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意眼睛仍旧盯着屏幕, 思绪却断开了。
北森按亮手机,又由着它自由熄灭。上面显示着跟师殷的聊天界面,他一连发了几句话过去, 师殷只是回复一两句。
这几天都是如此,北森顿觉无趣, 退出来重新换了个人聊。
祝意走神片刻, 尝试着把断掉的思绪连接上, 试了几次都不行,就保存好文档关闭了电脑。
“终于忙完了?”北森不想让他一直在屋里窝着, 有意带他出去散心,“走啊,打球去。”
今天阴天, 天气算不上热,但是祝意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想出去。
北森站起身, 催促道:“走哇?”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玩。”祝意说:“我收拾东西。”
“还没有收拾完?”北森难以置信地说。他眼看着祝意收拾了几天, 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不是赶他去吃就是赶他去玩。
祝意:“都是一些比较重要的资料, 有一部分不能带走,要分类出来交给学校。”
北森点点头,往后躺,又坐了回去。
祝意笑笑,只要北森不闯祸,他也不拘着他去哪里:“你去玩吧。”
北森摇头, 喝了一大口奶茶,嚼着里面的珍珠, 反复几次说:“我哥,给我搞了一个娱乐公司,你知道吗?”
“那很好,你正好对娱乐圈比较感兴趣。”
“那我想签师殷。”北森说,“我哥已经签了另一个人了,各方面都和师殷撞型!”
祝意:“那你不妨问问师殷的意思。”
北森叹气,高高大大仰躺在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不知想什么。
“他最近挺没意思的,不爱搭理我。”他惆怅地说,“约也约不出来。”
祝意面色沉稳,语调也毫无变化:“可能是太忙了。”
北森点点头,不说话了。
祝意找了把剪刀剪绳子和箱子,右手已经不影响动作,但用力仍会有牵扯感。
他用左手一点一点的剪,北森看的心里着急,又搭不上手。
枯坐半小时,实在是麻木无趣,正好有人约他出去玩,被祝意赶走了,临出门约定好,晚上等他一起吃饭。
办公室仅剩下祝意一人,他放下剪刀,坐回沉重办公椅上,拿起桌子上的手机。
电话拨出去,那边接通了,声音夹杂了电流传过来:“祝老师,找我有事?”
刘承续那边挺安静,有一些细微的回音,和上次在医院楼梯间里说话的声音有些像。
祝意说:“刘总,方便讲话吗?”
“方便,”刘承续很快说,“你说。”
祝意想了想,手里无意识地揣摩着那杯冰凉的奶茶:“听说你们那边出了点事,北开源现在情况怎么样?”
刘承续坐在包厢里,看向不远处架着二郎腿满脸阴霾交代事情的北开源。
北开源朝他一扬眉,刘承续指指手机,用口型说:“祝老师。”
北开源不说话了,即便隔着手机,也把二郎腿放了下去。
祝意在电话里问:“严重吗?”
刘承续大脑断片了几秒钟:“啊——都包扎好了,医生嘱咐静养,不能剧烈活动。”
“还在医院吗?”祝意问。
刘承续犹豫了一下,说:“担心医院有记者蹲点,已经出院了。”
祝意沉默稍许,跟他道谢。
刘承续微微汗颜:“别介祝老师,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谢。那就这样,有事情我第一时间找你沟通。”
“冲动是魔鬼呀。”刘承续挂断电话,远远对北开源唉声叹气,“本来两个人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见面点个头,这下怎么整?”
北开源眼角贴着纱布,胳膊缠着绷带,本来很落魄的一副场面,但是因为表情太过张扬而显得依然暴躁。
“电话里说什么?”
刘承续走过来,愁道:“打了也就打了,他砸你,你倒是躲啊。你那胳膊端高点,别耷拉着,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还他妈疼吗?”
北开源:“他有没有问到底怎么回事,我伤得重不重,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快就挂了?”
刘承续坐在他旁边,前头就是窗,因为楼层高,视野尚算开阔,阳光在地上柔柔铺散着。
“你能听清楚我跟你说的什么内容吗?”刘承续拧着眉看他。
北开源也忍无可忍:“你能听清楚我跟你说的什么内容吗?”
刘承续叹了口气,在手机上翻翻点点,然后北开源手机嗡嗡两声响。
“通话录音发给你了,”刘承续把手机扔到一边,“自个儿听去吧。”
北开源拿过手机下载,先听了一遍,过瘾似的放在耳朵边又听了一遍。
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反复摸着手机转角听筒处:“今天晚宴我一口酒都没喝,有人给我递烟,我也一根没接,别人会不会传我得了重病,快死了。”
“得了吧,谁敢跟你嘴欠,不怕挨抽?”刘承续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他那条长腿,“弟弟可在千里之外给你使着大劲呢,你一个人追老婆,兄弟们全都跟着出力。不过你要是真能戒,我服你。”
北开源听录音听的很得劲,靠着沙发,看上去没那么暴躁了。
提起北森,刘承续又想起师殷来:“你要是看不上许栩,干脆签了师殷得了,反正是要捧了。不过提前告诉你,许栩挺好的,这话是祝老师亲口盖过章的。”
北开源不知道这事儿:“嗯?”
“北森说的,他告诉祝老师,公司要签许栩。祝老师说没看到过他的负面新闻,挺好的。”
北开源又“嗯”,重新架起长腿:“那就签吧。”
刘承续啧一声:“师殷还签不签?”
“不签。”北开源说,“闹心。”
不知道他是不是额角的伤口疼,要伸手去摸,结果动的是那条受伤的胳膊,正好抻了一下纱布。
“我草,”北开源脱口骂了一句,又“嘶”了口凉气,“妈的。”
刘承续阴阳怪气:“你看看人家祝老师,不声不响,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事儿给解决了。现在怎么样,师殷自己就不敢招惹北森了,躲得远远的。”
“他这人太怀柔,”北开源翘着腿,调整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把胳膊妥帖放在一边,“叫我说,拖出去打一顿。北森不乐意就一起打。根本不用他费这么多心思。”
“人家解决的这叫兵不血刃,高明。”刘承续扫了他一眼,又糟心地移开目光,“你再看看你这一身伤,闹心。”
“我得让他打两下。”北开源胳膊有点疼,但都是皮肉伤,他没放在心上,满不在乎地讲,“我也有伤,这就算互殴了。”
也无所谓了。
北开源和贾松之打一场,占了个打人的爽,出了口气,但是心里依旧不痛快。
贾松之最后说得那两句话,足够膈应北开源,最后落了个心理舒坦,人这会还在医院躺着。
俩人谁都没占到便宜。
北开源在广州待了三天,第二天早晨要出发去港口,坐着游轮去海上。
这个局是他早半年就开始攒的,市中心的项目要动工,各方工作都要协调,人脉关系更是缺一不可。
他邀请发出去得早,重要人物更是亲自登门送的函。那会儿地还没批下来,只借着小聚的名义,目的性都掩藏在说说笑笑里,因此凡是说得上话的关系都欣然应允。
动身的前一天,北开源赶着飞回北京,他放不下祝意,也想看看路评章那边有什么需要。
路评章从医院里出来,短短几天时间,神思倦怠,满身疲惫,狼狈不堪。
两人去路家吃饭,路评章洗了澡,换了衣服,总算显出一点精神气来。
北开源疲于奔波,毫无胃口,问道:“怎么样了?”
他们在窄桌前对坐,路评章也没胃口,开了瓶酒倒满两杯,一杯推给北开源。
北开源看着那微微荡漾的透明液体,抹了一把脸。
“今天陪你痛痛快快喝一场,”他松开手,敞开领口倚在桌前,“以后我戒酒了。”
他眼角的纱布取了,伤口处微微泛红,已经结痂。手臂上裹着的绷带没拆,医生禁止他使用右手,他最近吃饭洗漱一应都用左手。
路评章看着他这幅模样,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辛苦你了,”因为最近不经常开口讲话的缘故,一张嘴嗓音沙哑无比:“谢谢兄弟。”
两人各有心事,凑近了一举杯,一口干了大半。
路评章给他夹菜,北开源用左手慢吞吞吃了几口:“明天轮船出海,你要去一趟吗?到了盐水湾,换船拉着你去公海,那边有人接应。”
路评章垂眸,他久久不曾笑过,线条更是冷硬。
“今天医生告诉我,柏杨签过遗体捐献协议。”他没回答去不去,接着说,“红十字会的人把电话打到他手机上,我接的。”
北开源心里难受,转开脸闷酒。
路评章一口喝完剩下的,用手抵了抵胃。
“别想这个,”北开源把酒杯放下,“现在医疗手段发达,癌症都能活到九十,柏杨身体素质很好,恢复起来也快。”
这其实安慰居多。路柏杨受伤严重,腰部以下支离破碎,内脏的损伤都是永久性的。
哪怕要换的话,也不单单要考虑排异。
路评章长长出了口气,脸色苍白,神情落寞。
北开源沉默后说:“我查了几个人,侯务德有动机,但是那几天人在外地。他只是好色。之前我打断他一条腿,也是因为他说我老婆腿白。就是嘴欠点,人很怂。”
路评章抿唇不语。
北开源继续说:“他秘书近三个月的通话我仔细查过很多遍,应当跟这件事没关系。”
“你不能垮。”他起身坐到路评章旁边,伸手揽他肩膀,撑住了一部分向后倒的重量,“别人都等着看你爬不起来,你要撑住。看过最近的股价吗,一跌再跌,不过几天,市值蒸发近两亿。”
路评章原本还直挺挺坐着,头慢慢歪倒,半倚在他搭过来的臂膀上。
“都会过去的。”北开源轻声安抚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路评章闭上眼,片刻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