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暗无光的内室, 雨夜唰唰的水声,营造出来的氛围跟祝意这种轻眠人士格外匹配。
凌晨的时候祝意醒了一次,发觉四周漆黑一片, 北开源在身后睡得正熟。
祝意想起高中的时候,刚开始他着实沉迷了一段时间的床事。
北开源有求必应, 俩人经常去学校对过的酒店里开钟点房, 然后趁着宿舍关门的时间赶回来。
也仅仅是一段时间而已, 新鲜劲一过,就像是面对着一道埋头苦算终于得到正确结果的理科大题, 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但北开源的兴奋期还没过,祝意不好直接翻脸不认,于是借着他要好好学习的东风, 给他设置了许多目标。
那段时间北开源沉浸在背英语单词中,祝意耐心不够, 讲过几道题就烦, 扔给他一本词典让他背,每天要检查, 如果连续几天不出错, 就可以考虑出去两个小时速战速决。
短短两个月, 北开源啃掉了两本板砖一般厚度的词典,英语成绩起死回生,一战成名,成为了各科老师重点关注的对象。
人总是会变的。
祝意想。
年轻的时候浑身都是荷尔蒙,激素水平居高不下,很容易一头扎进感情的漩涡里。
身旁北开源身上的味道十分清爽, 混合着茉莉花味道的洗发水和青草薄荷的沐浴露。
祝意伸手摸到他的手。
北开源在睡梦中形成条件反射,将他手攥到了掌心里。
祝意挨了不知多久, 昏沉的睡意再度袭来,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一觉睡到凌晨六点半,祝意睁开眼,终于发现了从窗外泄露进来的一丝微光。
北开源蹑手蹑脚地从门外进来,在床头柜里摸索着什么。
祝意注视他片刻,道:“我醒了。”
北开源像被按了暂停键,停了一下,一口长气才自由地呼出来:“醒了不吭声?”
祝意这一觉睡得太好了,浑身绵软,四肢无力,头也跟着微微发懵:“看你想干什么?”
“怕吵醒你,”北开源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卡来,贴了贴他的额头,“还睡吗?”
祝意静静地:“不睡了。”
这种心平气和的早晨实在太难得了,两人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好好说过话。
“躺够了起来吃早饭,”北开源倾身看着他,温声道,“我去开会。”
今天不是周一,用不着开例会,也不是月中月末一类需要开的总结会,祝意随口问:“什么会?”
北开源:“跟南岭签约。”
“雯宇那边没事吧?”祝意想了想,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摸不着底,“怎么解决的?”
北开源没停顿:“花钱,和平解决。”
祝意有点狐疑地望着他,他睡的足够久,因此脑袋昏沉,眼睛里还残留着刚醒时的迷蒙。
北开源俯身亲他,祝意偏头,微凉的唇落在了下颌上。
北开源不在意,笑着摸了摸他耳后的头发:“他主动退出的,放心吧。”
祝意点点头,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一会儿我下了课,有时间就去医院给手涂药,如果时间富余,再去四楼看一下。”
男科就在医院四楼。
北开源诧异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一笑,鼓励道:“可以,需要我陪你一起吗?”
玫瑰园这边有专门的私人医生,祝意没提,北开源也不主动提。
“不需要。”祝意很快说,“我自己去。”
意料之中,北开源没继续闹着一起去,只道:“让司机开车,你手不方便。不管你决定去还是不去,我都支持。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讲,我随时都有时间。”
祝意看了一眼时间,动作仍旧迟疑。
——北开源绝不是那种为了工作而放弃睡眠或者娱乐的人。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祝意盯着他问。
“我能有什么事?”北开源说。
他把西装裤往上拉,膝盖将平整顺滑的布料顶出几道紧绷的褶痕,隐约能在大腿根处看到衬衫夹的痕迹。
他今天的确有正事,而且场合严肃,否则他不会穿这种东西。
松紧带绑在腿上有些不舒服,北开源往上拽着松了松,随口道:“我那天跟研究院的院长吃饭,他说这两年工作不好做,但也算清闲,在里面工作是不是挺好的?”
祝意有个朋友在里面,去年的时候蒋屹也申请了,但是没去成,他点评道:“还可以。”
北开源“嗯”了一声,抬手扫一眼时间:“我得出发了。”
祝意点点头,躺着没动,想再发会儿呆。
北开源凑过去亲了他下颌一下,好不容易忍着没手贱去瞎摸敏感部位,痛痛快快地站起身,拿过领带离开了。
卢煦等在楼下,北开源上了车,卢煦关好门,坐去前面,将车缓缓开出别墅区。
他昨夜淋了雨,有些没精神。
北开源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北森那边怎么样?”
“勉强安抚住了。”卢煦欲言又止,最终没提师殷。
北开源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他一眼:“我以为除了祝意没人能安抚住他,很不错。”
卢煦笑了笑,不等说话,北开源就说:“涨工资。”
“!”卢煦眼睛亮了亮,激动道:“谢谢老大!”
成年人的心理太容易安抚和拿捏了,除了拿住祝意有难度,其他的人都属于小菜。
北开源心情很好的拿出手机来,拍了照逐渐远离的大门给祝意发过去,配上文字:挣钱不容易,希望北森这败家子早日支棱起来。
祝意应该还赖在床上,回复了一个“?”。
北开源发了张从卢煦那里存下来的狗狗叹气的表情包,打字道:给他发消息,让他晚上回家吃顿饭吧。
祝意:自己发。
北开源:你觉得我发的他当回事吗?合理怀疑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祝意:……
北开源想象到他看到这条消息时候忍俊不禁的表情,也跟着笑了一下。
卢煦看了他的手机一眼,揶揄道:“老大心情不错嘛。看来商场得意,情场也得意咯。”
北开源不在乎下属开他跟祝意的玩笑,笑得更加明显了一些。
“等下开完会,先去放掉雯宇。”
“好的,”卢煦应了,问他,“直接放掉,他会不会对我们不利?”
“雯宇怂包一个,按他爹的辈分来讲,他还要叫我一声叔叔。何况仇人这种东西,多一个两个没所谓。”手机上祝意不再回复,北开源坚持着给他发最后一条:今天开会时间会长一些,手机静音了。
发送完毕抬起头,杀伐果决的气息重回眉目中央:“我更倾向于他会弃暗投明,从此夹起尾巴做人。”
祝意起来吃了点东西,他早晨胃口不佳,但一般厨房准备好了,他也会跟着北开源吃点。
喝了一半虾仁粥,蒋屹打来电话。
祝意接通了,一边用勺子搅着,一边跟他打了个招呼:“蒋教授,早上好。”
蒋屹纳闷的唷了一声:“心情不错,跟北总和好了?”
祝意小口喝着粥,勾了勾嘴角不说话。
“情场得意,工作也得意,恭喜你晋升。”蒋屹笑着说:“我定了蛋糕,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晋升什么?”职称七月份才定人选,现在只是刚上交材料,祝意没想明白。
“跟我还来这套,”蒋屹说,“研究院的朋友都跟我说了,看见你名字在选调名单里,闷不吭声干大事,兄弟可以啊。”
祝意咽下嘴里半口粥,搁下白瓷勺子侧耳听着。
蒋屹:“公告说的月底入职,这以后想约你吃饭是不是就更难了。”
祝意敛着眼睫,毫无意义地笑了笑,语气比刚刚平缓许多:“什么时候难过?研究院这事,有谱吗?”
“有谱,”蒋屹说,“我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听他说要给你开离别宴,以后以后常来常往,如果能邀请你来当常驻老师就更好了。”
“等等,”他说着话一顿,有些踌躇地问,“别说你真的不知道这回事。”
祝意不语,蒋屹一猜就知道肯定又是他们两口子搞得小把戏,有点慌:“商量一下,你就当没听见这事,搞不好是北总要给你一个惊喜。这下被我搞砸了,蛋糕我留着自己吃吧。”
温热的粥被推在一边,微微冒着热气,但是祝意毫无食欲。
他坐在椅子上,肩与后背挺得很直,纯棉的宽松家居服搭在上面,中和了他精雕细琢的五官,但紧接着被锋利的眼尾斩断了。
祝意说:“吃早饭了吗?虾仁粥,给你带一份。”
“可以,”蒋屹顿了顿,“我错了,我不该跟你说这个,我以为这是好事儿,想跟你道喜。”
“北开源早晨跟我提这事了。”祝意说,“蛋糕留着一起吃。”
蒋屹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别太吓人了。”
祝意笑了一下:“挂了,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祝意静坐片刻,给北开源拨过去,响到自然挂断也没人接。
两人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北开源发过来的那句“开会时间长,手机静音”上面。
北开源是故意的。
此刻远远不到开会时间,他故意不接电话。
祝意烦躁起来。
南岭集团距离融圣大楼不远,北开源坐在停在楼下的车里能看到朝阳攀上融圣大楼的腰。
放在座位上的手机由响到停,屏幕由亮转黑。
卢煦坐在驾驶位上,把空调温度打低了一些,小心翼翼地问:“不接祝老师的电话,这没关系吗?”
北开源呼出一口气,眼梢锐利,剑眉斜长:“现在接就是纯挨骂。”
话音刚落,前面卢煦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啊,祝老师的电话,”卢煦差点呼吸暂停,“我,这我要接吗?”
北开源看了一眼,说:“不接。”
卢煦不是他,没他那么强硬的心理素质,看见‘祝意’两个字他的心肝都下意识跟着颤:“那回头祝老师问起来,我该怎么说呢?”
北开源把领带扯松,又把大腿上的衬衫夹往上扯了扯。
他本身给人的感觉极其外放,哪怕把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一颗,也挡不住那种想要玩弄一切东西的恶劣本性。
祝意说得对,他确实死性不改。
他在他身上栽了跟头,伏小做低,就在其他的地方加倍找补回来。
卢煦拿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仿佛拿着一个炸弹,求救般看向北开源:“老大……”
北开源扫了一眼,视线描摹过屏幕上的名字,竟然还含混不清地笑了一下。
他翘着二郎腿,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正经又不正经地说:“说陪着我开会了,说手机静音了,说在开车,说对不起,祝老师,下次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