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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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敲门, ”卢煦站在实验楼下,想扶着北开源的胳膊,看他尚算清醒, 伸了伸手又收了回来,“等祝老师来开门, 你就扑通一下, 跪下。”

北开源:“……”

“我没开玩笑, ”卢煦有点急,“男儿膝下有黄金, 祝老师看到你这样,心立刻就会软,相信我。而且下跪认错而已, 又不是跟别人,哪个渣男没有跪着痛哭流涕过呢?”

北开源复杂地看他一眼, 又转头去望实验楼, 向阳的那间亮着灯,隔着黑夜里模糊不清的雾。

他视线更加难以捉摸起来, 卢煦拿出手机看时间, 已经不早了。

他担心祝意睡得早, 催促道:“快上去吧,情绪低迷一些…晚上那样就很好。不要笑,不要发火,声音低一些。”

北开源在凉夜里呼出气,不知所谓地嗤笑了一下。

卢煦生怕他搞砸,一见他笑, 顿时慌了:“下跪这种事是有点难为情,但是……”

他心说我看着你也不像是在乎这个的人, 在祝老师身上你的下限还能更低一些。

“这个法只能用一次,”卢煦胆战心惊地望着他,“以后真的真的,我们不能再惹祝老师生气了。”

北开源不笑了,将系了整晚的领口扯松。

这感觉实在是太外放了,卢煦深觉饭碗摇摇欲坠,张了张嘴:“老大……”

北开源抬手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迎面走进了实验楼里。

祝意白天的时候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好,放进箱子里,晚上就待在实验室整理物品。

实验室外隔一间半开放式隔间用来消毒换衣服,旁边就是个人宿舍,祝意做实验晚了、工作忙不过来、早晨需要早到的时候,经常就歇在这里,东西备的齐,比办公室要全许多。

这会时间还不到学院关门的时候,北开源得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他来过祝意的实验室,换过无菌服,参观过里面的东西,也在他的宿舍里短暂的睡过午觉。

到了门口,北开源对着那扇门静立片刻,直到浑身发轴,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想起窸窣的动静,还有脚步声。

很快,祝意的声音也出来,隔着门有些听不真切:“谁?”

北开源没说话。

祝意等待片刻,又问了一遍:“谁?”

楼道里声控灯久久感受不到人声,自动熄灭了,但是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还常亮着。

那盏灯是北开源找人按的。

前两年冬天,祝意摸黑起床想去办公室拿东西,在这里崴过脚。

北开源又伸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片刻,把手一动,门被拉开了。

走廊里的灯霎时大亮,北开源站在灯下,眼窝里阴影浓重,几乎看不清表情。

夜风对流呼啦撩起头发,北开源望着他,唇角微微一动,笑了:“不知道外面是谁就给开门,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你是不是傻?”

祝意在他声音里回过神,冷着脸要关门,北开源伸腿一挡,抵住了:“开都开了,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

祝意能闻到他身上的烟酒味,其实那非常幽微,北开源刻意回家洗了澡换了衣裳才重新出门。

“你喝酒了,”祝意陈述,没去看他放肆的腿,抬着眼睫注视着他,“松开。”

眼睫纤长的人很容易给人以脆弱感,在他睡着的时候、出神的时候,或者静止不动的任何时刻,北开源很容易升起这种错觉。

“一口,”他松开的领口里隐约能看到黑绳,挂在强健的脖颈上,似乎是除了顶扣以外的另一重枷锁,“有周行长和魏校长,氛围到了,我不喝说不过去。”

不等祝意反驳,他主动招认道:“今天还抽烟了,半根。”

祝意俯视他片刻,薄唇一动:“与我无关。”

他要关门,北开源仍旧抵着,把膝盖卡在门缝里。

祝意怒道:“北开源。”

“知道了,别生气。”北开源笑了一下,半靠着门框,“我来是想问问你,这几天热,你开空调了吗?”

他往门内望,看到地上祝意正在整理的东西,还有几个箱子。

除此外,里面干净整洁,尤其床上,除了被子枕头再无它物。仔细闻,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祝意被他这种流氓态度气得不轻,冷冷注视着他。

北开源做都做了,既然敢找上门,就不怕挨骂:“过两天我要出差,去广州。东西你收拾好,我让人过来搬,不要急,得空了慢慢收拾。”

祝意硬邦邦吐出两个字:“不用。”

“我要出差了,去半个月。”北开源强调,“你不接我电话,我联系不上你,去了以后如果想交代你点什么事,怎么联系你呢?”

他笑着说:“提前跟你交代清楚,我心里能踏实点。”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清晰的清嗓子的声音——这种动静一般是为了打亮声控灯。

有人上来了。

这实验室并不是祝意独用,他的学生,甚至其他的老师都可以进来借用物品或者直接使用。

不过一般学生们晚上不来,大家都知道祝意晚上经常睡在这里,担心吵到他。

祝意往外望了一眼,看到拉长的虚影已经在楼梯尽头处逐渐显露出来。

“先进来。”祝意说。

北开源有点没反应过来,冷不防被他往里一拽,整个人被拽进了宿舍里面。

祝意关上门。

北开源在一旁微微垂着眼睛看他。

两道影子越过地上的箱子,纠缠着铺散开。

祝意压低了些声音,问他:“你到底有什么事?”

北开源不在意他的态度,还升起一种类似于闯入他私人领地的满足感。

祝意皱眉看着他。

“……虽然天气热,工作的时候空调不要开太低,出门容易热感冒。”北开源说,“中午没事不要去外面了,吃饭我让人给你送。”

祝意还是那两个字,又一次拒绝了:“不用。”

北开源自顾自道:“你想出去透透气或者打羽毛球,早晨或者傍晚,赶不热的时候。”

祝意有些烦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北开源直直望着他,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还传来一声很低的试探:“老师?”

北开源一愣,祝意也跟着一愣。

外面的人继续说:“您睡了吗,我是周训心。”

北开源看了一眼手表,时间显示九点钟。

九点钟,一位学生出现在实验楼,没去做实验,而是敲响了自己导师的宿舍门。

北开源舔舐着锋利的牙齿一侧。

“不好意思,我已经休息了。”祝意站在门内,背影消瘦挺拔,“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对不起对不起,”周训心说,“我看到您宿舍的灯还亮着,以为您还没睡。”

祝意不语。

门外的人安静下来,但是没有传出离开的脚步声,周训心还没走。

北开源伸手推在祝意的腰间,低声道:“去开门。”

祝意被他推着往前两步,到了门前,门外的周训心听到动静,叫了一声:“老师。”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北开源踱去了床边。

“听说您要调去其他单位工作,我想跟您说几句话。下星期我要请四天的假,家里有点事。”周训心隔着门板有些踌躇,又仿佛下定了决心,“我本想着毕业以后再说,现在有点担心等不到。”

余光里北开源在床边拖了个矮板凳,无声息地坐下了。

周训心继续说:“因为担心您可能会对师生关系有所芥蒂,所以我一直没有表现出来,我其实……”

“回去吧。”祝意打断他。

门外的周训心安静了片刻,再开口刻意换了一个轻松的语调。

“我带了花和果茶,放在门边了。”二十岁的大男孩,心思还是细腻敏感,只一句就又落寞起来,“老师,那我回去了。”

祝意望着地上透入门缝里的一段重色阴影。

外面静了片刻,传出脚步声。

周训心离开了。

北开源抬手又看了一次表,只用了两分钟的时间。

祝意等了等,估摸着周训心已经离开实验楼,一手拉开门,转而驱逐另一位不速之客:“出去。”

北开源寒着脸望着他。

祝意撩起眼皮同他对视。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似乎粘稠起来,僵的不能流通。

房门敞开半扇,走廊里灯光正亮,仿佛都在无声地催促他尽快离开。

北开源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占据地上的半壁江山,朝着门边走去。

他在祝意身前站定,微微俯视着他,说道:“周训心他爸,今天请我吃饭,让我照顾他儿子。我该怎么照顾呢?”

祝意眼睛微微狭长,全部睁开的时候显得有些峭刻。

但他眼睫太长了,北开源又升起那种他很羸弱的感觉。

说话不能大声,动作不能过重,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他。

北开源低声问:“是要看跟他爹的父子之情,还是看跟你的师生情,或者,你们还有其他的关系吗?”

“没有,”祝意说,“随便你。”

“那就好,”北开源说,“面子还是要给的。”

祝意语气不耐,转向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与我无关,出去。”

“说点与你有关的。”北开源蓦然开口,嗓音沙哑,以质问的口吻道,“我名下有融圣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你名下百分之二十四,北森少一些,百分之九。”

他不错眼地盯着他,看那银装素裹般粹了白的肌肤,和印在手背上未消退的烫疤:“当初我跟你说清楚,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就把北森的股份拿到手,成为融圣最大股东,让我滚蛋。”

他慢吞吞地问:“还记不记得?”

祝意默不作声,攥住门把手的手背绷起青筋。

北开源不知所谓地笑了一声:“你给北森二十二个股,为什么不全部给他?”

祝意心跳猝然快起来,但是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就是这种态度,让北开源又爱又恨,欲罢不能。

北开源盯着他,像一头走投无路的丧家犬,又凶又狼狈地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留了两个股?”

祝意没看他,视线漂泊在半空中,硬着心肠道:“怕北森败家。”

“不对,”北开源被激怒了,流露出即将发起攻击的眼神,“你留着两个股,无非就是让北森所占股份在我之下,你担心他被撺掇对我不利,因此保留着我的话语权,对不对?”

祝意抿唇不语。

北开源质问道:“对不对?”

走廊里灯光似明似灭,即将彻底熄灭的时候,又敏感的检测到的人声,坚持着亮起来。

宿舍内的窗户开着一道缝透气,此刻外面起风,与敞开的门再次形成对流,呼啦一下子将地上轻薄的纸页吹散开来,刮的遍地都是。

祝意把门关小了一些。

“融圣是我一手创办,股东们干吃红利责任共担,他们的话对别人管用,但是对我不管用。”北开源唇角扬起幽微弧度,但眼神并不柔和,“你明知这些,还是担心我,对不对?”

祝意叹出一口气:“对不对又怎样,那不重要。”

“重要,”北开源推着他的手关上门,风消失了,额边的头发丝也安静下去,不在因风摇摆,“既然担心我,为什么不管我了?”

祝意这话跟别人说过,再跟他说,就容易起来:“我管不了你。”

“管得了。”北开源说。

祝意别开脸,一副不想多听一个字的态度。

北开源低声下气道:“别生我气,我都听你的。”

他这么大高个子,卷起的袖口底下满是肌肉线条,手腕与后背相连处都是明显的血管,兼具含蓄的力量与外放的性i张力。

他刻意压低声音,再添加一些乞求,祝意很吃他这么讲话。

北开源知道他不喜欢拉扯,在他挣手的时候痛快地放开了。

祝意重新拉开门,隔着空气同他对视,狠下心,不为所动道:“别再来学校找我,被别人看到影响不好。”

北开源一顿,抬眼望着他。

瞳孔深处隐藏的占有欲和叫嚣的施虐因子在灯光下无所遁形,隐隐浮出水面。

祝意当做没看到,最后一遍道:“你能出去了吗?”

北开源沉默许久,最终败下阵来。

他点点头,从打开的门走出去。

祝意要关门,他没再阻拦。

这次隔着门板同祝意说话的人变成了北开源。

门边放着一个手提袋和一束红玫瑰,因为靠着墙,所以没被刚刚窜进来的风吹到,顽强而孤独地站立着,期待浪漫的降临。

北开源同它们一同站立,在这一时刻很相像。

“我脾气不好,习惯也差,我都知道。”

北开源站在门外,对着静静伫立的门板,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

灯光照在他萧索低垂的嘴角和落败的肩膀上。

北开源伸手抵住门板,低声道:“但在感情上,我对得起你。”

宿舍里没传来一点声音,不知祝意有没有听到。

北开源最后扣了扣门,提醒他:“我走了,锁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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