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客人在, 客厅里开了暖风。
温度渐渐攀升,时夏手脚冷僵的情况却还未得到改善。
迟旸递过来的黑色文件夹就躺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她没有去拿, 只是扫了一眼, 然后温和礼貌地开口:“抱歉,迟…先生, 我想你可能有些误会。”
迟旸淡淡看着她,没有问这个误会是什么, 只是保持着优雅的高姿态,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跟迟让已经决定, 要考G大。我已经获得了G大的录取,迟让也正在努力, 所以我们……”
“打断一下, 时小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时夏顿了顿,“请问。”
“你跟迟让认识多久了?”迟旸问。
“九个月。”
“九个月, 时间不短。那么你认为这九个月以来,自己足够了解他吗。”
时夏用了半秒反应这个问题的含义, 她望向迟旸,他无波无澜的英俊脸庞没有透露出任何有效讯息。
她反问:“迟先生这样问,是觉得迟让可能考不上G大对吗?”
迟旸微微一笑,“时小姐很聪明。”
他如此坦白的承认,时夏眉心轻皱。
“如你所见, 我与我弟弟年龄相差较大,可以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当然对他的脾气秉性都非常了解。姑且不论时小姐现在对他的影响力有多巨大,只谈我自己对他二十年来的一些认知, 我认为他现在即使有心,也未必有这个能力赶得上时小姐的脚步。”迟旸说。
“也许你会认为我这个想法有失偏颇,但也请时小姐理解一下我们家庭的特殊性。作为迟家的小儿子,他可以无心进入司法行列,但在学业上,我们不能允许他出现较大差池。”
迟旸说这些话的时候根本不像在说他弟弟,倒像在谈一桩生意,一个他负责的案子。
因为他名声在外,所以他不能让这个案子砸在他手里,仅此而已。
时夏搭在膝上的双手扣紧,声音冷了下来:“既然如此,你们之前又为什么要放任他?”
迟旸摊开手,调整了一下坐姿,口吻依旧冷淡:“因为他的状况,有些特殊。时小姐应该知道,他有很严重的睡眠障碍。虽然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在认识时小姐之前,他确实有可能活生生把自己熬死。”
迟让并不是天生就有失眠症,他发病的时候刚上初中。迟家上下带他看过无数医生,做过无数检查,但除了熬夜带来的一些精神不振、心动过速、贫血,他们找不出迟让身体里任何的器质性病变,也就是说,他身体没病。
既然不是身体的问题,那就是心理出了问题。
迟家请过很多心理医生、精神医生,他们对迟让的判断差不多,压力、抑郁,虽然不到十分严重的地步,但这些确实是影响他睡眠的关键。
医生们建议迟家人能够尽可能地给予迟让以关心与关爱,让他多处在自由开放的环境里。
话虽如此,但迟家的人个个精英,工作上都忙得要死,带迟让看病都是抽空,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关心他。不过既然医生说他需要自由,他们就干脆放手不再管他。
这一放手,就是七年。
然而等他大一些,他们再想管,已经不那么容易了。
“这几年,家里的长辈也试图要约束他,但相信你也看见了,他的个性,不是那么容易听人话的。”迟旸顿了顿,唇角淡淡牵出一些笑来,“不过现在不一样,他似乎很听时小姐的劝告。”
“据我了解,这几个月来,时小姐对舍弟帮助良多,以至于他现在已经能够积极参与学校测验这样的事情了。对此,我仅代表我们的父母向时小姐表示十二万分的感谢。”他微微颔首,即便道谢,也并未放低半分姿态。
时夏笑不出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迟先生言重了。”
道过谢了,迟旸转回正题:“正因为时小姐对舍弟有如此重大的影响力,所以我们才决定送你和舍弟一起出国读书。正如协议里说的,学校已经联系好了,年后即可动身,先念半年的语言学校,秋季即可入学,当然,以时小姐的成绩,如果想调换专业,也没有任何问题。至于学费和生活费方面,我们会全部安排好,时小姐如果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我们都会尽量满足。”
出国留学,专业任选,不用考虑任何费用问题,最关键的,还是和迟让一起。
这听起来真像个又大又香的馅饼,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动手,迟旸几乎已经把这个馅饼喂到了他们嘴边。
像这种送上门的好事,大约没几个人能拒绝。
时夏看向茶几上黑色的文件夹,杏眼中的神色从冷淡到平常,迟旸判断,她正逐渐松动。
意料之中。
他没露出任何吃定她心思的鄙夷,只是静静等着她做出决定。
温暖如春的客厅里静默半晌,时夏伸手,将文件夹拿到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看起来,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迟旸这时体贴地递上一只黑色的钢笔,放到她面前,“如果时小姐看完没什么异议的话,在最后一页签上你的姓名即可。”
钢笔顶端高级的黑曜石色彩低调,光芒璀璨。
时夏眸光微闪,从文件里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迟旸。
“代价呢。”她问:“如果我签了这份文件,我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没有代价。”迟旸说。他解开交叠的双腿,上身微微直起来一些,“在国外几年的费用,我们会全部负责,你只需要陪伴迟让,直到你们完成学业。”
“然后呢?”时夏问。
“然后,时小姐可以选择回国,也可以留在国外,至于是要工作还是继续深造,这个就看你个人的意愿。当然,如果你在这方面需要帮助,我个人也义不容辞。”
“但我不能再和迟让在一起了,对吧。”
落地窗外阴阴的光线落进来,衬得时夏脸色异常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格外透亮。
迟旸淡淡看着她,“时小姐,你已经满18岁了,既然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们不妨用成年人的角度来思考问题。恕我直言,你与舍弟,并不相配。”
时夏沉默。
迟旸无意要戳穿一个少女对爱情美好的幻想,更何况,以他对时夏的了解,她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说话比较直接,时小姐不要介意。我个人认为,选择答应我们的条件,你所获得的好处,要比一直将无谓的希望放在迟让身上,对你更好。”
“迟薇已经将时小姐哥哥的案子移交到了我这里,我非常不齿这种只会趴在自己妹妹身上吸血的渣滓,我也非常了解时小姐在这件事情上的诉求,相信我,由我来处理这件事情,不会让时小姐失望的。”迟旸说。
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成功的精英律师,迟旸每一步都算的非常精准。
先用谢礼作为引子,再抛出诱人的条件,跟着点破时夏的幻想,指明她是以利益为先的人,并搬出时昭作为提醒,提醒他先前说过的,他们不配。
他步步为营,几乎堵住了时夏一切的后路与借口。
时夏的声音终于开始有了紧绷的痕迹,“听起来迟先生似乎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我想知道,迟让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迟旸唇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他这次回去就是办护照和签证的,至于时小姐的去留,因为还未确定你的意思,所以他还不知道我来找你。不过我相信,如果时小姐决定要去,他一定会非常高兴。”
至此,迟旸的来意已经表明得十二万分清楚。
他不再开口,而是等着时夏继续考虑。
沙发上,坐了这么长时间,时夏的手脚总算恢复了一些知觉。
她合上文件夹,如轻轻拿起它的时候一样,轻轻放回去。
迟旸看着她的动作,并不出声打断。
随后,时夏抬眼望过来,声音不卑不亢,淡而有礼,“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份谢礼。”
意料之中。
迟旸想过她会拒绝,是以也没有立刻反驳或者起身离开,他告诉时夏,“我需要一个理由。”
“迟让不会答应的。”时夏说:“他也不会让我答应。”
这个说法很新奇,迟旸来了点兴趣,“怎么说。”
“不用说。”时夏说:“你们从未考虑过他的感受,自然也不会懂他的想法。我跟迟先生说再多,迟先生也不会明白的。”
她说完,起身准备送客,“抱歉迟先生,一会儿我还要出门打工,不方便留您太久。”
迟旸未动,他背靠着沙发上,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良久,他笑了笑,“时小姐确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他起身,将西装扣子扣好,接着说:“不过,我认为时小姐之后也许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时夏不置可否,拿起文件夹和笔还给他,“迟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
迟旸接过那支钢笔,“没关系,时小姐可以再考虑一下。我会在S市停留三天,欢迎时小姐随时与我联系。”
他将钢笔放回口袋,又拿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茶几上,言语间温和有礼,“今天打扰了。”
话罢,迟旸走了。
他带走了钢笔,留下了那份文件夹。
如他所说,他认为时夏最终会改变心意。
时夏到今天见过迟旸,通过他终于了解了一些迟让为什么对迟家这两个字这么抵触的原因。
大约因为他们生来高贵,所以要求任何人做任何事,无论这件事是否带有侮辱性质,他们都觉得这是一种恩赐。
就像迟旸,他刚才只差说明白时夏就是他们花钱给迟让买的伴读。
她能力、她的价值、她这个人,对迟旸来说、对他们整个迟家来说,都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不过是因为她对迟让有一点特别,才能幸运地得到迟家的关注。
迟旸一定觉得她刚才的拒绝很可笑,很幼稚。
她的家境、过往经历、对时昭的态度,他们都了如指掌,他已经看死了时夏是个怎样重利的人。说不定迟旸还会认为她现在的拒绝只是为了在他所提出的条件上加码。
手中黑色的文件夹就像他留下来的一个嘲讽,一个讥笑。
时夏从没像这样被人从头到脚地侮辱了个彻底。
她的自尊被人用这样的方式踩在脚底,碾得细碎。
空旷的客厅里,时夏独自一人抱着文件夹静默良久。
直到窗外的雨下的越来越大,雨滴不断敲打着窗棂唤醒她的神智。
时夏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文件夹甩在沙发上,她大步回房,经过落地窗时,玻璃上印出的她的侧脸,比外面的雨还要冷。
换好衣服,时夏照常出门打工。
再次路过客厅时,沙发上翻开的文件夹未能吸引她的半点注意。
迟旸或许太小看她了。
尊严这回事对她来说确实重要,但踩碎她的自尊并不能直接将她打垮。
总一天,她会把尊严这两个字重新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