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让的消息来得突然, 也消失得突兀。
那条朋友圈的消息之后,他又沉寂在时夏的微信里,像之前许多个日夜那样。
时夏几次点开他的对话框, 编辑好了信息又删除, 重复许多次之后,对面始终都悄无声息。
好像那条消息只是幻梦一场, 是夜太深,是她脑子不清醒, 才错觉有了他的消息。
假期结束,返程路上, 时夏异常安静。
那群半路认识的男生与她们同行,他们也
回N城。
车程无聊, 一群人凑在车后排打牌玩游戏, 好不热闹。
时夏以晕车为由,独自坐在靠窗边的位置,不时低头看看手机, 然后看向窗外。恬静的侧脸,柔软美丽中又带着种淡淡忧郁的冷感, 分外令人心动。
男生堆里有个叫徐子煜的注意她很久了,趁着众人玩牌,无人留意他的动向,主动拿了酸奶和话梅坐到时夏身边。
“喏。”
眼前突然出现一袋话梅,时夏一愣, 侧眸望去。
“晕车的话吃点酸的,会好受些。”徐子煜说。
时夏不动。
徐子煜以为她耳机声音太大,没听见他说什么,主动伸手摘下她的耳机, 又重复一遍,将话梅塞进她手里。
他直接摘掉她耳机的举动算是越界,时夏眉头皱了一下。
徐子煜没有发现她在皱眉,还在自以为体贴地道:“我看你脸色不好,要是不舒服的话随时跟我说。”
时夏看了眼手里的话梅,没有动,出于礼貌,说了声:“谢谢。”
徐子煜是N城本地人,比时夏大两岁,目前在N大读计算机。
外形俊朗阳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性格沉稳,在后面那群男生里占主导地位。
整体来看,算得上青年才俊一枚。
昨天的合照里,被周思齐误会成她新男友的,就是他。
他从一开始就对时夏表露出了很明显的好感,篝火晚会的时候,大家都起哄让他们拉手唱歌。
时夏拒绝了。
他有些失望,倒也还算绅士地让那些人不要起哄,以免女孩子尴尬。
时夏本来觉得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但从他现在的言行上来看,其实也不怎么懂得分寸。
时夏一直不说话,徐子煜想找些话题跟她聊一下,他们一起玩了两天,都还没交换微信号。
“我听她们说你在读建筑系?”
时夏嗯了一声,没有侧眸看他,不想聊天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但徐子煜大约是被美色冲昏了头,不仅没有意会到她的意思,反而更加兴奋道:“正好,我家是做地产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你介绍到我家公司实习。”
他话音落下,时夏没有反应,倒是一直在后面偷听的几个人炸了锅。
“哎呦喂呀,不愧是咱们N城之光啊徐大少爷!”
“徐少爷,咱公司还缺人不?实不相瞒,我们也快实习了嘛。”
“而且人家时夏才大三而已,实习还早,你先看看你这几个兄弟!”
“就是啊子煜,我不管,这事儿你可不能偏心啊!”
……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一下就把两个人之间平静的氛围打破。
徐子煜被冠上了徐大少爷的高帽子,脱也脱不下来,眼见时夏嫌他们吵闹,又重新带上耳机,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他只得尴尬地起身将身后的人都赶回去。
“别闹别闹,人家正不舒服呢,有啥事咱们回去说、回去说。”
“哎哟,还人家、哪个人家呀?”
“当然是徐少爷心上的那个人家啦!”
“啧啧啧!”
……
徐子煜被起哄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制止的声音大了点,“别开玩笑了!走走走、玩你们的牌去!”
身边总算清净了。
时夏将音乐声音开大了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顿了顿,再度点进微信,消息列表仍然无声无息。
眼波微动,她关上手机,闭目养神。
回到N城,女孩子们要回G大,不能继续同路了。
分别的时候,徐子煜还是从寝室的其他女孩子那里要到了时夏的微信。
回寝室的路上,手机突然一震,时夏迅速抓起来看。
结果只是徐子煜的好友请求。
身旁的人问她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时夏摇头说没事。
寝室里,洗漱完躺上床,几个姑娘问起在车上徐子煜都跟时夏说了什么。
时夏首先表明她对徐子煜一点都不感兴趣,本以为话题便可就此打住,谁知道她们不依不饶,一再追问,她只好老实说:“他就给了我一袋话梅,再没别的了。”
“就这?”
“不是吧,那他们当时在闹什么啊?我还以为他跟你表白了呢。”
“老实说,你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思吧?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找我要你的微信呢。”
时夏在床上整理衣服,闻言连连摇头,“我对他没有意思。”
其他人不解:“为啥?那个徐子煜长得还蛮帅的啊,好像还是个小开。你今天听见了吧,他家好像是做地产的欸。你跟他在一起,搞不好还能搞个豪门阔太当当。”
时夏:“我这么千辛万苦地上学可不是为了到豪门里去当阔太的。”
“那你为了啥?”
时夏:“为了成为豪门。”
“……”
寝室里一阵静默,随后就是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时夏,你一本正经说胡话的样子真的好搞笑哦!”
“哈哈哈!”
时夏严肃表示:“我不是开玩笑。”
“好好好,你不是开玩笑,你是认真的行了吧。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自己认为达不到的事情便觉得别人也达不到。
她们不信,时夏也不勉强。
笑过一阵之后,话题就从男生转移到了即将到来的暑假。
大家商量着暑假要到哪里度假,是选海岛还是选名胜,家人的安排能推还是不能推。
问起时夏暑假的去处,她淡定道:“我要留在N城打工。”
“……”
又是一阵静默。
“噗!不是吧时夏,你不是要当豪门吗!怎么还打工啊!”
“哈哈哈你不想当豪门阔太,难道是想做豪门打工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时夏:“这叫初始资本积累。”
“啥是资本积累?”
“……”
随后,时老师科普小课堂开课了。
不多时,课堂上便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声。
时夏放下帘子,也躺下来。
她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点开微信里迟让的头像。
依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
那条朋友圈的留言大约只是单纯想提醒一下她,他还没有忘记她吧。
临睡前,时夏还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没有恋爱]
她不要恋爱。
她只做她该做的事。
很快到了暑假,舍友早早买票回家,寝室里就剩时夏一个。
她白天打工,晚上读书,偶尔买些好看的甜品回来犒劳自己,日子过得充实且自由。
七月头的时候,专业课的导师突然打电话来问时夏在哪。
彼时她正在店里交班,电话里,导师问她有没有兴趣跟一个项目,大概两个月,会比较辛苦,但项目结束后会有相应的学分和一些物质酬劳。
这个导师是设计院的,平时接手的都是一些中大型项目,带的都是硕士研究生,只要跟着他手下做事,哪怕不参与主要部分,都能学到许多有用的实践知识。
即便没有钱和学分可赚,冲着实践经验,时夏都会欣然应允。
答应了导师的邀请,时夏转身辞了打工的工作,隔天就投入到了设计院的项目组。
时夏学的是建筑设计,一般干这种活需要极强的耐心和细心,像熬夜画图、反复测量修改都是常有的事,女孩子虽然足够细致,但通常会在体力这部分吃些亏。
以前跟着这个导师的几个女孩子都是坚持跟完一两个中型项目后就有些吃不消了,不是累晕就是哭着说要转行。
是以时夏加入的第一天,导师就十分慷慨地表示,这个项目周期有些长,如果中途感觉体力跟不上的话可以随时退出,该给的学分他还是会给的。
时夏点头表示明白。
导师有些意外,时夏看起来很珍惜这次机会,他本以为她会说些豪言壮语来博取他的好感,没想到她只是简短地说了句明白。
不过之后的两个月,时夏就用行动完全扭转了他现在的想法。
由于这个项目是跟N城的几个地产商一起合作的,要在城郊建个面积大约六万方的住宅小区,周边配套商业规划预计有十四万方左右。
时夏和导师负责的是住宅设计的部分。
时夏第一次跟项目,没想到就是这种大项目。
虽然她只是个小小的画图助理,但她也准备好了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设计院和学校离得远,未免在通勤上耽误时间,时夏干脆买了张折叠椅放在办公室,太晚了就直接睡在设计院,白天起来洗漱完,就直接跟进会议室里开会,饿了就啃面包、吃泡面。
无论加班再晚、修改次数再多,她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两个月下来,寝室里的人开学回来看见她,都说时夏背着她们偷偷减肥了。
十月份,招标结束。
导师很满意时夏这两个月的表现,表示只要她愿意,以后还能继续跟项目。
时夏谢过导师的好意,转头回到寝室,瘫在床上睡了整整三天。
舍友们看不下去,问她一个女孩子,干嘛这么拼命,导师都说让她吃不消就回来。
但她们不知道,这是时夏的梦想。
她希望能亲手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从里到外,完全只属于她一个人。
她能在那个属于她的空间里称王,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谁想进来,都必须要先经过她的同意才可以。
看着项目图纸,她就像在看着
她以后的家。
当然要拼尽全力才行。
这个住宅项目之后,导师算是认准了时夏,又带着她跟了几个小中型项目。
因为态度端正,能力过硬,导师有时甚至放心让她一个人完成小型项目的设计作业。
有了实战经验,时夏在设计比赛上也更具优势,连着两年在国内外的大小比赛上拿了不少奖项,奖金数额加起来已经足够她在N城这里首付一套小公寓。
到了大五,一部分人开始准备找实习工作。
导员和带项目的导师轮番跟时夏谈话,想让她继续考研,毕业之后直接进设计院。
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梦寐以求的——一毕业就进入设计院,有熟悉的导师罩着,以后只要不出大错,就能一直顺风顺水地发展,考职称、涨薪水,年纪到了再找个好男人嫁了,事业美满,婚姻幸福,不要太爽。
身边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劝她的。
但时夏只考虑了两个晚上便毅然接受了N城最大地产公司的offer。
会做出这个决定,时夏身边的人虽觉有些遗憾,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
设计院诚然安稳平顺,但那种环境对女孩子来说确实压力太大,经常要没日没夜的画图改方案,当然不如直接做甲方来得舒服。
不过这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从时夏肯住在办公室吃泡面开始,导师就知道她不是个怕苦怕难的人。
会做出这个决定,大概率还是因为物质条件。
设计院的发展诚然客观,但也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不如地产公司来得灵活和直接。
“时夏啊,你是个好苗子,虽然我很想让你再考虑一下,不过我还是尊重你的决定。老师相信你,是金子,放在哪里都会发光。”
这些年,不管在S市还是N城,不管是高中的班主任还是现在的导师,他们都是相信时夏会越来越好的人。
时夏希望自己能不辜负他们的信任与期望。
毕业典礼后,时夏穿着学士服,高高兴兴地在草坪上跟大家拍照留念。
徐子煜带着一大捧红色玫瑰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时夏回头,愣住。
“时夏,祝贺你毕业。”他手中的玫瑰花还带着露水,鲜艳欲滴。
可惜时夏怀里已经抱满了同学送的花了,只能对他说声:“谢谢你啊。”
自从两年前初遇,徐子煜就对时夏念念不忘。
去年他毕业后进入家里的公司,更是有了大把时间来找她,只可惜时夏这两年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搭理他。
也亏得他全靠自己脑补,维持对她的好感至今。
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
见时夏身边人多,徐子煜低声要求:“我们到那边去吧,我有话跟你说。”
时夏大方道:“好啊。”
她将怀里的花交给舍友,跟徐子煜一起到旁边的树荫下。
N城的六月,骄阳似火。
树荫下被风一吹,才有些凉爽的感觉。
时夏在太阳下拍照久了,脸上都有些被晒红了,额边有些细密的汗珠贴着。
她眸色是通透的琥珀,在阳光下清澈见底,光彩照人。
被她这样望着,徐子煜一时间都忘了说话。
时夏等了一会儿,出声提醒,“不是有事要说吗?”
徐子煜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还没准备好,只得先将鲜花往她怀里一塞,紧跟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看他紧张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个社会精英,倒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汗都下来了。
时夏看着他,心下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开口,她不好提前阻止。
只能安静等着。
半晌,徐子煜终于开口了:“要先祝你毕业快乐。”
时夏礼貌微笑,“谢谢。”
“然后……”徐子煜停顿下来,又给自己攒了一股气,提高了音量,大声道:“其实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可不可以请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你的男朋友!”
怀里的玫瑰芬芳扑鼻,时夏愣了三秒,直到身边有人起哄着大喊“答应他、答应他!”她醒过神来。
说起来,这好像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在她面前大声表白,明确地对她说出喜欢两个字。
从小到大,时夏因为长相出众,在学校里一直被人瞩目。但她那时候一门心思都是怎么逃离S市,根本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到了大学也是一样。
可现在回过头想想,所谓的爱慕者众多,好像都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罢了,真正到她面前表明心意的,好像就只有徐子煜一个。
但即便如此,时夏也只能拒绝他。
“不好意思啊,我……”
“不可以。”
微风从背后穿过,送来一阵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时夏猛然一怔。
那是香木燃烧后的灰烬,
淡淡悠长的余味夹杂着苦涩,温暖却飘忽,清冽又苦涩。
这几年,她从来没再其他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
这是独属于迟让的味道。
心神一晃,右肩突然被人大力拦住,宽阔坚实的胸膛撞在她左侧的臂膀,头顶沉稳的男声仿佛隔了几万光年的距离,吐息的时候却又近在咫尺。
薄唇、挺鼻,微吊的凤眼,眼皮浅薄,瞳仁乌黑得像看不穿的浓雾。
时夏错愕抬头,眼前人精致完美的五官,让她恍惚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真的是他……
徐子煜看着时夏身边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第三者,竟然还抱着她,立刻不满地皱起眉头,指着他问:“你谁啊!”
对面的男人抬起下巴望向他,唇角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笑,黑眸里尽是痞气,“前男友啊。”
“前男友?”徐子煜看向时夏,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凝固在旁边人身上了。
鼻尖酸酸的,恍若隔世的感觉整个将时夏罩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定定望着身旁人的侧脸,他转回头,俯身下来,食指挑起她的下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黑眸里狡黠的眸光和慵懒声调全都一如往昔。
“好久不见,前女友。”
突然间,周遭所有的一切都被按了暂停键。
风声停了,人声也消失了,连怀里的花似乎都不再散发香气了。
眼前的光暗下又亮起,唇边轻缓落下的柔软比那个冬夜里短促的触碰更像一个亲吻。
迟让低声对她说:
“毕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