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因为皇室子弟凋零,太后对小辈格外关怀,碰上谁家带了牙牙学语的孩童入宫,常讨来亲自抱上一抱。”
太后寿宴,骆心词要与韶安郡主一同入宫。
云袖得了明于鹤的指令,边给骆心词梳妆,边耐心与她介绍宫中事。
“太后慈爱,圣上仁善,太子也温和可亲,所以每次宫宴多数大臣都会携家眷赴宴,推杯换盏,君臣尽欢,直到夜间才结束呢。”
“人多就易发生争执,但对于年轻一辈,只要不犯大错,太后从来不与他们计较。黎阳小公子是皇室血脉,咱们先不提他,有一回庄二公子与连家公子在宫中打起来了,太后也只简单说了几句……”
云袖在武陵侯府多年,对宫中相对熟悉,将曾经的见闻一一讲述给骆心词,想让她尽可能地安心。
但这对于骆心词来说,难度着实太大。
骆心词做了十多年的平民百姓,在此之前,接触过的最有权势的人,是林州知府。辗转入京,侯府这边刚站稳脚跟,就要入宫面见皇帝、太后,如何能不慌张?
其实只是这样的话,她勉强还能稳住,让她如坐针毡的是,明于鹤要她在太后寿宴上扇王凌浩耳光。
云袖以为骆心词怕犯错,特意举了许多例子安抚她,实际效果与她的目的却背道而驰。
骆心词若是真正的侯府女儿,多少能有点底气。
可她是假冒的啊。
冒充侯府女儿已是一桩重罪,她一介平民,当着皇帝、太后的面,以明念笙的身份大闹宫宴,这是欺君之罪啊!
入京之前,骆心词没想过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否则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假冒明念笙。
除却这个缘故,还因她顾虑着武陵侯府与皇帝的矛盾。
明于鹤说两代武陵侯都与皇帝不和,太子差点命丧武陵侯之手,明于鹤瞧着又不是安分的主,皇帝再能忍耐,也不会对这侯府中人有什么好脸色。
那母子俩有能耐让皇帝无可奈何,“明念笙”只是个爹不疼、嫡母不爱的墙根野草,哪有本事对上真龙天子?
骆心词一点也不想牵扯进皇权斗争之中。
惴惴不安地装扮好,骆心词被带去见韶安郡主。
韶安郡主甚少外出赴宴,唯有太后寿辰时会雷打不动地前去。
骆心词到了前厅与她请安,被检查了遍规矩与着装,临出发,她问:“怎么不见大哥?”
韶安郡主头也不抬道:“他忙完了会直接去宫中,不与我们一起。”
“父亲呢?”骆心词又问。
韶安郡主看向骆心词,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探究一番,直看得骆心词心中发虚。
现在的武陵侯是假冒的,平日在府中还能装得下去,去了宫宴要亲面皇帝,与众多大臣寒暄,他当然害怕,一定不敢去。
就算这个假侯爷有胆识,敢去,为了降低被看出的可能,韶安郡主与明于鹤也不会让他去。
骆心词很羡慕这个假侯爷。
同样是假冒的,她也想装病留在府中。
说到底,还是害怕皇帝与太后,骆心词想换个不这么严肃的场合为难王凌浩……
“他不去。”韶安郡主对着骆心词略微偏了偏下巴,缓声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去?”
骆心词:“……因为……父亲身子抱恙……”
“武陵侯”身子抱恙了三年多,以目前状况来看,还会继续抱恙下去。
“我瞧你脸色不大好,怎么,难道你也突发不适去不了?”韶安郡主意有所指道,“你们父女俩没见过几次面,倒是挺有默契。”
骆心词听不出她是话中有话,还是单纯这么一说,谨慎琢磨时,她又道:“不过可惜,太后听闻了你与黎阳的事情,点名要见你,今日你必须得去。”
骆心词肩上猝然一重,好似一座大山稳稳压在了上面。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想念明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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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安郡主身份特殊,自宫门口下了侯府车撵,改乘宫中轿撵,骆心词沾了她的光,跟着她上了轿。
一路上断续碰见几个携子女赴宴的官员,韶安郡主不冷不热地受了别人的礼。
骆心词跟在旁边,韶安郡主说话,她就端庄地客气假笑。韶安郡主语气冷淡,她就装作是个木头人,不给任何反应。
一切顺利,直到踏入永寿宫。
骆心词知道京城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地方,初入京时,看见什么她都觉得惊讶,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没见识的井底之蛙。
入住侯府后,她谨言慎行,月余的接触下来,已经适量良好。
然而这日跟着韶安郡主踏入永寿宫中的那一刻,衣着鲜艳的贵妇们恭敬地围绕上来,看着那一张张笑脸,骆心词还是恍惚了。
置身金碧辉煌的宫殿,处处珠光宝气,奢靡异常,骆心词忍不住心潮浮动。
听着云袖悄声提醒她,这位是某一品诰命夫人,那位是某某县主,骆心词一心二用,僵着笑与人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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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香鬓影,谈笑风生。
让骆心词恍惚的不仅仅是奢华的金盏银器、威风的盘龙飞凤、来往之人的华贵衣着首饰,更多的是一种氛围。
她记不清面前各位夫人小姐的身份与来历,但是很清楚,放在过往,这些人不会正眼看她,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或友善、或提防地瞥她。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很明显,让人心中生出怯懦的退缩感,但暗中,也在她心头蹿起向往的火苗。
这一刻,骆心词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权贵。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王寅桡,不知当年初入京城的他第一次踏入这种场景,是否与她有着同样的感受。
“姑姑!”
随着一声嘹亮的呼喊声,围在韶安郡主身边的人散开了些,骆心词与众人循声望去,看见了一袭锦衣的江黎阳。
他红光满面,兴奋地挤开众人跑来,跑两步再回头,拉起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更稳重的少年。
“小公子身后那是太子。太子今年十九,比着小宁王和咱们小侯爷年岁偏小,不怎么处的来。比着小公子,他又年长好几岁,加上条条框框的规矩太多,小公子其实不爱与太子来往……”
云袖悄声提醒着骆心词,说了一连串,人快到跟前了,没看见骆心词有动作,一抬头,见她盯着江黎阳身后的某处,看得正出神。
云袖随之看去,提醒道:“那是王束王大人及其家眷。”
骆心词在朝江黎阳看去的第一眼,就认出王束了。
这场寿宴不讲究什么男女分席,多是一家一家相互寒暄。
王束,曾经虹桥镇上的一个平凡书生,此时身着华服,正恭谨又不失风度地与一位慈眉善目的年长者交谈。
他身边是一个明艳贵妇,以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王束神色很自然,谈笑自若,仿佛生来就属于这里。
骆心词与他隔着小半个宫殿的距离,却觉得他遥不可及,仿佛横着天堑。
她知道,今日的王寅桡已然是她与娘亲人穷尽一生,也难攀上关系的贵人了。
“小姐!”云袖悄悄使劲,扯了扯骆心词的衣袖。
两人动静略大,惊动了韶安郡主。
郡主回首,投来探究的目光,骆心词惊醒,这才发现江黎阳与太子已到近前。
这日是为太后祝寿,没那么多规矩,多数人已见过太子,恭敬地退开,未再重复行礼。
“姑姑。”江黎阳站定,清脆地高喊了一声。
韶安郡主带着骆心词与太子行礼,被扶起后问:“太子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江协道:“皇祖母与父皇说好了,太傅布置的事情暂时先搁一搁,今日我要好好陪她……”
说得再好听,终究还是贪玩。
江协说着说着红了脸,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姑姑,皇祖母先前见了尤老夫人家的小孙女,刚歇下,你得等等才能去见她了。”
“嗯,进来就听宫人说了。”
韶安郡主没多管,与江协简单说了几句,这才转向江黎阳,与他使了个眼色。
江黎阳不满地撇嘴,不情不愿地冲着骆心词喊了声表姐。
骆心词慌忙应了,刚低下头,听见太子讶然问:“你就是明念笙?”
骆心词:“……”
她还说是,还是否认?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议事殿中,聊完正事,皇帝问起武陵侯。
明于鹤面不改色道:“前几日落雨,父亲旧疾发作,再没能下床,今日无法亲自入宫贺寿,臣在此替父亲请罪。”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眼,道:“既下不得床,就好生歇着。”
明于鹤应了。
之后停了片刻,皇帝又叹了声气,缓缓道:“太子前几年的旧伤已痊愈,但每逢阴雨天,伤处就有隐约的疼痛。朕记得当初你的伤势比太子更重,你呢?可有疼痛?”
明于鹤面色如旧,回道:“臣已无碍,多谢陛下关怀。”
皇帝点点头,不再多问什么。
等出了议事殿,明于鹤的神色才有了细微的转变。
他眼底蒙起一层浓厚的阴翳,森冷骇人,直到宫人来告知骆心词的处境,眸中乌云方被驱散。
“与太子在一处?”
“是。”
明于鹤笑了。
他处处维护骆心词,帮她教训江黎阳、王凌浩,答应助她查明陷害骆家的幕后凶手,只是因为他不喜欢被利用。
——典籍司的事他耿耿于怀,不管对方是王束还是秦之仪父女,他都要助骆心词将人揪出来。
而骆心词竟真就信了,且一一照做。
她完全没想过这一切能够顺利进行的前提,是她是真正的明念笙。
“明念笙”这名字传得越广,越多人与之有接触,他日身份暴露,与她清算的人就越多。
届时无需明于鹤出手,她已早早深陷泥潭,没有任何生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