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松之的秘书和律师一起过来, 北开源在客厅见他们。
医生与其他人员都暂时回避,客厅里仅剩下卢煦一个人守着听北开源的吩咐。
那秘书客客气气地伸手,要跟北开源握, 被卢煦半路上截了:“你好,请坐。”
北开源坐在沙发上, 眼皮都没抬一下。
秘书和律师一起坐在对面, 卢煦去准备茶水, 秘书环顾四周,没发现其他人, 除了院子里戒备围守的保镖。
“北总,”秘书好脾气询问,“我们的包被扣在门外了, 能不能拿进来,里面还有需要用到的材料。”
“什么材料?”北开源问。
秘书解释道:“一些股份方面的。”
北开源不为所动:“不着急。”
秘书静了静, 温和而严肃道:“北总, 想必我方的来意您已经猜到,目前司法机关已经介入这件事, 我方想让您这边出具一份谅解书, 贾总愿意付出钱和分公司的股份, 并且承诺不再插手高校商业街这个项目。”
“钱,”北开源念了一个字,又说,“项目。”
秘书戒备地望着他。
北开源兀自笑了片刻:“等他吃了牢饭,我看他怎么插手商业街的项目。”
秘书张了张嘴,又忍耐下来:“如果您对我方条件不满意, 那您可以提,凡是能力范围内的, 我都可以代表贾总签字同意。”
北开源这才看了他一眼。
秘书:“事情已经发生,起因和结果都无力改变,我们不妨从长远利益打算。”
北开源余光瞄着卧室禁闭的门扉,里面的人应该还在睡。
秘书追问:“北总?”
北开源收回视线,心不在焉:“这样,让贾总自己来一刀,你也一刀。”
他看向一旁的律师:“他也来一刀。这件事我就不再追究,怎么样?”
律师惊诧之下打翻了茶水。
一阵慌乱过后,秘书忍不住道:“保镖没有带刀,也没有想推他下海,请您务必相信,这都是意外。”
北开源盯着他,眉峰渐渐耸起。
卢煦本想说些什么,看着他的眼神,却噤声了。
“保镖没有带刀,刀扎到了他身上,保镖没有想推他入海,他掉到了海里。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北开源眼神直接,凶意从里头往外迸,“不管过程是什么,结果就是我的人此刻还躺在病床上。保镖是贾松之的人,这总不会错。”
秘书慌忙解释:“不是的,商人利聚而来,平时吵吵闹闹都是常有的事,贾总怎么可能故意买凶伤人?真实情况我们也还在调查,只是您将保镖扣下,游轮上的监控也拒不公开,我们很难调查真相。”
浴缸里巨大的翻车鱼静止不动,瞪着眼睛看着这边,底部连绵的气泡不停升起,一路抵达鱼缸顶部。
“想要监控?”北开源问。
秘书点点头。
“不给。”北开源说。
秘书冷静了一些,继续道:“您上次绑架雯总,也只是找人看着,并未伤害他。说到底,大家不过都是为了钱。诚如您所说,既然伤害已经造成,我们不会一力推脱。您开个价,我们一定尽力补偿。”
墙上的时钟指到十点,到了该给祝意喂水的时间了。
护工从房间里出来,拿着加热好的温水,匆匆低头路过客厅。
卢煦几步过去拧开卧室的门,将护工放了进去。
“不行。”北开源说,“贾松之找我打架,找人吓唬我,都没问题。但是他不该伤我的人。”
秘书:“原计划只是想约祝老师见面,最多挑拨您和他的关系,绝对没有想过伤害……”
“行了,”北开源打断他,指了指光照进来的方向,“卢煦。”
卢煦往旁边几步就是门边:“两位,请吧。”
秘书站在原地:“北总,请您给我们一个机会!”
卢煦推开门,把保镖放进来两个。
秘书紧急道:“大家以后常来常往,融圣集团和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项目可以实现共赢!”
身材高大健硕的保镖进来,站在秘书和律师一侧,讲着最后一刻的礼貌:“请。”
“回去告诉贾松之,”北开源没转头,视线都没有移动分毫,“三刀换一刀,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条件。”
秘书无法,只好带着律师离开。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影壁上巨幅的油画中阿芙罗狄蒂女神静静的注视着远方。
北开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卧室走去。
门打开,里面的阳光比起客厅不遑多让,而且从窗外望去正对着拥簇在木架上的白雪山。
护工已经喂完了水,北开源拖动椅子,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人。
祝意视线移动,看了他一眼。
他食管已经撤掉,这几天可以吃一些流食,脸色回暖,额角细小的发丝被阳光映成金黄色。
北开源只是看着他,心就难受的不行。他找人调出当天轮船甲板上的监控,反复将那晚的经过看过很多遍。
直到祝意说:“你还好吗?”
北开源不太好,他晚上时常噩梦,白天的睡眠也浅而短暂,眼下的乌青得益于强健的体魄不太明显,但是态度明显十分疲累。
“挺好的,”北开源说,“你还好吗?”
祝意点点头。
北开源也点头,思考片刻,说:“贾松之派人想见我,估计是要谈和解的事情,但是我不想和解。”
祝意看着他,刚刚沾过水的唇色润滑有光泽,泛着油画一般滋润的光泽。
“可以见,”他手上输液管一滴接着一滴往身体里流淌,“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做的太过。”
北开源视线变得复杂起来。
“我已经见了。”他说。
祝意不说话了。
阳光照在北开源背上,以至于他眼窝深邃,脸色昏暗。
影子倒在床上一些,更多的扑在祝意身上。
北开源起身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坐下时说:“你为什么让他捅自己,你不是怕疼吗?”
“对了,”他自嘲般牵动嘴角,盯着他,“你提前吃了止疼药。”
祝意愣了一下,望着他。
北开源前倾,撑着床边,好将他看得更仔细:“你不如直接拿刀来捅我。”
祝意抿紧唇角,喉咙轻轻滚动。
北开源见了,语气不变地问:“要再喝点水吗?”
祝意不语,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北开源笑了一声,有些得意,又带着一点焦躁和生气。
片刻后,那焦躁和生气占了上风,他将轻松的语气收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怎么敢干这种事?有没有想过,万一来不及?”
祝意沉默半晌,终于说:“应该不会,只是肾脏,不会出什么太大问题。”
“那你怎么躺在这里了呢?”北开源问。
祝意顿了顿,视线挪开又转回。
过了不短的时间,他才说:“落水是个意外。”
“不说意外。”北开源说,“大出血就能要了你的命。”
祝意:“船上有医生,雯宇和周训心都是b型血,肯定还会有其他人。”
“你把人想的太善良了!”北开源声音刚一高,他意识到,立刻压低了,“不是……我刚刚声音有点大,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头垂下去,眼窝处的阴影更甚:“我就是害怕,万一你真出了事,北森怎么办,我怎么办?”
祝意维持着微微偏头的动作,望着他。
北开源仍旧埋着头。
他跟祝意高中三年同桌,后来朝夕相处到如今,他变化好像并不大,仍旧有着与读书时一样的强烈的胜负欲,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成。
不管是要考第一还是当年跟家里轰然出柜,要跟他在一起。
但又好像彻底不同了,北开源一开始以为他很好揉搓,撒撒娇,服服软,他无有不依。
却不曾想一直以来竟是都被他牵着走,他一个眼神递过来,就能轻易将他拿捏住。
卧室内安静的仿佛能听见管液管里的液体滴答的声音,北开源被这声音搅合的心烦意乱。
“我们刚领证那年,有一回下大雨,怕车开不到家,就坐地铁回去。”
北开源低着头,缓了缓说:“我们在地铁门口买了伞,一起往家走。”
祝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不解地等着他往下说。
北开源伸手抹了一把脸:“路过公交站的时候,有个岁数不大的男生在亭子下避雨。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哭,明明我们已经走出去,又折返回去。你给了他一包纸巾。”
祝意望着窗外的花架发怔。
北开源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汽车站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哭,你都能给他递纸。我哭你就当看不见吗?”
祝意视线回神,诧异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北开源别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
“你出事那天晚上,我去寺里烧香,从凌晨跪到天亮,发了愿,希望你平安。”他说着,撩起自己的裤管,向上挽起露出膝盖,“第二天,你从天津转回家,晚上发起烧,医生们抢救了一次,天亮以后你醒过来,各项指标终于稳定。”
膝盖上青紫交错,浮肿未消,有些地方还渗着血。
“第三天,我和路评章再次去清净寺。一路从山脚拜大路上去,三千多台阶,三步一拜五步一叩,他是为了弟弟,我是为了还愿。”
他平静道:“因为你醒了。”
祝意望着他腿上狰狞的伤口。
“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北开源语速很慢,听不出是否带着哽咽,“你让我收敛,我不敢再找贾松之出气,担心你醒了以后生气,要跟我离婚。我当时想着,只要你能醒,我做什么都可以,去磕一千个一万个头也行。后来我又想,只要你能好好的,哪怕离婚,也可以。”
祝意动动,想抓他的手,被他躲开了。
北开源靠在椅子上,微微偏着头,远远望向他:“我生气了,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