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叶兰收到了一份协议书。
内容表示,时夏会将叶兰未来二十年的赡养费一共八十万,以注资形式开一个棋牌室, 由叶兰本人经营, 叶兰对棋牌室的经营收入享有自由支配权;若今后放弃经营,则棋牌室的处置权归时夏所有。届时要收回投资或继续经营, 叶兰无权干涉。若收回资金,则这笔钱会再以赡养费的名义, 视当时经济收入水平,分若干期打入叶兰的养老账户。
这
份协议在最大限度地规避了时夏有可能遭遇的风险, 同时也保障了叶兰的利益最大化。
纵使她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但只要她是真心决定好好生活, 就该明白这是时夏对她最大的让步。
除了接受, 她别无选择。
很快,时夏就接到了叶兰的电话。
果然,她在电话里对八十万这个总额有些微词, 但出乎意料的,她只是抱怨了两句, 并没再要求更多,末了竟然还对时夏说了声谢谢。
挂了电话,时夏心中升起一股对这件事终于告一段落的舒畅感。
她立刻给迟让发了信息,表示叶兰接受了协议,顺便请他帮忙向迟薇道声谢。
没错, 这份协议是迟让向迟薇求援来的。
时夏本来是想自己去找个律师缕清这些事情,但迟让不放心其他人经手。迟家人虽然个个眼睛长在头顶,可要论专业程度,倒真的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事关时夏的利益, 他当然要选个能放得下心的人去办。
是以,当时夏说了这个想法后,协议部分他就交给了迟薇,落实的事情他又拜托给了齐飞。
别小看一个棋牌室,从选场地到装修宣传,其中每一项都很繁琐,需要花大把时间和精力,时夏现在在N城工作,不可能回去亲自处理这些事情,只能就近麻烦齐飞。
时夏很不好意思,虽然是迟让交代下去的,但怎么说这都是她的事情。她跟齐飞多少年没有联系,一联系就是要人家帮忙办这种麻烦事。
由于暂时还回不去,她只能在电话里道谢。
齐飞还是跟之前一样好说话,笑嘻嘻地说没事,要真想谢他的话,赶快请他吃喜酒就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迟让就在电话旁边,眼见时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自然地接过去,问他的红包里准备塞多少钱,塞得多的话他可以考虑一下提前。
齐飞在那头大骂他没有良心,明明他是在帮他催婚,迟让竟然还反过来找他要钱。
时夏在旁边听着两个人小孩子一样斗嘴、哈哈大笑,也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迟让太体贴。
体贴到她很多时候甚至有些愧疚。
开店的事情全权交给了齐飞,时夏尚且还能用谢谢来交代,但是迟薇那边,时夏还不知道要怎么去说。
时夏只见过迟薇两面,但那两面都算不上正式,其中一次她的形象还不怎么良好。
印象里,迟薇虽然没有迟旸那么咄咄逼人,但对于她和迟让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支持。
这次迟让主动说让她帮忙,时夏还有些意外。
迟家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的灯。
当年他们废了一番力气拆散他们,将迟让送出去留学,本就对这个事情进展的顺利程度心存疑虑。这几年迟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乖了不少,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但近期频繁往返国内,明眼人都知道有问题。
迟让给迟薇打电话的时候,迟薇没有半点意外,只问了他一句话:
你准备好跟全家对抗了吗?
迟家是什么样的家庭,时夏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了解。
但只从她见过的三个迟家的孩子,她大概可以推断出他们的家庭模式,其实跟时夏自己的家庭很像。
都是三个孩子,都是两儿一女。
不同的是,因为受过高等教育,迟家从上到下的眼界都比叶兰和时茂来得开阔和高端,这也就决定了他们在处理家庭的问题上不一样的态度和方式。
但总的来讲,两个家庭殊途同归。
迟家的高压下出了迟让这么个反叛的人;时家的偏见也逼出了时夏的与众不同。
他们两个看似来自不同的生长环境,可内心都是一样的感受。
是孤独。
于是迟让回答迟薇的也只有一句:
我一直在对抗。
在时夏出现之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失眠症是最好的例子。
他用睡眠换来了几年难得的自由。
现在轮到时夏。
他可以用一切去换。
迟薇深知自己劝不动他,也没有人能劝得动他。
从小到大,只要迟让认定的东西,除非他自己不要,否则没人可以改变。
也正是因为这样,迟家的长辈曾以为他往后能用这样倔强的个性做成一些大事,谁知他最大的目标就是摆脱这个家。
迟薇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什么,只答应迟让会把这件事情办好,也会帮他暂时瞒着家里。至于能瞒多久,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
时夏很想跟迟薇也说声谢谢,但想想,也许这个时候不出面才是对的。
处理完这些事情,迟让要回加州的前一晚,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
时夏问他:“你家里到底想要你找什么样的另一半?”
迟让:“他们压根就不想让我自己找。”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已经打算好了,等我毕业回国,就随便找一个他们认为门当户对的塞给我,然后结婚。”
“就这样?”
“就这样。”
“……”时夏想了想,“不过也可以理解。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叶女士说不定也会随便找个有钱人把我塞过去。”
迟让闻言哼笑:“塞给我也不错啊。”
时夏反驳:“你是我自己找的。”
“你找的?”迟让不服,捏住她的脸颊:“明明是我找的你好不好。时老师不要颠倒黑白哦。”
“……”
默了默,时夏声音低下去,“好像一直是我连累你,出国是,现在……也是。”
迟让低头咬她,咬得她觉得痛了才放开,“别说傻话。”
手臂收紧,她贴在迟让的颈窝里,感受着他喉结在脸颊边轻轻震动,温柔的暖意溢满心房。
“没有你的话,我可能已经因为神经功能紊乱,昏死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了吧。”他轻轻亲她的额头,眼睛,鼻梁,然后是嘴唇,“我说过,你是最好的。”
时夏闭上眼睛,回应他:“你也是。”
我们都值得最好的。
……
迟让在国外的学业还有一年才结束。
这一年里,他频繁地来回美国和N城,几乎所有重要节日,他都会陪在时夏身边。
时夏自然也没有因为爱情放松工作。
她入职设计部短短时间内就顺利从职员升为组长,庞经理说只要她手上的案子处理的好,过完年还会把她提到主管的位置上。
这样一来,她就成了公司里升职最快的新人。
迟让开玩笑问她,是不是明年她就能坐上庞经理的位置。
时夏迟疑了一下。
这个迟疑不是对她自己能力有所怀疑,而是她现在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在她还不能确定这些变化对她的影响的时候,她暂时无法对自己的职业做出一个更加清晰、更加长远的规划。
又一年四月,迟让毕业。
他放弃了毕业典礼,直接回国。
齐飞特地从外地飞到N城帮他办了一场盛大的欢迎派对,时夏一起出席。
派对上来的都是以前跟迟让他们玩的还不错的小伙伴,他们大部分都跟迟让一样,家庭条件不错,只不过有的还在读书,有的已经进入了家里为他们选定的公司。
像齐飞这样完全靠自己在拼事业的,反倒不多。
见时夏是迟让带来的,好些人围过来问她跟迟让的关系。
碍于他们其中某些人可能会和迟家有所联系,时夏正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迟让异常高调地将她拉到舞台上,对着话筒宣布她是他女朋友。
他完全不顾后果的举动带来的结果是,两天后的周一,时夏在跟客户谈方案的路上接到了迟旸打来的电话。
时隔五年,迟旸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便得更加成熟了一些,但他高高在上的冷淡态度还是一如往昔。
他约时夏下班之后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并特别强调,不要告诉迟让。
有了五年前的经验,时夏现在对迟旸几乎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五年前他就能用剪辑录音这种手段,谁知道这次他又会使出什么别的花招来。
是以挂了他电话的下一秒,时夏就毫不犹豫地给迟让打了电话,告诉他,迟旸约她见面。
如果说迟旸过去的举动让时夏失去了对迟旸的信任,那么那段电话录音就让迟让对时夏心有余悸。
录音里时夏那句‘他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犹在耳边。
心底没由来地蔓延出一股恐慌,迟让直觉时夏这次似乎会再做出什么其他更可怕的决定。
这个念头一起,迟让一刻都坐不住了,立刻抓起外套出门。
迟旸约了下班的时间,好巧不巧地庞经理让时夏留下来加班。
时夏真不是故意要爽约,但下午那个客户的方案要得太急。
看了眼时间,时夏发信息给迟旸询问是否要改期。
他很快回复过来:[时小姐先忙,我喝杯咖啡再走]
这意思就是要等她了。
好吧。
时夏用了三个小时修改方案和客户确认,再马不停蹄地赶到咖啡厅,接近打烊的咖啡馆里已经没几桌客人了。
迟旸坐在靠窗的座位,仍旧西装笔挺,面容英俊愈发沉稳迷人。
时夏一眼认出他的背影,快步过去,目光扫过他笔记本上的文献原文,她停在圆桌旁边,抱歉道:“不好意思迟律师,让你久等了。”
迟旸这才将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到时夏脸上,打量的视线相当淡漠,“时小姐,好久不见。”
时夏微微颔首,不等他说话,便径自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手机开始扫码点单,“我迟到了,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
”
她点了杯美式,询问迟旸的时候,她略微顿了一下,“迟先生喝什么?现在这个时间,好像不适合再喝咖啡了。影响睡眠。”
她给自己点了美式,却说迟旸不适合喝咖啡,分明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说他老了。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喝了咖啡睡不着觉。
一上来敌意就这么大,看来是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迟旸眼眸微动,“没关系,你点你自己的就好。”
时夏下好单,不一会儿就要服务生将饮品送过来。
迟旸看着自己面前的热可可,唇角勾起一些淡淡的弧度,“托时小姐的福,我才能在这样的夜晚享受三小时的空白时光。不过,我可以将时小姐今天的举动理解为下马威,或者是对我过去的一种报复吗?”
他问的直接,时夏也不含糊:“你误会了。”
她解释道:“今天确实是临时加班,没办法,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我只是个新人,也没办法推脱。让你等了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迟旸闻言点点头,“入职两年,时小姐作为一个新人升职很快。”
时夏拿咖啡的手顿了顿。
他短短一句话,不仅戳破了时夏称自己是新人的托词,更表明他已经将时夏这两年的工作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或者还不光是她的工作。
不过这样也好,也省得再绕一些弯子了。
迟旸看着她的眼神从凝滞到坦然,中间变化不过片刻。
他不由地展了展眉头,“看得出,时小姐这几年进步很多。”
时间已经很晚了,时夏不想跟他再兜圈子,干脆地道:“迟先生这次又给我带来了什么样丰厚的条件。”
五年前,他用留学做诱饵,让时夏放弃自己的坚持,也放弃迟让。
若非迟让牺牲自己独自出国,他们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样的地步。
五年后,时夏其实很期待迟旸又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说出什么样的话。
迟旸合上面前的电脑,淡声说:“这次我没有带来任何东西,只有一点小小的要求,请时小姐配合。”
时夏:“迟律师请说。”
迟旸脱口而出:“离开阿让。”
时夏微怔。
她静静看着他,“离开他,我能得到什么?”
迟旸摇头,“我说过,这次我没有带来任何东西。”
“那我凭什么?”
“凭你根本不爱他。”
五年前的那份协议,是诱饵,是羞辱,也是考验。
如果时夏真的接受那份协议,那么迟让自然就会看到她是个怎样自私自利的小人。能为一点点蝇头小利就心动的人,根本不堪重托。
她不接受,也很正常。毕竟有点血性的人都不会接受这种嗟来之食,但他在这份嗟来之食后面加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离开迟让。
她仍旧没有选择接受他的方案,说明迟让并不足以和她的自尊心相提并论。
既然她并没有将迟让放在一个最重要的位置,谈何相爱与厮守?
不管五年前迟旸用了什么样的方式激得时夏失去理智、胡言乱语,但对她来说迟让什么都不是这句话,是她亲口说的。
一个能被轻易激怒到放弃爱人的人,更不堪重托。
这五年,明面上他们没有任何来往,一直到最近这两年才开始频繁接触,说实在的,这份隐忍的意志力在某种程度上是能够打动迟旸的。
只可惜后来的种种,让他对时夏的欣赏消失不见。
“时小姐,坦白讲,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这不是你利用他的借口。五年前你利用阿让,让他替你摆平哥哥,五年后你又用同样的手段让他替你摆平你妈妈。你的种种行为,无非只是想利用他摆脱困境罢了。你根本就不爱他不是吗?既然不爱,那么我想我,还有整个迟家,都不会允许你这样一个充满心计的人一直待在阿让身边。”迟旸说。
时夏皱眉:“我没有利用他。”
“没有吗?”迟旸将电脑打开,调出迟让这两年来往国内外的行程表和所需花费,“如果你没有利用他,那么我为什么没有在这上面看见过任何一次你飞去加州见他的行程呢?面对他单向的付出,请问你回馈给了他什么?”
时夏一顿。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文表格,全部都是迟让奔向她的证明,她无法辩解。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迟让永远会优先考虑她的处境、她的需要,时夏自己也是这样的。
无论什么时候,她的最优选项永远是她自己。
这两年,她最初是有想过迟让这样频繁来回两地会很累,但他总是说能够见到她才最重要,久而久之,她就再也没有想过要去改变这样的状态。
像她之前说过的,迟让总能让她产生自己就应该被这样爱和对待的错觉,以至于她似乎完全忽略了迟让的想法和感受。
迟旸接着说:“也许他给了你一些虚荣的错觉
,可就是这样虚荣的错觉才让我认为这是你对他的一种利用。你利用他的睡眠障碍、利用他对你的欣赏、利用他对你的爱慕,让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包括健康。”
他再将另一张体检报告调出来,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年秋季开学时迟让的身体状况,最初几年的健康曲线非常平稳,到了前一年开始波动和下降。
那是因为他们的重逢。
迟旸今天不仅仅是以时夏口中迟律师的身份来到这里,他更是迟让的哥哥。
纵然迟让再有万般叛逆不羁,他终究是迟家的孩子。
在要求他做到某些事情之前,他们优先考虑的是他的生命健康。
但时夏显然没有将迟让当一回事。
迟旸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严肃:“你明知道他的睡眠状况,还是没有阻拦他固执地要来见你。连续的旅途劳累,让他体力最差的那一个月,有半个月都不能成眠,这种情况下还来回奔波的结果是,他下了飞机就因为咯血被送去加州的医院急救。”
“请问时小姐,对于这些你作何解释。”迟旸说的话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网得时夏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愣愣看着屏幕上的体检报表,耳边是迟旸近乎残忍的质问:“你说你没有利用他,好,我姑且承认这一点。那么看着这些,你还要告诉我,你爱他吗?”
迟旸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打着时夏的心房,她这才发现这两年除了享受迟让带来的爱和温暖之外,她竟然从来没有关心过他。
每一次他来的早或晚,间隔长或短,她都欣然接受。
迟旸说他被送去急救这种事情,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迟让一直跟她说他很健康,他一直在她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她就一直都这样傻傻的相信,完全没有想过这一切只是他用来安慰她的罢了。
时夏哑口无言。
窗外的街道霓虹闪烁,窗内的咖啡厅里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迟旸望着面前陷入静默的时夏,锐利气势渐渐收起。
他叹了口气,将电脑转回来,合上,再开口时,口吻已经归于平淡,“我和时小姐说这些,并非是要时小姐对此产生内疚或者惭愧,我只是希望时小姐能够明白,假如阿让真的曾让你感动过,你应该放手。”
时夏眸光微闪,掀起眼帘看着迟旸。
“我们已经为他联系好了一间国外的疗养院,准备彻底地为他治疗睡眠障碍和疗养身体,如果情况好的话,我们会为他办理移民,让他长居国外。”
“移民?”时夏一顿。
“是的。”迟旸动作优雅地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他皱了下眉头,“我曾听闻时小姐说过,无法接受异地恋和异国恋,那么这样一来,你们自然就会分开。”
分开两个字让时夏从恍然中醒了过来,理智渐渐归位。
她蹙眉问:“既然你笃定我们会分开,为什么还来找我?”
“当然是不放心。”迟旸非常坦白:“我对我这个弟弟是有一定了解的,除非彻底让他死心,否则他不会罢休。如果他不能对国内的你死心,那么所有治疗和努力都等于白费。所以我想请时小姐帮帮忙。”
时夏微怔,“怎么帮?”
“让他死心。”
死心这个词用得太伤,时夏眉头皱得更紧,“这太难了。”
“不,这不难。”迟旸淡淡说:“只要你将五年前说过的话,再对他说一遍。”
晚上,时夏很晚才回到家里。
窗户里开着灯,迟让知道她今天要去见迟旸,一定还等着她问话。
时夏忽然不知道要不要坦白告诉他自己知道了一切。
他一定会说迟旸是危言耸听,让她不要听他的。
可他们明明就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迟让他,为了她付出的东西,多到超乎她的想象。
她不可能视而不见。
回到家,迟让果然在客厅里等着她。
听见开门声,他几乎是跳起来的。
“怎么样?”他快步走过来,见时夏脸色不太好看,迟让眉间皱起,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他又跟你说什么了?”
他怀里太暖,暖得时夏不想离开。
她抬手环抱住迟让的腰身,深深吸一口气,待他身上的味道完全充斥进她的身体,她才轻轻摇头:“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迟旸是什么个性,迟让最清楚不过。
他将时夏拉进房间里,取下她的包带,让她放松了一下,又问一遍,“他说了什么?”
时夏坚持道:“真的没什么,他就跟我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就这样?”
“嗯。”
“他没说让我们分开的事情?”
“说了。”
“你怎么回答的?”
四五月的N城,夜里还有些凉意。
时夏贪恋他身上的温暖
,又贴过去抱住他,喃喃道:“我拒绝了。”
迟让黑眸微怔。
怀里的人用力将他抱紧,“我不想离开你。”
迟让环住她的后背,“你是这样说的吗。”
时夏点头:“嗯。”
她没有看见迟让暗下来的眼神,只听见他低声说,“那就好。”
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们相对着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拥抱。
在即将睡去之前,空气响起的男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爱我吗。”
时夏好像睡着了,回应他的是她平稳的呼吸。
迟让收紧手臂,垂头吻在她的额角,大手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似叹息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睡吧。”
……
那晚之后,时夏照常上班,迟让对她的态度也一如往常。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发生变化,但两人心中都清楚地知道,有一层薄薄的幕布正在他们中间轻轻拉上。
眨眼就到盛夏,迟旸再度来到N城。
这次他没有约见时夏,而是单独约了迟让。
他将一叠资料放在迟让面前,连同他的新护照一起。
“该走了。”
那天和时夏见面,迟旸给了时夏两个月。
两个月,如果她不肯做了断,他会出面。
现在时间到了。
机票上的日期是三天后,本周六。
迟让盯着那个文件夹,许久不曾开口。
迟旸依旧冷静到冷酷:“时小姐很好,但她不适合你。”
迟让冷冷勾唇,“凭什么,凭你觉得她不合适?”
面对他的激将,迟旸平静非常,“她不爱你。”
“或者说,她更爱她自己。”
这句话之后,迟让眼中的光芒倏地熄灭。
他再未开过口。
离开前,迟旸像个长者那样重重地拍了拍迟让的肩膀。
沉声说:“该放手了。”
……
时夏今天加班,她特意交代迟让要在家里等她。
她说有东西送给他。
迟让回到她的小屋,整个屋子里都是她的痕迹。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一再变换,但耳边出现的全都是时夏和迟旸见面的画面。
那一天,他也在。
就在他们后一桌。
迟旸一定早就发现他了,但他没有揭穿。
大约是想让他亲耳听见时夏对他的态度。
好让他死心。
‘只要你将五年前说过的话再对他说一遍。’
‘什么?’
‘他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时夏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迟让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停止跳动。
他其实很清楚,经过了这些年,这些事,他依然不是她的最优选。
她很自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因为害怕自己受伤,所以先用冷漠和绝情将自己武装起来,她不想受伤也不想伤害,所以干脆封闭自己。
迟让以为对她来说,他和别人会有些不一样。
时夏也确实对他不一样。
对他,她更残忍。
有些自嘲的勾起唇角,他听见身后的时夏说:‘我需要时间。’
‘可以。多久?’
‘我不知道……’
‘这样吧,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不管你能不能做到,我都会带他走。’
‘……好。’
……
她就这样答应了迟旸,答应他让他死心。
迟让还记得她回来以后那个拥抱,还记得她说她拒绝了迟旸。
她说的那么肯定,肯定到迟让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这两个月,他一直在等,等她说出最后的诀别。
但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甚至比之前还要忙。
她手上的几个项目即将步入正轨,她要做的准备工作很多很多。
也许她是想这样慢慢拉开他们的距离,好让分开的时候不那么伤感。
迟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庆幸她决定跟他分开,因为就像迟旸说的那样,这至少说明她曾经真的因为他而感动过。
可她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这样平静,他不懂。
身体滑进沙发里,迟让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到现在也还是无法想象他们到底要怎么说出分别。
这一次跟五年前,不一样了。
十点半,时夏终于回来了。
她怀里捧着好几捧花,另只手还提着蛋糕,敞开的包包里露出礼盒的一角。
看见客厅里的迟让,笑意跃上眼角,她快步走过去,先俯身给了他一个吻,才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
的,是不是等很久了?不好意思哦,弄到这么晚。”
她一面说着,一面取下包包,还没坐下,腰间忽然生出一股力道,带着她往下一坠。
迟让深沉的眼出现在她上方,时夏呆了一下,还没开口,热烈的吻落下来,直把时夏吻到无法呼吸都不肯放开。
时夏明显感觉到他的异常,但她没有深想,心下的喜悦让她暂时忘了其他。
沙发上,迟让抬起头,时夏窝在他怀里急促呼吸,绯红的脸色娇俏可人。
黑眸深了些,正欲抱她进屋的时候,时夏急急将他抵住。
“等一下!”她从他怀里坐起来,伸手抓过一旁的包带,拿出准备好的礼盒,兴奋地捧给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很早就订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是一块手表。
浅棕色的牛皮表带,银色表盘熠熠生辉。
休闲简约又不失大气。
这是名牌。
价值不低。
以她现在的薪水,要负担这个,不算轻松。
迟让扯了扯唇角,“你下血本了。”
时夏就知道他会喜欢,她笑道:“还好,这两年攒了不少。”
“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迟让黑眸暗沉,里头找不到一丝一毫因为收到礼物的喜悦。
分手礼物。
他为什么要高兴?
心头没由来地涌上一股子火气,他沉声说:“跟我分手,就让你这么高兴?”
“什么分手?”时夏愣了一下。
她这时候才从终于看清他此时的神情,心头咯噔一下,她瞬间领悟了缘由,“你见过迟旸了?”
迟让并未否认,“不然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告诉我,你给我们的感情判了死刑,还缓刑了两个月?”
时夏矢口否认:“我没有!”
“没有?”迟让冷笑,“迟旸让你回来跟我做个了断,不是你答应的吗?他给了两个月,不是你答应的吗?”
“是,我是答应了,但……”
“没有但是。”迟让将她从身上推起来,跟着起身,将手表放在茶几上,冷声说:“五年前,为了你的学业、你的未来,你就做了这样的选择,现在你的事业不是正步入正轨吗,你舍得放下?时夏,我太了解你了。你为了这一切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根本不可能为我放弃。”
他越说越气,五年前听见她说他不算什么的那种感觉又卷土重来。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把她掐死,再把她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他的位置。
时夏望着他,神色从惊慌到平静,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半晌,她过去拉住迟让的手,他挣了一下,但她又立刻贴上去,这一次,他没有挣扎。
时夏轻声问:“所以呢,你以为我要跟你分手吗?”
“不然?”
“我们还可以像这样啊。你来,或者我去。”
迟让哼了一声,“得了吧,你舍得来找我?你走得开吗?”
他明明就是在发脾气,但时夏却觉得他现在皱着眉头的样子更像是在撒娇。
抿住唇角,时夏说:“那如果我说,我辞职了呢。”
“辞什么职、辞……你辞职了?!”迟让震惊。
那天见过迟旸之后,时夏想了很多。
关于自己,关于迟让,关于他们的未来。
她非常确信,她的未来一定会如她祈愿的那样迈向光明和灿烂,但这个崭新的未来里,不能没有迟让。
时夏决定去留学。
“我现在有钱了,工作这两年,亏得我自己能力不错,赚了不少。负担我今后的学费和生活费,问题应该不大。”时夏笑笑说。
这两个月,除了本职工作,时夏还利用空余时间选学校,请导师帮忙写推荐信。
之前她不进设计院的决定就已经震惊了导师一把,现在选择在事业发展期去留学又震惊了他一把。
但导师仍旧相信,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更何况时夏是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他尊重她的决定。
辞呈在见过迟旸后的第二天就递上去了。
庞经理有一万个舍不得放时夏离开,但时夏主动表示,她会先完成手头上的工作,不会耽误项目进度。
她这么懂事,庞经理再舍不得也只好放手。
实际上今天庞经理为时夏举行的欢送会。
同事们送花、送蛋糕,还闹着要去下一趴,时夏是好不容易才能赶着早一点回来的。
客厅里的灯光是温柔的淡黄,迟让看见时夏琥珀色的杏眼里流动着清澈的温柔,胸口像被谁打了一拳,酸胀的感觉溢满,黑眸渐渐沉下来。
“为什么。”他问。
“为什么肯为我放弃这里的一切。”
时夏眨眨眼睛,眼尾微微扬起来,轻松道:“我没有说是为了你啊。留学本来就是我的愿望,只不过之前我不想被人施舍,更不想受人钳
制。现在不一样了啊,我自己有了钱也有能力,大不了就去国外半工半读嘛,要是能到名事务所里当个实习生,那也不错啊。”
她说得轻巧、自然,好像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心脏像个小型的鼓风机,不断收缩、喷张,麻意顺着手臂延伸到每一个指尖。
迟让眼前的时夏,仿佛在发光。
他看着她走到面前,柔软地贴近怀里,她抱着他,像他之前每一次给他安慰和鼓励那样。
“对不起啊,我应该早点跟你说,让你难过了。”时夏垫起脚尖,捧住他的脸,送上温柔的道歉吻,“阿让,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强烈的悸动让迟让的神经在延迟了半秒后才将时夏抱紧。
他用力到几乎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他用力吻她,吻到时夏嘤咛地软在他怀里。
这一次,他没再让她有机会逃避。
他卡住她的下颌,唇齿流连间,他轻声诱哄,“还有呢,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嗯?看着我,时夏,看着我。”
时夏睁开眼睛,水光潋滟流转,她望着迟让,心底最深处的那片柔软浮出水面,她不再隐藏自己。
“我爱你,阿让。”
因为爱她,所以他愿意守护她的梦和远方。
因为爱他,所以她要他不再为长夜所困。
对她而言,爱是依靠,是陪伴,是成全。
对他来说,爱是她说,牵紧我吧,来与我共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