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让说要走两天, 但周末过完,时夏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周天下午,周思齐突然约她出去吃饭。
就在离印象不远的商场。
时夏应允赴约。
元旦过完, 高三整体都进入了一个更加紧张的状态。
大考小考加起来, 无数测验习题好像永远都做不完,惹得周思齐叫苦不迭。
“你知道吗, 元旦就一天假,钟魔头发了十二张卷子!十二张!”餐厅里, 周思齐捂着脸,回忆起那个点灯熬油的奋战夜晚, 苦不堪言。
“我从来没熬过那么久的夜,我妈进来催我睡觉我都不敢, 就怕第二天上学交不出作业, 被钟魔头拎到办公室去训。天啊,我现在一想起他那张刻薄的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时夏安慰她, “特殊时期,辛苦一点是肯定的。熬过去就好了。”她一面说一面给周思齐夹菜。
周思齐往嘴里塞一大筷子肉, 费力咀嚼了两下,含混道:“主要就我这个成绩,老杨说了,努把力考个本地二本就可以了,再远的就不用想了。你说老杨都说我不用想了, 我妈还得让我再试试,我气不过,跟她大吵一架。
她嘴上说得好听,都是为了让我上个好大学, 以后能找个好工作、过得轻松一点,但她也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水平嘛,天天逼着我死命学,真把我逼死了我上哪去给她考好大学。”
周思齐是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的,家庭条件不说多好,至少衣食无忧。父母从小的关爱,让她养成了开朗、直爽、自信的个性。
这让她在考虑问题的时候更简单、更直接,一是一,二是二,不会想到负面,更没有那么叛逆。不管她现在嘴上再怎么抱怨周妈妈给她的压力,但她的神情语调,仍是那个被宠爱的小朋友。
看着她嘴上吃得油乎乎的,时夏不禁莞尔,低头抽了纸巾给她擦嘴,温柔道:“齐齐,我觉得你长大了。”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周思齐的心思里装着世间万物,就是没有学习。
现在不在那个束缚的环境了,她主动说起的反而都是学习。
她现在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能力在哪,相比之前,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但周思齐似乎并不开心这种成长,她撇撇嘴,还是皱着眉头:“时夏,我真羡慕你,直接被G大录取,高考都不用参加了。我现在每天看着教室后面的倒计时,都有种即将上刑场的窒息感。那根本不是高考倒计时,分明就是砍头倒计时!”
时夏被她的夸张逗笑了,“哪有这么严重。”
周思齐摇头,“不,你不懂。你已经是天之骄女、传奇学霸了,不会懂我们这种学渣心里有多难熬。”
时夏没有说学霸也不是一天练成的,说了也只会让周思齐认为她是不知人间疾苦。她给周思齐夹了多多的菜,让她吃好吃饱,这样才有力气继续回去学习。
“欸对了,你最近跟迟让有联系吗?”周思齐吃着,突然问。
上个月问过周思齐月考的事情后,周思齐知道时夏要提前去N城了,直接默认他们已经分手了。
可事实上,时夏和迟让并没有真正地确定过什么关系。
时夏垂下眼睫,眸光不自然地闪了闪,状似不经意地问:“他怎么了吗?”
说起这个,周思齐立刻来了精神,“我不是跟你说上次月考挺难的吗,你猜怎么着?那次月考,我们班第一名竟然是迟让欸!”
时夏一顿,“真的吗。”
“当然啊!他前几次考试要么缺考要么睡觉,成绩一直唏哩呼噜的,这次竟然直接考了个第一,好多人都怀疑他是作弊了,但我不这么觉得。我觉得他就是深藏不露,你说是不是?”周思齐说着,向时夏求认同,哪知道她正走神,“时
夏、时夏?”
时夏回过神,“嗯?”
周思齐噘着嘴,“你想什么呢,怎么我跟你说迟让的事情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不关心的样子?难不成……”难不成分手了就彻底绝情了?
她后半句话没说出口,因为她觉得时夏应该不是这么无情的人。
时夏振了振精神,抱歉道:“最近有点累,没休息好。不好意思啊,你继续说。”
周思齐半信半疑的,到底还是心思单纯,嘟囔了两句什么,又接着道:“迟让考了第一,老杨喜得跟什么似的。老实说,我觉得你以前考第一她都没那么高兴。汪洋悄悄跟我说,迟让家里后台很硬,这回成绩突飞猛进,一高兴,直接捐了一笔钱到学校,老杨估计奖金没少拿,所以才乐开了花。”
时夏毫不意外关于迟让的一切,反倒对她说起汪洋更感兴趣,“汪洋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周思齐:“肯定是有人告诉他的呗。”
“那他为什么告诉你呢?”
“我问的呗。”
“你们俩在一起了?”
“……”
时夏的话题转变的太突然,周思齐梗了一下。
见她脸色迅速胀红,一副娇羞不能言语的模样,时夏了然地笑一笑,“看来进展很迅速。”
周思齐哐当扔下筷子,“时夏、你别胡说!”
她恼羞成怒了,时夏识相地竖起食指在嘴巴前打个叉,周思齐这才跟漏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回椅子里。
时夏见状不由摇头失笑,“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恋爱调剂生活,一切以学业为主。”
说到这个,周思齐嘴巴翘得更高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时夏喝了口饮料,“怕你抓不住重点呀。”
周思齐哼了一声,“凭什么恋爱就不能是重点。”
“如果你有把握跟这个人走到最后,那他也可以是重点。”顿了顿,时夏补充,“但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知识和金钱,才是能陪你最长久的东西。”
周思齐有些不屑她的老气横秋,“所以你是因为觉得迟让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才选择跟他分手的吗?”
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五次提起迟让。
时夏表情微敛,还未说话,周思齐重重地将双手往桌子上一放。
“时夏,我怎么觉得你变得有点冷血了呢?迟让要出国了你知道吗?”
时夏一怔,眼睫颤了颤,“你怎么知道的?”
“他家里来给他办手续的时候好多人都看见了,我以为你还不知道,所以想来告诉你……你早就知道了?”周思齐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难怪你今晚都怪怪的,我说迟让的时候,你都没在听。”
正是吃饭的时间,餐厅里灯光温暖,气氛热烈。
下午才下过雪,窗外的街道上积雪被路灯也染上了温柔的暖色。
从餐厅里望出去,寒冷全都被隔绝在外,眼里、身边只余暖意。
时夏垂眸盯着指甲上断裂的突兀凹陷,周思齐已经从不满她的冷淡变成了义愤填膺。
“我就说你之前怎么说要提前一个人去N城呢,原来是迟让也打着离开的注意了。这人可真不靠谱!起初他让我帮他保密对你一见钟情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真喜欢上你了,为你名声着想呢,现在看来,他估计就是逗我玩而已。亏我之前还一直帮他说好话呢!早知道他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我打死都不会同意你跟他谈恋爱的!”
愤慨不已的周思齐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她思想单纯,之前以为时夏为了去N城而跟迟让分开,潜意识里虽然觉得这种为了前途分手的理由有些不近人情,但对方是时夏,她没办法不支持。今晚她又回避和迟让有关的话题,多少让一根筋的周思齐有点不舒服。
现在知道迟让也抱着同样要离开的想法,她便下意识地将责任全部归咎于迟让,认为肯定是他先说要离开,时夏才伤心欲绝地提出分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今晚她所有的异常和冷漠就都可以理解了。
“怪我不了解情况,今晚一直提你不开心的事情。”周思齐一把握住时夏放在桌上的手,暖心道:“对不起哦。”
周思齐是个直脾气,直来直去,所有情绪和感觉都来得很快。
上一秒还激昂的情绪,这一秒又软下去。
她掌心的温度很暖,时夏看着她,喉间有些微涩感,“思齐,你觉得说分开的人,一定是坏人吗?”
周思齐否认:“也不一定啊。只是迟让之前一直表现得很喜欢你,如果他真的喜欢,那至少会争取一下,不会这么轻易说分开,我看他一点伤心都没有。”
时夏:“可是异地……异国,分开太远,感情也没办法维系,既然总要分手,为什么不越早越好?”
周思齐奇怪地看着她:“以后分手是以后的事情,万一没分手呢?为什么要为了以后可能不会发生的痛苦去剥夺另一个人现在的快乐呢?”
这句话之后,时夏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诚然周思齐的思想有不成熟的地方,有可能的痛苦,不管是以后还是现在,都是痛苦。
一旦痛苦出现,现在不管多快乐,都会被抹杀殆尽,甚至还会因为过多的回忆累积而造成痛苦加倍。
不管时夏认为自己有多冷静多理智,但这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情,无论出于什么立场,就凭他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时夏都没资格剥夺迟让当下的感受。
在没有和他商量的前提下,她无法代他做出任何决定。
从餐厅出来,又开始飘雪。
周思齐怕冷,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一样,圆滚滚地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圆滚滚地上了车。
目送她离开,时夏戴上帽子和围巾开始往回走。
北风凌冽,像刀子刮在脸上裸露的皮肤上,不出一会儿,时夏脸颊就被冻得通红。
迟旸三天前离开了S市。
他来这里是为了给迟让办留学手续,手续办完,他自然要离开。
他给了时夏三天考虑的时间,时夏没有给他答复。
临走前,他最后给时夏去了电话。
他明确表示,迟家一定会送迟家出国,如果她不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那她将会失去所有这些他们提供的便利条件,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会再和迟让扯上任何一点关系。
时夏同样明确地告诉迟旸,她不接受他们这种名为谢礼,实为羞辱的行为,迟让跟她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不管是现在还是今后,跟他有没有联系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区别,也请迟家人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她承认,迟旸一再的试探和逼迫让她有些失去理智,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多少有些口不择言,但她不后悔。
只是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她到现在还没见到迟让。
一天不能明确他的态度,时夏就一天不能停止纠结。
她很清楚迟家对她的态度,也很清楚她的清高和尊严不允许她就像无事发生一样接受迟家现在对她做的一切。
但只要她和迟让在一起一天,迟家就一天不能远离。
她到现在才深切地明白,她和迟让中间横亘地根本就不是G大。
他即使考上了、她即使等到了,他们也不可能如她所幻想的,在陌生的街景下大方地牵手。
即便那个时候没有叶兰和时昭,他们之间也还是会有迟旸和迟家所有人反对的目光。
她一直想努力成为一个不为世俗眼光而活的人,但到头来最在乎世俗眼光的就是她时夏自己。
在迟让没有消息的几个夜里,时夏无数次编辑好了说分开的信息,却也无数次无法狠心地按下发送。
她希望自己能义正言辞地斥责迟让对迟家的放任,可她又很清楚他和迟家是两个分开的概念,她无法混为一谈。
于是她又开始自私地希望迟让心狠一点,这样她就可以将一切责任推向他。
如果他真的能像周思齐今晚所说的那样,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玩咖,所有一切只是说说而已,那她就不用这么摇摆。
可时夏知道,他不是。
不管迟家对她做了什么,迟让始终没有伤害过她一分一毫。
他甚至送了她那张单程机票。他比任何人都要懂她。
雪越下越大,思绪被街道上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时夏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无尽深重的无力感在拖着她。
印象大厦。
时夏披着一身雪白进门,保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将她拦出来,提醒她把身上的雪拍干净再进门。
大厅的暖气和室外的温度形成了强烈对比,时夏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在这里也住了几个月,算是熟脸。
保安见她有些恍惚的样子,忍不住八卦:“这么大雪,怎么不打个伞啊,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啦?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哦,真有精力。”
时夏怔了怔,没说话。
加快速度把身上清理干净,迈步向电梯走去。
保安在身后叫她:“欸等一下,有个快件!刚才3209的帅哥上去,忘记拿了。”
时夏脚步猛地一顿,回过头去,“3209?”
“对啊,他几天不在家,今天傍晚刚回来。你不是住他楼下吗,正好你给他带上去。”保安小跑着递过来那份快件,因为省了一道麻烦事,他对时夏笑得很谄媚,“谢谢了啊,美女。”
时夏顾不得看那份快件是什么,电梯一开,她飞快奔进去,先按了32,跟着按了31,然后不停地按关门键。
保安一脸茫然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不知道时夏在急什么。
因为拒绝了迟家的条件,时夏也不想再在迟薇的家里住下去。
她在网上联系好了N城的寒假实习工作,对方提供住宿,她想年前就直接过去,已经在打包行李了。
刚才一听到迟让已经回来了,她
第一反应是他回到3106看见她打包好的那些东西,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先离开的人不一定是坏人。
但只要想到迟让看见那些行李的画面,内心就有股强烈的恐慌感,是时夏前所未有的。
31楼,电梯门开。
时夏冲进走道,3106大门紧闭。
她深呼吸,按下密码,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