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于鹤等着骆心词那边事发,一直未离席,就在殿中听太后与几位夫人闲话家常,时不时跟着说上一两句。
许多年轻人再有孝心,也不耐烦在老年人身旁久待,至孝如皇帝,也在席宴结束后离开了。
明于鹤这个风度翩翩又有耐心的英俊青年,却愿意陪着。
他长得出众,生得挺拔,说话时桃花眼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好似深情地注视着面前人。
哪怕是与武陵侯府政见不和、有过节的官员夫人,也不由得藉着说话的机会多瞅他几眼。
聊着聊着,忽然有人问:“听闻尤三小姐前几日定了亲?”
尤家老夫人正在其中,笑道:“是定了,与她表舅家的小子。”
“年岁还小着的吧?”
“俩人都不满十六,但也不算小了,先定了,过两年再成亲,省得总惦着这事。”
说完这几句,有人开始频繁往明于鹤身上偷瞄。
话到这份上,太后又不是老糊涂了,哪能听不懂其中深意,顺势转向明于鹤,问:“可有中意的姑娘了?”
明于鹤莞尔一笑,道:“上元节那会儿太后才问过,那时没有,这才过了三四个月,哪能碰到什么合适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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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顺着这话一想,确实,京中有门第的姑娘,明于鹤全都见过,有看上的早就成了婚事,犯不着等这么久。
而这几个月来,要说新出现的,只有武陵侯府的那个会耍些小手段的庶女了。
那是他妹妹,没有可能。
太后再道:“真就没一个中意的?”
“不急。”明于鹤回答。
太后没法,叹了一声,愁容满面道:“就你与飞镜最可靠,也最让人头疼,一个个的,这么大的年纪了,亲事还没个影。”
周围人忙劝说起来。
“儿孙自有儿孙福……”
“姻缘巧妙,说不准已经来了,您老人家就等着吧……”
这边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劝说着,范柠找来了,匆匆与太后行了礼,走到明于鹤身旁,凑过去悄声说了句话。
明于鹤听后,借口透气,跟着范柠出去了。
这二人当着众人的面说起悄悄话,一个俊美如琼林玉树,一个虽冲动莽撞却也娇憨可人,又是回京没几个月的姑娘,旁边看着的人就忍不住多想了。
其中一妇人打量了下太后的神色,扯起笑,道:“臣妇记得郡主说过不干涉小侯爷的婚事,想来小侯爷若是有了意中人,只消让侯爷答应了就成。”
武陵侯与皇帝的矛盾没摆在明面上,可知道的人不算少。
明于鹤若是与范柠结了连理……范柠的爹可是都护大将军……
话题有点危险,没人敢接话。
唯有太后依旧笑道:“且看他吧。”
这个“他”是指武陵侯还是明于鹤,无人敢问。
殿外,明于鹤知道骆心词所谓的头晕是个借口,跟着范柠出了永寿宫,脚步却一点都不急。
人家姐姐教训弟弟,他一个外人不好插手是不是?
不能太早出现。
为了给姐弟俩留出处理家务的时间,从永寿宫出来后,明于鹤以避嫌为由,将范柠支开了。
他这边慢悠悠的,路上遇到攀谈的官员,惯常不爱听的话,也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小侯爷,小姐与王公子像是闹了不愉快!”
直到有宫女神色慌张地跑来,明于鹤才赶过去,到了附近,恰巧看见骆心词扇了一巴掌后,再次扬起的手被王凌浩抓住。
明于鹤其实是很遗憾的,他更希望骆心词能够对王凌浩下重手。
但这也没办法,她是个姑娘,力气总是比男人小的。
这二人的争执像是有一会儿了,已经引起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明于鹤这个做兄长的不能视而不见,将过去,隔着看热闹的人群望见了王束。
王束也看见了他,神色微沉。
骆心词与王凌浩为何争吵,二人心里一清二楚。
在宫中闹事,太后定会亲自过问,王凌浩多半会将事情如实说出。骆心词也可以直言骆家被人蓄意灭口的事,可这事没有任何证据,仅凭她一张嘴,很难将人说服。
纵是将林州知府、官吏传唤到京城对峙,也难保这些人不会被收买,临时改口。
再过分些,王束还能反咬一口,说骆家遇险的事是骆家人自我设计,用来诬陷他的。
双方各执一词,但百姓总是对桃色流言更有兴致,届时孰是孰非就没那么重要了,被推到风尖浪口的将会是骆裳。
她是否趁着王束入京赶考与奸夫私通,将会被人口口相传,衍生出无数莫须有的肮脏故事。
甚至不需要证实,只要被这样怀疑,所有人都可以用最歹毒的言词辱骂她。
对付女人,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毁了她的清白。自古便是如此。
明于鹤不能让事情这么发展。
他向着不远处的王束微微一笑,往湖边走去。
王束淡然转眼,同样抬起脚步。
方迈出两步,就听得两道相继而来的“噗通”声,园中响起杂乱的尖叫。
有人落水了。
.
初入夏,早晚有些凉意,却已不会让人感到寒冷,可到了水中就全然不一样了。
骆心词感觉湖水好似尖锐的冰锥,从四面八方朝她刺来,她奋力挣扎,换来的只有不断的坠落感与灌入体内的冰冷。
湖水阻断她的呼吸,模糊了她的视线。
在强烈的窒息感中,骆心词浑浑噩噩地觉得她可能会死在这一日。
她是后悔的。
要死也该拽着王束一起死,毕竟一切皆因他而起。
她还应该提前写封书信谎称明念笙是被她逼迫的,这样,等事情暴露时,舅舅娘亲、明念笙和连星能将事情全部推到她一人身上。
反正已经死了嘛,不怕背着罪名。
在被拖着下坠时,骆心词又想起明于鹤。
等明于鹤发现她其实不是明念笙的时候,该恨得咬牙切齿了,可惜她看不见那场景了。
骆心词喘不过气,已经无力挣扎,在意识消散前,她闭上眼睛,最后的想法是:“天杀的明于鹤,说好不会让我吃亏的……”
“哗啦——”
冰冷湖水撤开,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脏之中,骆心词的手抽搐般攥着救命稻草,剧烈地咳了起来。
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蜜蜂舞动,也像是嘈杂的呼声从遥远的山谷传来,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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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脸颊被人拍着,耳边是严厉的命令声。
骆心词努力睁开条眼缝,刚迷濛看见明于鹤湿漉漉的面容,眼睫上残留的水珠侵入眸中,她重新合眼,又痛苦地咳了起来。
连续咳了几下,等呼吸彻底通常了,她才反应过来被救上岸了。
是明于鹤下水救她的。
这人怎么说呢?没有保护好她,但是愿意下水救她。
“我让你打他,你带着他一起跳水,你是想和他同归于尽,用断子绝孙来惩罚王束吗?”明于鹤很是不理解,“还是看湖水干净,想下去游水?”
许多东西表面越美好,私下就越肮脏,就像这个凝心湖。
名字好听,风光秀丽,存在许多年了。
然而,早些年前几个皇帝在时,宫妃相斗,不少妃嫔宫女因为各种原因淹死在这个湖中。
明于鹤为捞骆心词下水,同样浑身湿透,很是不悦。
骆心词想与他解释,其实她没想下水的,是王凌浩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挣不脱,就使劲推了一把,没想到把人推到了水里。
她完全是被王凌浩带下去的。
可她只能闭着眼不断大喘气,暂时说不出话。
明于鹤刺了骆心词几句,看着躺在他怀中急急喘气的苍白面孔,深感无力,摇摇头,伸手将骆心词眉眼处的水迹抚去。
手一动,就感受到拉扯力,顺势看去,见骆心词半躺在他怀中,眼睛睁不开,右手却紧紧地攥在他肩头,指骨苍白,露出的手腕与小臂如同光滑鲜嫩的扇贝肉,被不断下滑的水珠冲刷着,白得耀眼。
再下方,鹅黄衣衫被浸透,紧紧黏着肩臂,下方柔腻的肌肤大片大片的透出,就连贴身衣物都若隐若现,随着水迹勾勒出姣好的身形。
明于鹤无意多看,但画面已经入眼。
许多人正向着湖边围过来,大臣、各位夫人小姐,乃至侍卫都有。
骆心词是个姑娘,让人看见终归是不好的。
明于鹤拽下抓在自己肩膀处的手,扯掉自己身上的外衣,粗鲁地裹住骆心词,然后将她按在怀中,用衣物与身躯将她全部遮住。
骆心词刚从冰冷漆黑的湖水中脱离,乍然间又被黑暗包裹,坠湖的窒息感再度涌现,惶恐地挣扎起来。
刚动了一下,就被结结实实束缚住。
明于鹤低声警告:“不想被看光就老实点。”
骆心词五感刚恢复,迷糊理解了他的意思,缩在胸前的手顺势摸了摸,触到的是湿淋淋凌乱衣物与自己凉飕飕的肌肤。
她倒抽一口凉气,慌忙抓着披在身上衣裳的内角,使劲往明于鹤怀中蜷缩。
明于鹤:“……”
宫中侍卫迟迟到来,破开张望的人群,一部分去查看王凌浩的情况,一部分来找明于鹤。
又有宫女匆匆赶来,领着两方人去偏殿更衣。
这种情况下,的确不好解释事情原委。
明于鹤将骆心词抱起,再次看见了王束。
这次两人距离很近。
侍卫来的慢,王束不会凫水,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凌浩被多淹了会儿。此时王凌浩昏昏沉沉,正狼狈地被侍卫架往偏殿。
明于鹤抱着骆心词走到王束面前,停下脚步。
而突然悬空的骆心词只听见宫人的几句话,知道明于鹤要抱她去偏殿更衣,对其余的一无所知。
她不知明于鹤为什么不动了,因感受到很多人围着她,害怕衣衫不整的模样被人瞧见,只得紧紧搂着明于鹤。
两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这样贴着,让人很是窘迫。
太近了。
骆心词的呼吸喷在明于鹤的胸膛上,她能听见明于鹤强健有力的心跳声,抓在明于鹤腰上的手,能感受到掌下的匀称肌肉。
她浑身烧灼,心里一边想着难怪明于鹤能轻而易举地抱起她,又胡乱记起小时候的一个下雨天,骆颐舟背她回家,将她跌在水坑里的事。
明于鹤也会摔着她吗?
思绪凌乱,好似蜂蜜拖出来的丝线,一圈圈交缠,理不清、拆不开。
骆心词心口砰砰跳起来,等她好不容易将这些乱糟糟的心思收起,发现明于鹤依旧没有走动。
她抬起头,从遮盖在发顶的衣裳缝隙看见了明于鹤光洁的下巴。
上面湿淋淋的,其中有一滴水滴迎着她的视线落下,恰好落在她锁骨处。
冰凉的水滴犹若带着星火,瞬间让骆心词燃烧起来。
她感知到那滴水在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虫蚁爬行似的,带着火辣辣的痒意,马上就要浸到贴身衣物下面去了。
骆心词又臊又羞,赶忙空出一只手去擦拭。
未及摸到那滴水珠,环在她腰背与膝下的手臂立时收紧。
两具身躯紧密贴着,吓得她即刻僵住,再不敢动弹一下。
“今日之事只是小辈间的误会。王司业觉得呢?”骆心词听见明于鹤的声音。
察觉到明于鹤是在与王束说话,她赶紧收起心神,紧张地侧耳细听。
过了会儿,王束才有回答,语气微妙道:“小侯爷所言极是。”
随即,明于鹤抬步。
骆心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摇晃,走出好几步,她才终于明白明于鹤是在威胁王束,不许他提骆家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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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避免失态扩大,致使骆裳遭人恶语攻击吗?
骆心词再次从衣裳缝隙中偷窥明于鹤,看见他脸上的水珠滑到咽喉处,顺着喉结滚落,这回浸入到了他自己的衣裳中。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显眼,明于鹤低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骆心词张了张嘴唇,想说的话不知如何表述,最后只能化作一句悄声疑问:“你与他说了什么?”
她看见了,在王束回答之前,明于鹤虽未出声,喉结却滚动了几下。
正是这句简短无声的话,让王束被迫答应隐下骆裳的事。
明于鹤转开眼,没搭理她。
骆心词很好奇。
因浑身湿透,她不敢露面,也不知周围有无侍卫宫女跟着,又用微不可查的语气道:“我看见你说话了……”
话音落,抱着她的双臂忽地松动。
失重感袭来,骆心词心头一紧,急忙搂紧了明于鹤的脖子。
她并未落下去。
明于鹤先是松了松手臂吓了她一次,再振臂将她往上掂了掂。
等脚步恢复稳健,骆心词再偷看他,视野受限,只能看见他湿透的胸膛和交襟衣领下露出的一片肌肤了。
她盯着那处看了会儿,红着脸,默默移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