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迟薇的房子里住了一周, 第八天的时候,叶兰给时夏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叶兰近乎癫狂的叫骂声几乎能穿透手机, 直接刺穿时夏的耳膜。
还好, 时夏在看见来电显示是她名字的时候,直接将手机放在沙发上, 没开扩音,听着里面传来模糊又熟悉的骂声,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一瓶冰水,喝了两口。
一直到叶兰骂累了, 她才接起电话。
“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你竟然真的送你哥哥去坐牢!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以为叶兰已经骂完了, 谁知道她这次气急, 休息了几秒钟后又开始了。
时夏不想听下去,冷声打断她:“妈,如果你没别的事要说, 我挂电话了。”
“等等!”叶兰大叫。
“还有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你就那样走了,我跟佑佑两个人在家怎么办?我们一毛钱都没有, 过不了几天就要去喝西北风了,你不管了?”
时夏平静道:“是你自己说不用我管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你……”
“妈,我相信你。你不会饿死你自己和时佑的,毕竟你还要靠他挽回爸爸的心不是吗?”
“你放屁你!你个……”
时夏拿开手机,说了声“我有事, 先挂了。”便彻底切断了通话。
叶兰不死心,又打了好几个过来,时夏一个都没接。
她到浴室换了衣服,准备出门。
时茂约她半个小时后在印象大厦楼下的茶餐厅见面。
自从跟叶兰离婚之后, 这五年,时茂从未在叶兰母子四人面前露过面。
他不喜欢时昭,尽管时茂曾经说过时昭跟他最像,但接连的失望堆积,外加还有另外的慰藉做对比,时昭在他眼里已经不算是他的儿子了。
至于时夏,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因为他不再爱叶兰,所以他也连带着不爱时夏。只不过时夏太过优秀,在他另一双儿女
培养起来之前,时夏是他唯一可以用来炫耀的、过去那段失败婚姻里唯一值得他骄傲的存在。
对时茂,时夏谈不上恨。
大约是因为距离产生美,时茂没机会像叶兰那样把所有积怨都发泄在她身上,甚至期间还鼓励她要一直读书。
就冲着这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时夏就应该对时茂说声谢谢。
印象大厦楼下的茶餐厅是新开的。
主打粤式家庭氛围茶点,里头还有供小孩子玩的小型乐园。
时夏在约定时间到达,时茂还在路上。
她选了个窗边的四人位,要了两份儿童套餐。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她听见有小孩子的声音在那边叫爸爸。
他大约是带着那对宝贝的儿女来了。
入冬了,天黑得格外早。
看着街面上一盏盏灯逐渐变得凸出、耀眼,时夏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窗外,穿着黑色大衣的时茂终于出现。
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粉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手边还牵着一个跟时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时夏一眼认出了时茂,他拉着小女孩羽绒服后的帽子防风,小女孩手里捧着个刚出炉的大红薯,又烫又甜,她啃得满嘴蜜汁,时茂一边用手给她擦嘴一边宠溺地笑,看他的唇形,他在说:小馋猫。
心下忽然有些什么晃动了一下。
时夏眸光微闪,一直看着他们进店。
时茂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望见窗边的时夏,领着小朋友们走过来。
他开口对时夏说的第一句话是:“小夏,带纸没有?”
时夏微怔,从包里翻出纸巾递过去。
“爸爸,我想去那边玩滑滑梯。”
“爸爸,我想跟姐姐一起去。”
两个小孩子就跟没看见时夏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边的儿童乐园。
时茂把小女孩子放在腿上细心地擦手,动作温柔,充满了耐心,分明已经是沉稳的中年人了,但他对孩子们说话的声音还模仿着他们的幼稚,“你们都想去玩啊,那一会儿爸爸叫你们,你们不许赖着不走哦。”
“知道了!”
小女孩将手里的烤红薯往桌子上一扔,被挖空了一半的烤红薯咕噜转了半圈,没办法完全反转,摇摇晃晃地在桌面上停了下来。
时夏的视线跟着红薯反转,停顿,然后在原地晃动。
时茂将用剩的纸巾放在桌子上,对时夏说的第二句话是:“我先把他们送过去。”
这是个通知。
无需时夏同意,甚至原本连通知都不需要的。
时夏眸光忽然就静了下来。
时茂安顿好儿子、闺女,再回来的时候,时夏面上找不出一丝异样。
儿童餐已经送上来了,桌子上的其他东西都被服务员收走了。
时茂在时夏对面坐下,总算能松口气,他拿了其中一杯豆浆喝起来。
“这是你点的啊,你怎么知道他们也要过来?”他问。
时夏轻声答:“哦,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声音了。”她看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唇角抿着,十分乖巧的样子,“这个时间,刘阿姨还没下班吧。他们还这么小,独自在家待着也不安全。”
时茂闻言笑笑,将另一份套餐里的豆浆递给她,“小夏总是这么细心。”
矮矮胖胖的黄色杯子,里头装着温热的豆浆。
时茂粗狂的大手在时夏视线里一闪而过,眼波微动,时夏抬起脸来,露出一些淡淡的笑,“谢谢爸爸。”
“不客气。”
这是五年来父女俩的第一次见面,虽然中间也有通过电话,但电话和见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中年男人沉默寡言,青涩少女幼稚反叛。
过去那些年他们都鲜少有这种能够坐下来聊一聊的机会,突然这样面对面,谁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又应该说些什么。
时夏对父亲的印象很淡,淡到这次见到时茂她才发现,跟记忆里的形象比起来,他已经老了太多太多。
另组家庭、中年得子、事业有成,这些喜事让时茂精神爽了几年,但毕竟已经上了年纪,再多的喜事加起来,也阻挡不了他头上白发生长的速度。
时茂一边喝着儿童豆浆,一边看看窗外,父女之间静默了一会,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时夏捧着豆浆杯,从温热变成温凉,时茂终于动了。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封很厚的信封放到时夏手边。
“我已经听你们学校的老师说了你跟G大签约的事情了,小夏,爸爸很为你骄傲。”
时夏一怔,注意力没有先放在那个信封上,“你跟我们老师打电话了?”
时茂放下杯子,平稳道:“是我打的,想问问你最近的学习情况。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你们老师都一个劲在夸你。”
他让时夏放心。
时夏心头微
缩,她开始凝视面前这个挺阔有型的中年男人。
从前他还在家的时候,他不是在跟叶兰吵架,就是在口头上怀疑时夏与他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可不管是记忆里还是现在,尽管相处不多,但他似乎比叶兰还要了解时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时夏根本就有种他什么都知道的错觉。
这种错觉可不可以理解为,父女天性?
时茂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时夏突然这样看着他,他心里有些不好受。
谈不上愧疚,但就是愧疚。
毕竟之前许多年,他一直以时夏出生的疑点来作为要挟叶兰离婚的筹码。
谎言说得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他曾经一度坚信时夏就是个野种,是叶兰对他不忠贞的证明,但今天一见,瞧见时夏眉眼的轮廓,尤其是唇形,根本就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他必须承认,他其实早就知道叶兰没有对他不忠,不忠的人是他自己。但男人自尊与虚荣的本性,让他没办法对任何人坦白这个事实,包括他自己。
这些年无论是给叶兰的生活费,还是给时夏的学费,时茂都清楚,这是一种补偿。一种我虽然冤枉了你,但永远不可能对你说抱歉的补偿。
时茂给杨洁打电话的时候,听见杨洁在电话里夸奖时夏如何优秀、如何聪明、如何懂事,他想到的都是从前时夏瑟缩在角落里看他和叶兰吵架的模样。
再看看在电视机前手舞足蹈的小女儿,时茂有些无法想象,那样的时夏如何成长为了杨洁口中的时夏。
今日一见,他明白了。
她眼里有太多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成熟与黯淡。
长期生活在那样一个压抑的环境里,她已经没有再天真的机会了。
想到这些种种,时茂的眼神逐渐软了下来了。
他放低声音,尽可能表现得像一个温和的家长,“小夏,这点钱是爸爸的一点心意。我知道你已经获得了全额奖学金,但生活费总还是需要的。这些钱你先拿去用,不要告诉你妈妈,如果之后有任何生活上的困难,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记住,这钱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妈的。”
他一再强调钱的归属,时夏看看他,又看看那个信封。
很厚实。
这个补偿的分量不少,但若真的说起补偿,这点钱又算什么呢?
她还没说话,时茂又跟着说:“你哥最近的事我也听说了,我早说过那是个混账,要不是你妈一再护着拦着,我早就把他打死了,还轮得到他在家里耀武扬威,一天天只知道压榨自己亲妹妹?”
时夏眼波微动,抬起眼来,语气很淡:“亲妹妹?不,他跟你一样,从未将我当做亲生的看待。”
她突然这样说,时茂一顿。
不知从何时起,时夏脸上已经没有一开始见面的乖巧了,她面无表情的脸庞只余一片冷淡的漠然。
片刻,时茂垂下眼帘不看她,“不管怎么样,你现在既然从家里搬出来了,我的建议是你最好不要再去管他们了。”
时夏说:“我也想不管,可是妈妈四十分钟前才打来电话把我骂了一顿,说我狼心狗肺。”
“她这么说你?”时茂皱起眉头:“你妈那人就是这样,永远分不清是非对错,既贪婪又懒惰,她有什么资格说你?”
他说的都对,这些就是他当初坚持要跟叶兰离婚的原因。
在这一点上,时夏从不认为他的选择错了。
“要不这样吧,如果你不想再让她骚扰你,你就换手机号、换住址,她还不知道你考上G大的消息吧?”时茂想了想说:“你干脆直接到N城去,去了把你的卡号给我,爸爸给你打钱,你自己找位置住。”
时茂这番话说的貌似恳切、貌似为时夏着想,可实际上如果他真的为时夏着想,他早就会问她现在住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他明明一早就知道时夏从家里搬出来了,可不管是在电话里还是现在坐下来,他都没有问过一句。
时夏清楚,他其实根本不在意这些。
他今天只想用钱来抚平他的良心不安。
可是凭什么呢?
“爸,你还记得我生日是几号吗?”
时茂正在给她想办法怎么逃离叶兰,她这样一问,把他搞蒙了。
“什么?”
时夏又问:“您还记得您第一次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吗?”
时茂哑口无言。
时夏望着他半晌,然后笑一笑,“我知道您不记得了。但是没关系,您不用记得这些。”
时茂看着时夏逐渐变得陌生的表情,他眉间微蹙,“小夏……”
他刚开口,时夏霍然起身。
她手上还拿着刚才差点被服务员收走的那个红薯。
白色的塑料袋内里,红薯流出的蜜汁已经干掉了。
时夏连同手里的红薯和那叠钱一起放到时茂面前,像他刚才给她豆浆的时候一样。
“您不用记得我
的生日、不用记得送我的礼物是什么,您只用记得,您欠我的,为了你自己的私心欠我的,愧疚也好,不安也好,我希望您能记住这些。
“这些钱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们都很清楚。您想用钱来买您的心安,可我不想就这样接受。
“爸爸,我希望您以后想起我的时候,能一直记住您今天看见我时的良心不安。”
时夏说着,将身后的椅子拉开,走到桌边。
她俯下身抱了抱呆住的时茂。
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些婴儿面霜的香味,是刚才的小女孩在他衣服上蹭留下的。
时夏轻声在他耳边说:“爸爸,现在你应该十分确信,我就是您亲生的。对吗?”
从茶餐厅出来,扑面而来的冷风顺着衣领袖口灌进去,时夏瞬间凉了个透底,她缩了缩脖子。
经过窗口时,她假装没有看见餐厅里时茂凝视她的眼神,头也不回地扎进夜晚寒潮里。
回到迟薇的房子,屋子里开着灯,有泡面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
是迟让。
时夏在玄关换鞋,走进去,果然看见厨房外的小吧台上,迟让没骨头似的趴在那里滑手机,他面前有两碗泡面。
泡好了,还没动过。
听见动静,迟让从屏幕里掀起眼帘,瞧见时夏,眼角微扬,黑眸里绽出点点愉悦的光亮,他笑:“哟,鼻子挺灵,我刚做好饭你就回来了。”
时夏放下背包走过去,“泡面也算饭。”
“怎么不算,能填饱肚子都算好吗。”迟让懒洋洋撑着下颚,看着她到厨房里洗手、拿筷子、坐到对面。
时夏掀开泡面盖子,深吸一口气,“真香。”
迟让哼笑:“吃起来更香。”
时夏:“最好是。”
她似乎饿了,只埋头吃饭,不看他,也不说话。
迟让黑眸微动,撇撇嘴,也开始动筷。
吧台不大,台面宽度不到半米,两个人分坐两边,一起埋头吃饭,距离不算太近,但从泡面碗里腾起的热气在他们上方纠缠着,又好像他们离得很近。
住在这里的这几天,他们经常这样,一起吃饭,不太说话,但一抬头对面有个人在,又似乎很令人安心。
迟让偶尔留宿,都是睡在客厅。
时夏也一直睡在沙发。
迟让问她为什么不到房间里睡,她说房间的床铺的太好了,她不忍心躺上去。
迟让闻言只笑,不追问,也不说她古怪。
他们之间总有一种不言而喻的奇妙默契。
不用谁去解释什么。
天气预报说这周要开始大降温,今晚外面的冷风已经冻得人够呛。
迟让吃着面,突然问:“晚上要不要去齐飞那玩?”
时夏头都没抬:“你明天不用考试?”
“要不要这么扫兴啊。”迟让不满:“我都说这次肯定考个五百分给你看看了,你不信啊。”
“信。”时夏:“那考完再玩。”
她完全不退让的态度给迟让气笑了,“你可真严厉啊时老师。”
时夏配合地抬眼看他,“严师出高徒。”
迟让侧身靠着墙,瞧着她一脸“严师”的表情,笑容更大些,“可今天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时夏重新低头吃泡面。
“你没听说时昭已经被逮进去了。”迟让说。
时夏微顿,“听说了。我妈下午那会儿打电话来给我骂了一顿,除了说我狼心狗肺,这次倒没求着我把他捞出来。估计是知道捞不出来,准备让我回去管他们一日三餐。”
“你答应了?”
“没有。”时夏说:“我又不傻。她都让我不要管她了,一通电话我又巴巴跑回去,那我不真成免费保姆了。”
她语气平静,表情没有半点难看。
迟让用手背抵着下巴,看着她,笑意深长:“啧,你冷酷无情起来怎么这么招人喜欢呢。”
时夏笑笑,不说话。
“既然如此,那咱们不是更应该去庆祝一下嘛。”
“不去。”
时夏放下筷子,抬起脸,脸色郑重地看着他:“迟让。”
她正襟危坐,他倒还是一派松散。
“嗯?”
“我准备过完年就到N城去。”
迟让黑眸微窒,“这么突然?”
“嗯。”时夏坦白道:“我已经托老师联系过了,那边可以让我提前入学。有宿舍住,我可以一边旁听一边打工,专业我也选好了,建筑系。”
她说得很明白,迟让也不傻。
他懂了。
她只是突然地通知他,但这一切其实都已经提前计划好了。
“所以呢。”
“所以?”
“你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好了,我怎么办?”
迟让眯起眼睛,刻意压低的语气状似威胁,
“我帮了你这么多,你说走就走?还不带我。”
时夏解释:“我不是说走就走,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复习提纲,如果你真的能在月考考出五百分,按照我的提纲继续复习,你肯定能上G大,等你上了G大,我们不就……”
“不就什么,不就可以重逢?”迟让脸色凝结,他扔了筷子,身体坐直了许多,冷冷看着时夏,“到了现在,我还不是你的优先考虑项对吗?”
时夏微怔,优先考虑项……
她好像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可她更不懂迟让为什么生气。
“你生气了?”
“不可以吗。”
“可以,但……”时夏看着他,他完美精致的脸庞似乎没有任何缺点,一如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
可她也不曾变过。
“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时夏缓缓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自私、冷漠,凡事以自己为第一优先。
他刚刚还说她冷酷无情的样子很招人喜欢。
她以为他都知道,也都接受了。
这还是迟让头一次对着一个人说不出话来,往常都是他不想说,可今天他有话想说,只是看着时夏理所当然的表情,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泡面已经冷掉了。
安静的冷空气里除了沉默,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丝温暖的香气。
迟让走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小吧台上还是那两碗只吃了一半的泡面。
时夏没有收拾,她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这里的天花板很高,比她之前房间里的大不知道多少。
可这并没什么用处。
她盯着的始终只有那一个点罢了。
在她说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句话后,迟让走了。
他什么都没说,连声再见都没有。
他生气了。
她知道。
今天的事情其实不至于要演变成这样。
她也知道。
他只是想要在她这里占一席之地,一席特别之地。
时夏更知道。
他只是想要一点她不一样的情绪和对待,哪怕只是一句,她会等他。
只是这样而已。
她十万分明确自己会等他,不管有没有G大这个条件。
可大概是因为今天见过时茂了,她突然对爱情这回事情没有那么坚定的相信了。
就像时茂和叶兰,他们也曾经相爱过,也过过几年心心相印的日子,彼此的脾气秉性在对方眼里也都有过可爱的样子。
但那又怎么样。
分开之后,叶兰在时茂眼里只是一个是非不分、贪婪虚荣的女人。
诚然这一切都是事实,可这个女人是他曾经亲自挑选的,真心爱过的,并和她生儿育女的过了十几年的女人。
时夏不知道假如叶兰在一开始就向时茂展露出自己的阴暗面,后面的事情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
就像她也不知道今天迟让向她索取情绪价值的心态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质,变成指责和羞辱。
只是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时夏就会觉得心口的位置很痛。
不是剧烈的,是隐约的,一阵一阵的。
疼痛从一个看不见的低处漫出来,随着心湖越荡漾,便越向外蔓延,直到她整个胸腔都漫开了这种难以言明的疼痛,她才发现,优先考虑项,迟让其实早就已经是了。
所以她才害怕,害怕她全心信任的一个人,会变成今天的时茂。
她也不想变成他口中的叶兰。
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是她是他们的女儿,除了长相吸收了他们各自的优点,他们的劣根性和骨子里的薄凉她也都继承了。
万一有一天迟让不再觉得这样的她招人喜欢了,她该如何自处?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将时夏的意识全部卷入其中,迟让最后离开的背影在天花板上不断重复播放,她闭上眼睛,再用力睁开。
从枕头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迟让的头像一直没有换过,是空白一片。
输入法跳出来,时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还是锁屏放回去。
这样重复了两次,手机响了。
是不认识的号码。
已经夜里一点多了,时夏不想接陌生电话。
挂了。
但没过多久,又响了。
同一个号码。
时夏接了。
她还没开口,齐飞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响:“喂,是时夏吗?我齐飞啊,阿让在我这儿喝挂了,你来帮忙把他搬回去吧。”
时夏一个翻身坐起来。
黑夜里,她琥珀色的眼,瞳色浅而光亮。
这是一个求和的手段。
时夏没有恋爱经验,但只用智商判断
就可以分析出这一点。
否则齐飞随便派两个服务生就能把迟让搬回来,或者直接睡在那里也没关系,何必让她过去。
但人的行动能力往往不由理智掌控,等时夏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套上大衣出了门。
电梯来了,门打开,光亮唤醒了时夏的理智。
脚步被什么东西绊住。
她无法踏出去。
回到屋子里,她给齐飞发了短信,说去不了了。
她没说原因,对面也没问。
迟让没让他问。
今晚的事情来的很突然,但迟让又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似乎所有事情都在一开始就埋下了伏笔。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那天晚上,时夏失眠整夜。
脑子里又成了一团浆糊。
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很佩服迟让。
他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一个人如果连睡眠都做不到,他到底怎么有勇气面对那么多个黑夜?
迟让说,跟她认识之后,他的失眠症好了许多,偶尔能一个人睡到半夜。
但时夏觉得那并不足以支撑他日常消耗。
中午的时候,时夏给周思齐发了条信息,问月考难度。
周思齐兴致高昂地跟她说了一大堆,最后一句是:“……我瞧见迟让和汪洋提前交卷从我们教室外边经过,我估计他们是很多都不会。”
提前交卷。
所以,他还是去考试了。
她还以为他不会去了……
时夏怔了怔,周思齐又跟她扯了些有的没的,想约她寒假出去玩,时夏告诉她,她过完年就会去N城,估计没时间出来。
周思齐震惊了。
“什么?!你这么早就过去啊,那迟让怎么办?你们难道要分手啊。”
在所有人眼里,时夏提前去N城的举动似乎都意味着抛弃、分离。
可她的本意不是这个。
那晚之后,迟让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跟时夏联系。
他明明就住在楼下,有时候他们同乘一部电梯,但窄小的空间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楼层到了,她先出去,电梯里的人并不看她。
好像两个陌生人,彼此并不认识。可明明半个多月前,他还拉着她的手说他戒不掉她了。
时夏开始有些后悔,后悔那样直接的态度伤到了他。
她只是不想让他把自己想得太好,想提醒他,她原本是个怎样的人。
也许她应该委婉一点,不要那么尖锐。
总之,突然改变了和迟让之间的状态,让时夏十分不适,甚至有些难受。
十二月底,天气预报说这几天会下雪了。
从书店下班回来,时夏顶着寒风,看见迟让的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拐进了大厦的地下。
她以为他们会在电梯里遇见,但没有。
回到家,空旷的屋子里只有满室的冷空气在等着迎接她。
客厅里,迟让那张橘色的气垫床还放在那里。
对啊,他的床在这里,那他平时都睡在哪里?
太冷了。
家里只剩两桶泡面了,时夏抱着它们,下楼敲门。
3209号房间门口。
时夏反复做了五次深呼吸,按了两次门铃,等待了大约四十秒。
厚重的黑色大门被人从里推开,迟让那张神情恹恹的脸出现在门后。
看见他,时夏一顿。
“你生病了?”
“没有。”迟让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扶着门把,声音淡淡的,“没睡好。”
心头又开始有些隐约的酸痛冒出来,时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让瞟一眼她怀里的泡面桶,淡声问:“有事吗。”
时夏哽住,喉头像塞了团棉花,她发不出声音来,“没、没事。”
她看见迟让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转身想走,“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话音未落,肩上一重,一股大力带着她向后跌了几步,直到撞进一方带着淡淡苦涩灰烬香气的怀抱。
时夏猛地一怔。
身后的人伸出手臂,从她肩前环绕着将她抱住。
迟让低哑的嗓音疲惫又沉重地落在她颈窝里。
“进来陪我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