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喊人了吗?”
李雨水摇头:“我还没喊人,他就跑了,怂货!”
事情确实如此,只是他将络腮胡壮汉在上车逃逸之前一连串的行为,用“推了我一下,不小心把衣服划破了”一笔带过。
李雾山在驾驶座上“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先不说羽绒服上的口子,李雨水从外衣到裤子都沾着一层厚厚的灰,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哪里是他一句“推了一下”能敷衍过去的。
李雾山了解他弟弟,容易上头但是怂得也快,他猜测是那个壮汉看李雨水一小孩好欺负,就上手了,李雨水没有招架的余地,按在地上被人揍了。
合情合理但不全对。
真实情况是,对于挡在女人前面的李雨水,壮汉嗤之以鼻地说了句“你他妈谁啊”,推小鸡崽儿似的将他推到地上,继续朝着女人辱骂。李雨水三下五除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从侧面偷袭,狠狠推了壮汉一把。
想法很好,但没推动。
壮汉却被他这动作激怒了,甩着胳膊轻而易举地将李雨水掀翻在地,这次为了不让他起来,另附一个泰山压顶,将近两百斤的重量压得李雨水直翻白眼。
“打人了!要命了!”那女士见状不妙,一边大声喊叫,一边用尽力气去拉扯坐在李雨水身上的壮汉,“起来,快起来!我报警了啊!”
壮汉捏住李雨水的胳膊不让他挣扎,带着酒臭的口沫喷到他脸上:“还推吗?啊?还叫人吗?”
就在李雨水以为他要臭晕在这里的时候,壮汉忽然松开了对他的钳制,站了起来。大约是怕有人过来,他冲李雨水和一旁的女人骂了句脏话,转身上车走了。
女人不去拦他,而是立即蹲下身查看李雨水的状况,焦急地问:“没事吧?哪里伤到了?我带你去医院。”
李雨水转动着脖子,呼吸了一大口空气,才觉得脑袋清明了一些。
“人没事吧?”李雾山在红绿灯路口停了车,扭头将李雨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没事,那傻……那男的,也没打我。”李雨水五味杂陈地说。
他当时也是反复跟那位女士解释自己没事,还在原地给她蹦了几下,证明自己一点儿都没伤到,但她还是一副愧疚又忧心忡忡的样子。
“哎呀 衣服怎么破了!”站在李雨水身边的女人惊呼道。
李雨水垂眼,一根雪白的鸭绒突兀地在视野里出现,再一细瞧,从口袋到拉链处拉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这回他是真心疼了,这衣服还是今年新买的,没穿过几次。
“没事没事,楼上就有男装店,阿姨给你买件新的。”看出李雨水的低落,女人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拉好衣服下摆,拍了拍他的背。
李雨水却是一激灵,连连拒绝。
这回女人不听他的了,拉着他的手腕,硬要带他上去买件衣服:“别跟阿姨客气,阿姨要谢谢你,自己喜欢什么随便挑。”
李雨水脸上发热,趁其不备甩开女人的手,撒腿就跑。
见义勇为被人按在地上动不了,让人跑了还刮破了衣服,怪丢人的。李雨水丢不起这个面儿。
磕磕绊绊遮遮掩掩把事情说完,李雨水偷眼去看李雾山的表情,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天已经黑下来了,李雾山的眼睛也是黑沉沉的,李雨水从中没有看到熊熊燃烧不揍他不解气的怒火,因为紧张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到家的时候,李雾山将车倒进停车位,随口说道:“明天去趟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李雾山像看傻子似地看他:“检查一下。”
李雨水想说自己真的没事,但本能告诉他此时最好不要反驳李雾山,闷闷地说了声“好”,又问他可不可以后天再去,他明天想去一个同学家玩。
“就明天。”李雾山不容他讨价还价。
李雨水闭嘴了。
“对了,”李雾山下了车,想起来褚宜交代的事,跟李雨水说,“你后天中午空下来。”
“什么?”李雨水昂着下巴问。
李雾山移开了视线:“跟褚宜吃个饭。”
哧啦一声,李雨水脚底下打了滑。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褚宜姐姐?一起吃饭?”
“嗯,还记得吗?很久没见了,她说要请你吃饭。”
李雨水当然记得!他床头的柜子里还有褚宜姐姐的照片呢!
照片上是李雾山和褚宜两个人,李雾山之前把它扔垃圾桶,被他捡了回来。彼时,八岁的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为是两人吵架了,所以姐姐再也没有来过他们家。
李雾山也没有跟他解释,小屁孩懂什么!
小屁孩不懂,但小屁孩挺高兴。回到家换了衣服,跟在李雾山屁股后面进了厨房,讨好地刷盘子递碗。
“后天在家吃吗?在家吃吧!姐姐喜欢吃红烧肉。”
李雾山想起了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小房子里,她、褚宜,加上一个李雨水,围着桌子一起吃饭的场景。现在要多个李小毛了。
“姐姐还不认识娃娃菜!”李雨水回忆往事,大声说道。
“记性挺好,要是用在学习上就更好了,”李雾山的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笑,叮嘱他,“这话别当她面说。”
李雨水吐了吐舌头。
如果褚宜在场,那么她必定会严肃澄清,她早就会认娃娃菜了!
晚饭后,李雾山给褚宜发消息,问她明天什么时间去聚餐的地方。
三班的群聊为了聚餐的事儿吵吵闹闹半个月,大家七嘴八舌提了一堆餐厅备选项,最终还是不参加聚会的于莺一锤定音,选了一家学校附近开了多年的家常菜馆,约在二号晚上。
二十来年的老店,不知道迎来又送走多少届学生,价格却一直维持在学生消费得起的水平。一中不让点外卖,但可以自己带饭。秦猛那时候经常偷偷点他们家的外卖,避开监控从墙头取过外卖打包盒,再倒进自己的保温饭盒,大摇大摆地拎回教室。
三班的学生,都曾是这家店的食客,因此全票通过,没有异议。
褚宜在圣诞节当天找林菁菁报了名参加聚餐活动。听说她要来,同学们都很激动。鲁蔓还特意私聊她,说要送她一样东西。
当年她离开一中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三班的学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通知接下来一直到期末都由祝老师代课。流言蜚语在学校里传了几天,在校领导和老田的铁腕之下终于归于平静,紧接着的是期末考试和暑假,再后来,没人提起这事,一位实习老师与她不光彩的传闻匆匆消失在校园里。
高中时光像翻飞的书页,三年都不算长,何况褚宜与他们相处不过三个月。但这些孩子却是真心想补偿她曾经错过的告别。
褚宜心脏像裹着一汪温水,流动着暖意。
她回复李雾山的消息,【我自己去就好了,我们餐厅见。】
大家都知道是李雾山将她拉进的群聊,也知道她与李雾山当年传遍学校的照片,但没人提这个事,就像群里因为林菁菁而不提秦猛一样,也没人傻兮兮地问李雾山是怎么联系上褚宜的。
哦,倒也不是没有人。
【你跟褚老师怎么联系上的?】
李雾山看着这一行字上面的发信人备注,脑海中浮现出秦猛日渐发福的脸。
【?】
秦猛又问,【明天去老馆子聚会?】
“老馆子”是一中学生对那家餐馆的专属昵称,一届一届叫下来,这家店原名叫什么都无人在意了。
李雾山知道秦猛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也来?】
秦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想好】
李雾山没耐心跟他拉扯。还“没想好”,林菁菁在,他倒是敢来?
他还没说什么,秦猛下一条消息就来了。
【还是不来了吧……】
省略号,简单的六个点,突出一个欲说还休。
李雾山单手打字,【挺好。】
秦猛无非是想让李雾山撺掇,或者说是推他一把。但李雾山从不爱做推手,不管秦猛前路是火坑还是花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他都不想沾手。
秦猛又没声儿了,在李雾山即将放下手机之前,他发来一条语音。
“唉,哥,我就是……有点不得劲儿!”
秦猛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咱们班聚会,我都不知道……我为啥不能去啊?就……林菁菁?林菁菁她……我凭什么不能去!我不是三班人吗?”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秦猛的感情经历充满狗血烂俗梗。高中时和林菁菁早恋,上大学后异地没两个月就提分手,几乎无缝衔接新的恋情,如今又在与女友即将进入婚姻的时候,怀念初恋林菁菁。
现在可没人爱看这种戏码了。
在李雾山眼里,秦猛就是自作自受。现在发疯,早干嘛去了。
“早点休息吧,元旦放假,好好陪陪女朋友。”出于友谊,李雾山还是劝了劝他。
语音发出后,过了一两个小时,李雾山临睡前又收到了秦猛的微信,短短的一行字。
【就是觉得……遗憾】
遗憾吗?
李雾山共情不了秦猛的遗憾。要说遗憾的话,这仿佛是贯穿他人生始终的命题。
还在襁褓时便失去母亲的遗憾,十二岁失去父亲的遗憾,某些时刻的确裹挟着他,让他感到无力。他走了太长太远的一段路,终日需面对前路,没有力气往后看。
记忆中曾有过的一个冬天,也曾梦一样地出现一个人,让他仿佛看到命运的拐角,却也被夏日的暴雨击溃,成为一段不敢回头看的遗憾。
他没能够拿到一手好牌,有太多不满、不甘与悔恨,至少在局中尽了全力,输赢都磊落。
但当他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推开沾满时间的油烟味的门,看到人群之中那张发着光的,生动的笑脸,李雾山便又觉得自己受到眷顾。
遗憾是无法补救的后悔,他不遗憾,他还有重写故事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