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让的车就停在外面, 他到仓库里拿了时夏的小包就往车上去。
时夏追在他后面,碍于店里的客人,她没办法大声叫他停下来。
同事好奇地看着他们。
已经夜深, 街上无人来往, 偶有车辆经过,也只是一闪而过。
迟让将她的行李都丢进车里, 时夏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直接半拥着她, 将她塞进副驾驶。
他从车前绕到驾驶室,准备上车的时候, 在店里看热闹的同事跑出来问了一句:“时夏,你晚上还回来吗?”
时夏摇下车窗, 还没回答, 就听见迟让替她道:“不回了,仓库钥匙在里面,跟你们老板说, 以后她有地方住了。”
有地方住了。
时夏心头一跳。
店外,同事的表情变得很暧昧。
“噢, 明白!”
时夏愣神的空档,迟让上了车。
关车门、系安全带、引擎发动,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再等时夏回过神,他们已经驶离了老远。
车里开着暖风, 温度一点点升高,时夏开始觉得有些缺氧。
她试图跟迟让说些什么,他现在的侧脸看起来很严肃。
严肃到有些不像他。
看路线方向,他是要带她回印象大厦。
但时夏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路上, 迟薇来了个电话。
迟让没有开扩音,但听筒里仍有些声音漏出来。
他说了时夏晚上回家后发生的事情,电话那头迟薇说了一个名字。
迟旸。
不知道具体是哪个yang字,但迟让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的空隙很长,长到连时夏都不由侧头看他。
他眸色很深,深到即便窗外的夜色浓郁至极,也抵不过他眼中颜色的十分之一。
喉间微动,迟让冷笑:“你对你自己的业务能力这么没自信?”
那头微顿了片刻,迟薇清冷的女声一如既往的冷静:“阿让,你该知道我是在提出一个对你和她都有利的建议。如果我是你,即便不感激,也不会用激将法。”
迟让扯了扯嘴角,“可惜我不是你。”
他态度很冷,甚至有些不屑。
站在一个求助者的立场,他嚣张的语
气可以算是非常恶劣。
但迟薇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说话方式和态度,并未和他计较什么,只说:“我马上要上飞机了,这件事等明天再说吧。”
迟让不置可否,“把你那套房子密码发给我。”
聪敏如迟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为什么,“时小姐在你旁边?”
被点到名字,时夏一顿,望着迟让的眼神收紧一些。
迟让坦然地“嗯。”了一声。
很快,置物架上迟让的手机亮了一下。
耳机里,迟薇提醒道:“虽然我也很同情时小姐的遭遇,但我希望你能牢记,凡事你需要以你的安全为第一前提,否则爸爸……”
“够了。”迟让突然提高音量,打断她:“密码我收到了。”
这个话题不宜再继续,“好的。”迟薇听出了他的不耐,识趣地没再多说。
挂掉电话之前,时夏听见她对迟让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高兴,你现在变得足够冷静。”
迟让没对这句话作出任何反应,摘下耳机往扶手箱里一扔,车子很快拐进了印象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时夏通过他们刚才的对话已经判断出,他们待会要去的地方应该是迟薇的房子。
心里莫名放松下来。
迟让停好车,转眼瞧见时夏平静无波的侧脸,他刷啦解开安全带,微微朝她的方向倾身过去。
眼前的光线被他遮挡了一半,时夏下意识贴紧靠背与他拉开一定距离,琥珀色的眼眸里仍然
镇定如常。
四目相对,车内温暖的空气安静半晌。
迟让勾起唇角,笑意却未及眼底。
“知道我最讨厌你身上哪一点吗。”
时夏看着他。
“你很聪明。”迟让说:“跟迟家那些人一样聪明。”
时夏微怔,“你不姓迟吗?”
她声音很轻,迟让却在瞬间敛去了所有表情。
他转正了身体,靠着椅背,黑眸注视着前方,声音很淡:“我一直希望我不姓迟。”
迟薇的房子就在迟让家楼下。
实际上,包括迟让那一套,迟薇在这栋楼里有三套房子。
一套用来注册分公司,另一套空着。
电梯停在31楼。
迟让带着时夏来到3106。
输入密码,门开了。
这套房子和楼上迟让那间完全酒店式的装修不一样,简约的现代北欧风,没有一丝多余的摆设,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屋主干净利落的风格。
很符合迟薇给人的感觉。
迟让将时夏的东西都放进卧室,然后将密码写在门口的白板上,留下一句:“你以后就住这里。”接着便径直开门离去。
时夏看着大门一开一合,迟让连个眼神都没留下。
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夜里的冷空气袭来,手脚都有些僵住了。
所以迟让是生气了吗?
因为刚才在车里说的话?
可她在车里总共就说了一句话。
你不姓迟吗?
时夏思来想去,这个问句有比她骂他王八蛋的时候更严重吗?
如果他这股气性不是因为她,那难道是迟薇?
或者是迟薇说的那个迟旸?
时夏猜不透。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好猜,还是迟让太过神秘,总之,他已经将她彻底洞穿,可她却好像从来没有看透过他。
时夏走到玄关旁边,将迟让用过的白板笔收好,再走到房间。
巨大的双人床上,她破旧的背包和那上面价值不菲的床上用品显得格格不入。
她过去将自己的包放在地上,云朵造型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洒下来,原谅了她不合时宜的闯入。
在来这里之前,时夏以为迟让是要带她回他家,她确然还没做好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心理准备,但此时独自待在这间陌生又高级的屋子里,她却好像更不自在。
迟薇那张精致又淡漠的脸再度出现,今晚她对时夏所展现出的,是将她彻底当成一个过客的态度。
没错,在她眼里,时夏只是一个令迟让暂时为之停留,但迟早都会离开的,无关紧要的过客。
时夏不由也在想,她对迟让来说,是否真的只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临时起意,随时可弃。
她很讨厌自己这样的想法,怀疑自己,怀疑迟让。
可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停也停不住。尤其只有她一个人在这个大房子里,与仓库逼仄的空间不同,这里空得让她心慌。
就在时夏思绪乱飞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她一怔,快步出去。
玄关处,去而复返的迟让抱着大堆东西,背后还拖着一个气垫床。
瞧见时夏站在房间门口呆呆望着他,他没好气道:“看什么,过来帮忙啊。”
迟薇说他变了,变得足够冷静。
迟让觉得是也不是。
换做他以前的性子,今晚之后他房间里就应该多出一张双人床。
但是现在,在满足自己之前,他好像更多站在了时夏的角度考虑问题。
她一定要说现在还太早,他们不能住在一起,即便不在一个房间也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她皱眉头,想到她今晚是以什么心情从那个家里出来,想到她如果再回家早一点有可能受到的伤害,迟让就完全无法做出违背她心意的事情。
她已经在其他地方遭受了够多痛苦的事,他不想让她在他这里也不开心。
可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
时夏帮着他把茶几移开,将气垫床摆在沙发旁边,忍不住问:“你把床搬到这来,在下面睡什么?”
迟让脱口而出:“你不在我又睡不着。”
言下之意,这张床有和没有都一样。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窗外夜色稠得化不开。
铺好床,迟让将毯子一掀,心满意足地躺下来,笑眯眯对时夏道:“麻烦关灯谢谢。”
时夏怔住。
见她不动,迟让干脆自己爬起来关灯,啪嗒一下,屋子里暗了下来。
时夏楞在原地,只觉身旁掠过了一道急速的风,迟让贴着她跃到床垫上,惬意道:“怕你一个人住不习惯,我先陪你睡两个晚上。”
他就是这样,总能把冠冕堂皇说得格外理所当然。
昏暗的光线里,时夏剪影消瘦。
片刻,她转身回到房间里,抱着枕头和薄毯出来。
她躺在沙发另一头,头朝的方向并不和他一致。
他们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迟让撑起上半身来盯着她。
沙发上的人呼吸平稳,语气镇静。
“为感谢你提供住所,我先借你两个晚上睡眠。”
客厅很大,夜里很静。
时夏能听见屋子里电器运转的声音。
以及,沙发下的人窸窸窣窣靠近的声音。
她闭着眼睛,假装若无其事,心跳却不自觉加快。
片刻,搭在沙发边沿的右手被人握住。
迟让掌心里的温度略低,这样一来,两只手贴在一起才不会觉得燥热。
他惯性用拇指摩挲她的虎口。
静谧的时间好像突然拉回到两人被锁在教室里的那个晚上。
迟让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这样的深夜里多了份性感的缱绻。
“时夏,我有没有说过,有你在身边,我总是睡得很安稳。”
时夏轻轻嗯了一声。
“怎么办。”
迟让说:
“我好像戒不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