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夏提前到了N城的事情, 没有一个人知道。
年前杨洁特别给她打了电话,询问她出行准备事宜。自从她知道时夏准备年后就提前入校,还跟她说了好些注意事项。以老师的角度, 杨洁关心时夏的程度远远超过了叶兰。
时夏感激之余, 并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到了N城。
怕她担心多想,时夏只说一切都准备妥当, 只等日期一到动身出发。
杨洁在电话里不断叮嘱,注意身体、注意安全。时夏是她的得意门生, 平时在学校里又乖巧懂事,甚少惹她心烦, 她不知道多想认时夏当自己女儿。
身在异乡,虽然已经做好跟S市切断一切联系的觉悟, 但能接到老师的电话, 受到这份温暖和关心,时夏还是会感动。
毕竟人心都是肉做的。
周思齐也打了电话来约她出去吃饭。
高三了,寒假只有短短五天。她已经规划好要用四天尽情潇洒, 最后一天再埋头赶作业。
她听起来十分亢奋,时夏也非常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 但她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天赶作业,只怕时间来不及。
此话一出,周思齐果然在电话里哭天喊地,直呼时夏冷水泼的太不讲情面。
时夏也不想。
但她没法跟周思齐出去吃饭。
她扯了个过年要去外地的理由, 周思齐听后啊了一声,遗憾道:“本来还想在你走之前见个面的,等你开学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是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时夏甚至没有想过再见。
周思齐是真的喜欢时夏,喜欢她漂亮温柔,喜欢她聪明机智,喜欢她一点学霸的架子都没有,不管跟她说什么都能得到回应。
她自认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女生,身边的朋友也都是普通人,好不容易认识了时夏,她一走,周思齐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再交到这样优秀又讨人喜欢的朋友是在什么时候。
说着说着,她竟然在电话里哭起来了。
时夏不擅长安慰别人,更不懂怎么应付女生突如其来的感伤和眼泪。
她听着周思齐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哭哭啼啼,胸腔里好像也盈着一汪温热的泉水在荡漾。
在时夏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因为距离太远不能见面就跟她断了联系之后,周思齐总算肯收住哭声挂掉电话。
时夏一直觉得戴着面具与人交往,永远不会获得他人的真心。但好像自从认识迟让之后,她才慢慢发现,她其实已经获得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他们以不同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或人或事,给她隐秘或直接的关爱。有些时夏感觉得到,有些也许她还没察觉。
越感受到这些善意和温暖,心就会越变得柔软。
时夏从前觉得太过柔软的内心会令她失去自己的保护色,但现在想想,能像周思齐这样毫无防备地表达自己的不舍和难过,也并不会令人觉得厌烦。
年三十那天,时夏在宿舍里一个人吃着泡面,用舍友留下来的iPad看春晚直播。
三室两厅的大房子里只有一个房间开着灯,窗外喧闹不已,有鞭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衬得房间里单薄的电视声愈发冷清凄凉。
但时夏却丝毫不觉得难过。
N城不比S市,即便是冬天,气候也比那边暖得多。
她盘腿坐在地上的懒人沙发里,只披了一件针织外衣,腿上盖着薄毯。
手里的泡面碗烫得她手心都红了,但她浑然不觉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不时发出轻笑,趁面凉之前再吃一口泡面,整个人都暖了。
她从没有这样轻松自在的时刻。
不会有人三不五时叫她出去做这做那,没有时佑把糖吃得到处都是需要她来收拾,更不会有人突然打电话来叫她“贱货”,让她拿钱。
这样孤独而自由的时刻,是她梦寐以求的。
零点倒数的时候,手机轻轻震了几下。
联络簿中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给她发来了祝福的信息。
周思齐一如既往地活泼搞怪,时夏笑着看过,回复了新年快乐过去。
她也给杨洁编辑了祝福信息,感谢她过去三年里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
杨洁很快回复了一句话过来:[灿烂的未来正等你去开启,加油]
退出短信,时夏点开绿色的软件,跳出的列表里只有一个对话框。
迟让的头像已经从纯白改成了灰色。
他们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十二月。
乍看之下他们好像已经数个月没有联系了,可时夏还记得他走那天在电梯里看她的眼神。
像是失望,却没有失落。
他总给她一种笃定的感觉,似乎只要被他认定的事情最终都会如他所愿地发展。
她不知道他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不被任何事困扰、不被任何人影响,他永远都那么随性潇洒。
逗她玩、对她好、帮她忙,他做所有的事情都那么自然,好像一切都只看他的心意,他愿意这样做就做了,不愿意的事情,没有人可以勉强。
时夏很羡慕他这种恣意的态度,但她不如他勇敢,没办法承担随心所欲带来的后果。
‘说点我想听的。’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说给我听。’
……
他蛊惑的声音在耳边重放,心下有个位置不自然地跳动着。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她说不出口。
她不是周思齐那样能把真心宣之于口的人。
为此时夏感到抱歉。
许多事情,她都对迟让觉得抱歉。
输入法跳出来,指尖微窒,随即,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新年快乐]
发完,对面久无回应。
时夏轻轻舒出一口气,关掉手机,起身去扔泡面碗。
再回到房间里,倒计时过了,现在已经新年的第一天的第一分钟了。
手机在震动,是陌生的号码打来的。
时夏心头一紧,正准备接起,又有另外一个电话插播进来。
国外的号码。
一大串像暗号一样的数字。
是迟让。
时夏几乎瞬间切断了前一个电话。
“喂?”还没确定对方的身份,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过于激动。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对面一片嘈杂的喧嚣声,动感的电子舞曲震耳欲聋。
时夏怔了一下。
空气静默一瞬。
“在等我电话啊。”
迟让的声音一出现,时夏的眼眶顿时涌出一股温热。
他仍然是老样子,懒散的声音带着笑意,时夏甚至可以想象他现在唇角微翘的模样。
她开口,嘴唇有些颤抖,“迟让,你…你过得好吗?”
“好啊。吃得好玩得好,这边的夜生活不要太丰富。”他轻松地说。
“真的吗?”
“当然真的啊。”电话被拿远了一些,迟让在轰隆不已音乐声中大声问:“听见没,嗨不嗨!”
时夏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酸有涩,还有些许欣慰。
至少他过得还是一样潇洒。
这让她心里的负罪感多少有些消减。
她贴着床边坐下来,口吻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你好好玩吧,注意休息。我要睡了。”
“时夏。”
“嗯?”
“不是有话对我说吗。”
时夏微怔,想起刚才给他发的微信,她梗了梗,轻声道:“新年快乐。”
电话里仍然喧闹,但迟让安静的呼吸似乎就在她身边一样。
默了半晌,他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那是他们天南地北地分开后的第一个电话。
也是最后一个电话,
春节过完,时间一下就被按了快进。
时夏换了手机号码,白天在G大图书馆自修大学课程,晚上在餐厅里做服务生,每天的时间,每一分钟都被她安排的没有一丝空隙。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她新手机号的人,周思齐全身心投入高考冲刺之余,不忘偶尔给时夏发信息吐槽,多半是抱怨学习任务繁重,压力越来越大,本来做作业就够让人伤脑筋了,汪洋还跟她吵架,气得她想分手算了。
多亏了有周思齐三不五时找她打岔调剂生活,时夏才能得以喘息,对着手机笑一笑,觉得生活充实,阳光美好。
转眼就入夏,高考结束,选完学校和专业,周思齐终于解放,跑出去疯玩了一个月没有跟时夏联系。
等她再回来,又快开学了。
她在电话里唉声叹气,问时夏为什么准大学生的假期也过得这么快,她本来以为从高中出逃之后,时间会多得大把用不完呢。
这一点上,时夏跟她的感觉一样。
大学不比高中,一切学习靠自觉。
想要先人一步,除了钻进去玩命地学,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开学不久,时夏某天从图书馆出来,萧瑟的冷风吹得她站在台阶上打了个寒颤。
眼见小广场上来往的人群大多穿上了外套,时夏才恍然发现,又入冬了。
一年又快过去了。
她有些感慨地叹出一口气,拢紧外衣,步下台阶准备回宿舍。
已经入夜了,校园林荫道上行人三三两两,只有时夏形单影只。
进入大学之后,时夏一改之前在高中时期温婉可亲的动人形象,一门心思扑向课业,常常一个人独来独往。
即便如此,在这个性别比例相对失调的理工科系,时夏仍然凭借灵动美丽的外表和聪慧的头脑吸引了无数爱慕者的眼光。
但她全都置若罔闻。
毕竟已经有一个人为她远走异国了,其他人再好也不会再入她的眼。
这几个月时夏不停地学,不知不觉已经把大一的课程全都修完了,连大二的内容都已经消化了大半。
经过测验,系主任同意她直接参与大三的课程,学分后面再补。
刚入学就连跳两级,加上之前在系里的人气,时夏在系里一时间可谓是风头无两。
不过,时夏把时间都花在课业上,对身边的感知力也下降了不少了。
G大作为国内外都能排得上名号的重点高校,依山傍海的校园环境更是一流。
尤其是学校后山的情人崖落日,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外来人士参观打卡。
周思齐有次偶然问及,时夏一脸茫然,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学校还有这样的地方。
周思齐不禁感慨:“完了完了,你好像学傻了。”
时夏从来不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她深知想要站到高处,除了攀爬的能力之外,登顶后她更需要一些内在的东西配合。
否则旁人问及她在上面都看见了什么,她要是说不出来,岂不枉费一场。
被周思齐提醒后,时夏开始反省最近的状态,好像确实急切了一些。
第二天,教室里在讨论今年圣诞节要办什么样子的舞会,需要筹备哪些东西。
一向沉默寡言的时夏破天荒地主动道:“我也可以帮忙。”
社交是时夏的强项。
只要她想,她可在短时间内和大部分人打成一片,就像之前在高中的时候一样,她只要尽可能展露自己正向的一面,就能获得大多数人的认同与好感。
现在她的目标更加明确,她要开始做自己。
不随波逐流,保守内心但有一定程度的坦诚,善良温柔同时也理智清醒。
这样的时夏,光芒愈发耀眼,她开始成为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存在,不再是因为独行侠般的作风,而是她逐渐拥有了独一无二的闪亮人格。
她开始在新的朋友圈里分享照片,被周思齐刷到,她立刻打来电话,艳羡地问她在那边的生活是不是过得很好,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明朗了好多。
时夏是打从心底觉得开心,脸上所有笑容都是发自真心。
学业、生活,所有一切都步上了正规,新鲜自由的空气每天都将她环绕。
一切都如同她之前所设想的那样,朝着一条光明且美好的道路在发展。
所有事物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隔年四月,G大校庆放假,同寝的几个姑娘约着到邻市短途游。
爬山玩水、品尝美食、享受路人投来的视线,中途还认识了一群其他学校的男生。有了他们加入,旅程更加轻松快乐了。
篝火晚会的晚上,时夏发了他们的大合照到朋友圈。
不出意外又收到周思齐的点赞,她羡慕死了,直问放暑假的时候能不能也过来找她玩,还问照片里跟她贴得很近的帅哥是不是她的新男友。
时夏刚想回复辟谣,消息列表上又多了一条。
[谁让你谈恋爱的]
心尖倏地一紧。
这样没有标点符号的发言风格,是迟让。
时夏去年换了新手机号,注册了新的微信。这个微信里,除了周思齐,再没有任何与S市有关的痕迹了。
除了迟让。
是她主动加他的。
从除夕夜那个电话开始,他们有整整四百天没有联系过。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朋友圈点赞,什么都没有。
她用新微信加他,他通过了。
仅此而已。
当灰色的头像突然出现在她朋友圈的消息列表里,时夏反复确认了三遍这是迟让的微信。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只有一条文字。
日期显示今年。
时间就在刚刚。
[有人要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