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煦守着楼梯间的门等了不短的时间, 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北森。
卢煦接通了, 喊了一声:“二少。”
北森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烦,话说得简洁:“打钱, 买车, 四百万。”
北开源给卢煦限定的自由支配额度没那么高, 卢煦冷静道:“九十九万。”
“九十九是怎么个数?”北森反问他。
“我可以自由支配到您身上的数字,一旦超过, 就要走流程去财务部审批。”卢煦补充道,“北总定的。”
“我他妈——”
北森骂了一半,硬生生咽了下去:“我有公司的股份你知道吧?”
“是的, 百分之九。”
“我哥是个gay,以后也不会生孩子, 你明白吧?”
“明白。”
“所以, 我是唯一的继承人,”北森在手机那头冷笑了一声, “懂?”
卢煦:“懂。”
“ok。”北森就差说算你识相, 哼了一声, 又交代道,“不要惊动我哥。”
挂断电话,卢煦让财务给北森打钱,特意交代要一笔一笔的打,单笔不能超过一百万,这样就不用过北开源那里。
财务有点犹豫, 卢煦一边听着楼梯间的动静,一边严肃道:“就当花钱买清净, 北总这边正在忙高校合作的事还有祝老师的私事,哪有空在这上面费功夫。”
于是财务一声不吭地去办事了。
“卢煦!”楼梯间里北开源喊了他一声。
卢煦连忙推开门,出现在门内:“北总,祝老师?”
北开源拉着祝意没受伤的那只手,站在楼梯转角处,半倚着栏杆问他:“下午有安排吗?”
祝意跟着一起抬头看他。
卢煦站得更直了些,没提雯宇的事,也没提刚刚北森的电话,回答道:“没安排。”
北开源笑着摩挲了一下祝意的手,连哄带笑地说:“我就说没事,这回相信了吧?”
祝意还有点别扭,但是没说什么,由他牵着下楼梯。
卢煦要跟着,北开源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朝他摆摆,示意他忙自己的去。
两人出了门诊大楼,祝意脱开手没让他继续牵,想起来什么说:“要不要去看看小森。”
北开源最近没接到保镖的电话,觉得北森这段时间挺老实:“不看,给点颜料就开染坊。”
祝意想说关于师殷的事情,停在台阶前的救护车打开门,从里面推出半身是血的病人来,急匆匆地抬上了台阶。
北开源挡在他前头,揽着他往后退,一直退到了柱子后面。
“还是回家吧,挺吓人的。”北开源说,“小吴的花店搞了个两千家连锁剪彩,本来想请你去坐镇,你最近挺忙,我就给推了。转天给拉了一卡车的鲜花过来,说要种咱们的小花园里。”
祝意刚刚蹭到了一下烫伤的手背,抬起来看了一眼:“我又不认识,请我干什么。”
“我看看。”北开源拉起他的手观察,心疼地叹气,“多久才能好。”
祝意抽出手来,垂回袖口中,他不疼了也就不在乎会不会留疤:“随便吧,没什么影响。”
北开源:“你们单位也是有毛病,饮水机坏了就换一台多方便,还非要修。新饮水机给你安排上了吧?”
“嗯,”祝意点头,一顿,“是你让安排的吗?”
北开源也跟着一顿,很快就无奈地出了口气:“我怎么安排,肯定是学校安排的呗。”
祝意看着他。
北开源:“你看我也没用,我手怎么可能伸那么长。再说,我要换就直接给你搬过去了,用得着费劲让院长给你换吗?”
祝意点了点头。
北开源跟他一起走下台阶,朝着停车场走去:“你赶紧着回去看看那些花该怎么布置,再不种下去,可都要干了。”
家里有专门的花匠,北开源就是想让祝意参与。不仅仅是花园,卧室、客厅、衣帽间,他最好都按照自己喜欢布置,好让他产生归属感,能在家里多待一会儿。
祝意并不喜欢花花草草,但投入进去,也能在小花园里待上半天。
“我上次栽的那些花都死了,”他有点犹豫,“我不适合布置这些。”
北开源:“要是栽什么活什么,那花店不都得倒闭了?你就随便种种,能活最好,活不了就重新种呗。”
他压根不提学校的茬,直接开车把祝意带回玫瑰园别墅区。
祝意下了车,果然在门口看到堆放的许多花草。
原本北开源已经叫人把这些都清理干净,趁着祝意走进家门的功夫,拿手机发消息,又说不用清理了,派两个懂园艺的过来搭把手。
这算是收了人情,对方连忙应了,怕他反悔,说二十分钟到。
这个别墅是后期才买的,因为一开始两人买的那间两居室距离公司远,地方也小,北开源就又定了这里。
这里只有八户,每户中间隔着小花园和游泳池,因为当时没有对外销售,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直接内定,因此被业内笑称为八大院。
这周围高楼林立,只留着东面一个出口,是当初专门请大师看的风水,保命聚财。
别墅刚刚装修好的时候,北开源原本当做惊喜给祝意当做生日礼物,但当他把钥匙交到祝意手里的时候,除了看他对着满爬架的雪山玫瑰望了片刻,其他的都没看他流露出一丝喜欢的表情。
祝意仍旧喜欢住那间两居室,偶尔才过来这边一趟,只留下最基本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甚至没有单位实验室里的东西齐全。
管家不在,厨师询问是否在家吃晚饭,祝意没说话,北开源皱了皱眉道:“你做就行,吃就吃,不吃就不吃。”
祝意看了他一眼:“问问也没什么吧。”
北开源闭上嘴,沉吟着“嗯”一声,装作无事发生拿起杂志来看。
厨师自觉做饭去了,剩下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祝意这一天折腾地挺累,直到这会才算是能安静下来。北开源让他躺在自己腿上,顺着他的发丝。两人谁都没说话,在空旷整洁的大厅里相对沉默。
祝意躺了没两分钟,呼吸匀称起来,睡着了。
北开源挥退所有人,拿过遥控,将窗帘关上。
室内暗了一个调,昏昏沉沉的跟黄昏之后深夜之前的天色很接近。
匆忙赶来的园艺师在花园里等候,厨师做好了饭也不敢上前惊扰,管家从外面回来,隔着门缝看一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不知从几点开始,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似乎要挽救即将枯萎已现颓势的花株。
北开源被雨声吵醒,室内比之前更暗,祝意还在睡,手机躺在一边发着刺眼的光。
是北森保镖打过来的电话,北开源把声音调到最小,接通了。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那边雨声混合着保镖焦急的声音一起传出来:“北总,二少喝了酒,在西大街高架桥这边,要跟人飙车,我们拦不住——”
“老大,”那边的声音陡然停止,紧接着换了一道温和的声线,“我是卢煦,现在已经赶到了,您不用担心。”
祝意动了一下,眉心不自觉的皱起,北开源屏住呼吸片刻,直到祝意眉梢舒展开,呼吸重新绵长起来,才转过头去对着手机压着声音道:“能解决吗?”
本来晚上他约了路评章吃饭,因为路评章明天全家动身去国外度假,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那边凉快。
眼下祝意在这里,他便痛快地把好友的约推了,得了两句“重色轻友”的笑骂。
此刻他根本不想离开祝意。
“能。”卢煦在手机里说,“我能处理好。”
挂断电话,卢煦把手机还给保镖,撑着伞朝着马路中央走过去。
夜幕是黑的,伞是黑的,卢煦一身的西装也是黑的。
霓虹灯在水面地上映出炫彩光芒,交错的线条剑一般在车头印刻,超跑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卢煦用力敲崭新的帕拉梅拉的车窗,北森在驾驶位上看了他片刻,滑下侧窗来。
“二少!”卢煦声音很大,好让他在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能听得清:“前面有交警,下来,我不管你是回家还是要去哪里,反正今天不能赛车。”
北森满不在乎地伸出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很快被雨水染湿了。
副驾驶上坐着的师殷手上的绷带还没拆,但是浓妆艳抹,脖子上用黑绳挂着一只银色小铃铛,气色绝佳。
卢煦用伞撑在车上,挡住了北森手臂上的雨点,深吸一口气:“我私自给你拨款,想办法替你周全,你就这样害我?”
北森嗤笑了一声,拍了拍车身:“别搞错了,你拨款拨的谁的款,还不是北家的,既然是北家的,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那是北总的钱,”卢煦咬牙道,“你为什么不敢跟他要,只敢给我打电话,就是因为那是他的钱,不是你的钱。”
边上都是起哄声,几个富二代开着车围绕在北森周围,吹着口哨喊道:“二少,还跑不跑啦?”
北森环顾周围,收回手,准备开车:“比赛已经开始了,如果我今天不跑,那还有什么面子可言?”
“怎样才算有面子?”卢煦撑大的眼角里泛着湿润的光,声音被雨水淹没了一半,“酒驾,飙车,被交警抓到,让北总出面保你,这才算有面子吗?”
北森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冷着脸滑上车窗,即将完全合上的前一刻,卢煦伸手进去开锁。
车窗夹了他手臂一下,继而停在了原位,北森怒道:“你有病吧?”
卢煦从里面打开锁,继而抽回手来一把拉开了车门,探身进去拽住了北森的领口:“你算什么继承人?”
他硬生生把人拖下了车,扔掉雨伞不过数秒钟,一张脸上满是雨水:“北总正值壮年,别说你们相差十几岁,就你现在的身体素质说不准要死在他前头。我私自拨给你钱,是给你面子!”
他没去管脸上的水痕,将北森抵在车侧,眼睛里都是愤怒:“是不想你手头拘谨,不想你在朋友面前丢面子,但是你看看,你这都是些什么朋友?你出了事,北总就会第一个追究我的责任!”
北森拧起眉,抓起他的手一把甩开就要回车里:“别跟我提他!”
卢煦拽着他散开的领口,重新抵在车身上。他的手劲远比柔弱的外表要大的多,手背上青筋直冒,北森竟然挣脱不开。
卢煦指着坐在副驾驶上面的师殷,吼道:“如果他真的喜欢你,就不会任由你干这些危险的事情,你想想祝老师和北总,祝老师绝对不会允许北总做这些事!”
“我现在就给北总打电话辞职!”他拿出手机来,却因为雨水沾满屏幕按了几次指纹都没能解锁成功,“我就是辞职不干了,你也别想欺负我!”
北森怔怔靠在车侧,后视镜硌着他的腰侧,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浇透了。
他后知后觉得发现卢煦脸上的雨水竟然是从眼睛里面流出来的。
“……喂,”北森浑身汗毛直立,感觉这个男人的眼泪比雨水可怕,“卢助理,你……”
卢煦终于解开手机,抖着手点进去通话页面,点到了置顶的北开源三个字上。
电话被接起来的很快,北开源那边仍旧静悄悄的,氛围却比刚刚要吓人。
“搞不定?”北开源在那边用气声问。
卢煦眼泪大颗的掉,刚要说话,手机被北森夺了过去。
“搞定了。”北森捏着手机,在雨中安静下来,想放两句狠话,余光里卢煦却还在哭,不禁烦躁道,“北开源,找这么个助理,算你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