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不疑自幼天赋异禀,也是个天之骄子,金贵了小半辈子,所有的尊严和殊荣都输给了苏辞,现在连智商都被严重歧视,焉能不气。
他火气上头,手下用力,眼看着就要掐死苏辞。
殿外,侍卫突然来报,“殿下,南楚那边的人来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身下窒息到脸色颇红、目光依旧桀骜的人,手渐渐松开,邪笑道:“差点就这么轻易地送你归西,别急,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折磨你的机会。”
他走后,本就力竭的苏辞终于在涣神散的药效下昏了过去,陷入了梦境。
她这辈子最不喜做梦,打仗时做的都是血流成河的噩梦,不打仗时做的都是忧怖之梦,总归没个好受的时候,不享福得紧,忽然侍卫那句“南楚那边的人来了”回荡在脑海里,梦里心中一惊。
不对,前几日燕狼卫传来消息,南楚军队有往南境聚拢的趋势,北燕的这两位邻居怕是又要搞事情。
凭着这股“家国有难,死不瞑目”的气劲竟让她扛过了涣神散的药力,猛然睁开了眼,喘了口气,身体动弹都吃力,此时耳畔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朝床榻走来。
司徒不疑回来了?
苏辞对这人的评价,除了智障,就剩下变态两字,心里厌恶得很,她勉强握紧手中的朝暮簪,待那人靠近时,奋力刺去。
“阿辞……”
一袭胜雪的白衣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大有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架势。
苏辞闻声便知是谁,眉宇间皆是喜色,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那人一口咬在脖子上。
“啊……褚七,你干什么?”
司徒不疑图谋不轨了半天,都没如愿以偿,却被这混蛋玩意咬了一口,没天理啊!
褚慎微半天才松开口,舌尖绕着那咬出血的牙印舔了一圈,狠狠道:“我让你站在原地等我,你跑哪儿去了?”
若是苏辞能看见,就会发现他眼中尽是红血丝,红得和走火入魔了一般,她失踪后,他没休息过片刻,整个人和疯魔一样到处找她。
苏大将军生平第一次被人问到尴尬,心虚道:“那个……我就四处走了走,看了看。”
总不能说她这么大的人被个孩子骗了吧。
“呵,瞧把你能耐的,又能看见了?”
“那我四处听了听,总行了吧?”
褚慎微傲娇地冷哼了一声,“继续编。”
苏辞捂住脖子,疼得微微皱眉,“那也不能咬我啊?”
他手指轻轻敲在她额头上,目光透着宠溺,“记吃不记打,我自然只能咬了。”
此时已是黄昏,光线昏暗,褚慎微离近了才看清她脸上的巴掌印,皱眉道:“谁打的?”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一身被扯得破破烂烂的,腰带都不知道去哪儿了,眸中迸发骇人的杀意,冷绝道:“我替你杀了他。”
苏辞用朝暮簪将散乱的头发盘住,混不在意道:“没事,反正已经踢过他了,踢的还是他的老二……等等,哪里来的血腥味?”
褚慎微将外袍脱下了,披在她身上,淡然道:“什么血腥味?我怎么没闻到,先带你出去再说。”
“明明就有……”
她话没说完,就被褚慎微点了睡穴,搂入怀中。
落云、听雨推门而入,单膝跪地,禀报道:“主上,殿外的人都处理掉了。”
褚慎微温柔地横抱起榻上的人,稳步往殿外走去,全无方才傲娇惬意的模样,浑身尽是冰渊寒气,“我突然改了主意,把司徒不疑的这座行宫也处理掉。”
两人愣了一下,“是。”
当夜,边城的老百姓纷纷出门远望,大梁边城最大而奢华的一座行宫火势冲天,照亮了小半个夜空。
原来的小村庄万万是不能待了,褚慎微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玄冰,让徐可风摘光了叶山上的烨瓣花,放入安置玄冰的马车,带回了北燕。
苏辞又内服外敷了几日烨瓣花,眼睛总算是能看见了,但老天爷似乎故意和她过不去一样,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白日尚且能看清楚一二,只是天一黑、光线一暗,她便如同又瞎了一般,症状虽如同夜盲症,却比夜盲症棘手多了,根本无从医治。
那日,苏辞独自坐在帐中一夜未眠,手半废,眼半瞎,她不知自己还能守这北燕疆土多久,“千里同风,四海升平”这八字太难做到了,但等到第二日骄阳升起时,光芒照在那身红衣金甲上,她又会义无反顾地提剑上阵……
帅帐中。
徐可风将新配的一盒祛疤膏递给苏辞,偷瞄了她好几眼,才鼓起胆子道:“将军,你脖子上的牙印哪儿来的?”
一提就来气,苏辞狠狠地瞪向一旁逗猫玩的褚慎微,磨了磨一口白牙,“狗咬的。”
褚慎微非常配合地“汪”了一声,笑得像只偷了蜜的狐狸,就差摇尾巴了。
苏辞:“……”
这个没良心的玩意
!
徐可风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这狗牙口很齐。”
然后,抱着药箱圆滚滚地跑了出去。
褚慎微放小黑猫出去找雪戮狼玩,信手拿来一份边境地图,圈点道:“不出半个月,大梁和南楚怕是就要到燕关城下了,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可以在这几个地方设伏。”
苏辞和他想的一样,“我会将初步的作战的计划告知师傅,让他再与众将领商讨。”
褚慎微眉头一皱,“那你呢?”
“皇上宣我回皇城的圣旨应该已经到南境了。”
世不可避,有些事总要面对。
今日无风雪,边关难得的晴空万里,可战事在即,傍晚时分苏家军却迎来了三军换帅的圣旨,北燕帝急召回苏辞,取走她的兵符,命从皇城派过来的酒囊饭袋将军何天罡为主帅,沈涵为副帅,统领十万苏家军,总管南境战事。
这和废了大将军有什么区别?
十二上将听旨时,便有磨刀霍霍杀了宣旨太监的架势,最后被苏辞一嗓子训斥了回去,更可气的是北燕帝下旨让三千燕狼卫“护送”她回皇城,其中深意昭然若揭。
谁还看不出来皇上终于忍不住要对大将军动手了,先废了主帅之位,再押回去软禁。
可苏辞无波无澜地接了旨,还真就卸甲上路了,要多缺心眼就有多缺心眼。
马车里,褚慎微也被皇上特意下旨召回,悠哉着品着苏辞新酿的酒,“将军,这是什么酒?”
苏辞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红衣,脸上带着蝴蝶翼的鎏金面具,淡淡道:“陈年。”
“这名字好,大好今朝也罢,明日骄阳也好,都会化作陈年。”
“你少喝点,虚陶老先生本就不许你喝酒。”
褚慎微没心没肺地一笑,“酒壮怂人胆,多喝点酒,我才敢和将军说真话。”
苏辞对上他那双狐狸眸,生得极好看,却让人从未看透过,“你想说什么?”
他又饮了一杯,狐狸眸凑近了看她,两人的鼻尖都快擦上了,这胆子壮过头了吧。
“阿辞,我们不做将军了好不好?我带你浪迹江湖,踏遍河山……”
苏辞往后躲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你上次不还说要等我解甲归田,再寻处世外桃源吗?”
褚慎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皱起的眉宇间藏着慌张和怒意,“可我等不到你解甲归田了,你觉得皇上会让你解甲归田吗?千古良将哪个得了善终,我的将军啊,你是在诛我的心吗?”
苏辞一愣,望着他眸中不加掩饰的悲和伤,竟忘了挣开,低眉无言。
“将军急报,您之前派去机关城的燕狼卫回来了。”
炎陵在车外求见,苏辞欲下车,却被褚慎微再次抓住手,生怕失去般拼命握紧。
掌心的温度传来,“阿辞,等到北燕再无战事之日,你愿意和我走吗?”
那抹红衣眉目如染了伤,毅然地抽出自己的手,朝车下走去。
她也想去看褚慎微口中的茂林修竹、碧波寒烟,去过“白云深处有人家”的日子,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有幸等到那一天,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活到明天,但如果可以……
“愿意。”
那声音极轻,轻得褚慎微差点听不见,却又恰到好处地流进他心里,惹得那人一抹浅笑。
这盘棋下到了尾声,输赢在即,他也该落下最后的棋子了。
派去机关城的燕狼卫带伤而归,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言简纵使只有十五岁,但心思机巧,回到机关城后,雷厉风行地收服了城中一半多颇具威望的机关师,机关城虽为皇家效力,但位处悠远的江湖,山高皇帝远,向来一派江湖作风。
推举城主,一来要看前一任城主的遗命,二来要看城中的机关师是否拥立,若是两者兼得,就算是北燕帝也不能更改城主之位的人选。
老城主的大公子在北燕帝暗中相助下,欲借江湖势力铲除言简,沙海帮、梯云宗等江湖帮派蜂拥而至机关城,想帮着言大公子来场“谋朝篡位”。
苏辞烧掉密信,“我要去一趟机关城。”
炎陵一惊,低声道:“将军,皇上可命燕狼卫押你回去,片刻不容缓。”
他家将军是疯了吗?燕狼卫虽一直归苏辞统领训练,但素来本着“只听皇命,六亲不认”的铁则,现在可都她后面杵着呢!
炎陵擦了擦额角的汗,偷偷道:“要不末将晚上帮你逃跑吧!”
“来不及了。”
“诸位兄弟,”苏辞站上一处高地,军阵整齐的三千燕狼卫皆看向她。
炎陵心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大将军不会打算实话实说吧,哎呦,这个棒槌啊!
只见苏辞抱拳行礼,高声道:“我们知道众兄弟奉皇命押送我回皇城,本不应该为难你们,但苏某实在有一个不情之请,三日,我只要三日,回来后自行到圣上面前请罪,望诸位兄弟成全。”
她深深一鞠躬
,一旁负责押送的荀老将军看着直心疼,时光在他面前缩地成寸,他亲眼见证了眼前人从沙场小卒成长为热血将军,后为一方主帅,到今日无一官半职,沦为阶下之囚,甚至黄泉路近……
三千燕狼卫并非不通情理的铁疙瘩,首领韩毅出列问道:“将军所为何事?”
“机关城大公子非担当大任之人,将来挑不起供应我北燕铁甲军备的重担,日后必出乱子,苏某纵明日赴死,今日也要为我北燕铁师的未来铺好一条路。”
韩毅也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杀场活过来的血性男儿,满腔悲愤道:“末将跟随将军五年,深知您的为人,从未疑过。既然如此,将军何罪之有?我等愿追随将军。”
人心中自有一杆秤,看得出对错,分得清是非,知道谁一生忠肝义胆,却连一个马革裹尸的机会都剩不下,唯剩无法诉说的衷肠和世人的不解。
三千铁甲之师齐齐下跪,震天高呼,“我等愿追随将军。”
那一年,子深站在队伍末尾,遥望那被迫解下金甲的红衣少年,知她脊背笔直,知她清风霁月,知她宁折傲骨,知何为“将军”二字。
……
苏辞率几名便服的燕狼卫先行赶往机关城,路上正遇上沙海帮,巧得很。
这伙人本是西南一带的悍匪,说起来陆非厌归顺苏辞之前,可是西南悍匪中祖宗级别的人物,他被苏辞打服帖后拉去充军,这才有了沙海帮帮主的雄起。
沙海帮可是群纯种的活土匪,从西南过来赶往机关城,走了一路打劫了一路,剽悍且不要脸。
苏辞等人路过时,特意显摆了一下金银珠宝,这帮人立马如狼似虎地上来把他们劫了。
一处颇大的山洞里,子深看了看自己身上绕了十多圈的麻绳,无奈道:“将军,我直接端了他们就行了,干嘛非要深入贼窝啊?”
苏辞像看智障一样看着他,“我考考你,你知道有多少江湖帮派赶赴机关城吗?”
子深心里算了算,“根据之前的情报,少说也歹有三十多个吧,半个江湖都进去了。”
苏辞:“若是挨个都端了,你想得罪半个江湖,还是想把我累死?”
机关城的大公子答应在登上城主之位后,许给江湖帮派大量金银和机关武器为报答,金银还好说,机关城精制的武器装备威力大、杀伤力强,向来只供给朝廷,民间少有,一群乌烟瘴气的江湖人士平时争抢地盘,最缺的就是武器,对机关城的机关武器更是垂涎已久。
子深想了想,又出馊主意道:“那我们把三千燕狼卫往机关城门口一拉,谁还敢犯?”
“呵,厉害了,你是想皇上直接斩了我吗?”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苏辞恨不得扔他去回炉再造,脑袋丢娘胎里了吧,白了他一眼,怪无奈的,“谁说打仗只能蛮干了,今天教你怎么不费一兵一卒打土匪。”
一旁的土匪正兴高采烈地瓜分苏辞等人的金银,突然从包袱里掉出一块令牌,有个贼眉鼠眼的土匪拾起瞅了半天,他没见过这样的物件,但怎么看这令牌从质地到做工都不像假的,赶紧拿去给沙海帮帮主看。
“老大,你看看这个……”
麻子脸带刀疤的帮主正稀罕着从苏辞等人处抢来的一颗夜明珠,就瞟了一眼那令牌,“哪来的假东西?扔……”
他猛然回过神,又仔细瞧了好几眼,一把夺过,“怎么做得和真的一样?”
苏辞上身也绑着十几圈麻绳,泰然地盘腿坐在角落里,淡淡道:“因为那就是真的。”
麻子脸帮主闻言起身,朝她大步走去,凶狠道:“哪儿来的?”
苏辞直言不讳:“皇上给的。”
她可没说瞎话,本就皇上昔年赐给她的。
一群悍匪都不识字,互相看了半天,都闹不清令牌上的字,那帮主呵斥道:“去把军师给我请来。”
苏辞开口,解了众匪的燃眉之急,“不用请了,你上面刻的三字是‘将军令’。”
麻子脸帮主一听,脸色就变了,“将军令?哪儿得来的?”
本朝将军令就两块,一块是先帝赏给了戎马一生的荀老将军,另一块是北燕帝命十多名巧匠给大将军苏辞铸的。
苏辞和褚狐狸待了这么多年,从他身上唯一学到的东西,就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家将军给的,特让我来拜访大名鼎鼎的沙海帮帮主。”
麻子脸帮主是个朽木脑袋,卡壳卡得厉害,一时搞不清她的话,满脸焦急和暴躁,“你说清楚点,啥意思?”
苏辞见鱼儿上钩,饶有兴致地和他瞎掰起来,问道:“帮主可是受机关城大公子所托,特来相助夺城主之位?”
“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不光我,他也请了江湖上好多帮派,而且背后支持的人可是皇上,说不定以后还能弄个乌纱帽戴戴。”
看他洋洋自得的样子,怕只还以为自己捡了什么大便宜。
苏辞嘲讽一笑,缓缓道:“怕是帮主想得太美
了吧,机关城大公子和小少主争位本是件家事,如今牵扯越来越广,朝廷和江湖都卷入其中,那言简少主一直被皇上囚禁于皇城,怎么就偷跑出来呢?帮主可听说言简少主从皇城回机关城一路畅通无阻,不觉得蹊跷吗?是那五万禁军都是废物,还是圣上故意为之?”
悍匪自古靠蛮力,没几个打家劫舍还靠智谋的,故而皆是些没脑子的,就算有脑子,转得能有退敌无数的大将军快吗?
纵使麻子脸帮主脑袋转不过弯来,但也听出些眉目,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小子,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令牌,这将军令分正反两块,虽比不上兵符能号令北燕兵马,但调一些驻地军队还是可以的,言简少主之所以能安然回机关城,是因为他有另一块将军令,也是皇上赐的。”
这也不假,是皇上赐的,赐给苏辞的而已,别看大将军平时人模人样的,混蛋起来是真混蛋,满嘴放炮、颠倒是非的功夫不输褚狐狸。
她继续道:“到底大公子是皇上的人,还是小少主是皇上的人,帮主还看不明白吗?本就是个诱饵,言简少主年轻,没什么威望,但只要利用大公子将诸位请去机关城,到时候来个关门打狗,让他一下子灭掉常年被朝廷视为眼中钉的帮派,这可就大功一件。”
那帮主毕竟不是纯碎的智障,立马生疑,反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苏辞:“说来惭愧,言简少主没想到一下子有这么江湖帮派都傻缺似地往火坑里跳,来得太多了,就算瓮中捉鳖,鳖太多会把瓮撑坏的,贪多嚼不烂,贵帮是此次前来者中实力最强的帮派,若是放你们走,一来言少主可以做个顺水人情,二来剩下的人也好收拾不是吗?”
帮主一脸严肃,神情有几分动摇,扯着嗓子吼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苏辞:“退一万步说,你帮大公子办成了事,他就真的会给你金银和机关武器吗?敢问帮主,他给你打欠条了吗?
帮主摇了摇头,“没有。”
苏辞:“那你说你是在为皇上效力,有圣旨吗?”
帮主的心一咯噔,“没有。”
“万一事成之后,皇帝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
“怎么会……”
苏辞抢话道:“怎么不会?说白了,帮主是啥都没有,瞎给人做牛做马,如此被人卖了,怕都不知吧。”
“你……”
子深一脸惊呆了的表情,他向来以为褚慎微胡诌的本事已经登峰造极,他家将军也不差嘛!
苏辞再次截话道:“机关城的武器装备向来由朝廷严控,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支机关弩都没流入民间?因为皇上怕,谁有了机关火器就有了造反的资本,你觉得皇上会给你任何威胁到他的机会吗?到时候把你们往那机关城中一引,关上城门,放火琉璃那么一炸……轰的一声,不用给你们金银和武器,他反而把江湖收拾干净了,何乐而不为?”
胆小的土匪被苏辞说得一愣一愣的,吓出一身汗来,“老大,我们还是……”
麻子脸的帮主呵斥道:“闭嘴。”
他脑子这辈子都没转得这么快过,没人会做赔本买卖,更何况北燕帝那鸡贼,沙海帮一直缩在西南,虽然日子没朝中狗官滋润,但也是自在,最重要的是命在。
苏辞见火候不错,赶紧加柴,悠悠道:“我要是帮主,绝不会拿好不容易经营到这么大的沙海帮冒险,往那西南山林里一躲,朝廷绞杀多年都没无计可施,如今您倒好倾巢而出……啧啧,一不小心可就全军覆灭。”
麻子脸帮主怒了,想伸手去抓她,却被她侧身躲过,自己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你到底是谁?”
苏辞身上的麻绳不知何时断的,她轻轻一抖,都掉到了地上,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是谁不重要,沙海帮的存亡才重要。”
一帮土匪看得愣愣的,那可是十几圈麻绳,这小白脸怎么弄断的?
麻子脸恶狠狠地盯着她的鎏金面具,“你一直以面具示人,我如何信你?”
说着,猛然伸手想去摘苏辞的面具,却被她一脚绊倒,顺便夺回了他手中的令牌。
红衣负手而立,风骨绝世,淡淡道:“这面具你不配摘,至于我是谁……”
她看向手中的令牌,又道:“这令牌分正反两块,此牌为正面,刻‘将军令’三字,反面刻的是名字。”
话音落,她身后的几名燕狼卫和子深也轻而易举地撑开了绳子,像铁雕像般立在她身后。
沙海帮帮主如见鬼一般盯着苏辞,恐惧由心而生,红衣如火,鎏金面具,这世上只此一人,莫不是……他顿时聪明起来,二话不说带着手下就跑了。
子深站在洞口,望着悍匪逃窜的背影,他觉得这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本领,可能要多学几年,首先他需要一个堪比刀枪剑戟的嘴皮子。
苏辞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发什么呆?通知韩毅,让他带燕狼卫在半路上把这群土匪截了,揍得不用太狠,亲娘认不出来就行。”
子深的眼角抽了抽,“将军,您这是要黑吃黑啊?”
苏辞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然放他们回家过年?既然这群躲在深山里的老油条好不容易出了山,怎么着也歹让他们有去无回吧。”
子深心都在抽搐,“将军,您这心是越来越黑了,黑得都快发亮了。”
“多谢夸奖”,苏辞无意间看了一眼他,呆了一下,转眼间当年莽撞的少年长大了,高出她一头,肩膀也宽了不少。
她素来话少,外加军务繁忙,没教授过这少年什么,也就偶尔有空在练武场照死了狂揍他几顿,呸,是好意指点他武功,如今难得和他说点正儿八经的点东西。
“子深你记住,兵者诡道,出奇是可制胜,但前提是你有足够强大的实力,不然都是白搭,若今日我没有三千铁甲在身后,那我便是个虚架子,再好的计策也没底气,早晚被人拆穿,战场上讲究亦真亦虚,让敌人猜不透你,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子深两眼锃亮地看着苏辞,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看得她怪瘆得慌,“为将者要对百姓负责,你可以手握屠刀,但不能心藏杀戮。”
这世间的大仁义,从不是假模假样的吃斋念佛、绝不杀生,就像纯一和尚贪财又吝啬,小气又极贼,但为国事时分文不取,遇战事时赤脚上阵,虽说苏辞不怎么待见那秃驴,但他称得上个“人”字。
少年一脸激动,抱拳道:“子深受教了,谢将军指点。”
接下来几日,苏辞如法炮制,吓退了五六个江湖大帮,其他回水摸鱼的小帮派嗅着风向四散而逃,有些居心不良被燕狼卫蒙头一顿暴揍,良心马上就归位了。
解决完一切,三千燕狼卫一直徘徊在机关城外,苏辞不知要不要进城再见那少年一次。
“都走到这儿,将军不进去舍得吗?”
这说话的强调一听就是褚慎微,他骑着头毛驴,悠哉地凑上前来,一脸欠揍的表情。
苏辞眉头一皱,“我不是让人先行送你回皇城了吗?”
“在下对将军一往情深,如何舍得就此离去?”
苏辞瞪了他一眼,挥起马鞭就要抽过去。
对褚慎微,没有什么是一顿暴揍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别别别,舍不得就进去看看,省了日后惦念,不过他可不在城中,我知道在哪儿。”
褚狐狸殷勤一笑,实在不像个什么好人。
苏辞命燕狼卫原地等候,自己被褚慎微拉到城外孤山上的一处竹屋,刚一走近,言简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
只是那少年的声音已不复温雅,自带一股狰狞之意,“兄长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经脉尽断的滋味不好受吧,像狗一样爬行可还舒服?”
大公子浑身是血,狼狈地趴在地上,痛斥道:“言简,长兄如父,你如此对我,不怕遭天谴吗?”
言简冷冷一笑,“只有弱者才会寄希望于天谴,你不必再等人来救你了,各大帮派已经悉数散去了。”
大公子慌了,“你胡说,不可能。”
言简:“还要多亏你打伤那名燕狼卫,不然我的小阿辞也不会来得这么快,解决掉你,我就可以去见她了。”
屋中的黎清突然出了声,恳求道:“少主,毕竟都是师傅的孩子,你还是饶他一命吧。”
她自从得知老城主病重,就从南境赶回了机关城,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帮助言简夺位,心中竟生出一丝惶恐,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言简冷声道:“斩草要除根,不然春风吹又生。”
认清形势的大公子在地上蠕动求饶道:“为轻,我求求你了,给我留条活路,我已经这样了,不能再和你争城主之位了,求你了……”
言简目露杀意,提起剑,狠绝地朝亲兄长的后心刺去。
苏辞在窗外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一枚石子化作暗器从她手中飞出,打歪了言简的剑。
他一惊,眉宇间迸发出极强的杀意,“谁?”
苏辞刚要现身,却褚慎微按住,他自己倒蒙上脸,从窗户飞身而入,和言简打了起来。
她在暗处看着,上次严迟进府抓人,她就已猜测出言简会武,如今亲眼见证他凌厉的剑招,不由嘲笑自己是个天大的傻子。
褚慎微纵然没有使出全力,但言简的武功怕是不亚于子深,多年深藏不露地装一个身中剧毒的无辜孩童真是不易,只可惜那天真无邪的背后是令人颤抖的狠毒。
屋中,言简一剑挑了褚慎微装模作样的面纱,眉头一皱,“是你。”
褚狐狸笑得春风得意,故作谦和地行了礼,“正是在下。”
言简非但没有收剑,反而目光一狠,一抹冷笑,“刚好一并解决了。”
说完,直朝褚慎微刺去,带了不留余地的狠绝。
终究是年轻,哪里算计得过褚慎微那老谋深算的狐狸?
“够了”,苏辞飞身出剑,一击就挑飞了言简手中的剑。
言简当场就愣住了
,收起所有的杀意和冷绝,像个犯错被抓的孩子般慌张无措,“小阿辞……”
那声音一如往日,苏辞却没回头看他一眼,对褚慎微淡淡道:“走吧。”
“小阿辞,你听我解释。”
他伸手去抓苏辞,却被褚慎微擒住手腕,巧力推开。
苏辞立在门口,冷冷道:“机关城事关北燕安危,你既得了城主之位,往后行事当以北燕百姓为重,莫做误国之举,至于你我……以后便当陌路吧。”
“不是这样的,小阿辞……”
他再来纠缠,却被褚慎微一指点了穴道。
狐狸眸中满是笑意,掺了一丝寻常人看不见的冰冷,“言少主,不,言城主,好自为之。”
言简狠狠地瞪向他,“你……”
可惜苏辞已经头都不回地走了,说她聪明吧,可她又是天字一号大傻子,兜兜转转总被亲近的人欺骗,可笑至极。
只是当她从孤山下来时,等她的已不是三千燕狼卫,而是赵云生带领的三万禁军。
赵云生是个儒将,就算冷甲加身,看起来也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只是此刻的目光中没有温润,只有冰冷,“末将奉皇上之命请将军还朝。”
“请”字说得极重,可现实和这个字没有半点关系,两名禁卫军从苏辞身后冒出,将剑架在她脖子上,又有两人上前卸了她的双剑,直接将手链脚铐给她戴上,褚慎微和她待遇一样。
一旁的炎陵早就被套上铁铐,见此情景,骂道:“赵云生你个混蛋,亏将军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的吗?枉老子把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好兄弟……”
苏辞抬眸看他,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皇上的人。”
赵云生寒潭的眼眸生出一丝愧疚,“将军知道?”
苏辞轻轻扯了扯嘴角,不是在笑,还是在自嘲,“知道又如何,结局都一样。”
当纯一特意入府提醒时,她就已经猜到了,说炎陵是皇上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除非皇上和炎陵一样蠢得无可救药,而对她一切行踪了如指掌的就那么几个人,排除掉最不可能的,剩下的那个别管多让她痛心,都是答案。
赵云生叹道:“其实将军原本有选择余地的,只要你当初放弃插手机关城的事。”
机关城是北燕军备的核心,关乎一国生死存亡,皇上一直属意的言大公子彻底与城主之位无缘,苏辞不仅私放言简,还助他登位,终究把帝王的逆鳞碰了个遍。
苏辞无所谓地一笑,“再重来多少次,我的选择都一样。”
纵使言简有千般不是,但他是机关城最合适的城主人选,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
现在想想,北燕帝当初下旨让燕狼卫押送苏辞还朝,本就有试探之意,一旦发现这本该隶属帝王的虎狼之师再也无法做到只遵皇命,那么随后赶来的三万禁卫军就会将其拿下,帝王从不会给自己准备一条路,只会把别人逼上一条绝路。
……
五月,天暖和了一些,皇城中的树梢长出新绿,武神街上下起了润如酥的小雨,街巷两旁站满了百姓,朱雀桥上皆是撑伞入画的少男少女,踮脚眺望。
镇守边关七年的大将军坐在囚车里,满身枷锁,重甲押送而归。
烟雨打湿了那袭红衣,鎏金面具上的雨珠滴落,无有狼狈,却让人心生凄凉。
绿云居,皇城的最好的茶楼,二楼栏杆边立着一袭浅蓝色的衣袍,宛如朦胧雨色中的俊逸仙者,扶苏澈负手而立,横眉冷对的眉头居然皱到一起。
囚车里的苏辞抬眼望去,恰巧对上他掺了愁色和担忧的目光,不由一笑,心道:难得能在这冰坨脸上看到不一样的表情。
她哪里知道她这一笑,害得倚栏而望的少女们既春心浮动,又心生悲伤。
入城后,苏辞直接被押入天牢。
江晚寒这位奇葩的兵部尚书居然搬到了她隔壁住,每日除了上朝,连政务都搬到了牢房中处理。
苏辞一身囚服,鎏金面具也摘了,正在蹲在墙角挖那耗子洞呢,还有心思打趣道:“我说有怀啊,你这天牢实在该修缮一下了,都快被耗子挖塌了。”
江晚寒正焦头烂额地批阅公文,“塌了好,我还不当这破官了呢!”
他从始至终都半分不想当这个破官。
百无聊赖的大将军终于从耗子洞揪住一只耗子尾巴,一把给拽了出来,调侃道:“你这人脾气怎么和老妈子一样,逮着件事,都唠叨我一年多了,对了,褚慎微怎么样?”
江晚寒一副恨不得把公文吃了的架势,“皇上有旨,不许把你和褚慎微关在一起,不许告诉你他的近况。”
那胸宽似海的帝王什么时候计较起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苏辞:“那三千燕狼卫怎么样?可有被我连累到?”
一提这事,江晚寒就来气,“没有,一个人把责任都拦下了,他们能有屁事?我说你要闲得发慌,帮我看点公文行吗?”
苏辞抱着那只小耗子,宝贝得紧
,用手指挠它肚皮,逗得耗子吱吱直叫,“不行,没看我正忙着吗?”
江晚寒恨不得拿牙把这天牢的铁栅栏咬出两大窟窿来,“你就一点不着急吗?虽说换了一批朝臣,但你这人品实在不咋滴,满朝文武弹劾你的大军都快压过大梁敌军了。”
“他们不弹劾行吗?背后想处置我的可是皇上,忤逆圣心,不仅丢官,还丢命,谁会那么缺心眼?”
说到底,私放言简不是错,机关城易主不是错,可十万苏家军对她忠心不二,燕狼卫都对她唯命是从,朝中武将唯她马首是瞻,她手里掌的是整个北燕的兵权,战场之上又屡战屡胜,在民间威望甚高,让那多疑的帝王如何安眠?
听到这里,江晚寒笔一顿,兴致勃勃道:“还真有一个,丞相扶苏澈,我头一次见到比你还缺心眼的,昨天上朝他当庭和皇上顶嘴,怼得皇上那是哑口无言啊,别提多痛快了!结果皇上大怒,准备罚他闭府思过一月,你猜他怎么着?在朝堂之上,公然尥蹶子不干了,当场罢官离朝,后来补了份辞官书递上去,不过好像被皇后压下去了。”
后宫不得干政,扶苏皇后没那么大本事,怕是压下折子也是北燕帝的意思。
苏辞逗耗子的手停了下来,喃喃道:“扶苏澈吃错药了吧。”
她自认为和那冰坨子没多少交情,怎么就让他如此了呢?
苏辞扭过头,见江晚寒挑灯夜读,大有今晚又睡在天牢的架势,问道:“你总在牢里,把嫂夫人一人搁府里好吗?”
“你还有脸说,知道你被打入天牢,她比我还愁,天天哭得和泪人一样,一直嘱咐我让我多陪陪你,生怕你哪天伸腿瞪眼就走了。”
嫂夫人绝对是心善的好人,就是嫁了江晚寒这坨粪土,可惜了。
苏辞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巴不得一脚踹他嘴上,“有怀兄,你能说点好的吗?”
江晚寒说着说着,自个还哭了起来,用袖子抹着鼻涕和眼泪,根本拦不住涕泪,悲伤逆流成河,“我都想好了,你膝下无子,要是这么年轻就死,我就让我那一双儿女给你送终,牌位供在我江家的祠堂里……”
虽说他是一番好意,但苏辞怎么这般想揍他一顿呢,忍无可忍道:“有怀兄,我求求你了,饶了我吧,闭嘴行吗?”
唠叨起来的江晚寒比褚慎微还可怕,简直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