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

30 / 86 章 · 4,104

太后不爱拘着小辈,宴饮后,愿意在她跟前说话的,就留在殿中陪着,想出去透气的,就让人去了外面。

众人都已习惯,各自散开玩乐,有人向太后献艺的,有人相携赏花,范柠在这时找来,救骆心词逃离案几下煎熬的触碰。

骆心词深知将要面对什么,临走前,特意回望了明于鹤一眼,眸光深切,无言地提醒他待会儿要做的事。

明于鹤平静地与她对视,没表态。

出了宫殿,范柠问:“你要找的人,小侯爷帮你找着了吗?”

骆心词感念她还记得这事,给了肯定答覆,并掏出亲手绣的帕子送给她。

这回范柠收了,体谅她是第一次入宫,带着她在永寿宫外转了起来。

宫殿外不远就是御花园,有三两姑娘下棋弹琴,也有年轻公子聚在一起作诗,画面安宁美好,尽显权贵门户子女的才情风雅。

绕了一段路都逃不出这景象,范柠不高兴了,撇嘴道:“什么吟诗作对、温婉贤淑,全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太虚伪了,我就不爱和他们玩!”

说这话时,两人正好打一簇蔷薇花丛边过去。

蔷薇花后有人探头,瞧了两人一眼,转回去道:“说的好像谁想和村姑玩似的。”

范柠一眼瞪了过去,“你说谁是村姑?”

“谁是乡下来的,谁就是村姑喽!”那人语气轻蔑,态度傲慢,扫了眼没说话的骆心词,又说,“只有村姑才能和村姑聊得来。”

这就是挑拨了,碰上好脸面的,多半就要离范柠远一点,以证自己不是村姑了。

范柠气红了脸,双眼瞪得圆溜溜的,气呼呼等着骆心词表态。

骆心词不认识对方,不想节外生枝,也不能让范柠没脸。

斟酌了下,她挽着范柠的手臂道:“咱们去湖边吧,来时大哥看见水上有早开的睡莲,想与太后讨要几株移栽在府里,让我帮他挑挑呢。”

这话一出,对方脸色不太好看了。

骆心词把明于鹤与太后搬出来了,没人敢把“乡下”“村姑”之类的字眼往皇亲国戚身上按,纷纷闭口不言。

骆心词趁机挽着范柠,将她拽开了。

到了湖边,范柠还在愤愤不平,“你别以为他们只骂我一个人,先前他们也说你是乡下人了,还说你身份低微,上京城就是想藉着侯府的关系说亲,说你攀上高门,那些个公子哥都被家里警告过了,一定得离你远远的!”

京城固然繁华,可这个繁华宝地,在骆心词与明念笙眼中,都是无尽的麻烦,二人从未想过久留。

“都是胡说的,别理他们。”

安抚了范柠几句,忽听一阵悠扬琴声,循声望去,见不远处的临水小亭中有一粉衫姑娘正在弹琴,旁边几人正在倾听,有男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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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心词仔细看了看,望见了江黎阳、王凌浩,先前仓促碰过一回的王寄秋也在其中。

她顿时紧张起来。

旁边的范柠说了好几句,没得到回应,转脸见她望着别处发呆,也瞧见了那几人。

见了江黎阳她就想起旧仇,拽着骆心词想离远点。

骆心词不肯走,反问起那几人的身份。

范柠没好气道:“都是些虚头巴脑的公子哥和傲气的千金小姐,没什么好说的。”

骆心词惦记着扇王凌浩巴掌的事,打人是一定要打的,但至少得先把距离拉近。

她绞尽脑汁想法子,顺嘴问:“那弹琴的姑娘呢?”

范柠以为她是想结识人家,酸溜溜道:“那是钱家才女,人家祖父是太保大人,外祖是礼部尚书,还有个爹是宣威将军,才不乐意与你做朋友呢!”

骆心词赶忙又问:“她是礼部尚书的外孙,也就是王凌浩的表妹?”

“嗯。”范柠点头。

骆心词的底气顷刻间消散了几分。

王束是国子监司业,在百姓眼里是大官,在实打实的朝官眼中,说白了,他就是个教书先生,在朝中没什么实权。

秦家那边却都是有实权的高官。

对王凌浩动手,得罪一个秦之仪不算什么,加上那一堆姻亲呢?

骆心词开始担忧明于鹤能不能撑得住。

可转念一想,这些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明于鹤应该早就知道,他说可以,应当是可行的吧?

只是代价高了些。

这么一想,骆心词觉得明于鹤人虽然疯疯癫癫,但对她这个妹妹的感情足够深厚,愿意为她得罪这么多人。

“你不会真的想与她做朋友吧?”

范柠见她盯着别人看得那么出神,忍不住怀疑。

“没有。”

骆心词不想连累范柠,只得先把她支开,道:“我可能是着凉了,有点头晕……你能帮我与大哥说一声,让他来看看我吗?”

这儿离永寿宫不远,随处是宫女,是以两人都没让侍女跟着。

范柠左右看看,张口就喊宫女,骆心词赶忙拉住她,“宫人会把事情传开啊!你想想,毕竟是太后的寿宴,不好扫兴的。”

范柠想了一下,的确是这个道理,扶着她在水边坐下,急忙回去找明于鹤了。

而另一边,被人盯着看了这么久,江黎阳早就发现了。

上回的事他分明是无辜的,却因为没有证据被迫憋屈地认下,他是不想就这么放过“明念笙”的,奈何韶安郡主说过,不许他再针对她。

江黎阳不想姑姑这个做嫡母为难,硬是忍下了这口恶气。

他是再不想与“明念笙”有任何关联,见人一直盯着自己,怀疑她又想诬陷他,冷哼一声往殿中走去。

亭中那些公子小姐无一不为他的反应而侧目,如此,就有更多人发现了骆心词。

她与江黎阳的事真相如何不论,这么一个养在京外、下人所出的庶女,即便明于鹤对她很关照,也没多少人愿意与之太过亲近。

众人之中,本就是江黎阳的身份最为尊贵,见他走了,纷纷散开。

王凌浩顺着众人多看了骆心词几眼,也出了亭子,却不是远离,而是朝她走去。

他的主动靠近让骆心词惊诧,没来得及想清楚是什么情况,人就到了跟前。

“找我的?”

王凌浩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语气说不上友善。

“我爹已经和家中坦白了,早年他的确在乡下成过亲,但那个姑娘……你那个好友,骆什么的,不是我爹的女儿。”

骆心词与王凌浩面对面站着,发现对方比她高出三四寸,是一个清秀的、高挑的少年。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这的确是小她六个月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十六年来,二人首次见面,然而对方开口就是否认。

否认骆心词的身份,便是肯定骆裳与人私通。

骆心词的神情僵住,盯着他,一言不发。

王凌浩像是觉得这事很糟心,不耐地撇撇嘴,又慎重澄清:“我爹已经与骆家一刀两断了,骆家有什么难处都是他们自找的,我爹不会帮忙,我娘也不会允许。这些事情,那日我爹已经与小侯爷、小姐说清楚了,小姐若是不信,大可让骆家人到京城来,咱们入宫,当着圣上的面对峙。”

骆心词微微一怔,问:“入宫对峙,是你爹提出来的吗?”

王凌浩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气骄志满道:“我爹是朝廷命官,名声很重要,岂能被人无故泼污水?身正不怕影子斜,自敢请圣上裁决!就怕骆家人不敢来。”

请皇帝裁决,看上去很公平。

可骆家满门平民,当着皇帝的面,骆心词有武陵侯府做依靠,都惊惶不安。

骆裳一个平凡妇人,这辈子没迈出过林州一步,哪里有胆子面圣?

暂且不提藏在暗处想对骆家动手的人,就算能够顺利入京,被丈夫冠上不贞荡/妇的恶名,骆裳有何脸面在外人面前自证十六年前的清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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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王束为官多年,入宫对他来说驾轻就熟,根本无畏面圣。

且他是一个行教书育人之职的男人,是因被原配背叛才休妻离开的,哪怕最终证实骆裳是清白的,他依然是受害者,是被同情的那一方。

之后呢?

他已经休妻十六年了,证明骆裳是被人诬陷的之后,王束、秦椋、骆裳,这三人的纠葛要如何处置呢?

复合?秦椋是名门贵女,不可能做妾,只能委屈骆裳。

骆裳不会接受,骆心词与舅舅更加不能容忍。

或是至此彻底分道扬镳?

那就是毁了骆裳的名声,又给她留下一段抱憾终身的感情。

放在以前,骆心词或许会信王束是因为坦荡无畏才提出这个主意的。

但在与明于鹤交谈后,现在她忽略事情的经过与发展,只看结果,清楚地明白就算是入宫对峙还了骆裳的清白,王束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罚。

就像明于鹤说的那样,无论如何,王束始终都是获益的那个人。

自得知常太傅致仕归乡起,骆心词对王寅桡,即现今的王束的看法一再波动。

从笃定他是凶手,到怀疑自己想多了,再到真正面对面听到他的解释,那时,骆心词情真意切地相信他是无辜的。

时至今日,她仍旧不能确认王束是不是意图将自家灭门的凶手,但可以肯定,他绝非善类。

这个看似公平公正的提议,实则是想把事情闹大,用权势和名节欺压骆裳,等着她崩溃,逼她去死。

骆心词抿紧双唇,静默半晌,轻声问道:“倘若他们不想将事情闹大呢?”

“那不就摆明是想讹诈我爹吗?”王凌浩义愤填膺,“我就知道!那姓骆的女人不知羞耻,生出来女儿必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凌浩骂了几声,又道:“不过她们能就这样放弃也好。我爹娘已经因她母女二人吵了好几日,才和好两天,我可不想再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扰。”

骆心词只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不说话,王凌浩当她是哑口无言了,又好心劝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姓骆的一家人躲藏着不敢露脸,让小姐你一个外人出面,足以见得那家人有多阴险无耻。小姐当心被人利用了。”

骆心词抿了抿唇,直勾勾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

王凌浩以为说服了她,神色一松,道:“那便好。小姐若无别的事情,在下就先回殿中了?”

“不,我还有事。”骆心词活动了下藏在袖中的手腕,道,“你离近些。”

解决了这桩让爹娘争吵的麻烦事,王凌浩心中松快,闻言没多想,往前一步低下了头。

“小姐请——”

“啪!”

“讲”字未出口,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打在王凌浩脸上。

“你、你……”他被打得偏了下脸,转回来,懵懵地看着骆心词,说话也不流利了。

而骆心词绷着脸,握了握因用力再颤抖的手,反手又是一巴掌。

王凌浩被惊住,竟忘了闪躲,生生挨了第二下。

骆心词曾经认为不管凶手是谁,王凌浩都是无辜的,不该将先辈人的错算在他头上。

这个想法曾被明于鹤驳回。

这日,在直面对王凌浩之前,说骆心词是害怕惊扰皇帝太后也好,怕惹怒秦家也罢,对于向王凌浩动手这事,她依然心存犹豫。

但是当听见他用鄙夷的语气侮辱骆裳时,这个想法彻底熄灭。

儿子能继承父母长辈的家业,就该继承他们的罪孽。

王凌浩被打,是他应得的。

那两巴掌,骆心词用尽了全身力气,手掌都打红了,仍是不能出气。

她满心的屈辱无处发泄,剧烈地喘了两下,再次抬手,这一次,手掌在落下前被王凌浩抓住。

“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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