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让这次回国是为了跟时夏一起度过国庆长假。
本以为时夏会感到惊喜, 可她似乎并不怎么开心,从餐厅回来的一路上都心事重重的样子。
明天就开始放假,两人没有回时夏的单身公寓, 还是去了希尔顿。
依旧是那间套房。
两人分别坐在沙发和单人椅上, 时夏脸色略显凝重,迟让倒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压不到他的神态。
将周思齐说的事情简单转述给迟让, 时夏声音很冷,“N城就这么大, 有名的高校就那么几所,即便她一个个去问, 要找到我也只是时间问题。”
迟让问:“所以呢,你现在在担心什么?”
时夏顿了顿, 抬眼看着他。
她刚才才意识到, 自己一直以为已经斩断了所有过去,但她似乎忘了迟让。
好像记忆中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发生在S市。
除了她自己,参与她那份晦暗生活最多的人就是他了。
在他面前, 她大概不用隐藏任何自己的阴暗。
默了默,时夏说:“还不知道。”
迟让眉目展开, “那就先不要想了。”
他起身坐到时夏身边,自然地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抱进自己的掌心,“这些问题,等你见到了她,自然就有答案了。”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到时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已经可以知道她下一步的想法和动向。
对于她的家庭,他无权干涉过多。不管她今天要做什么,他都完全相信时夏。
既然四年前她有把握处理好这些事情, 四年后的她一定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他掌心里的温度稳定而平缓地驱散了时夏心头那层厚重的乌云。
身子动了动,她侧身倚在他肩上。
有份力量能够随时支撑自己的感觉真的很好。
时夏从前似乎没有设想过自己以后的爱情会是什么模样,外界关于这个问题的资讯好像都长了一个样子。
工作稳定,有份不错的收入,外表不算好也不算差。
标准又世俗的条框。
可太过世俗的东西似乎不符合她,也不能满足她。
直到遇到迟让,她才慢慢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未来。
自身强大,仍有依靠。
这是她对爱情最新的定义。
也是迟让一直带给她的感受。
在他身边,她从不被束缚。
他永远能够让她保有自行选择的权利,从不让她为难。
但每每她需要的时候,他都会及时出现。
时夏一直不相信,像他这样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对她好到这样的地步。
他却一再用他的行动打消了她的疑虑,甚至让她开始觉得,是因为她拼命努力打动了上天,所以老天爷才赐给了她一个迟让。
让他出现在她所有无助的时候,带她走出泥沼,给她力量与勇气。
“谢谢你。”时夏由衷地说。
迟让勾起唇角,笑着吻她额头,“这句你已经说过了,可以换点别的说给我听。”
别的,更感性一点的。
比如四个字。
最好是三个字。
他想要什么,她知道。
但这时候行动比语言更有力量。
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时夏第一次主动将双唇送上。
她青涩的吻技不算迷人,但她将自己奉送上来的态度迟让很受用。
套房的客厅里,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急
促,体温开始升高,沙发太小,小得两个人只能交叠着才不至于掉下去。
当灯光和温度都成了辅助剂,时夏被钉在迟让腰间的时候,她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只可惜迟让还未听清,就被她更加诱人的喘息带过。
他还想再听,时夏的意识却已经陷入了虚无,嘴里只能吐出一些无意义的单音节。
可这时候他不可能停下来了。
太狡猾了。
……
狡猾的时夏,需要更用力的惩罚。
……
国庆七天假期很快就过完了,时夏开始正常上班。
迟让一直没走,理由是不知道叶兰什么时候会出现,他不想时夏到时候太被动。
七天过去、十天过去,叶兰完全没有动静。
大学那边,时夏以寄信地址忘记更改为由,旁敲侧击地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她,舍友纷纷回答没有。
周思齐那边也说最近再没见过叶兰了。
一直等到十月份都快过完了,叶兰也还是没有消息。
她莫名其妙的突然出现,现在又莫名其妙的突然消失了。
时夏松一口气的同时,心下却隐隐有些不安。
她直觉是出了什么事情,但她没有任何佐证。
同时,迟让糟糕的出勤率已经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他的同学打电话来通风报信,说教授已经放话了,如果他下周还不回来上课,会直接让他退学。
时夏很惊讶,国外的学校环境那么自由,怎么会才缺勤这么几天就要退学,迟让明明就说已经请过假了。
面对询问,迟让无辜地摊手:“我有什么办法,可能新账旧账一起算吧。”
果然还有旧账。
这都不用问,他一定会回答平时休息不够、起不来床、上不了课,但实际上肯定玩得比谁都嗨。
迟让笑嘻嘻地说她很了解他,欣慰地把她抓到身边来亲,没想到却被时夏无情地捂住嘴巴,严肃教育了一番。
“我不希望我男朋友学历跟我差很多。如果你真的被退学,那我们就完了。”
她连分手这招都使出来了,迟让还能说什么。
只能灰溜溜地回去。
依旧是晚上的飞机,这一次时夏送他到了机场。
过关之前,两人腻腻歪歪了好一阵。
时夏无奈,只能说再晚就没有车回去了,迟让却直接将他的车钥匙塞进她手里。
“齐飞的车,你随便开。”
时夏这才晓得那辆捷豹竟然是齐飞的。
齐飞这个名字好像离她很远了,但当迟让说出N城才是齐飞的老巢时,她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究竟是怎么精准出现在她提前了两年的毕业典礼上了。
原来是有线人。
暗线被揭穿,迟让完全没有任何被抓包后的羞愧与紧张,反而还倒打一耙说:“你没线人还不许我有吗。”
时夏被他气笑了,捶了他几下。
两个人闹着闹着,又抱着温存了一会,登机时间临近,他不得不走了。
一直看着迟让进入海关安检,时夏才转身离开。
迟让来的时候把车停在了地下,她刚找到车子,手机震动了一下。
要起飞了,这是迟让关机前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是份文档。
下面附言:[下次你来接我]
时夏摇头失笑。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狡猾。
把车钥匙给了她,她想拒绝都不行。
至于那份文档,时夏没有立刻点开。
她直觉那里面的内容和叶兰相关。
她要回家再看。
这几年时夏在N城,迟让在国外,两个人对S市发生的事情都不了解。
所以迟让找了个了解的人调查叶兰。
这个人就是齐飞。
齐飞从之前就一直在做酒吧生意,最近发展状况不错,事业版图已经开始面向全国了。
要他查个人易如反掌。
只是他太忙,最近才有时间把消息汇总发过来。
时夏不确定迟让事先有没有看过那份文档的内容,但时夏本也无意隐藏,所以不管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堪的内容都没关系。
但迟让既然选择让她一个人看,一定有他的用意。
这份文档里清楚详细地写明了叶兰这几年的生活状况,甚至细致到某些对话。
三年半前,大儿子入狱,二女儿人间蒸发,小儿子尚且年幼。
没有固定收入来源的叶兰很快到了穷途末路,她开始将目标放在时茂身上。
时茂这几年的生意是越做越大,新的家庭也幸福美满。
可是他越幸福,叶兰越觉得自己不幸。
她几次三番上门要求复婚。
时茂到底跟她生活了几年,晓得她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只要跟她见了面,不管
他是什么态度,她都会找尽各种刁钻的角度黏上来、甩不掉,于是他干脆不露面。
眼见时茂不搭理她,叶兰消停了两天,竟然又跑到时茂现任妻子的单位里去了。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人家的工作地点的,头一两次去还能保持前妻的风度和体面,但架不住年岁衰老,眼见现任是个年轻貌美的,她自知比外在是比不过了,后来竟带着时佑上门,口口声声请求现任不要破坏他们的家庭,时佑在旁边一边喊着爸爸、妈妈,一边哭得撕心裂肺。
现任和时茂在一起少说也有七年,所有人都是看见的,单位里的许多人还去喝过他们的喜酒,说起破坏家庭,怎么也是叶兰才对。
但加上一个时佑,情况就变得不对了。
眼见叶兰大有要在单位把她搞臭的想法,现任也颇有头脑,既然面子上挂不住,那她也干脆不见人了。称病在家,闭门不出,还请人二十四小时盯着家门口的监控,叶兰和时佑一露面,立刻就有人把他们请走。
时茂出差回来见到现任妻子被气得卧床不起,大怒之下找到叶兰,直言她要是再敢胡闹,他就把她送进去跟时昭一起蹲大牢。
到了这个地步,叶兰怎么都该知道这个男人靠不住,该收手另谋出路了。
但她不知是怎么鬼迷了心窍,偷偷从时茂家的生活垃圾里找到他扔掉的牙刷,送去跟时佑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一出,她立刻找上门去,要求时茂另给一笔抚养费。
否则就告他遗弃罪。
看到这里,时夏不得不佩服她这个妈妈还是有点本事,只可惜思想局限,不然她完全可以有另一番景象。
齐飞给的资料里显示,叶兰向时茂要求一次性付清时佑从幼儿园开始,一直到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总计四百万。
四百万,就算时茂现在大小算个企业家,一口气拿出这些钱来也是非常肉痛的。
他试图跟叶兰讨价还价,只可惜叶兰咬死了这个数字不肯松口。
几番考虑后,未免影响继续扩大,时茂已经准备答应她的这个要求了。
谁知这时时茂的现任跳出来说,既然时佑是时茂的亲生子,干脆就由他们来抚养。
这真是一步好棋。Pao pao
叶兰不是要告他们遗弃吗,现在他们不遗弃了,他们养这个孩子,而且是接过来养。如果叶兰不给,那就不是他们遗弃;如果她给了,那没了时佑这个筹码,她就彻底翻不出浪了。
这一招打得叶兰措手不及,她想直接起诉拖延时间,但她一没钱二没势,根本耗不过时茂。
时茂甚至说过,她想耗可以,但长此以往,她时间也浪费了,钱也没拿到,最终娘俩一起饿死,赢的还是他。
时夏必须承认,时家从上到下,从叶兰到时茂,一个比一个狠。
她原先还以为自己骨子里的淡漠与自私是她的问题,现在看来,多半是遗传的功劳。
不过比起她这双狠心的父母,她这点心狠又算什么?
这场闹剧的最终,叶兰赔了夫人又折兵。
与时茂复合无望彻底决裂,还因此搭上了时佑。
自此,她失去了所有依靠和指望。
时夏终于明白她这几年为什么毫无动静,又为什么突然要来找她了。
她这是走投无路。
关掉文档,时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叶兰变得这么惨完全是咎由自取,心底深处竟还是会有一丝丝悲哀。
悲哀叶兰这一生的经历和遭遇,悲哀她这一辈子,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一开始是时茂,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失去价值。离婚后又将指望转移向她的三个孩子,一个靠不住还有下一个,直到他们一个一个全都从她身边消失,她才彻底绝望。
不,她还有个指望。
是时夏。
所以她才要来找她。
时夏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从温柔婉约变得面目可憎,从充满朝气到歇斯底里,叶兰这一生到底有没有一刻是她自己?
如果连自我都失去了,她到底还剩些什么?
这些问题,恐怕叶兰自己根本就没有答案。
时夏自问无力改变什么,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
她给迟让发了一条微信。
[我愿意承担我应该承担的那一部分,仅此而已]
本以为他现在在飞机上应该不会回复,但她忘了他的商务舱里有WiFi。
很快她就收到了他的回信。
[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至此,她可以确定迟让已经看过了这里面的内容。
作为旁观者,他当然比她清醒,他不希望自己的态度影响到她的思维,所以才将时间和空间都留给她一个人。
亲情这种东西,太难说明。
就像迟让无论再怎么厌恶他身后那个冷漠的家族,也无法改变自
己身体里流淌的血液是来自他们。
叶兰之前做得再过分,也还是时夏的母亲。
迟让和时夏一样,他们或许冷漠,或许自私,但在这之外,他们还有良心。
本性不允许他们做个被动挨打的人,但良知也不允许他们做最初伤害的那个人。
善良的同时还能保留自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无论时夏怎么选,迟让都不会说对错,他相信她能处理好这一切。
更何况,这是她的事情,他不希望她在思考这件事情的时候掺杂进与他感情的因素。
他真的考虑到了所有事情,对她的尊重更是无需言语说明。
一想到有他在,心头被涌上来的暖意包裹,浑身都暖了起来。
时夏将手机贴在胸口,就像迟让抱着她那样。
……
十一月中旬,N城连续下了两天的雨。
时夏为了一个设计细节跟设计院那边磨了两天,键盘和电话都快被打破了,干脆亲自动手做了另一版设计图,没想到总工非常满意,立刻拍板就用这个方案。
终于结束了漫长的软磨硬泡,时夏准备下个早班回去洗澡睡觉。
六点下班,五点半的时候前台秘书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有时夏的访客,请她到前台去接一下。
对方自称是时夏的妈妈。
听到这个称呼,时夏心里异常平静。
用了将近两个月,叶兰到底还是找到她了。
下了楼,时夏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见到了叶兰。
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绝望的叶兰会变得更加面目狰狞、不可理喻,但面前的女人穿着颜色清淡的碎花连衣长裙,柔软的针织外套颜色也很普通,一头长发散开,苍白的面容略显憔悴,完全找不见一点点以前的飞扬跋扈。
时夏顿了一下。
“就是这位了。”
秘书带着时夏到叶兰面前,叶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睁大眼睛,反应很大地站起来。
时夏以为她会激动地扑上来大喊大叫,但叶兰只是有些激动地对秘书说:“对对、她就是我女儿。”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声,要不是这嗓门,时夏还不能将面前的这个女人跟从前的叶兰联系起来。
看见时夏,叶兰难掩亢奋的情绪,未免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时夏遣走了秘书,“谢谢你小张,你先去忙吧。”
秘书:“好的,有什么事再叫我。”
“麻烦了。”
外人走了,叶兰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握住时夏的双手,死死攥着,仿佛她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诚然,时夏确实是她最后的希望。
“小夏,妈妈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她激动又压抑的哭腔实在令人难以适应。
时夏梗了一下,用力抽出手,将她按回沙发上,“我马上下班,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说罢,她也不看叶兰,转身走向前台,请小张帮她倒了杯水,表示自己马上下班,一会儿就下来带她走。
交代完这些,她头也不回地上了电梯。
叶兰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的模样被印在窗外的大雨中。
无人可见。
回到工位,时夏面色平静地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旁边同时问她刚才去哪了,她只说接了个电话。
待同事转回头,她立刻垂眸掩去眼底浮起的潮湿。
下了班,时夏第一个离开办公室。
她带叶兰先回了趟家,但她没让叶兰上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换衣服的时候,迟让的电话来了。
“下班没。”他慵懒的声音似乎刚刚起床。
时夏抿唇沉默了半晌,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情,最后还是说了。
“她来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迟让立刻领悟了她的意思。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他的声音听起来清醒了一些,“她去你公司闹了?”
迟让语气很急,听起来好像只要她说是,他就会立刻冲回来帮她摆平一切。
这多少缓解了一些时夏心里的浮躁。
“没有。”她解释,“我也以为她会闹,但是她…变了很多。”
“怎么说。”
“一两句说不清。我现在准备带她去吃饭,可能要开你的车去。”
“那是齐飞的车。”
“哦。总之我要用车了,跟你说一声。”
迟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什么时候时老师做事也要打报告了?那好吧,我批准了。”
他故意耍痞,时夏明白。
叶兰还在楼下等着,她没有时间多说,“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嗯,注意安全。”
“知道了。”
时夏特地到一楼转乘电梯到地下,透过玻璃门,她看见叶兰还站在她们分
开的那棵树下,一改以前东张西望的习惯,只偶尔看看楼道里时夏出来了没有。
略显拘谨的站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比之前矮小了许多。
她老了。
这个念头一起,时夏立刻叫停,她进了电梯。
叶兰说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热乎的饭了,时夏本来打算带她去吃点热的。
上了车,叶兰眼巴巴盯着她方向盘上那只飞越的豹子,问她:“你怎么这么早就参加工作了?这车是你买的吗?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钱?一万?”
金钱一向是她们之间的敏感话题,时夏只挑了重点回答:“车是别人的,我还买不起。”
叶兰不是没听出她的防备,悻悻地转回头去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你带我去哪吃饭?”
时夏说:“你不是想吃热乎的吗,去了你就知道了。”
叶兰:“你有认识的西餐厅吗?”
时夏侧眸看她一眼,跟着移开视线,打开转向灯,“有。”
……
时夏带叶兰去了上次徐子煜带她去的那家法餐厅,优雅的侍者,美好的环境,叶兰点了最贵的牛排,又开了一瓶红酒。
时夏全程没有阻拦。
反正剥削她是叶兰的本能。
这才是她。
什么穷困潦倒、母女天性,她本性里除了贪图享受之外,什么都没有。
时夏不禁松了口气。
既然这样,她也无需纠结心软了。
第一次到这种高级餐厅,叶兰表现得兴奋又羞怯。
她看起来对餐桌礼仪并不陌生,刀叉的用法也很熟练,只是时隔太久,她在做下一步之前,总是习惯性地看一眼时夏,像是在寻求认同。
见她默认,她才开始行动。
前菜、主菜,她都吃得很开心。
变故在甜点上来的时候。
时夏还以为是法式布蕾太甜了,叶兰只吃了一口就僵住。
不等她开口询问,叶兰突然开始哭。
起初是无声地掉眼泪,然后有些呜咽声溢出来,紧跟着她干脆扑在餐桌上大哭不止。
侍者以为这边出了什么事,过来询问状况的时候被时夏抬手制止了。
叶兰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最后因为声音太大,被侍者提醒打扰到了其他客人,时夏才不得不打断她的伤心。
她起身准备买单走人,让叶兰到车上再哭,谁知叶兰还不想走。
时夏不得不继续坐下来。
叶兰用餐巾当纸巾,擦泪又擦涕,擦完后突然笑出来,“我跟你爸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吃的就是西餐,还是他教我刀叉应该怎么用的。我当时很紧张,非得看到他点头才敢动。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他真的一模一样。”
她突然说起时茂,还是这么温情的开头,时夏皱了下眉头。“你还对他有幻想?”
叶兰摇头:“没有了。以前有,现在一点都没有了。”
说完,她又开始哭,哭了一会儿,她抬头望着时夏,“对不起啊。”
她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时夏微怔,“什么?”
“你爸之前因为你总跟我吵架,我想不通,明明你就跟我俩长得一模一样,他怎么还会怀疑你是不是他亲生的,后来我知道为什么了,心里还是有很多事情过不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把全部责任都推给了你。”叶兰说。
“对不起啊,小夏。”她说:“是妈妈对不起你。”
时夏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叶兰,不禁在想这是不是她的另一种招数。
也许此刻时昭正潜伏在哪里,只要她的表情或动作有哪里不对,他们就会扑上来将她撕咬得血流成河,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可时昭明明不在这里。
过去的阴影让时夏本能地怀疑叶兰示弱的目的。
但叶兰似乎只是想示弱而已。
那个晚上,她说了很多很多话。
从餐厅出来,到回家的路上,再到时夏帮她开的酒店房间。
叶兰说了很多关于她和时茂的过去和现在,言语间仿佛在向时夏悼念她死去的爱情和婚姻,却绝口不提她的三个孩子。
一直到叶兰自己说得累了,要休息了,她主动请时夏离开。
看着她站在房门后的模样,时夏有瞬间的怔忪。
她真的变了。
从酒店出来,时夏回头望向楼上,却找不到哪个是叶兰的窗口。
这一整晚,她都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找时夏。
但还能为什么呢。
她只是想来投靠自己的女儿罢了。
回到家,时夏给迟让打了个电话。
N城此时已是午夜,而加州才过正午。
望着窗外的夜色,她问电话那头的人:“爱情到底是什么?”
看着叶兰,她实在觉得爱情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令人
迷失,丢掉自我,直至失去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可想到迟让,时夏又觉得爱情明明是那么美好的存在。
给她力量,让她觉得人生真的很值得。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件事情,放在两个不同的人身上,会有这么大的反差。
迟让说:“你不是叶女士,你不用套用她的处境想这些问题。你当下看到什么,什么就是爱情。”
时夏又问:“那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科学研究表明,爱情只是大脑分泌出的一种激素,是有代谢期的。
一旦这种爱情激素代谢完毕,爱的感觉消散,那什么才是维持两个永恒的动力?
婚姻吗?
不,婚姻法只能约束行为,不能抑制意志。
对于叶兰和时夏来说,时茂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但他为什么又能在另一个家庭里扮演好这两个角色呢?
是他有问题,还是叶兰和时夏有问题?
他和叶兰之间也是有过爱情的,只是爱情消失,他就要另觅他人。
虽然知道这样想很邪恶,但时夏还是忍不住怀疑,时茂现在的家庭又能维持多久?
她今晚感慨良多,迟让知道叶兰现在的状态让时夏心里充满了不安全感和问号,但她的失败不代表所有人。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时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太偏激的想法过于尖锐,也许刺伤了迟让。
她很抱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不开心的。只是……”
只是在他面前,她总是控制不住想把自己全部展现。
但她忘了,这会带给他很大的压力。
她也许应该学着收敛。
“时夏。”
“嗯。”
“还记得我问过你,觉得我能不能考上G大,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眼睫微颤,记忆涌上来。
那时他刚刚在QR的天台上给了她一个难忘的夜晚,他说要跟她在一起,他们要一起逃。
后来她给他补习,他没什么精神。
‘你觉得我能考上G大吗。’
‘那你在天台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你就能考得上。’
……
时夏猛然一怔。
迟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分明温柔,却坚定得不可撼动。
“只要你够想,那我们就不会分开。”
一瞬间,脑海中的回忆和问题全都不见了。
所有感官全部封闭,只留下听觉,迟让的声音在一遍遍重放。
只要你够想。
那就不会分开。
夜色温柔如水,潮湿微凉的将时夏包裹。
望着眼前的黑夜,分明没有星星和月亮,但时夏眼中却有光在闪烁。
“迟让。”
“嗯。”
“我很想你。”
电话里沉稳的男声带着些微轻柔的笑意,“那我会马上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