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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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开源从路家出来, 去往清静寺。

推开木门,缘净站在蒲团旁,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北开源走近了, 唰唰写下一张支票,放进功德箱里, 继而跪在了蒲团上。

他闭上眼睛, 双手合礼:“烧平安香。”

缘净取过香, 在烛台点燃,问道:“给谁?”

“弟弟。”

缘净把香插在香火台内, 等彻底燃尽,才说:“凶多吉少。”

北开源睁开眼,愣了片刻, 追问道:“能破吗?”

缘净摇摇头。

北开源深吸一口气,没动身。

油碟上烛火跳动, 地上的人影跟着晃。

缘净等了片刻, 开口道:“再烧一柱吧,和尚看你为情所困。”

北开源不语, 看着香火台里的灰片刻, 掀开抿紧的唇:“好。”

缘净依言点燃, 跟之前一样,插到香火台堆高的香灰里。

北开源看着香上腾烧的火焰。

缘净解道:“犯口舌。近期犯小人,要小心。”

这是一贯的说法了,北开源几年前来的时候就是这话。

“我最近很急。”北开源想了想,措着辞,“有心想冷静, 却总是担心来不及。”

“回头是岸。”缘净说,“爱错人就放手。”

北开源拧起眉, 那一刹那间尊重板正的态度似乎荡然无存。

他紧紧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缘净朝着他微微弯腰:“彼此消耗耐心,放弃底线,折磨大于满足。他不是你的正缘,是你的难关。”

北开源眉间阴霾更甚。

他站起身,掸尽昂贵西装裤上的灰尘,眉心里的桀骜不驯占了上风。

“和尚,”他眼睛幽暗下去,没问能破能解的问题,“我每年往功德箱里扔两千万,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个的。”

缘净不在意他的态度,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既要听假话,何必来这处呢?”

北开源环顾四周,又去看前面端坐的佛像和桌子上一应俱全的令牌。

令牌上面落了一层香灰,是刚刚燃了两炷香,尚未来得及擦拭的缘故。

“情关难过。”缘净从龛盒里取出一枚暗沉沉的戒指,双手奉着,低眉顺眼道,“这是雷击木打磨而成,由香油拌着香灰埋够了七天。戴在手上,可求心安。”

北开源没看那戒指,暼了一眼他受戒的头顶。

深红色的疤在顶上形成乌蒙蒙的阴影,他仍旧用那副风雨催不动的干枯语调说:“恐怕近期要出事。七杀、破军、贪狼化煞,是血光之灾。唯有放下执念,可不攻自破。”

北开源没接那戒指,一张脸上布满寒霜。

他不可能放下的。

就算是血光之灾,他也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足以保祝意后半生顺风顺水。

他不语,缘净也不语。

戒指在他干燥的掌心里发着幽微的油光。

北开源扫了一眼,陡然嗤笑了一声。

下一刻,他不发一语地转身,沉着脸迈过门槛,毫不留恋地拂袖大步离去了。

·

祝意没答应院长任教的邀请。

他本身喜欢做实验搞研究,带学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是时间长了从里面体会到了一点乐趣而已。

学校的东西已经尽数收拾好,带着纸箱子搬走,一部分带去新单位,其他的都放在家里。

门铃响起来,祝意从沙发上起身去开门。

本以为是卢煦又来送饭,门打开,竟然是本该远在千里的北开源。

祝意一愣,看了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一眼,又发现了他眼角的伤痕。

“你,”他一时间卡了壳,“你不是在广州吗?”

北开源扬了扬眉梢,牵动了眼角伤口跟着一顿。

他反射性被疼痛刺激地闭了一下眼,说:“我回来看看你,明天早晨走。”

不等祝意反应,北开源先一步伸出手攥住他扶住防盗门的手。

祝意愣了一下,北开源得寸进尺,挤进门来,紧紧抱住了他。

祝意穿着柔软纯棉的家居服,踩着棉麻的布拖鞋,裤脚松松垂在上面,整个人消瘦又柔软。

但北开源知道这是表象。

他从小家庭条件优越,养尊处优的长大,有着这一类人群的典型特质。除了良好的品格和思维能力等优点外,缺点也显而易见,专断、自负、高高在上。

外人看他们两个都会下意识的被北开源的气场震慑到,以为他才是两人关系的掌控者和主导者,其实不然。

北开源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即便祝意这位领导者走的并不轻松。

“能不能让我进去,”他抱着他不撒手,在肩膀上闻他后颈清爽的沐浴后的幽微香味,“我想借地方洗个澡,再换身衣服。”

他想洗澡或者换衣服,玫瑰园那边东西比这边全的多。

祝意后背靠着门,鼻腔里是淡淡的晨露一般的松香。

余光里他眼角的伤痕出来作乱,祝意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他说,“压到你胳膊了。”

北开源见好就收,举着胳膊,堂而皇之进了门。

这栋房子有了一些年头,但是不管外装还是里面,都不显旧败,因为毗邻大学城的缘故,房价一涨再涨。

自从北森搬出去以后,其中那间卧室改成了书房,两人有工作就在里面完成。但更多的时候,祝意都抱着轻薄笔记本在床上敲敲打打。

后来书房改成衣帽间,装修定型,到现在没再变过。

北开源站在浴室外,脱掉全身衣服,扔在脏衣篮里,推开浴室的门。

祝意从身后道:“胳膊不能沾水吧?”

“啊,”北开源说,“举着洗。”

他不由分说进了浴室,关上门,好似晚一秒钟就会被祝意赶走似的。

水声唰唰响起,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

祝意心乱如麻,在硬与软的中间徘徊不决。

几分钟,北开源关上水,拿拖把将地上的水往地漏里推干净,又顺手将浴室和卫生间拖了,打开风干机。

外面是洗手池,北开源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照了一眼自己眼角的伤。

伤口不大,已经快要结痂,许是刚刚沾了水的原因,边缘有些柔软泛红。

他隔着门缝望一眼客厅,祝意已经坐回了沙发上,正拿着遥控切换电视剧。

北开源伸手用两根手指撑着伤口,感到明显的撕裂感时,鲜血也涌了出来。

他用纸巾按了片刻,出血量止住一些,才推开洗手间的门,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去。

祝意听见声响,转头看了一眼:“穿上衣服。”

“唔,正要去穿。”北开源进了衣帽间,出来时也换上了居家服。

他这身跟祝意身上是同一款,都是简单的大t短袖和棉质睡裤,去年一块买的。

祝意看了一顿,想说什么,又瞥见北开源的眼角。

“……流血了,”祝意问,“你刚刚沾水了?”

北开源用毛巾随手一摁,拿下毛巾看了一眼,不怎么在意:“没事。”

祝意看向他手臂,北开源往上抬了抬,给他展示:“好着呢,没沾水。”

他一只胳膊也不知道怎么洗的澡,短短时间连头发都一块洗了。

这会滴滴答答顺着发梢往下滴水,没一会儿,领口都濡湿了,显出一点深色的水痕来。

祝意拉过他的毛巾,按在他脑袋上用力给他擦头发。

北开源嘴角被宽大的毛巾挡住勾起的弧度,眼睛里也藏着笑意。

祝意擦完了,把毛巾拿去洗手间顺手洗了,搭去阳台上。

北开源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纤长的身体在阳台走动。

月光柔柔铺散,透过他的家居服,笼罩他的头发边缘,触摸他侧过去直挺的鼻梁。

矜贵与柔和在难以形容的场景中奇妙的融合在一起,显出另一种冷清感来,就像寒冰迎来热夏。

北开源突然尝到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这一幕令他眼睛发涩,心里也跟着不受控制地一阵阵酸涨。

他心道,我要去拆了那和尚的庙。

祝意没回沙发旁,放着打开的电视剧不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北开源望着他那禁闭的门扉片刻,起身走过去。

他明知没锁,还是敲了敲:“家里的医药箱在哪里?”

片刻后,祝意从里面拉开门,盯着他看了两眼,越过他从衣帽间里拿出医药箱。

“自己弄。”他把药箱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又要离开。

北开源微微歪头,眼角的血顺着方向流进眼睛里,他闭了一下又睁开,整个眼睛里都是血。

祝意走到门边又折返回来,语气冷硬地对着他道:“坐下。”

北开源连忙过去,坐在沙发上,用那只受伤的眼睛对着他。

祝意拿出棉棒和碘伏,用镊子夹了消毒棉给他擦伤口和流进眼睛里的血。

这个距离太近了。

北开源看得眼热心烫,心里一边烦缘净秃驴,一边记挂着他那句‘血光之灾’,后悔当时没问清楚,这灾会不会落到祝意头上。

思来想去,这会也只有贾松之那边有点事。如果要找祝意的麻烦,离得远难免看顾不周全。

“哪天去报到?”北开源轻声问。

祝意不语,一门心思放在处理伤口上,沾了血了消毒棉接连扔到垃圾桶里,上面的红色晕染成团。

北开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他身上,根本不在意他的忽视,又问了一遍:“哪天去研究院报到?”

他足够了解祝意,只要姿态足够低,又示弱,那他绝不会一直绷着脸。

他狠心又善良。

“下周。”祝意果然回答。

北开源点点头,祝意斥道:“别动。”

他不动了,维持着微微仰头的动作。湿着的头发,湿着的眼睛,却看不出乖来,像蛰伏的凶兽。

伤口终于不流血了,祝意把敷贴摁好,小心的固定住。

他端详着那块地方,片刻后转开视线,去收拾弄乱的医药箱。

北开源看着他细长的手指,从分明缓和的骨节到圆润的指甲,还有突兀的那一块红。看得人眼花缭乱,口干舌燥。

北开源伸手攥住他的手,避开烫伤的地方,用手指反复轻轻摩挲。

祝意跟他僵持了一下,才说:“松手。”

北开源低头笑,看起来混账极了。

“我收到了通知,”他直直望着祝意,“马耳他那边让我准备好证件,去办理离婚。”

祝意不语。

北开源:“马耳他只能结婚不能离,除非其中一方死亡。虽然也有通过其他合法途径诉讼的,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三。我有点好奇,你以什么缘由举证,提出的离婚申请?”

祝意别开视线,望向阳台。

那里零落晒着几件衣服,外面还摆放着两株榆叶梅。

“祝意,”北开源叫了他一声,“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祝意往回抽手,没抽出来。北开源不再揉捏他,只穿过他的手指,跟他相扣。

祝意望着窗外不看他,唇线和下颌绷的一样紧,喉咙滚动道:“没有。”

北开源点头,祝意余光看到了,没说话。

手由牵着他,变为圈着他。

北开源整个人凑上来,脸贴在他腰间,轻轻蹭了蹭。

他像只无家可归的狗,碰到偶尔喂食的路人,便不依不饶地赖着不走。

“我知道,我混账,总是惹你生气。”

北开源用受伤的胳膊搂在他的腰间,祝意便不敢轻举妄动,“你骂我,打我,都行。能不能别离婚?”

祝意沉默数秒,态度坚决地摇了一下头。

北开源的伤口不难受,心里更难受。

祝意什么都不再说,拉下他的手臂。

北开源伸手抓他的腕,不等祝意甩开,下一刻,他跪在了他的面前。

客厅里的灯无声望着这一切,墙上静音的钟表似乎能发出哒哒的秒针走动声,震得人耳畔轰鸣。

祝意顿了一下才低头看他。

他似乎有点不解,又很惊讶。

北开源抱住他,在他腰间仰起头,用带血的眼睛望着他,闷声乞求道:“祝意,能不能别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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