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煦无法, 只得拿出手机来。
调出通话页面找到祝意,刚要拨出去,又听北开源说:“等下。”
卢煦一时间迟疑, 等着他接下来的令。
北开源望着人来人往的学校大门,短短时间不知道想了什么, 低声说:“算了。”
汽车在门口虽停不熄, 卢煦频频瞄向表盘,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再拖下去会有迟到的风险。
“老大, ”卢煦小声的提醒,“该走了。”
北开源终于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睛休息。
“嗯。”
卢煦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启动汽车,顺着南北大街开了出去。
祝意站在蒋屹办公室的窗边, 看着黑色亮漆的红旗离开, 消失在窗口的尽头处。
他收回视线,看向蒋屹:“你刚说什么?”
蒋屹神情复杂, 唉了一声。
“早晨, 北总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有些无奈, 想从他的脸上琢磨出些什么来,但是无一所获,“请我帮他一个忙。”
祝意眉梢动了动。
见状蒋屹笑了笑:“别这样,你有点太紧张他了。”
祝意走到他办公桌前,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桌角不语。
“你知道的, 北总一直对我的态度,”蒋屹找到了两个形容词, 觉得贴切无比,“加针带刺,不冷不热。”
祝意:“他对谁都那样,嚣张。”
蒋屹摇头,也撑着桌子,跟他面对面。
“他对你周围的朋友非常友善,算得上和颜悦色。但是对我不同,我能感觉到他的防备。”他又笑了一下,“我思来想去,应当是担心我对你有不轨之心。所以说实话,他给我打电话,我真是挺意外的。”
祝意无所谓笑一声,表示不怎么信。
蒋屹往前趴,离他近了些:“前段时间我找你去补课,按照北总性格,肯定把我查了个底儿掉。然后发觉我的口味实在跟你相差甚远,这才对我放下戒心,这段时间对我说话都和气了。”
祝意垂下胳膊,靠着藤条编的椅子,这个视线能轻易望向远方,方便看他身后不知是哪位书法家题的匾。
蒋屹的办公室跟祝意的不同,祝意布置的很简约,除了一张茶桌,再也猜不出其他喜好。蒋屹这里藤编桌椅,国画书法,拼装积木,随处可见的精巧手工品,休息室里还有个圆形的吊床。
个性十分鲜明。
“说到补课,”祝意问他,“跟你的男朋友怎么样了?一开始求着我补,现在提都不提了。”
蒋屹脸色变幻起来,那点不宣于口的尴尬被祝意捕捉到:“有情况?”
“没情况,”蒋屹叹气,“说你呢,别往我身上拐。”
“我们十几年了没什么好说的,”祝意来了一些兴趣,看着他,“还是你这样的有意思,老牛吃嫩草。说说,怎么样了,你俩成了没?”
蒋屹也收起胳膊,耷拉在两侧,跟他一样靠着藤椅,抬着视线望柜顶:“没成,别提。”
“提都不能提?”
“你让我提北总,我就让你提。”
“可以,”祝意视线下移,堪堪扫着他温和的面容,“你转告他,我这次不想再给机会。”
“这么绝情?”
“我反省自己,”祝意顿了顿,“他这样肆无忌惮,是我把他惯坏了。请原话一并转告给他。”
·
周叔宴约了北开源几次,大家都知道路家出了变故,北开源跟路评章又是穿一条裤子的,这种时候是一定要顶上去的,因此哪怕他一推再推,也没有人挑他的毛病。
隔着几天,两人才终于腾出时间碰面,叫魏良木作陪。
之前北开源约魏良木,投其所好约在高尔夫球场,现在周叔宴约北开源,也投其所好,约在台球会所。
“源儿来了,”周叔宴笑着去门边迎他,俩人紧紧握手,北开源宽肩窄腰西装裤,衣服架子一样笑着叫了他一声:“周老哥。”
魏良木也笑着跟他握手,揶揄道:“北总谈成了大买卖,正是忙碌的时候。我说叫周行长不要担心,别人约不出他来,周行长开口肯定是没问题的。”
北开源亲密无间拍了拍他,俩人暗箱操作谈成了买卖,有了利益关系,越发亲近起来。
几个人寒暄着坐在沙发上,领班开始让人往桌上端小食,早起准备好的女郎们也穿着清纯的学生制服逐一登场。
周叔宴示意北开源先点,北开源摆手不要,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于是周叔宴也说不要,女郎们进来转了一圈,走了个过场,只留下两个球童,其他的又尽数出去了。
周叔宴拿烟出来,给北开源递。
北开源刚拒了他要送的人,烟就没拒,接过来,由着他给点了。然后拿过打火机,也哥俩好的给他点了。
周叔宴乐呵呵的,笑得十分深奥。
俩人各自吐雾,在白烟中聊生活聊趣事,聊弟弟和儿子,就是不谈生意。
北开源说弟弟叛逆,周叔宴就说儿子不争气。
魏良木在一旁听着没劲,要了个百花争艳的果盘,点了个年轻的经理去那头唱歌。
片刻后,北开源把烟头摁了,周叔宴也紧接着吸完最后一口,跟着一并在烟灰缸里摁了:“一起打一局?”
北开源看向球台方向,笑着说:“很久没打过了,生疏。”
“打两杆就熟了。”周叔宴说着,跟他一道站起身,往那边走,这才笑着说:“看来良木说的不错,最近忙的都没空娱乐了。商业街的证都批下来了吧?”
俩人到了球桌旁,球童各自给他们递上打磨后的球杆,守在一旁听候吩咐。
两个人打着玩没那么多讲究,北开源支着杆撑在地上,让给自己递杆的球童开球。
“砰”一声撞击响,四散的球奔向各个角落,北开源说:“批下来了。”
证批下来,下一步就是银行批贷,光这个证,就能给出三百个亿的评估。
“一旦开始动工,要不少钱吧?”周叔宴率先打第一杆,碰到球了,但是没进洞:“预算做了多少?”
北开源用手撑在桌上随意一架,没瞄准就打,也没进洞:“财务部还在算,不少。”
周叔宴接着打,挑了个近点的,碰到了北开源的蓝球。
北开源打自由球,进了。
周叔宴给他鼓了鼓掌:“贷款考虑咱们银行吗?”
“老哥开口了,必须优先考虑。”北开源换了一侧,北继续打下一杆,没进,“超了还款期限不会上门催吧?”
“这话讲的生分,之前你超半年,也没上门催你呐。”周叔宴架着杆子瞄准,“咚”一声脆响,也进了洞,“家里藏着什么宝贝,这么怕人上门。”
北开源笑,他打球和开车一样凶猛,一杆重似一杆,犯规是常有的事儿。
好在周叔宴技术也一般,俩人一边犯规一边打,还算和谐。
魏良木唱了会歌过来,他们已经开第二局了。
时间接近十一点,周叔宴盛情邀请:“我在丽水私房菜定了桌,咱们一起喝点?”
魏良木说:“好啊。”看向北开源。
北开源本来没打算吃饭,只因周叔宴拉着他,低声说:“兄弟有点事想求你,为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北开源不知为何笑了一下,点了头。
三个人一块去饭店,到了以后魏良木问:“刚刚你们谁赢了?”
周叔宴一边让领班上菜,一边说:“源儿赢了,还糊弄我说手生,这顿饭该让他请。”
北开源闷笑,挨着他坐:“过两天我去南方,有个海会,邀请你们去游轮度假。”
魏良木是文静人,搞不来太刺激的活动,但还是给面子道:“我去。”
“我也去,”周叔宴开了一瓶浓香的酒,笑呵呵地拿起酒杯来倒,“能携带家属出行吗?”
“嫂夫人?”北开源抬手扣着杯子倒,想起自己的家属,“不喝了,下午有点事。”
周叔宴非要给他倒,俩人推拒了几回,北开源叹了口气,直言道:“跟你们我就实话实说了,爱人不喜欢,准备戒烟戒酒了。”
相熟的人都知道他爱人是祝意,俩人十多年的感情,听说也在国外注册了结婚。
别人的家事不好评价,何况就算北开源跟一只张家界的猴儿领证,求他办事的人照样还要低声下气客客气气地排长队。
他这半天兴致不高,周叔宴也看得出来。那会在台球馆抽的烟抽了一半摁掉了,那算是给过的面子。
周叔宴给自己倒了一杯,转手提茶壶:“没关系,许你以茶代酒。”
北开源松开手,由着他换了只手提着茶壶倒水。
“犬子今年毕业,我看着他实在不是搞科研的那块料,给他注册了个小公司。”周叔宴做东,又给魏良木倒了茶,最后给自己倒,“到时候带他过去,给你瞧瞧。”
北开源眼皮没抬笑了笑:“贵公子干哪方面的?”
“餐饮。”
“有前途。”北开源张口夸。
周叔宴坐在椅子上摸杯角,笑得心满意足。
没
几分钟,包厢的门打开,几个身穿古风仙女裙的女孩儿抱着古筝进来,一溜对着桌子上的人盈盈一拜,然后依次坐去提前摆好的筝架前。
为首的女子抱着个琵琶,试着拨了两下,又按住弦音。
周叔宴全程侧身对着北开源,凑过去讲话方便:“看老哥特地给你安排的节目。”
北开源吃了几口菜,胃口不佳,端着碗汤偶尔喝一口。
琵琶独奏响过,后面的古筝调也抬起来。
为首的女子在乐声中低低唱道:“昔日龌龊不足夸——”
是孟郊的《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今年北开源拿下了市中心的地,跟政府谈成合作,规划成商业区,拿到了民商建筑一体街的绿通,跟高校签了约……势头盛,冲劲足。
所有人都感叹他春风得意。
北开源得意吗?
好友的变故,弟弟眼泪,祝意的决绝。
他有什么好得意。
口袋里手机静静躺着,震动了几次都不是祝意,他逐渐没了耐心,后来再震也不再去看一下。
这会心绪凄迷,忍不住拿出来扫一眼,未读的消息积攒了一些,其中有两条是蒋屹的。
北开源点开看了,打了几个字又删干净,把手机搁在手边,不再碰。
前头的古筝还在弹,曲子还在唱,唱得北开源几乎要坐不住。
周叔宴满面红光,跟着打节拍。
氛围实在是到了,北开源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拿起周叔宴前头的酒倒上,跟他碰了一下,沾了沾唇,声音被刺激的有些沙哑:“谢谢老哥。”
周叔宴茶水喝了不少,见状唉呀两声,迅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难得你肯给面子,我干了。”
他仰头喝了,没动筷子没动菜,凑在北开源身边,这时候才说:“犬子当初拜在祝老师名下,我本以为周家要出个搞学术的状元,不想跟着名师也没成才,我回想起来十分愧对祝老师。”
北开源手指揣摩着酒杯光滑圆润的底部,勾起一点唇角。
单单从别人嘴里听到‘祝老师’三个字,他的心脏就收紧又坠落,霎时间血液齐齐回流,指尖都热了起来。
周叔宴揣摩着他的意思,继续说:“等商业街建起来,能不能给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预留个位置。”
“能,”北开源没吃什么东西,明明没喝什么酒,却被烧得眼眶隐隐泛红:“你开了口,这面子要给,就在高校一条街怎么样。”
高校街是最好的地段,流量庞大,而且新客每年都会加。
这面子给的太大了。
周叔宴又给自己倒酒,一连干了三杯,两颊浮上烧红,爽快道:“好兄弟,够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