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雾山连开七个小时车,到家时已是饥肠辘辘。他将冰箱橱柜翻了个底朝天,发现家里比脸都干净,还是只能架锅煮泡面。
等水烧开的时间,李雾山往客厅瞥了两眼,李雨水缩在墙角探头探脑,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你嘀咕什么呢?”李雾山对这个傻子弟弟没有好脸色。
“没有嘀咕啊,家里就只剩泡面了……”
李雾山冷笑:“你中午吃的也是泡面?”
李雨水争辩道:“那刘姨非要喊我去她家吃饭,我也没办法呀,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家。”
“你就不知道提前买点菜?”
“我昨天才放假回家。”
“昨天回家今天上午不知道去买菜?我不回来的话,你天天去刘姨家蹭饭吃?”
李雨水垂着头,两只腿不安分地动来动去,被李雾山教训得不耐烦了,右腿朝墙面踢了一脚。
“不蹭了,我饿死行了吧。”
李雾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指着地上被他砸落的白色墙皮,语气冷到冰点:“我数三个数,你把它给我扫干净!”
李雨水抬头和李雾山目光对峙,勇敢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三……二……”
“行了行了,我扫还不行吗?”李雨水像弹簧一样跳起来,苦大仇深地去拿扫帚。
李雾山捏了捏刚松开的眉心,深觉青春期少年教育任重道远。
以前看这倒霉弟弟,傻是傻了点儿,好在听话,现在这唯一的优点也没了。每次回家兄弟俩还没说几句话,李雨水就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孩子大了,又不能跟小时候一样收拾一顿,打也打不得,骂又不管用,还特别能顶嘴。
李雾山觉得这两年光是跟李雨水生的气,就能让自己少活十年。
他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到厨房捞出自己快烧干的泡面。
饭碗还没端上桌,李雨水抱着李小毛,手腕上缠着牵引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去哪儿?”李雾山把他叫住。
“带小毛去遛遛。”李雨水的表情显示他还在生气中。
李雾山不让他出去:“它不舒服,你折腾它干什么,在家待着别乱跑。”
李雨水急了:“我抱着它,又不让它走路。”
“你抱着它?”李雾山将筷子落在碗口,耐心即将耗尽地说道,“是它遛你还是你遛它?”
“遛狗你也管?”李雨水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李雾山慢条斯理地点头:“这是我的狗,你可以遛你自己的。”
李雨水气得跳脚,放下狗,扭头摔门而去。
李小毛被他摔门的声音吓了一跳,在原地转了个圈,循着味道回到了李雾山的脚下。
李雾山看着合上的门,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碗里的泡面拍了张没有食欲的特写,发给褚宜。
效果立竿见影,褚宜在一分钟内回复了他的消息。
【怎么就吃这个?雨水也跟着你吃泡面?】
李雾山本就不温暖的心更冰凉了。
【托他的福,我才能吃上泡面】
褚宜给他回了张照片。李雾山点开看,不出所料,一桌子饭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荤素搭配,肥瘦相间。
【我爸一个人做的,厉害吧!】
李雾山想,我也可以。他笑着打字。
【手上的泡面都不香了】,后面却跟着个哭哭的表情。
褚家的团圆饭已收尾,褚正强正将吃剩的饭菜放进冰箱,刘海莉骂他什么都往里面放,让他扔掉几盘剩菜。褚正强不肯,俩人在厨房里日常斗嘴,最后以刘海莉急着出门去商场取她预订的衣服收尾。
万事不愁的褚宜半瘫在沙发上,回李雾山的消息时带了点怜爱。
【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我一会儿去买菜。】
新年的第一天,长途跋涉到家,吃不上一口热饭,想往泡面里打个蛋吧,一个鸡蛋都找不到。算了,李雾山自我开解,去买点菜自己做顿晚饭。这么想着,他几口吃完泡面,去楼下刘姨家里打了个招呼。
“雾山回来啦!吃饭了没有?”刘姨挺久没见到李雾山了,亲热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李雾山朝刘姨的屋子里扫了一眼,先回答了她的问题:“吃了,家里没什么东西,我正准备出门买点菜。”
“哎哟,早知道来刘姨家里吃嘛,雨水中午就在我这里吃的,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我就没给你留饭。”
“没事的刘姨,”李雾山对这个一直以来关照她们的长辈心存感激,又问道,“李雨水不在您家吗?”
刘姨往四周看了看,疑惑地说道:“雨水?没有啊,他中午吃完饭就回去了,你没看到他?”
“看到了,跟我闹别扭跑出去了,我还以为是来您家了。”李雾山苦笑。
刘姨一听,急道:“大过节的怎么跑出去了?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打过电话了没有?”
李雾山吃完饭就给李雨水打了电话。李雨水上初中后,电话手表就退休了,现在用的是李雾山给他买的手机。连着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李雾山就知道,这小子真是气大发了。
“电话打不通,我一会儿出门找找。您帮我看着点儿,要是他偷溜回来了,您给我打个电话。”李雾山说着,太阳穴隐隐有丝胀痛。明明是休假,他却觉得比工作还累。
刘姨连连答应。
给李小毛的碗里倒上狗粮,李雾山决定先开车出门买菜。
这辆车开了快两年,说起来,买车也是为了李雨水。
大三的时候,李雾山跟着贺方做的项目赚了一笔钱,分成之后对他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贺方知道他家的情况,建议他一半存起来,另一半可以选择性做些投资,但是没过多久,李雾山很快就花掉了这笔钱。
那年临近期末,李雾山正在图书馆自习,突然接到李雨水班主任的电话。李雨水突发急性阑尾炎,医生说要做手术,班主任问他能否赶到医院。
首都到余城的距离,李雾山就算是只鸟,一时间也飞不回去。他买了当天最近一班高铁票,却没想到就这么巧,那班车恰好延误。等李雾山辗转赶回余城,到达医院,距离接到电话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李雨水手术都做完了。
等他回到学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辆车。
这次只是一个小手术,下次呢?万一发生什么意外而他不能及时赶到……李雾山不敢想。开车回家的时间固然不短,至少,这是他自己可以掌控的时间。
李雾山开着车找了几个地方,李雨水喜欢去的游戏厅、书店、篮球场,都没看到人。他沿路买好了菜,又给李雨水拨过去一个电话。这回,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李雨水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李雾山看着冬日渐黑的天色,开口就想骂他,但还是压抑着情绪问道:“你去哪儿了?”
李雨水声音闷闷的,报了个商场的名字。
李雾山黑着脸,掉头去找他,劝了自己一路,大过节的别跟小孩一般见识。等到了地方看到李雨水的那一刻,他改了注意。
大过节的,就是要打小孩!
李雨水灰头土脸地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穿的羽绒服靠近衣兜的地方撕开了一条大口子,李雨水用手捏着,不让羽绒从缝隙里钻出来。
看到李雾山的车驶近,他手足无措地站起来,裂开的口子没捏住,几根羽毛飘了出来,落到地上。
李雾山下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怎么着?已经开始适应离家出走流浪生活了?”李雾山张口就是夹枪带棒。
李雨水瘪着嘴不说话,两只手紧攥着衣服不敢放。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李雾山就算打小孩也不会在这里打,冷冷地丢下一句“上车”,转身就走。
李雨水麻溜地跟了上来。也不等李雾山问,自己老老实实解释。
“我去见义勇为了。”男孩绷着脸,在后视镜里跟李雾山坚定地对视。
李雾山没绷住,笑出了声。
李雨水气死了:“你是不是不信?我真是去见义勇为了!”
“行,见义勇为了是吧,讲讲,怎么见义勇为的?”
李雨水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组织语言,挺了挺胸脯,又“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把气氛都酝酿到位。
镜子里的李雾山挑了挑眉。
“我真见义勇为了。”李雨水第三次重申,掷地有声。
时间回到他刚跟李雾山吵完架跑出家门的时候。一出门就是冷风浇头,李雨水硬着头皮往外走。
元旦假期,学校的同学要么出去旅游,要么跟家人一起,他找不到人玩。一个人落寞地跑去逛商场,逛了两圈还什么都买不起,最后跑到负一楼的美食城买了个冰淇淋,边舔边四处瞎走。
不知怎么地,就走到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李雨水正要找电梯上去,猛然听到吵架的声音。爱看热闹的基因裹挟了他的身体,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走近一瞧,两辆车头对头挤在过道上,车边一男一女,正在激烈争吵。
“你车擦着我车身了没看到?”这是女士高而尖锐的声音。
“我说大姐,是不是你先撞上来的!”这是男人浑厚的声音。
“我这边打了转向灯,马上要右转出去,你车速这么快,怪我撞上来?谁撞谁啊,讲不讲理?”
“你车身这点剐蹭,拿着放大镜都看不到,想讹人是怎么着?”
“诶我跟你讲道理呢!是你撞我,不是我撞你,这么长一条刮痕,这也能装没看到?”
争吵中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唇周密密麻麻一圈络腮胡,肩宽体阔,极其壮实。女人看着四十多岁,穿着驼色的大衣,脖子上还系着一条橙色的丝巾,气质端庄。李雨水靠着车库的柱子看热闹,猜测吵到什么时候会把车库保安吸引来。
没成想,保安还没来,壮汉吵架吵不过人家,居然扬起了手臂狠狠推搡了一把眼前的女人。女人穿着高跟鞋,哪经得住他这结结实实的一搡,顿时身体后仰,撞倒在车上。
柱子后面舔冰淇淋的李雨水看不下去了,跟女人动手的男人,那都不是人!
他当即挺身而出,以他并不结实有力的身板,站在了女人的面前,对着壮汉发出了致命威胁:“干什么呢!我喊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