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在天牢中关了七日,每日逗逗耗子和江晚寒,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与别人而言,入天牢等于命不久矣,与她而言则是休沐,躺在那扎人的草堆上比在南境啃风雪不知舒坦多少倍。
就是第八日不知怎么了,莫名其妙就被释放了。
她还没闹清楚状况,就被江晚寒连哭带嚎轰了出去,他不知道耗子会不会挖塌天牢,但苏辞再住下去,非把牢墙给他挖塌了不可,她好生鄙夷了一番江晚寒,才颇不情愿地走出天牢。
一身烟云紫的言简正撑着伞在等她,嘴边溢着往日等她回府时的笑容。
苏辞眉头深皱,“你怎么在这儿?”
他执掌了机关城,本就忤逆了北燕帝的意思,出现在这儿,不怕被抓去问斩吗?
言简撑伞走上前,将伞大部分都遮在她头上,这小屁孩也长得太快了,居然和子深一样高过她一头了,这个事实让苏辞倍感绝望。
言简脸色不是一般苍白,但眸中全是她,欣喜笑道:“小阿辞,你别担心,我已经答应效忠皇上,所以你无罪了,现在能收回那句和我形同陌路的话吗?”
苏辞一愣,气道:“你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是不是疯了?”
他也不恼,笑得像个白痴,却认真道:“是疯了,小阿辞,我不是个好人,我承认一开始利用你逃出皇宫,承认对你隐瞒了武功,承认故意引你去机关城帮我扫清江湖势力……”
苏辞这时才注意到言简的脸色白到过分,开口询问,“为轻你……”
言简扔开伞,一把在雨中抱住她,唯恐她会推开自己般抱紧,“小阿辞,我知道当年是北燕帝对我母亲见死不救的,可我从没有想过要背叛他,夺城主之位只是完成父母遗命,只是他不信而已……我也没有故意要弒兄的,是他把父亲折磨至死的……你可以打我,骂我,求你别再说那样的话。”
少年的泪滴落到她肩膀上,惹得她心中一疼。
北燕帝心虚当年做的事,一直坚信言简是个蛰伏的复仇者,担心若他当上城主,机关城便不再是北燕的“兵器库”,故而一心想要铲除,从未信任,可苏辞信他,信他会以北燕百姓为重,相比之下,言大公子那无德小人早晚会一手毁了机关城,所以她不惜违背帝王之意,也要助言简夺位。
言简脏腑疼得像要炸开一样,骨肉如被万虫所食,咽回涌上的一口血,偷偷擦去嘴角的血迹,笑道:“对不起,小阿辞,我在皇宫中苟活六年,早已变不回初见你时的模样,如今的我步步为营、心狠手辣,你可以杀了我,但求你别厌恶我,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与我而
言,机关城为轻,北燕江山为轻,天下苍生为轻,只有你为重。”
就算心思再深,他如今也只是个少年,会在喜欢的人面前崩溃哭泣,会支撑不起那些表面强大的皮囊,会害怕失去。
严迟本来在远处看着,煞风景地走过来,语气生硬道:“言城主,皇上有旨,你不可久留,末将这就送你返回机关城。”
苏辞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么快就要走?”
言简笑着看她,似乎想把她的模样刻尽脑海里,只说了句“皇命难违”,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苏辞目送他在一队禁卫军的护送下远去,一把揪出在他身后鬼鬼祟祟的江晚寒,“说,什么事瞒着我?”
江晚寒面露难色,故作深沉道:“你能平安出来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苏辞揪着他衣领不放,“你若再不说,我就把你扒光了,挂在这天牢门口。”
江晚寒眼角抽了抽,丝毫不质疑她这话的可信度,大将军绝对干得出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你你你……我也知道不是太清楚,只知今早言简从机关城千里奔袭而来,大胆闯宫,被禁卫军拿下,和陛下说了一个多时辰,就被放了出来,连带着你也被赦免了。”
苏辞似是不信,“就这么简单?你可还有欺瞒?”
江晚寒真心觉得大将军这眼睛和淬了毒的鹰眼一样,尖得很,恨不得把人看穿,“还还有……皇上好像不信言简的忠心,给他服了什么药……”
苏辞瞬间就松开了他,脑袋嗡的一声,喃喃道:“碧山暮。”
那人终究要如此狠绝,连招数都如出一辙。
江晚寒白痴地问道:“碧山暮是什么?”
此时,刘瑾急里忙慌地从宫里跑了出来,踩着小碎步,喘着粗气,朝她走来,“哎呦,大将军啊,你可让咱家好找,皇上这才得知将军因为碧山暮伤了眼睛,命老奴宣你进宫,让太医们好生诊治。”
“滚开。”
苏辞挥开刘瑾,动作迅速地抢了一名禁卫军的马,夹紧马腹,扬长而去。
江晚寒又不是个棒槌,焉能听不出这话中的蹊跷,文弱书生急起来也是有把子力气,大手揪住刘瑾,“什么碧山暮?什么伤了眼睛?你给我解释清楚。”
……
皇城门口,杨柳依依,春雨如油,却也沾了几分微寒,最怕寒的不是身,是心。
“站住。”
红衣烈马拦住了禁卫军亲自护送的车驾,严迟一脸为难,“大将军,末将也是奉旨办事,还望……”
苏辞似乎不留情面,冷冷道:“我有话要和为轻说。”
言简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脸色比方才还惨白,强撑着笑容,“小阿辞,可是来送行的?”
苏辞弃马而下,气势汹汹地质问道:“明明都走了,为何回来?明明有其他的选择,为何要服碧山暮?”
言简浅笑看她,把一切都写在眼睛里,“我八岁遇见你那年,就说过答案。”
苏辞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什么答案?八岁初遇时,这小兔崽子说过什么?
向来健忘的大将军忽然想起陈年旧事来,夭寿了,那小屁孩儿说要娶她当媳妇来着。
苏辞满眼尴尬外加不可描述地盯着他,这孩子不会让她养歪了吧,喜欢男人?
言简似知她心中所想,笑道:“纵使这世上有人生得雄雌莫辨,可我一眼就能辨出。”
他自小是个人精,调皮得很,最爱惹是生非,若不是八岁被送进宫当质子,也许他会一直活泼下去。
苏辞一叹,直言道:“为轻,你还小……”
言简生怕她再往下说什么戳他心窝的话,抢言道:“我知道,那阿辞能不能等一等我,等我长大,我必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严迟奉北燕帝的命令,言简和苏辞的对话要一个字都不落地回禀给他,竖起耳朵听到现在,突然懵圈了,啥玩意?
苏辞则无言以对。
言简见她不答,急道:“至少离褚南远一点,他……”
一袭白衣骑在毛驴上,撑着油纸伞,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下听闻言城主要回机关城,特来相送。”
褚慎微同样被北燕帝从牢中放了出来,来得还真巧。
苏辞一直都知道褚慎微和言简相看两厌,但他两何时感情好到要私下告别了?
城外柳树下,一白一紫,颇有剑拔弩张的气势。
言简目光冰冷,“先生可真是下了一手好棋,不知我放下仇恨,带领机关城重新归顺北燕帝,是否让先生失望了?”
褚慎微笑得天衣无缝,“言城主何出此言?”
言简:“这次暗中相助我登城主之位,除了小阿辞,还有并不少来自南楚的‘仁人义士’,但这些仁义之士却一心想盗取机关图纸和火琉璃配方,可惜我是个忘恩负义之人,功成后将这群‘恩人’都杀了。”
褚慎微拱手一拜,慷慨陈词:“言城主行事果断,为北燕除害,
让褚某佩服。”
若不是有人故意营造言简和南楚勾结的假象,北燕帝何以步步紧逼不放?
言简嗤鼻一笑,“幕后之人格外聪明,担心我反心不足,直接将私通敌国的帽子扣到我头上,逼着我不反也歹反,但他应该没想到我会回皇城自投罗网吧!”
本来只要机关城谋反之局一定,苏辞必定会受到牵连,里通外国的罪名很快就会转移到她的头上,可……
褚慎微谦和道:“褚某愚钝,言城主在夺位期间,确实有不少你勾结南楚的证据呈到将军,可她没未信过……”
言简眉宇间尽是怒意,截话道:“但赵云生私下将这些证据呈给皇上,皇上可是深信不疑,褚先生好计谋,一石二鸟。”
“言城主说笑了,此事与在下何干?”
“褚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会找到证据证明你到底是谁。”
褚慎微不动声色,脸上依旧一抹狐狸的笑意,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其实在下着实好奇,为了将军,言城主舍弃大好局势回皇城,甘心做一只帝王的提线木偶,值得吗?”
他算无遗策,就连苏辞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唯独眼前人在棋盘上偏离了轨道。
“为何不值得?不管是你,还是北燕帝,都可以为了目的,随时牺牲掉一个苏辞,但我可以为了一个阿辞,随时屠了天下苍生。”
说完,拂袖而去。
苏辞立在城门口,直到在官道上再也看到车驾的影子,才不由地叹了口气。
今朝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刘瑾追到了城门口,再三恳求大将军和他进宫面圣,不顾老脸地当众嚎啕大哭起来,苏辞嫌他哭得太丑,这才答应。
其实时至今日,她与北燕帝已经没有好说的了,若搁到以前,她还会指着帝王的鼻子问一句,为何如此对为轻一个孩子,可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个怒指天子的力气了。
御书房中,北燕帝问一句,她答一句,不多说半个字,没有冷战,没有争吵,两人的相处就像一碗白开水,平淡到索然无味,像是少了点什么,后来一群加起来快一千多岁的老太医给她诊治眼睛,最后还是只得出“无药可医”四字。
天擦黑,苏辞才回府,踏进门的那一瞬间头朝地倒了下去,幸亏褚慎微手疾眼快接住了她。
不知怎么回事,大将军竟没有缘由地病了,是真的没有缘由,既无外伤,又无内伤,前几天在牢里还生龙活虎,突然就高烧不退,好像要把她整个人烧没了一样。
黎清急得都快上房了,皱眉的样子和要哭一样,“再这么烧下去,将军都要烧傻了。”
徐可风也好不到哪里去,急得嘴角长了两个大血泡,说话都费劲,“我已无计可施,她这是多年忧思,郁结于心,说不定发个烧,出点汗,还能发泄一二。”
黎清:“再发泄下去就死了。”
徐可风愁眉不展,唏嘘道:“你以为她现在离死还差多远啊?她这副身子骨表面上看着还好,实际上底子都快熬干了,明明才二十一岁,每日手脚冷得和冰一样,阴天下雨浑身上下无一块骨头不疼,五脏六腑被碧山暮折磨得没有半分好……”
他也算是从小看苏辞长大的,看着她从一个爱哭的小太监到砍一刀都不知痛的铁疙瘩,骤然觉得无力,“有的时候,我真希望她就此死在战场上算了。”
她二十多年尝过的苦楚顶过别人一生。
徐可风挠着头,恨不得把头发扯下来,真心替她疼,真心怕活着不知还要面临什么苦痛。
褚慎微端着碗药进来,大步走到她床边,“她不会死。”
黎清看了眼药碗,叹道:“没用的,从傍晚开始就灌不进去。”
“那是你笨”,褚慎微脸色没丝毫往日的不正经,反而严肃得紧,温柔地扶起苏辞,将一碗药含在口中,直接给她渡了过去。
黎清和徐可风简直惊呆了,刚准备拦的时候,人家已经渡完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灌完药后,褚慎微拿过南境的奏报就开始在苏辞耳旁念,添油加醋地把南境的局势描绘得一团糟,实际上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天罡绝对是个实打实的脑残,本来有沈涵坐镇,十万苏家军前仆后继,大好局面愣让那王八蛋搅合得惨不忍睹。
翌日。
原本重病在床的苏辞竟鬼使神差地爬了起来,穿戴整齐,二话不说地跑去上朝了,还顺路去了趟丞相府,把罢官多日的扶苏澈也拖上朝堂。
“你真的没事吗?”
扶苏澈看着她那张依旧极为苍白的脸,满眼的担忧,“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上不了战场,更何况我听说皇上打算……”
“陛下驾到。”
刘瑾尖细的嗓子一声高喊,声音回荡在朝堂上,百官立即开始了日常朝拜,山呼万岁。
不过今日众臣除了吵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商议最多的还是南境战事,大梁和南楚的大军已兵临燕关之下,号称有二十万虎狼之师。
本来苏辞离开
边关前,是打算主动出击,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可何天罡那饭桶刚愎自负,不听沈涵的建议,错失先机,不仅没伤敌军一兵一卒,反而害得苏家军损伤惨重。
有不明是非的文臣上奏,“皇上,苏家军不服何主帅管教,屡战屡败,上将陆非厌更是曾出手殴打主帅,致使军心不稳,大敌当前,臣建议派骁勇的东海驻军增援,替代苏家军。”
“臣附议。”
“臣附议。”
这简直是作死,荀老将军当庭就恼了,“皇上,东海水军再骁勇,那也是在海上,南境素来由苏家军守卫,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如何在南境打仗,岂可说换就换?”
立即有人站出来反驳,“那让一支不遵帅令、目无法度的军队镇守南境,使燕关岌岌可危,岂不更危险?”
荀老将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豁出去道:“临阵换将本就是大忌,如今又要临阵换军,燕关到底是因何人才岌岌可危,诸位心知肚明。”
龙椅上的北燕帝眉头微皱,目光无温,冷冷道:“荀卿你是在指责朕吗?”
荀老将军掀起衣摆,屈膝一跪,悲愤道:“陛下,苏家军镇守边关多年,从无败绩,老臣恳请你放大将军重回边关,解此江山危局。”
明眼人都知道北燕帝费了多大的心思才从苏辞手中拿回兵符,囚在皇城,下一步自然是拔掉老虎的爪牙——苏家军,大好良机焉能放弃?
帝王眸如深海冰,“大将军无人能敌不假,但我北燕难道除了大将军,连个退敌的良将都没有了吗?”
北燕帝拍案一怒。
苏辞顿时出列,她深知今日在背后操纵朝臣说这些无稽之谈的人是谁,可她已无法再隐忍,“皇上,荀老将军并无此意,我等身为北燕臣子,为陛下效力是理所当然,不分彼此,绝无私心。”
北燕帝话锋直转,突然发问:“那大将军对南境战事可有必胜的把握?”
苏辞:“臣自当竭尽全力。”
有文臣阴阳怪气地拍马屁道:“大将军谦虚了,北燕杀神自有其能力,况且大将军也不是第一次对抗多国联军了,昔年大梁、南楚、西蛮三国围杀我北燕,都被您击退了,如今怕是小菜一碟吧。”
小菜一碟?当年一战打了整整两年多,苏辞几度生死,多少将士血肉横飞,南境的黄土都染了一层血色。
不给苏辞半分说话的机会,当即有人接话道:“启禀皇上,臣觉得大梁和南楚屡屡犯我国土,大将军今日可以退敌,却无法屠灭诸国的窥探之心,一味的防守并非长久之策,大将军既然对南境战事有信心,何不再多派些兵马乘胜追击?”
话说到这里,苏辞才听出,今日这朝堂争论不过是个圈套,何为乘胜追击?不就是打到别人的国家去吗?谢王世家一除,北燕内忧已解,那帝王终于按耐不住,准备扩张疆土,开启他的千秋霸业了。
北燕帝欣然一笑,“朕也正有此意,苏辞听令……”
“皇上”,苏辞一声便堵住了帝王接下来的话,声音有力,不缓不慢道:“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
武器,是杀人的凶器。
战争,是违背道德的行动。
将帅,是掌握生杀的官吏。
她每说一句,帝王的脸色便阴沉一分,龙颜大怒,“你给朕闭嘴”
苏辞噗通一声跪在金殿上,不卑不亢地继续道:“臣非好战之人,战争中从未有胜利者,只有受害者,百姓无辜,请皇上三思。”
话音落,以头抢地,叩首明心。
她镇守边关七年,梦里都是横尸遍野的惨状,那权势滔天之人何曾少过锦衣玉食,但末流百姓遇上战火,焉有活路?不过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已。
北燕帝怒火冲天,命朝臣悉数退下,只有苏辞一人跪在空荡的金殿之下,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帝王压制着怒气,冷声道:“苏辞,朕知道你想要一个太平盛世,可你为何始终不懂,这无尽的战事就是由于中原的四分五裂,只有天下一统,朕才能缔造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苏辞:“可在那之前,就因为您一个人的大业,诸国会陷入厮杀,无数将士会血溅沙场,千万百姓会无辜送命,致使天下大乱,举国难安,家破人亡。”
北燕帝:“放肆,你这是妇人之仁……成大事难免会有牺牲,你要重新开创一个王朝,就必须用血先清理这片大地。”
在帝王眼中,那区区人命不过是沾了血的铺路石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助他通向至尊之位,便是死得其所。
苏辞桀骜直视龙椅上的君王,高声道:“陛下,那只是您一个人的王朝,偌大的一个天下,泱泱北燕,装不下的不是四海升平,而是天子的野心。”
“放肆”,北燕帝的直接拿私印去砸苏辞,书案的奏折都被衣袖扫到地上,气到目眦尽裂,“苏辞,是否是朕太宠信你,让你无法无天了?”
刘瑾候在后殿,听着浑身直冒冷汗,
腿都不住地抖,这次吵得太厉害了。
北燕帝质问道:“你口口声声的仁义道德,那当年为何还要奉旨讨伐西蛮?”
苏辞:“就是因为臣知道皇上是如何对待亡国之民的,才不希望看着大梁和南楚有朝一日,被陛下连人带城烧得干干净净,您真的是想给天下带来太平吗?还是只想要一块焦黑又不会忤逆您的地皮?”
“刘瑾”,北燕帝吵得脸红脖子粗,已经气得不想再和殿下人说半句了,厉色道:“传朕旨意,苏辞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削去大将军之职,杖责三十,幽禁将军府,任何人不得探望。”
刘瑾为难地看了看苏辞,老脸上难得没了笑眯眯的讨人厌的模样,求情道:“皇上,大将军身体本就……”
帝王甩袖,冷眉道:“求情者同罪。”
苏辞的背脊挺得笔直,缓缓叩首,“谢陛下。”
可别小瞧了禁卫军的三十大板,更何况如今苏辞的身体正处江河日下之时,最后直接被人抬回了将军府。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想当年苏辞十六岁封将,十七岁封帅,到今日被夺帅位,废将官,其实是一样,一样的快,一样的只凭帝王的心意。
不过这次她倒没有一病不起,反而专心调养身体,到不为别的,只因那三十大板让她意识到一个事,若搁以前,两肋插刀,她都能爬起来再战,如今竟有些力不从心,都不得自嘲未老先衰。
就是中途听说了件事,上次江晚寒还嘲笑扶苏澈缺心眼,这次他居然跑到御书房指着帝王的鼻子破口大骂,把自己骂得涕泗横流,也是没谁了。
不过北燕帝也是倒霉,素来都是君为臣纲,无人敢犯,偏生他的臣子里胆肥的不是一个两个。
苏辞这么想着呢,透过窗户,就看见那袈裟脏到和锅底一般黑的纯一和尚翻墙而入,都不带酝酿的。
“大师,你可是厉害死了,不怕皇上给你脑袋开个光啊?”
虽说以纯一的武功,禁卫军拦不住,但北燕帝可不许人探望。
那秃驴也不知道怎么混的,从头到脚,除了眼白,没一处不黑的,黑出了人生的境界,他咧嘴一笑,宛如一个刚渡了雷劫的得道高僧,作揖道:“大将军安好。”
“没看见你之前是还安好,看见你之后就快安息了。”
“……”纯一翻窗而入,毫不客气地寻了个板凳坐下,“得知大将军蒙冤受难,贫僧特来看望。”
“有屁放,没屁滚。”
纯一尴尬地保持微笑,大将军对他的粗鲁一如从前,“不知将军可知,皇上已下旨调各地驻军增援南境,以东海驻军为主,准备组建一支杂牌军队,把苏将军从前线全部替下来。”
苏辞闻之,冷冷吐出四字,“自掘坟墓。”
北燕帝是智谋无双,可他的心眼都用在了朝堂风云之上,如何调兵遣将、退敌打仗他只在纸上学过,实践起来哪里是那么回事?
纯一格外赞成,“这支鱼龙混杂的军队虽人数众多,但哪儿有什么战斗力可言,这样下去,燕关城破之日将近,敌军长驱直入更是早晚的事情,还望将军早作决断。”
苏辞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让我如何决断?皇上拿十万苏家军的性命、自己的边关安危威胁我,他自己不觉的可笑,反而觉得威胁对了……要么我眼睁睁看着苏家军陷入困境、边疆告急,要么答应帮他反攻大梁和南楚,一举吞了诸国,他当我有多大能耐,真能帮他一统天下吗?”
纯一不由一叹,中肯道:“你能……将军你别打啊,出家人不打诳语,将军确有此能力,可你无此心,你那绿豆大小的心里装了什么,皇上能不知道吗?他哪里是拿边关的存亡威胁你,分明是拿北燕百姓的性命威胁你,燕关城破苦得是谁?将士和百姓。说到底,还是皇上棋高一招,怕是等不到那群杂兵前往南境,你就会请旨南征。”
毕竟自幼一起长大,北燕帝太了解苏辞了,简直将她攥得死死。
苏辞嗤鼻一笑,“我不会帮他完成那可笑的皇图霸业。”
纯一劝道:“将军你不妨先服个软,至少先把眼前的战事了结,沈将军可还在前线等着你呢!”
这又是苏辞的一个软肋,北燕帝的精打细算全用在她身上了,沈涵估计是她在这世人最牵绊的人了,焉能看他在边关独守,面临朝不保夕的危局?
她突然一抹苦笑,终究是败了,“我本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服软的。”
四岁被卖进宫,掌事太监变着法地折磨她,她服软了吗?
冷宫十年,吃糠喝稀,受尽欺凌和白眼,她服软了吗?
血守边关多年,遍体鳞伤,被帝王猜疑,她服软了吗?
可现在,她却不得不低头……
纯一委婉开解道:“其实,贫僧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当和尚的。”
苏辞:“那你现在怎么当了?”
纯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无所厌离,何从出世?无所欣慕,何从入道?
”
总有你可舍弃的,也总有你舍弃不下。
苏辞闻之一笑,难得夸了一句纯一,“大师右眼浮屠,左眼众生,是真菩萨。”
“将军右手阎罗,左手苍生,是真仁者。”
若是割舍不下,那便紧紧握住。
翌日。
苏辞不顾屁股上的伤,又作死地爬起来打算进宫面圣,准备了五千字的腹稿向北燕帝“诚恳”地揭露自己的错误,刚走到门口就被褚慎微堵住了。
“将军这是要去哪儿?”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字,“找皇上认错。”
褚慎微噗嗤一笑,“将军,你这架势倒像是要去炸皇宫。”
她是真想,白了一眼褚狐狸,才发现他今日穿戴得格外整齐,雪貂都披上了,“穿成这样是要出门吗?”
“门外都是把守的禁卫军,在下能去哪儿”,说着,他温柔地抽掉苏辞头上固定发冠用的簪子,换上了自己手中的一支白玉金簪。
苏辞不用看也知道是上次还给他的朝暮簪,“我都说了我不要。”
他两日常吵架,不过都以褚狐狸完胜告终。
“戴着好看,反正将军总需要一根簪子束发,就用在下送的不好吗?”
苏辞见他神情柔和,丝毫没有往日的混账样儿,问道:“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将军,皇上急召你入宫”,黎清屁颠屁颠跑过来,“车驾都在外面了。”
来得正好,她刚好也要进宫,转眼就忘了刚才问了什么,急忙朝府外走去。
褚慎微一身傲雪白衣,淡如画卷般立在走廊下,眸中唯映着那抹似火红衣,眷恋道:“将军,我今日便不等你回府了。”
苏辞脚步一顿,回眸看他,以为是在说不等她回府吃饭了,她往日上朝,事多的时候至午方归,可不管多晚,褚慎微都会等她回来一起用早膳。
她浅浅一笑,“无妨,你若饿了,便先吃吧。”
话音落,红衣转身离去,只是那时还没有人意识到,有时候一个转身便是一场面目全非。
褚慎微一人在走廊下站了良久,目光空荡地望着府门的方向,直到小童出现在他身后。
小童:“先生,燕关的局已经布好,南楚大军已兵临城下。”
褚慎微:“十日,我要燕关城破。”
小童:“是。”
……
御书房中。
北燕帝阴沉着脸,听着苏辞念完了五千字腹稿的认错书,反倒气得想一刀斩了她,拍案道:“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
认错的大将军还拽得和天王老子一样,像念旁白一样道:“是,臣藐视皇威,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实在是罪该万死。”
“除此之外呢?”
“一概不认。”
刘瑾那老家伙也算在宫里叱咤风云一辈子了,浮沉起落经历了个遍,就没见过大将军这么花样作死的,赶紧拦着那恨不得拿龙椅砸人的帝王,劝道:“皇上息怒,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北燕帝闻言,半压着怒火,把书案上一沓子书信砸向苏辞的鎏金面具,纸张飘落满地,“好好看看这些,你力保褚南,可他呢?暗中操纵南楚的势力,意图让机关城叛出北燕,为南楚所用,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细作。”
苏辞眉头一皱,半信半疑地拾起一张信纸。
北燕帝怒道:“这些证物都是言简从机关城的谋逆之徒手中得来的,你与褚南相识多年,认不出他的字迹吗?”
苏辞渐渐攥紧手中的信纸,心中摇摆,却依旧辩解道:“皇上,字迹也可以造假?”
北燕帝声音愈发冰冷,却再无火气,仿佛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阿辞,你为何不敢好好看看这些信?是对他真的深信不疑,还是心知肚明,却不敢承认。”
苏辞动作一滞,她也想问问自己,以她多年血战沙场的警觉,真的察觉不到半点蛛丝马迹吗?又或许是故意忽视?
严迟突然慌张地跑进来禀报,“皇上,臣搜遍将军府,不见褚南的踪影。”
明明清晨还在的。
北燕帝眉头深皱,“禁军全力搜捕,如有抓获,格杀勿论。”
“是。”
苏辞再次叩首,拦道:“求皇上开恩。”
“阿辞,时至今日你还要袒护他吗?”
她低眉未言,北燕帝太了解她了,不知道是该笑她,还是笑自己,“你竟还相信他?”
当日,已被削去官职的大将军被押入死牢,问斩之期待定,朝野震惊。
由于苏辞与褚南相识多年,素来亲近,如今又百般袒护,多疑的帝王对将军最后的信任也荡然无存,八百里加急的圣旨直发南境,苏家军被迫退出南境战场,悉数关押,各地组成的杂牌军队赶赴前线。
两日后,南楚和大梁对燕关发起猛攻,边境狼烟四起。
五日后,北燕运送军粮的队伍被袭,烧得一粒不剩,粮草告急。
十日后,沈涵血战无功,燕关城破,退守银雀城。
死牢里。
一袭浅蓝袍缓步而入,扶苏澈望着牢中脸色苍白的红衣,清寒的眉目上染了几分担忧,“皇上命我来探望你。”
苏辞这个月和天牢格外有缘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牢里,总共就没出去几天。
扶苏澈见她未言,继续道:“南楚和大梁的军队,势如破竹,银雀城已经告急,沈将军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闻言,苏辞脸色难得有了点表情。
扶苏澈:“别再和皇上怄气了,这次他是对的,那人不值得你信任。”
说着,他将一幅画递给苏辞,缓缓道:“言简花了好大功夫才寻得,连夜派人送来的,是上一任《江山美人图》中美人卷的卷首——已故的南楚皇后元熙,七皇子淳于初的生母……皇上说,你看一眼便知。”
苏辞接过画卷,缓缓打开,褚慎微竟与画中的元熙皇后有七八分像,惹得她不由一抹苦笑。
扶苏澈扫过她束发的白玉金簪,皱眉道:“你头上的朝暮簪是南楚历代皇后的信物,铁证如山,褚慎微是南楚七皇子。”
那日,苏辞拿着画像,静坐了半天,默默无话。
北燕帝下旨赦免苏辞,恢复其大将军之职,命她即刻领兵赶赴南境。
出城的时候,纯一和尚破天荒地把自己洗得和白萝卜一样,换了身干净的袈裟立在路边,城门两侧还集了不少百姓。
红衣金甲骑在马上,鬼面具徒增狰狞戾气,唯那人的眸子依旧比月色还清澈,“大师怎么来了?”
“漂白”后的纯一更像位超脱尘世的圣僧,尤其是那小脸又白又清秀,迷倒一片未出阁的小姑娘,他浅笑道:“贫僧特来相送。”
“大师有心了。”
“此战凶险,望大将军为国为民,好自珍重。”
“多谢,定不敢忘国忧。”
说完,银鞍白马扬尘而出,有誓不回头之势。
纯一双手合十,拜别道:“愿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城门百姓闻言皆有感,跪地高呼:“愿大将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此时正值夕阳迟暮,金黄的余晖镀在苏辞的甲胄上,声音随风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