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 “你值得被爱。”

40 / 41 章 · 5,118

叶兰在N城住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她到公司楼下接时夏下班,说要请她吃饭。

她第一次询问时夏的意见, 主动说要去吃她想吃的东西。

时夏点了一家吃花胶鸡的地方。

照样是先回去拿车, 母女两人再出去吃饭。

路上,叶兰滑着手机看那家店的评论, 然后发出感叹:“好贵啊。我身上没几个钱,可能要先找你借了。”

坦白说, 时夏现在对于她说起钱这个字眼都还带着防备。

闻言她只是嗯了一声,未多做评价。

那餐饭吃的很安静, 很和谐。

和谐到时夏有些恍惚,眼前这个和她一起吃饭的人真的是叶兰吗?

最后, 还是时夏付的账。

借这个概念, 不存在与她和叶兰之间。

饭后,时夏送她回到酒店。

下车前,叶兰递来一张纸条, 神情有些紧张和羞怯。

她说:“小夏,妈妈看见你现在过得很好, 觉得很欣慰。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准备回S市去,你知道我也没什么特长,就想开个麻将室。你也知道,我熟悉这个, 只要好好经营,以后的生活应该没什么问题。过几年攒了点钱,你哥哥出来以后也不用操心了,我会让他好好反省自己, 让他给你写保证书、保证以后不会再给你添什么麻烦,我会带着他好好待在S市不来烦你的。但你也知道我现在……所以,我想能不能请你再帮妈妈一次?”

叶兰是时夏的母亲,不管两人之间过去有多少龃龉,她始终知道时夏的软肋在哪。

她跟时茂一样,吃软不吃硬。更何况,自己已经彻底失去了可以跟她硬碰硬的条件。

如果连时夏也不管她了,她最终的下场可能只有饿死街头。

时夏看着纸条上的卡号,神色很淡,她立刻给这个账号里转了五千块钱。

里面包含了她回去的车票,连同暂时的住宿费、生活费。

至于麻将室,她表示自己还需要考虑。

目前在叶兰心里,时夏还只是个职场新人,如果就这样轻松地拿出了一大笔钱给她,很难保证她不会再起什么别的心思。

但叶兰得了这句考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下了车,她站在窗外对时夏挥手,“我明天就回去,你不用来送我了。”

时夏本就没有这个打算,淡淡点了点头,准备升起车窗的时候,叶兰又叫住她。

“小夏。”窗外,叶兰的脸色称得上是温柔,她静静望着时夏,过了半晌才道:“谢谢你肯帮妈妈,妈妈对不起你。”

时夏微怔。

她道了声“再见。”便升起车窗,调头开走。

叶兰这次出现,改变跨度之大,让时夏现在都还无法适应。

只有在刚才她递纸条过来的时候,她才能从叶兰身上看到一些过去的影子。

时夏暂时无法确定一个人陷入谷底后是不是会脱胎换骨,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叶兰有往正常道路上发展的趋势。

至于她说的,如果能够开个棋牌室维持她以后的生活也还不错。

她能自己想到这一点,老实说,时夏有些庆幸。至少她没有直接了当地想让时夏负责她今后的一切开销。

时夏想跟迟让商量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但打电话过去他处于关机状态。

可能手机没电吧。

时夏没有在意。

第二天中午,时夏收到了叶兰的信息。

她发了一张高铁站的照片,下面附了一段话。

大意是她已经准备好回去之后独自生活,让时夏在这边照顾好自己,麻将室的事情希望她好好考虑,最好时间不要太长。

时夏快速阅览,很快找出了重点。

她回复这个月底会给她答案。

发完她便将手机扔到一边,专心投入进桌子上那一大堆设计图纸。

直到天色暗下,同事们纷纷下班。

时夏才从屏幕前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

电脑上显示已经七点三十一分了。

整理好桌子上的图纸和报告,关掉电脑,时夏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想跟迟让说一声她下班了。

没想到手机上有好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微信。

她自动忽略了叶兰发来报平安的信息,点进迟让的对话框:

[下飞机了]

[来接我]

[?]

……

时夏心头一荡,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看一眼发信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半小时了。

他在机场等了四个半小时?!

一想到这里,时夏变得急切起来,看着电梯不断显示接近的数字,她迅速在心里计算着从公司到家里拿车,再到开车去机场所需要的时间,立刻给迟让打了个电话。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

快速按了楼层和关门键,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的。

打不通电话,时夏便先发了条信息过去问他现在的位置。

电梯门一开,她便一路小跑着冲了出去。

这个点,该下班的都已经下班了,连服务台都没人在了。

时夏踩着高跟鞋,脚下生风。

穿过大厅休息区的时候,余光突然被那头陷在沙发里的某个咖色身影吸引。

脚步一顿。

她大口喘着气朝那边过去。

咖色麂皮外套,黑色长裤配马丁靴,旅行双肩包放在一边,黑色的棒球帽盖在脸上。

“……迟让?”时夏小心翼翼地靠近,正要伸手去掀他的帽子,假寐中的男人突然醒来。

帽子从他脸上滑落,迟让那张完美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时夏惊了一下,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下一秒,眼前的景象急速变换,失重的感觉出现又消失,整个过程不到0.3秒。

她被整个拉进男人怀里,迟让漆黑的眼眸出现在她上方。

心头一跳。

他的体温和味道让时夏的心跳不自觉开始加速。

看着怀里有些慌乱的人,迟让刻意压低的声音听得出不快,却愈发性感,“时老师真忙啊,现在才下班。”

时夏整个人僵在他怀里无法动弹,“你、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应该在机场吗?

“不然呢?”迟让哼笑一声,俯身下来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觉得我像是会在机场傻等的人吗。四个半小时,你让我等了四个半小时。”

“……”

不痛不痒的咬似乎还不能让他

消气,时夏很快就感觉到他有其他意图。

可这还是在公司!

虽然此时大厅里没什么人,但怎么都是公共场合。

那边守门的保安已经盯着他们很久了。

时夏的理智这时突然归位,她抵住他继续压下来的攻势,一骨碌从他身上站起来,脸上明明烧热不已,却还能镇定地先整理一下自己的着装。

迟让抬眼望着她,闷声笑。

“笑什么。”时夏瞪他一眼,怕保安一会儿会认出她,扯着他的衣服低声道:“先回去啦。”

她发话了。

迟让从善如流地拿起背包,跟着她走。

迟让是临时回国的,这次没有提前在网上订房。

时夏本来想直接送他去希尔顿,但他说不想住酒店。

时夏花了一秒钟反应他这话的意思,接着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他带回了家里。

这是迟让第一次到时夏的这间单身公寓里来。

或者应该说,这是他第一次到她的房间。

小小的一室一厅,空间不大,胜在干净整洁。

看得出,她平时打扫得很勤快。

进了门,时夏将他的背包拿到房间里放好,再出来的时候,迟让已经主人公一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始打量这间小屋。

“还不错啊。”他做出这样的评价。

时夏到厨房里给他拿了瓶水,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刚才的端坐变成自然地靠着沙发背,长腿交叠,一副自然又悠闲的模样。

她不由抿唇。

“喝点水。”

时夏走过来将水递给他,没有坐下的意思。

迟让没有接过水瓶,反而握住她的手,稍一用力,时夏就被拉进了他怀里。

热烈的吻落下来,在时夏即将迷失的时候,他又突然放开她,手指撩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低声问:“怎么这么拘谨,这不是你的地盘吗。”

时夏也不知道。

可能因为这里不是酒店、不是旅馆,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时夏已经很习惯地这个环境和生活,在她的概念里,这个属于她的地方已经可以称之为家了。

虽然她和迟让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一个地步,他也已经见过她许多不堪和尴尬,但家这个概念对时夏来说太过特殊。

那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容易受伤的一部分。

她不是不相信迟让,只是突然这样毫无防备地就将她最深的那一部分展露在他面前,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还是不太习惯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外。

抿抿唇,时夏说:“我的问题,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迟让不懂。

她从以前就是个容易想太多的人,现在也是。

但有时候想太多并没什么必要。

见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迟让干脆不用她说了。

反正说再多,最后也还是要行动。

密集的吻落下来,时夏的思考能力很快便模糊掉了。

……

夜深了,卧室里没有开灯。

轻薄的纱帘被窗外的风吹动,秋夜的风很冷,但时夏一点也不怕。

因为身后有个人正抱着她,他贴着她的体温足以让她抵御一切。

迟让似乎已经睡着了。

很神奇,四年了,时夏还是会惊叹于他在身边入眠的速度。

似乎只要靠近她,困倦就会自动将他的意识吞没,无需为入睡做任何努力,只要有她在就可以。

时夏一直担心他长期缺乏睡眠,身体会越来越吃不消,但他完全不以为意,偶尔会唔哝着在她颈间轻蹭,闷声道:你陪着我就行了。

时夏也想,陪着他。

每天。

醒来和睡去之前看见的都是他的脸,无论任何时候他都会给她最及时的反馈,这样的生活,她也想日日保留。

只是似乎还不行。

迟让在国外的学业还未完成,迟家对他们的态度也不明朗。

这几年虽然没人再来找过麻烦,但迟旸和迟薇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时夏还记忆犹新。

她不确定如果重来一次,当选择题再次出现,他们是否能做出最好的决定。

迟让总说她想的太多,时夏也知道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但正是因为不想和他分开,她才会想,不是吗?

她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但有关迟让的,她都想让自己先做好万全的打算。

动了动身子,时夏想换个姿势面对着他,但似乎是把他吵醒了,迟让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额头贴着她,充满困倦的声音有些沙哑。“冷吗。”

他没有睁开眼睛,大手覆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轻轻揉搓,想给她取暖。

细微的几乎是下意识地举动,让时夏的心顿时暖了起来。

她轻声叫他名字:“迟让。”

“嗯?”

“你为什么突然回来。”

“不是说想我吗。”他自然地说着,又将她抱紧一些,“我当然要来。”

“嗯。”时夏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睛感受他的温暖,也同样将他抱紧,“是很想你。”

空气安静了半晌。

感受到她变得依恋的动作,迟让清醒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黑眸中氤氲着浓雾,“怎么了。”

时夏摇头,“没怎么。”

她没说实话。

迟让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沉溺,“很难过吗。”

时夏一顿,“难过什么?”

“叶女士。”

时夏睁开眼睛,抬起下巴,定定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突然发觉,迟让好像什么都知道。

胸腔里溢满了柔软,她说:“你好可怕。”

迟让挑眉,“为什么。”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什么都知道了。”她说。

迟让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搂进怀里,大掌拍抚着她的后背,他坦然地接受了她的赞美,“当然。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确然。

叶兰的出现和离开带给了时夏很大的震撼。

震撼于她的变化、震撼于她的道歉、震撼于她已经到了需要做小伏低来讨好时夏的地步,竟然还没有忘记时昭。

她昨晚在车上说的那些话,让时夏终于看见了在一个母亲身上应该出现的东西。那叫什么,爱护?还是关切?

都不准确。

应该是母爱吧。

纵使时昭从头到尾没有做过一件称得上对的事情,甚至他还计划着要让叶兰和时夏一起替他背上巨额债务,但叶兰好像从来没有怪过他。

她知道时夏不可能原谅他,所以她说要带着时昭一辈子生活在S市,不到时夏面前来惹麻烦。

时昭还有七年才结束他的牢狱生涯,叶兰却已经替他打算好了今后的七十年。

时夏直到现在才有些理解,她究竟为什么要到自己面前来示弱。

原来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

“我以为她会说要跟我一起生活。”时夏说。

她真的已经想好,如果叶兰开口这么要求,她会去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

可叶兰压根没有开这个口。

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想的也是时昭,而不是时夏。

在叶兰那里,时夏永远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其实是个好妈妈,至少对时昭来说是的。”时夏埋进迟让胸口,闷声问:“可她为什么不爱我呢。”

夜凉如水,房间里昏暗的夜色被染上了一丝丝哀伤的味道。

迟让抬起她的下巴,注视着她那双透彻的眼眸,那里有些无力的悲哀,却没有眼泪。“你也可以不要爱她。”

时夏说:“我知道。我一直是这样做的。”

没有回应的付出最傻,她不要当个傻瓜。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为什么呢,是她做错了什么,所以叶兰才会这样对她吗?

她其实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是面对迟让,她不想掩饰自己的软弱。

爱情和他一样,都是很可怕的东西。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还有多大的魔力,能把她变成多么无法想象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时夏垂眸咬了迟让一口,口吻娇蛮地道:“都怪你。”

“怪我什么。”

“如果你不是这么爱我,也许我就不会去设想自己是个值得被爱的人。”

她咬的不痛,湿润的触感甚至有些令人发痒。

迟让喉间滚了滚,“这不是设想。”

时夏微怔,想说什么,但刚刚开口,就被深长的吻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个晚上的迟让比之前所有时候都要温柔。

他细心地照顾她每个感受,一定要她先达到才会开始自己。

滚烫的热浪涌起一遍又一遍,直到他们相拥着在晨光里睡去。

意识中只有一片茫茫白雾。

平静,温和。

迟让就在身边,但他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的梵音。

拯救了她过去无尽灰暗的梦。

“你值得被爱。”

“时夏,你值得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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