个什么东西?新上位的低阶小将,也敢和本帅如此说话,本帅这是爱护城中百姓,沈将军可是北燕杀神的师傅,区区二十万梁楚联军焉能放在眼里?”
沈涵深深看着何天罡,沉声道:“大帅若是对沈某有何不满,我听凭处置,可将士无辜,梁楚联军明日必攻城,留守城外之人焉有活路?”
何天罡:“沈将军过谦了,本帅相信你的本事,想进城可以啊,你夺回燕关,本帅便放你进城,哈哈……”
说完,大笑离去。
沈涵僵硬地立在城下,第一次觉得这南境的夜风冷得钻心。
翌日,天还没亮,梁楚大军便兵临银雀城下,何天罡还在美人堆里做着美梦。
沈涵身后只有昨夜带出的三千巡城将士,这批将士原是西北蛮荒之地的驻军,年方十九的小将徐越是他们的首领,因不受驻地首将的待见,被打发到南境充数打仗。
徐越望着黑压压一片的敌军,耳朵里嗡嗡直响,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让头皮发麻,“沈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沈涵的手放在剑柄上,目光是一潭死水,“你们若是怕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但是不许投降。”
徐越闻之,心田一颤,当即对身后的将士喊道:“家中有老幼者可走,重伤体弱者可走,贪生怕死者可走,其余人若愿意,便留下陪我与沈将军抗敌。”
这支从西北蛮荒来的破烂军队从盔甲到武器都是极差的,可以看出以前在原驻地定常被其余军队排挤,可偏偏越是这样受尽不公的人,越来有真骨血。
“我等愿随沈将军一战……”
三千将士无一人离去,皆拔剑待敌。
敌军的鼓角声轰鸣震耳,整齐划一的铁甲步步逼近,如同深海巨鲸扑面而来,随时可以吞没城下这群小虾。
一日,沈涵奇迹般地撑了一日,血战之后三千将士只剩几百能喘气的,还是算上重伤的,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像刚从血窟窿里爬出来一样,蜷缩在城门口。
入夜后,敌军退去,何天罡立在城墙上,俯视城下的惨状,笑意甚浓,“沈将军果然不负众望,以三千将士退敌军二十万啊,这可是能名垂青史的战役。”
沈涵如豺狼般盯着城墙上的人,“敌军已退,放将士们进城。”
何天罡一笑,“沈将军可真狂傲,本帅不喜欢你这态度……要不你跪下求我,兴许本帅心情一好,就放你们进来了呢。”
徐越是这群还能喘气的人里为数不多能立起来的,怒道:“何天罡你这是公报私仇,就不怕大将军来了,找你算账吗?”
何天罡:“哎呦,本帅好怕啊,别忘了,苏辞最快也要两日后才能到达边关,但本帅在那之前轻而易举地就能捏死你们……少废话,沈涵你跪还是不跪?可要想清楚,这群人的命都在你手里。”
沈涵环视了一眼伤势惨重的将士们,他们自昨夜被拒之城外便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粒饭,快要无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烧起了唯一一丝小火苗。
何天罡不耐烦道:“想好了没有,不跪本帅就走了。”
那铮铮傲骨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卑躬屈膝道:“求大帅开门。”
他可以提刀诛了犯国的奸贼,却无法眼睁睁看着同袍将士死在自己跟前。
何天罡当场就狂笑不止,“说起来,吃亏的可是本帅,你这双腿本就废的,要不是靠铁甲支着,哪里站得起来?废腿跪本帅,本帅很不满意。”
徐越五脏六腑里都是怒火,“何天罡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本帅不满意、不高兴,就不放你们进去。”
他只是想羞辱沈涵而已,如今目的达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城下有伤重的将士一口鲜血喷出,绝望地晕了过去。
徐越想扶起沈涵,却发现他浑身僵硬,根本拽不动丝毫。
南境的上空笼罩着一层阴冷,夜风起来,一群苟延残喘的将士不得缩在一起取暖,唯有沈涵像死透了般跪了一夜。
但当第二日敌军再次攻城时,他却拿起长剑,与东升的旭日一同站起,立在城门前,像这个国家不倒的城墙。
朝阳的金光遍洒南境战场,暂时掩盖了血土本来的颜色,给熬过寒夜的人一丝温暖,总有些
人的血是热的,未凉之前,焉会舍弃保家卫国的长刀?
徐越撑起饥寒交迫的身体,亦持剑跟在沈涵身后,尚有一丝力气的伤兵们互相搀扶而起,紧随其后。
只是这次梁楚联军不知抽什么风,也不真的攻城,隔一个时辰派些兵力到城门口小打小闹一番,可就是这样的小打小闹对沈涵这些残兵而言,也已是不堪重负。
南楚帅帐中。
一袭雪貂正在案前闲翻着书册,即便是这六月暖天,他身侧都摆了好几个火盆,比以前还怕冷。
虚陶老先生端药进来,担忧地瞧着他惨白的脸色,“主上,您的寒疾越来越严重,我们直接回南楚吧,寇将军自会处理这边的战事。”
褚慎微接过药一饮而尽,淡淡道:“我要等一个人。”
小童搬了个板凳,坐在帐门口吃着糕点,里面实在太热了,他一刻都不想待,冲里面喊道:“先生,我们打个赌好不好?我赌就算你等到了那个人,她也不会和你走,拿楚皇新给你盖的那座宫殿做赌注如何?输了,你就给我。”
褚慎微瞪了他一眼,没理会。
小童:“反正楚皇每年宫殿封地都赏你好多,你又不要,多浪费啊!”
南楚大将寇辰进账,禀报道:“殿下,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攻城六次了,没有伤及沈涵的性命。”
褚慎微点了点头,“傍晚再打一次,故意给他们扔下一些干粮和水,沈涵心志非常人能比,要软硬兼施。”
寇辰不解道:“你要是想将沈涵收入麾下,末将直接将人掳回来不就好了吗?”
“掳是早晚要掳的,让他投降根本不可能,但在那之前,怎么也要让他对北燕寒心。”
对于忠臣良将,炮烙之刑都未必能使其屈服,唯一的办法便是一点点将其吞噬。
“是。”
寇辰退下后,小童在小板凳上摇着小短腿,这孩子打小聪敏,又跟着老楼主在江湖东奔西跑多年,对人情世事自有一番见地,调皮道:“先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你将沈涵绑来,也绑不来将军。”
褚慎微目光一暗,“至少我多一件筹码。”
小童无奈地撇了撇嘴,心道:这世上的人啊,只要沾了个情字,就会变成傻子,傻到无可救药。
……
入夜后。
城门口奄奄一息的残兵眼巴巴地盯着南楚人扔下的干粮和水,蠢蠢欲动,却又不敢动。
直到有一个断腿的伤兵连滚带爬地捡起一块大饼吃,其余人才哄抢而上,两日两夜未进食,打了这么久,谁不渴不饿?
沈涵没有拦,人都有求生的权力,也有选择尊严的权力。
徐越见众人吃了没有中毒的迹象,这才拿了一块大饼递给沈涵,劝道:“沈将军你就吃点吧,再等等,大将军很快就到了。”
沈涵摇了摇头,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明明整个人狼狈又虚弱,可眼睛依旧如大漠孤狼般带着能将人咬得血肉模糊的狠劲。
徐越见他坚决的模样,收回了大饼,几次放到自己嘴巴,又违心地拿开,最后看了一眼沈涵,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将饼扔到地上,踩了个粉粹,一群人里唯有沈涵和徐越没接受南楚的接济。
未济道长今日得空,特地来城墙上观赏城下人如狗可怜的姿态,得意一笑,喊道:“沈将军安好,你可能不认识贫道,但贫道和您的高徒可是熟得很,那个黄口小儿……灭了贫道苦心孤诣一生的道教基业。”
黑夜中,沈涵的眼睛极亮,“我知道你,落云观的未济道长,祸乱我北燕多年的妖道,小徒灭道灭得好!”
“是吗?苏辞再聪明也只不是北燕帝养的一条狗,可这条狗偏偏极难驯服,会咬主人,所以狗主人总要想些法子拔掉她的尖牙和利爪,看着她血淋淋地挣扎才好受。”
沈涵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喲,看沈将军的样子,原本不知道啊,怎么?大将军没告诉过你吗?世人皆说苏辞英勇,有逆天之能,血杀三军都不在话下,可极少有人知道她是个左撇子,还是个被人废掉左手的左撇子。”
城下之人除了沈涵,都目露吃惊。
未济:“看来沈将军是知道此事的,但你恐怕不知道是谁故意设计废掉苏辞的左手,关内侯吗?不,是北燕帝。”
沈涵一怒,“你胡说。”
“你觉得你有被我欺骗的价值吗?哦,对了,苏辞如今眼睛半瞎,你知道吗?北燕帝逼她服了定期发作的剧毒,然后又拖着不给她解药,于是……毒攻脑,眼瞎了……”
沈涵怒到浑身颤抖,咬牙道:“你胡说,皇上不会那么做的。”
“沈将军未免太天真了,别人不了解北燕帝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位帝师会不知道吗?”
是啊,他看着帝王长大,心里比谁都知道那人有多心狠手辣,骨肉至亲、授业恩师他都没放过,可阿辞为何从没和他说过?
未济瞧着沈涵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血气的枯草
般,强撑的意志也开始溃散,他满意一笑,收拾不了苏辞,送她师傅上黄泉也不错。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后半夜苏辞亲率的大军已至银雀城后城门,苏家军被北燕帝重新启用,十二上将也被放了出来。
何天罡和未济登上城楼,只敢没出息地偷瞄了一眼城下的大军,瞬间就慌了神。
何天罡:“苏辞怎么来得这么快?道长,我们该怎么办?若是让她知道沈涵的事,定不会放过你我。”
未济倒是当机立断,“绝不能放她进城,先送沈涵归西,死无对证,话才能由着我们说。”
“什么?道长你不是说只教训沈涵一下吗?”
“大帅想想你来到边关后做的事,若是让沈涵活着到苏辞面前告状,你哪里还有活路?”
“可……”
未济顺坡截话道:“可贫道有一计,待明早敌军来袭时,沈涵若是战死,就算了,要是没死,咱们就再帮他一把。”
“苏辞那边怎么交代?”
“南楚昨晚不是特意给沈涵送了吃食吗?我们就给他定个通敌的罪名,让他死的合理。”
何天罡被未济忽悠得一愣一愣的,对其言听计从,紧闭城门不开,说什么夜深了,反正前线暂无战事,让苏家军先在城外歇息,明日开门。
向来神经大条的炎陵听了都不信,“将军,何天罡不对头啊!”
苏辞晚上看不见,只能和黎清同乘一匹马,心中不安感分外强烈,“绕路,到前线去。”
……
当东方再次亮起微光,沈涵无神的目光才找回一些焦距,身体像熬空了一样,连伤口痛都感觉不到,已经第三日了,断粮断水、孤立无援的第三日,总归要有个结局。
南楚大军再次踏近城门,却不急着进攻,一匹红鬃烈马驮着黑甲将军上前,朗声道:“在下南楚主帅寇辰,仰慕沈将军风采……”
沈涵身后除了徐越再无人能站起,几名伤重的将士已经放弃了挣扎。
沈涵的虎□□裂,好不容易凝固的伤口因他握剑的动作,鲜血顺着剑锋再次滴落,开出骄阳下南境战场唯一的花朵,“要战便战,要杀便杀。”
饶是寇辰血经沙场多年,都被沈涵桀骜不屈的目光所触动,“沈将军乃是一代名将,我家主上甚是敬佩,特让我接将军到南楚军营一叙。”
沈涵嘴角干裂,声音沙哑却有力,“除非我死。”
城墙上突然布满了弓箭手,何天罡和未济道长大摇大摆地走出,让人押来了一名穿着男装、发髻散落的女子。
何天罡望着城下的沈涵,“沈将军,我就说你身边的小侍从怎么长得细皮嫩肉的,你好大的胆子,从军居然带家眷。”
一代名将,忠贞热血,除了要面对敌军的围剿,竟还有应付自己人的暗箭。
沈涵瞳孔一缩,“音书……何天罡你到底想干嘛?”
何天罡:“我刚才可都听见了,南楚盛情相邀,你这是要叛逃啊,通敌叛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吗?这样吧,昔年苏辞曾万军中斩上将首级,你若也能杀了南楚主帅,我便信你,放了你的娇妻。”
“何天罡”,沈涵一声怒吼,目眦尽裂,心中悲愤难泄,却不得已回过神来,剑指南楚主帅寇辰。
寇辰不温不火道:“沈将军,本帅还是那句话,南楚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城墙上的温姨哭得和泪人一样,心如刀割,哀求道:“沈郎不要,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再等一等,阿辞就快来了……”
提到苏辞,沈涵心中又是一阵痛,是他对不起那孩子,从小到大未给过她几分温暖,反而一手将她往火坑里推。
南楚雄兵十万,唯一人披坚执锐对阵,微毫得连大海中的一朵浪花都不算,随时可以被巨潮吞没得无影无踪。
寇辰佩服那人的忠肝义胆,却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下令道:“抓活的。”
鼓角声再起,敌军攻城,原本在城门口苟延残喘的北燕将士手拉手站成一道人墙,任凭敌军将他们戳成血窟窿,守卫家国到最后一刻。
徐越跟随沈涵杀入敌阵,回头望了一眼,七尺男儿潸然泪下。
“将军小心。”
箭雨飞流而下,徐越以身挡住沈涵,中了数箭,鲜血从口中不住地溢出。
寇辰望之,眉头一皱,“谁放的箭?”
一匹金鞍的汗血宝马踏步上前,半张黄金遮住了马上人的左脸,满眸的戾气和轻蔑,“照寇帅这个功法,银雀城何时才能拿下,本太子只好出手相助。”
大梁将士的□□手在侧,箭雨纷纷而下,沈涵抢过一张盾牌,暂时护住徐越和自己。
沈涵:“徐越撑住。”
徐越满口是血,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唯独看到沈涵背后的银雀城上□□手的箭已经对准了他,喊道:“将军,小心。”
他最后奋力推开沈涵,又中了几箭,昏死了过去。
沈涵早已力竭,挥剑的动作都慢了不少,肩上和腿部中箭,他恶狠狠地看了城上的何天罡一眼,已是绝路。
温姨在城楼上声嘶力竭地哭泣,唤着他的名字,想就此跳下去陪他一同赴死,却被身后的将士死死按住。
纵使她是皇上安排在他身边的人,可多年相伴从未有一丝掺假。
沈涵看向温姨,目光中是无限的温柔,无声说了句唇语,“好好活着。”
转眼便杀意凛然地向敌军杀去,就算天要亡他,他也宁愿死在敌将手中,而不是北燕人手中。
连敌军都诧异,这人杀了两天了,居然还有万夫难挡的力气。
“报,我军左侧有北燕军袭来。”
寇辰:“何人的帅旗?”
“苏辞。”
一旁的司徒不疑闻之,饶有兴致地看向沈涵,嘴角弯起一抹残忍的笑,“放箭。”
寇辰当即拦道:“不行。”
司徒不疑嗤鼻一笑,“我号令的是我大梁将士,又不是你南楚兵马,哪里来的不行?”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何天罡和未济看到不远处苏字帅旗,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未济险些没站稳,慌张怂恿道:“大帅还愣着干嘛?赶紧下令射杀沈涵。”
何天罡哆嗦道:“放……放箭。”
一声令下,北燕和大梁同时万箭齐发。
东方升起一轮火红的太阳,暖光照亮浊世,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暗,到底是这南境战土腐臭不堪,还是人的皮骨丑陋腥臭?
逆光看去,一身玄甲的沈涵以剑指地,强支着身体不倒,口中溢出的血滴到地上,身前身后插了无数支箭。
温姨在城楼上哭晕了过去,那一幕是她一生的噩梦。
苏辞率兵赶到时,远远看见那被/射/成刺猬的人,心口一窒,耳畔嗡嗡作响,周遭都安静了,听不到沙场上任何嘈杂声。
师傅,我想重回年少,不计较冷宫的馊食残饭,不计较庭中木兰开了又败,至少那时你一身青衣,立在树下,在我身旁。
她摘掉脸上的鬼面具,噗通一声跪沈涵在跟前,生平第一次害怕到颤抖,像一个犯错害怕被惩罚的孩子一样,轻声道:“师傅……”
这偌大的天下,她向来孑然一身,唯有一个亲人,何曾有人理会过她是否孤苦伶仃?
那是沈涵一辈子在苏辞面前难得露出的笑脸,却笑得血肉模糊,断断续续道:“阿辞,为师错了……不该把你强留在皇上身边……走吧,离开这里,不再做什么将军了……”
他耿直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仅有当年以师徒之情将苏辞挽留在北燕帝身边,害她至此,终究是悔了。
“阿辞,原谅为师,留你一人在这世上了……”
连北燕帝都不知道,苏辞怕黑,怕孤独,小时候一个人睡在冷宫里,总会自己藏在被窝里呜咽,面冷的沈涵发现后,夜夜都是等她入睡才走的。
“师傅……”
一声嘶吼凄凉入骨,竟盖过了边境的战鼓声,闻者悲伤。
十二上将从未见苏辞哭过,她像个天生不会流泪的人,伤得再重,眸子都是凉的,直到多年后他们犹记,那日红衣金甲跪在亡师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但当她持剑站起时,再度宛如地狱归来的杀神,冰冷声音回荡在南境战场上,“犯我北燕国土者,杀;欺我北燕子民者,诛。”
修罗之杀意如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般疯狂滋长在这片战土上……
南楚帅帐中。
褚慎微听闻沈涵战死时,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有将士慌张传入禀报:“启禀殿下,寇帅让我等撤退,前面顶不住了。”
虚陶老先生闻之,怒道:“就算苏辞来了,她也只要十万兵马,梁楚联军有二十万……”
“真的顶不住了,联军死伤过半,大梁太子已经带人撤了。”
虚陶老先生差点被凳子绊倒,“怎么可能?”
褚慎微立在帐门口,望着银雀城方向汹涌的狼烟,缓缓道:“也许我们都忘了,她除了是那个心软的将军,还是北燕的杀神。”
她少年时,凭着北燕那点单薄的兵力都能固守国土,力破三国联军,更何况如今。
……
梁楚敌军被一举赶出燕关,撤退得慢的敌将凡是一只脚踏在北燕国土上,皆被诛杀,地界碑一线尽是死尸。
逃跑的小兵回头望了一眼边界线,红衣金甲一剑抹了数个人的脖子,眼睛凉薄得像个死人,他瞬间明白民间传说无半分虚假,那人是夺命的恶鬼。
银雀城中。
何天罡被五花大绑扔到苏辞跟前,垂死挣扎道:“我是皇上亲封的元帅,你们敢如此对我?”
苏辞没有温度的眸子看着他,明明没有丝毫杀意,却让人瘆得慌。
何天罡咽了口口水,壮着胆子道:“苏辞,沈涵之死是他里通外国,咎
由自取……”
折兮剑落在他的脖子边上,轻轻一动就是一道血痕,“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徐越那小将命不该绝,身中十几箭,却无一处伤及要害,被徐可风一瓶护心丹给救了回来,比苏辞命还硬,醒来后声泪俱下地道出真相。
“苏……苏辞,谋杀朝廷命官可是大罪。”
“你觉得我会在意吗”,她无有悲喜的声音,像穿肠的毒/药般,“我不会杀你,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活法,我会让活着,一直活着……”
她看了一眼陆非厌,那人心领神会地上前准备拖走何天罡。
何天罡畏惧地往后躲了躲,“你要干什么?”
陆非厌的含笑目死死盯着他,这人明明生得极美,不似男子,可让他看一眼,便有一种被蛇蝎盯上的感觉。
何天罡当即吼道:“是未济,是那老东西教唆我杀了沈涵的,大将军你饶了我、饶了我……”
陆非厌直接卸了他的下巴,百无聊赖地拖了出去。
只可惜没抓到未济那妖道,这老家伙怂恿往何天罡放箭后,就麻利地跑路了,苏家军四面搜捕,他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还真应了那句话“祸害遗千年”。
苏辞卸了金甲,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和温姨亲自处理沈涵的尸骨,共拔下了三十六支箭,身上刀伤五十一处,竟无一寸完好的皮肤。
灵堂中。
陆非厌端着碗粥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教训道:“是不是褚慎微走了就没人管得了你了?不吃饭是要升仙吗?”
徐可风、黎清、炎陵轮番劝过,没一个成功的。
苏辞望着沈涵的灵位,将手中的将军令递给他,淡淡道:“以后苏家军交给你了。”
陆非厌当场就恼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当将军了,皇上也不会再让我当将军了。”
陆非厌巴不得将粥碗扣她头上,蹲在她旁边,气道:“我放着山中悍匪的富贵日子不过,给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马前卒,你跟我说你把不干了……苏辞,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现在就回西南重操旧业,先劫它几座城池再说。”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是陆非厌,比谁都玩世不恭,也比谁都聪明……你知道,若我再当这个大将军,苏家军的弟兄一个都别想活。”
北燕帝对她的忌惮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
“不当就不当了,只要你一声令下,别说将军之位,皇位……”
苏辞怒而截话道:“苏家军只能为国之战,永不可有谋逆之举,就当我求你……替我好好守着这南境。”
陆非厌神色一暗,“那你呢?”
苏辞低眉,缓缓道:“自有去处。”
相识多年,他深知她的脾气,将粥递到她嘴边,没好气道:“把粥喝了就答应你,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苏辞几日里难得极浅地弯了弯嘴角,接过粥,如喝药般一口闷。
经此一战,大梁和南楚怕是要歇上几年,南境回归平静,仍由苏家军镇守,苏辞了结完边关诸事后,一封辞官书递上朝廷,然后和温姨一起欲将沈涵的骨灰送回其故乡金陵。
可怜大将军走的时候,身后只跟了黎清一个小跟班和徐可风一个弱不禁风的大夫,半个随从都没带。
谁知路上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劫路,倒没有不长眼的土匪惹她,严迟这位大统领不护卫皇宫,三天两头出来抓她玩,你说糟心不糟心?
“大将军,皇上有旨,命我等接您回宫。”
苏辞一身孝服,抱着沈涵的骨灰盒,冷冰冰道:“不回,让路。”
“请大将军莫要为难末将。”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为难你了。”
“大将军……”
“我说了不回。”
“那朕来接你,回不回?”
一袭低调而奢华的玄衣从马车里下来,眸中难得没有往日朝堂上的霜寒,温和道:“阿辞,朕来接你和师傅回去。”
从接到她辞官的奏折后,帝王便出了宫,马不停蹄地赶赴南境,他怕若他不亲自前来,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留住苏辞。
“阿辞,让朕祭拜一下师傅可以吗?”
事实证明,若苏辞对那阴谋丛生的皇城还有唯一一丝顾念的话,那便是当年冷宫相依为命的小太子,如今的北燕帝。
众人在就近的卫陵山庄落脚,北燕帝盘下了整座山庄,严迟率三万禁卫军严密把守,似乎生怕谁会插翅飞了一样。
简单布置的灵堂中,北燕帝亲自为沈涵上了一炷香。
沈涵一生从文能□□的大学士到武能定国的将军,□□出了一个帝王和一代名将,为北燕真正做到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惜一辈子过得并不算顺畅,大多时候是壮志难酬。
北燕帝将焚香插入炉鼎中,“朕会追封师傅为帝师,送至金陵厚葬。”
苏辞低眉拱手,疏远道:“多谢皇上。”
“朕想要的不是这声多谢……”
北燕帝每往前走一步,她就退一步,朝她伸手道:“阿辞,跟朕回宫吧。”
“臣已辞官,不会再入朝为将。”
“你知道朕说的是什么意思?朕说的是,让你和朕回宫。”
苏辞眉头微皱,依旧保持臣下的姿态,“皇上请恕臣难以从命,臣虽辞官,但依旧是北燕的子民,此生若陛下有难、北燕有难,不管臣身处何地,都会归来为陛下一战。”
“朕不需要你再打仗了,也不想看着你每日刀头舔血,只要你愿意,朕可以抹去你将军的身份,让你入宫为妃……”
苏辞眉宇间染上薄怒,截话道:“臣不愿意,臣唯一能做的只有守护江山的誓言,其他的做不到。”
北燕帝目光一寒,质问道:“若今日换做褚南,你是不是会答应?”
她呼吸一窒,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上割了一刀,逃避道:“夜已深了,臣不打扰皇上安歇,告退。”
她像落荒而逃一样,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一点都不想。
北燕帝不依不饶地在她身后喊道:“阿辞,你知不知道南楚主帅寇辰是谁的手下?又是谁下令围攻师傅,害得他万箭穿心而死?”
苏辞刚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是你一心信任的褚南,南楚皇子淳于初。”
她忽觉心口一疼,全身的血液都僵了,不得不扶住门框,缓缓喘了口气,才攒足力气大步走了出去。
北燕帝立在屋中,望着那白衣桀骜的背影,玄袖中大拳紧握,他会留住她的,不惜一切代价。
……
苏辞慌张地回了温姨的屋子,温姨还未睡,看着沈涵身前的衣物,独自悲伤落泪。
她见苏辞进屋,赶紧抹掉眼泪,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阿辞,你怎么来了?”
苏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温姨,我们现在就启程去金陵。”
“为何?出了什么事吗?”
苏辞眉头深锁,又想了想道:“不,温姨,我现在送你离开这里,你带着师傅的尸骨返回金陵,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那你呢”,温姨是个慧心聪颖的女子,当即反应过来,“皇上还是不肯放过你吗?”
“没时间说那么多了,我去灵堂取回师傅的尸骨,你马上收拾东西走。”
卫陵山庄就算防卫再严,但禁卫军也只不过是武力稍强一些的兵将,防不住苏辞这样的武功高手,让她轻而易举就从灵堂带走了沈涵的骨灰盒。
她为抄近路,途经了一处动火通明的屋子,忽然听到了何天罡的声音,脚步一停。
那人不是应该在陆非厌手中吗?
屋中。
北燕帝将茶杯怒摔在地上,“朕派你去南境是为了打压苏家军,你都干了什么?”
何天罡已被陆非厌折磨得快要疯了,哀嚎道:“臣知错了,求皇上救救臣,别再让臣回到那地方了。”
“谋害三军主将,你罪该万死。”
何天罡爬到帝王脚边,不要命地磕头,额角的血流了满脸,卑贱道:“皇上,不是您让臣试探沈涵的忠心吗?如有不轨,立即斩首,臣这才把他关在城外,臣都是为了您啊……”
砰的一声,苏辞一脚踹开了门。
时至今日,十年冷宫患难之情断得一丝不剩,昔年笑如暖阳的小太子和爱哭又没出息的小太监终究只停留在了那段记忆里……
小太子:我觉得‘辞’这个字特别好听,以后叫你阿辞好不好?
苏辞:好。
小太子:御膳房的新做糕点真好吃,可甜了,阿辞你多吃几个。
苏辞:好。
北燕帝:我一定会杀了关内侯的,等到那日我就接你回来。
苏辞:……
好。
其实只要是你,便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