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从那一天开始, 北开源两天没进卧室的门。
他也不去其他房间睡觉,困了就躺在沙发上眯一会。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去卧室门边隔着缝隙看一眼里面。
有时候祝意在睡觉, 有时候则在睁着眼睛发呆。
他的作息已经完全混乱了,白天睡的越来越多, 晚上则久久不闭上眼。
北开源凌晨两点的时候蹑手蹑脚去门边, 又朝里望了一眼, 祝意靠在床头,投影仪开着, 正在放电视剧。
他轻轻离开门边,拿出手机给管家打电话,还要装作刚刚睡醒没看过时间的样子:“早晨吃什么?”
管家懵了一下回答:“主食蟹肉馄饨和肉排, 甜点有柠檬挞和糯米鸭,汤是鱼球粥和胡萝卜鲜橙果汁。”
北开源没话找话:“肉排里面是什么?”
管家:“鹅肝和鹌鹑干, 还有蛋类和菌菇。”
“嗯?”北开源问, “不是不能吃高蛋白含钾高和海鲜类的食物吗?”
管家说:“这是您的早餐,营养师会根据医嘱和祝老师的口味另做早餐。”
“嗯, ”北开源应了, 跟客厅里目瞪口呆的翻车鱼互相盯着彼此, “你起床了吗,提前问一下祝意,看他想吃什么。”
管家沉默一瞬:“方便吗?”
“你还要睡?”
“我已经起床了。”管家很快说,然后迟疑道,“祝老师那里方便吗?”
“很方便,”北开源看着门缝里泄露出来的光, “他还没睡,正好问好以后提醒他, 不要熬夜。”
管家应了,没两分钟,出现在客厅里,北开源佯装睡觉,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脚步声穿过客厅,一路到了卧室门外。
“笃笃。”
管家等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祝意靠在床头,侧头望过来,影幕上正在播放电视剧,光映的那脸上多了一丝烟火气。
管家守在门边,主动道:“您身体哪里感觉不舒服?”
祝意摇摇头。
身后的客厅没有一丝动静,但是管家莫名升起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来,谨慎问道:“您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让厨师提前准备。”
祝意眉心稍稍一蹙,随后看向影幕上方的钟表。
两点半。
管家隐在袖口中的手搓了搓,低着头解释:“我路过客厅看到有光,就进来看看,您失眠了吗,需不需要叫医生?”
祝意盯了他片刻,直到把人看的浑身僵硬,才启唇道:“不需要。”
管家又问之前的问题:“明早您想吃点什么?”
“喝小米粥。”祝意说。
管家等着他继续说,却不想许久等不到,祝意收回视线,看了几秒钟的电视,突然道:“叫北开源进来。”
“……”管家瞳孔向后转,用余光去看客厅里的动静。
北开源也不知道是否又睡觉了,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好的。”管家说着,忙不迭拉开尚未关闭的门,去客厅里叫北开源。
北开源仍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他身量高,健壮的身材不容忽视,几乎占据了整个沙发的空间。
管家观察了他一下,犹豫片刻,又转回卧室。
“祝老师,”他在门边对祝意解释,神情十分为难,“北总已经睡着了,您看……”
祝意重新看向他,审视中带着不耐。
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跟着越来越低。
“好的,”管家匆匆结束道,“我去叫醒他。”
说罢不等祝意开口,迈着轻而沉重的脚步到了客厅,一路直达沙发旁。
恰巧这时北开源动了动,刚睡醒一般双眼睁开一条缝。
“北总?”管家压着声音叫他,“祝老师叫您进去一趟。”
北开源看了一眼卧室里露出来的光,舒展了一下肩膀,坐起身来:“知道了,你去忙吧。”
这个点儿也不知有什么好忙的,管家自觉完成了任务,退了下去。
客厅里空调温度打的低,北开源起身路过卧室门边,脚下不停,去客厅门边手动调高两度,这才施施然回来,轻轻敲了一下门。
祝意没动。
北开源在门边问:“找我有事?”
他睡了两晚沙发,第三天开始就频繁的路过卧室的门边,祝意有时候会看过来一眼,有时候根本不抬眼皮。
“有事没有,”北开源说,“没事我睡觉去了。”
祝意眼睛仍旧看着电视,隔了几秒钟,才说:“滚进来。”
北开源早就不想生气了,闻言唇角上翘,但被他死死压住了那弧度。
他绷着脸走到床边,催促道:“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病,”祝意这时才看向他,“你有什么话,直接跟我说。”
北开源嘴硬:“我没什么好说的。”
祝意盯着他,他全然不在意跟他对视。
眼看着祝意要变脸,北开源踩到台阶上不撒腿:“算了,你哄我一句,我就不生气了。这是最后一次。”
祝意不吭声,北开源心说这么容易就服软会不会太没面子,转念一想跟老婆还要什么面子。
他从高中时期就对祝意死心塌地唯命是从,中间一度想要站起来,都以失败告终,最终俯首,彻彻底底跪了下去。
他又下了一阶:“你自己心里记住也行,以后别玩这么大的。”
结婚以后过日子是个良心活,爱不爱对方,愿意给对方几分好脸色,单方面就可以决定。
北开源所有的良心都用在了祝意身上。
他不在意是否跪着。
他就是要哄着祝意。看祝意笑,他就身心舒畅。
祝意打量着他,突然问:“今天多少号?”
北开源脑海中警钟立刻大响,戒备问:“你要干什么?”
“随便问问,”祝意道,“外面怎么样了?”
北开源视线四处游荡,装作无事发生。
祝意审视着他,逼问:“怎么处理的?”
那视线活像检阅军训成果,一不小心就让人去罚站。北开源坐在床边,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盯着自己。
“公平处理。”他说,“我这人脾气好,不记仇,大家抬头不见低头……”
祝意打断他:“说实话。”
“是实话,”北开源正经了一些,“这口气我肯定是咽不下去的。那天船上一共有一百三十多个人,有头有脸的企业家六十多个。贾松之在我的船上,派保镖去找你,没安好心,他想轻轻揭过去,那不可能。”
“你想怎么着?”
“你别管我怎么样,”北开源说,“反正我听你的,不闹事就是了。”
“你不让你我管你?”祝意问。
北开源立刻一哽,只见祝意点点头,拿出遥控关了电视,往下躺了躺:“那我不管了。”
“不是,我,”北开源往床边凑了凑,拉了拉他的被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祝意不说话,往回拽被子的时候抻到伤口,痛的一皱眉。
北开源松开手不敢再拽,紧张的围着他:“怎么了,怎么了,伤口疼吗?我去叫医生。”
祝意叫住往外跑的北开源:“回来。”
北开源站住脚,拧眉看着他。
他本来就高大,站在床边俯身看过来时压迫感更甚。
祝意咳了一下,北开源搓了搓手指,绕回去倒了杯温水端着递到他唇边。
祝意喝了一口水,抬手示意不要了。
北开源两口喝完剩下的,将空杯子搁回桌子上。
“你嘴上说着给我机会,其实你根本不信。”北开源停了停,坐在床边,陷进柔软的床铺里,抱怨道,“你不信任我。”
祝意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北开源委屈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祝意实在见不得他这样,忍了忍,别开脸:“算了。”
他没问你知道错了没有,也没再翻来覆去提旧事,停顿过后,说:“下不为例。”
北开源眼睛亮起来,转过头惊喜地盯着他。
祝意觉得就这么原谅他有点草率,而且个人脾性也不可能一朝一夕能改,这会儿就松口未免有点虎头蛇尾。
可是北开源最近瘦了。
眼底的青色和疲惫时重时浅,红血丝经常布面双眼,本来硬挺的脸上,骨骼也更加分明。
祝意有几次从门缝里看到他做噩梦,顶着额头的汗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出去吧,”祝意说,“我要睡觉了。”
北开源磨磨蹭蹭地不走,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直接上床,在床边挨着祝意片刻,见他没反应,便轻手轻脚上了床。
“那边点,”祝意闭着眼睛,“热。”
北开源把空调降了两度,重新钻进被子里,喊了一声:“关灯。”
卧室的声控夜灯霎时关闭,唯有客厅鱼缸里的彩灯透过门缝影影绰绰的闪过。
北开源安静了一会儿,摸过去,不敢搭他的小腹,就搭着他的胳膊。
“祝意。”
祝意没吭声,呼吸声浅弱。
北开源知道他没睡着,在寂静中说:“那个离婚的手续……是不是要申请撤销一下?”
祝意仍旧没说话。
北开源失而复得,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摸不着底,空落落的像是少点什么。
他攥着祝意的手,揣摩片刻突然一愣。
指尖略过的触感熟悉而明显,让他不由反复摩挲确认。
直到祝意往回抽手,北开源心里巨石才哐当一声落地。
他松了一口气,祝意在黑暗中沉默半晌,蓦然道:“如果再有下一次,我……”
“绝对没有了,”北开源攥着他的手指,还有手指上那枚木头的戒指环,他只要回想也那夜来喉咙就晦涩拥堵,他想不到祝意能强势成这样,他怕的发慌,“我对你无有不依的。”
紧密的窗帘隔绝外面的月光,门缝已经彻底合实,再瞥不见客厅里的分毫。
祝意的生物钟开始起作用,在幽暗寂静的深夜里昏昏欲睡。
北开源想起来甲板上说的话,攥了一下他的手,坚定道:“我听你的话,你别想甩开我。”
祝意不知听到没有,含糊地“嗯”了一声。
几分钟后,北开源睁开眼,想看清楚墙上的时间,但是因为过暗而失败了。
祝意的呼吸声开始变得缓和绵长起来。
北开源屏息凑到他枕头上,撑起身体观察他,看不出他是否真的睡了。
“祝意?”北开源小声叫他,忍不住道:“我还有一点想不通……”
祝意刚睡着又被吵醒了,烦躁地说:“想不通滚出去。”
北开源美滋滋笑了两下,倒在他旁边,紧紧挨着他,压着声音安抚道:“想通了,不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