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

27 / 86 章 · 5,026

同一种错误,明于鹤不会犯两次,所以当骆心词扑来时,他早有准备地抓着她肩膀将人止住。

“哥哥与你说笑呢。”明于鹤含笑道,“念笙将来是要正常成亲的,怎能坏了名声?”

骆心词被迫站稳,闻言怔了下,继而向四周张望,见潇潇雨幕中,有下人正在照料庭院中的名贵花草,再远处,时有侍女路过。

好不容易做好与明于鹤相拥的心理准备,事情忽然有转机,她情绪还没恢复,短时间内心绪纷杂,没想好怎么接明于鹤的话。

而明于鹤放开了她,退回到正常距离。

他不想与骆心词有肢体碰触,又要让她为自己的选择惊惶害怕,眸光往下一扫,落在骆心词被衣袖遮掩住的手腕上。

那滴顺着凝脂皓腕下滑的雨水,再次映入明于鹤脑中。

他看着神色不安的骆心词,笑了一下,温柔安抚道:“哥哥喜爱念笙,也知道这样让念笙为难,不着急的,慢慢来。今日……到了云上居,念笙让哥哥画一幅画就好。”

第一句话听得骆心词头皮发麻,后面一句,则让她喜出望外,连忙道:“好的啊。”

画一幅人像而已,无需肢体触碰,而且明于鹤已经暗中画过了,不差这一幅。

骆心词的喜悦肉眼可见。

明于鹤心情也不错,但他不表现出来,转身继续往云上居去,边走边问:“念笙为林州那位骆姑娘做了这么多事……你们关系很好?”

话题骤然落到骆心词本人身上,她弯起的眼眸一眨,瞬间全身心戒备起来。

跟着明于鹤走了两步,骆心词谨慎地“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她现在是明念笙,不仅要“帮”骆心词查清究竟是谁在作怪,查清之后,还要不惜代价地将人绳之以法,所以不管是出于歉疚、友谊或是别的感情,她都必须与“骆心词”关系极好。

“怎么相识的?”

骆心词怕他对自己有过多关注,不想多提,瞧他一脸随意,像是随口闲聊,思索了下,还是如实与他说了。

“八岁那年,我与……”刚开口就差点代错身份,骆心词赶紧闭嘴,停了下,重新开口。

“我与姨娘替祖母去寺庙拜佛,看见一个少年欺负小姑娘,他用手臂勾着她的脖子,举止轻浮,吊儿郎当地管她要银子……”

少年是骆颐舟,想问骆心词借银子买一张弓箭。

骆心词不肯,被骆颐舟从后面圈住脖子打闹起来。

骆颐舟没用力气,也不会真的抢骆心词的银子。

兄妹俩在家时常这么打闹。

大人见多了,知道是在玩就没插手,谁知道明念笙当真了,大喊一声,朝着骆颐舟重重撞了过去。

骆颐舟没一点防备地被撞倒,跌在庙中修建了一半的菩提像上,辟里啪啦,佛像、贡品等等摔了一地,惊动了主持。

没伤人,就是得赔寺庙银子。

两户人家中,无疑是武陵侯府地位更高,也是明念笙撞人不对,合该他们赔偿。

可明念笙与桃姨娘到了林州之后,虽然比在京城自在许多,也处处被人高看,但手里并没多少银钱。

倒是可以让人回府支银子,只是老夫人不待见桃姨娘,得知后,多半会责怪桃姨娘教女无方,将人关起来反省。

“骆家人见我与姨娘尴尬,主动与寺庙赔了银子,了结这事。”骆心词道,“骆家是林州有头有脸的门户,不算多富贵,但是名声好。后来常有偶遇,走动的多了,就渐渐熟悉了。”

明于鹤道:“这么看,你与那骆心词并无太深的交情。”

骆心词由着他的话想了一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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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明念笙是儿时玩伴,常互相吐露心声,但真算起来,在入京之前,这份情谊仅局限于少女间的玩耍,不牵扯任何利益、家世,相对的,也没有那么多保障。

连星是同一个道理,对她有恩的是明念笙,而非骆心词,带着她入京也有很大风险……或许哪日遇到危险,她会为了自保将骆心词出卖。

骆心词知道明于鹤是这个意思,也觉得有点道理,但她从未往这方面怀疑过。

她很认真道:“骆家人都很善良,都是好人,可以信赖。”

顿了下,又说:“我也是好人。”

然后补充:“周夷的事不算。”

明于鹤大方地同意她略过周夷相关的漏洞,问:“骆心词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念笙你也是?”

“嗯。”骆心词想做恶人,但还没做成,本质上还是个好姑娘。

“那哥哥呢?”

霎时间,骆心词脑中里被癫狂、狠毒、绝情、目无法纪、仗势欺人等等谴责的词句充满。

她违背良心,抿着嘴笑了笑,眉眼弯弯道:“哥哥是最善良、最公正、最大方的好哥哥!”

说的全是好话,哪料明于鹤皱起了眉,道:“念笙怎么骂人呢?”

骆心词:“……啊?”

两人在这时到了云上居,几个侍女迎上来给二人擦着沾到衣裳上的雨珠,骆心词不好再说什么,瞄了明于鹤两眼,不再提那话题,吩咐侍女去准备画笔、宣纸。

一切就绪,侍女全部退下,骆心词依窗而坐,认真地等着明于鹤来画她。

“今日只画一只手即可。”明于鹤道。

骆心词更加高兴,将两只手摊开在桌案上,一副任君挑选的模样。

明于鹤也不挑剔她的手如何摆放,提笔就画了起来,边画边道:“哥哥可不是什么善良公正的人,以后不许这么说了。”

骆心词:“……哦!”

忘记他脑筋不正常了。

明于鹤时不时看一眼桌面上白皙的双手,专注地画了会儿,又问:“念笙知道范夫人为什么准许范柠与你来往吗?”

这个范柠说过,骆心词忙道:“她觉得我心眼多,想让范柠与我学一学。”

明于鹤点头,“其实你与黎阳的争吵,只有小部分年轻小姐、公子信了你是无辜的,那些后宅夫人们见的多了,多数都知道那是你假装的,用来陷害黎阳的。”

骆心词惊了一下。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认可你。”明于鹤道,“范夫人便是这么觉得。因为生母被辱骂而诬陷黎阳,是维护生母,出师有名。”

“大庭广众之一出手,让人寻不到证据,被迫吃下哑巴亏,这是胆大心细,有手段。”

“事后又得了多方赔偿……”

“有情有义有手段,这才是范夫人准许范柠与你来往的原因。”明于鹤总结,“倘若你只是一个单纯的善良姑娘,范夫人不会责怪范柠向你伸出援手,但今后绝不会让她与你有过多来往。懂了吗?”

骆心词彷徨地看着他,不能理解这句话。

明于鹤解释:“因为善良的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要吃亏的。反之,你看我,我杀人、无视人伦天理,仗着权势搬弄是非,但别人只会说我可怕,敬重我、讨好我,在我偶尔大方一次后,长篇大论歌颂我。”

“善良?善良有什么用呢?得不到好处,还会被骂蠢货、贱人、活该去死。”

骆心词久久没出声。

她一家人都很善良,却落到如今的地步。

明念笙的生母也很善良,一生坎坷,始终保留一颗善心,却早早病死,死后还要遭人唾骂。

“念笙,这便是哥哥教你的第一条,善良无用,想报仇,就将你的善心抛弃。”

这句话说完,明于鹤收笔。

他当真只画了骆心词的一只手,搁笔后站起,来到骆心词身后,将那幅画摊在骆心词手边。

明于鹤这等出身的贵胄公子,诗书茶画样样皆精,画上的手纤细、白皙,自然地半张着,栩栩如生,就像与骆心词的手用一个模子拓印出来的。

“像吗?”明于鹤站在骆心词身后,微微躬着腰,在她耳后轻声问道。

骆心词有点不自在。

一是因为他那番善良无用的言论,再是她脖颈处有点酥痒。

像是衣领摩擦起来的痒意,也像是明于鹤的声音落在她颈窝导致的。

骆心词悄悄往前挪了挪,看了看手边的画,肯定道:“像。”

“哪里像?”

明于鹤画的快,用色浅,画干得也快。

他边问,边向着面前的画伸出了手。

明于鹤的手很大,修长的指骨犹若白玉长笛,微微弓起,只有食指、中指指腹触到画纸。

那两根手指轻柔地从半蜷的指尖往下,缓慢地抚摸到手心,顺着手心的掌纹轻轻游走。

骆心词的手就与画中手一模一样地放在桌上,明于鹤抚摸的明明是画像,她却觉得手心发麻,好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明于鹤的动作爬到她手上,带起一阵阵酥麻感。

“哪里像?”明于鹤的声音似乎更加轻柔,就响在骆心词耳后。

骆心词缩了缩脖子,想将手藏起来,又怕让明于鹤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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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真的碰到了她的手!

她忍着没动,道:“哪里都、都像。”

“外在看着像,可惜终究是画出来的,没有温度,不够细腻柔滑。”

骆心词的脸瞬间红透。

她废了好大力气没让自己躲避,也不吭声,默默看着明于鹤的手从掌心滑到掌际。

精准地说,画中的那只手画到了小臂处,整个手腕清晰地描绘出来,余下的被衣袖遮住,接着画面终止。

骆心词看见明于鹤的手抚上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贴了下去,仿佛将那截手腕环住,拇指还贴着凸起的腕骨温柔摩挲。

半晌,他的手顺着画中光/裸的小臂慢慢往下抚摸,停在了衣袖边缘。

骆心词的手臂就在画像旁边,不同的是,她小臂上冒出一层细小的疙瘩。

骆心词因明于鹤的动作毛骨悚然,忍耐了许久,到这里,这场折磨终于露出终结的曙光。

明于鹤看起来也有收手的意思,然而就在骆心词要大喘气时,他的指尖忽然在衣袖边缘处做了个往下勾动的动作。

那是画,衣袖当然不能被勾下去。

可骆心词看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顿感手臂发凉,猛地将手缩到怀中,抓紧袖口,将小臂、手腕,乃至手心全部藏进袖中。

她想跑,被理智劝阻。

她已经如了明于鹤的意,表现出了诚意,该明于鹤为她出主意了!

不能白白吃亏!

“那些……”骆心词一开口发现自己喉口干涩,咽了下口水,重新道,“那些大道理我听不懂。”

她很直接,“你清清楚楚地我说,究竟要怎么接近王凌浩?是藉着前几日王束的事去与他赔礼吗?”

她说得还算镇定,可满面赤红,耳尖红得透亮。

明于鹤看在眼中,心情好极了。

他终于在没有与骆心词发生任何肢体碰触的前提下,让她惧怕自己了。

“我说过了,这种方式太卑微,我不喜欢。”

心情好,说话也大方起来。

“想短时间与毫无关联的陌生人扯上关系,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引起他的好奇,让他主动来接近你。”

骆心词迅速将那些窘迫、心颤的感觉驱逐出去,转过头,睁着乌黑的眼眸望着明于鹤,眼中写满求贤若渴与纯真的不解。

明于鹤看着她还红着的耳尖与藏起的手,心情愉快,说得更加明了。

“两个人都得罪过你,一个低声下气与你赔罪,另一个猖狂依旧,甚至变本加厉地又刺了你一刀,你更恨哪一个?更想弄清哪一个的来历?”

“猖狂的那个。”不止好奇,骆心词光是听着,就想把猖狂的那个拎到面前,大声质问他凭什么这么对自己!

“你要我刺王凌浩一刀?”骆心词很快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行的,我不能伤人,而且他是无辜的……”

“我说了,善良无用。”明于鹤面色转淡,凉凉道,“王束一家全都有可能是谋害骆家的真凶,你想报仇,最好把他们全部当做敌人……而成功的首要条件,就是把你那无用的善良收起来。”

骆心词面露难色,愁眉紧锁地思量片刻,鼓起勇气道:“刺伤人要坐牢的……”

“哥哥会让你坐牢吗?”明于鹤道,“刺他一刀是个例子,我只是在告诉你,很多时候,冒犯与针对能够更快的让两个人产生关联。”

骆心词没了声,潜心琢磨起这句话,渐渐能够理解了。

明于鹤所说的冒犯与针对,也包括误会,就像明念笙与骆颐舟。

也像她与明于鹤。

正常情况下,她与明于鹤应该是互不相干的。

因为江黎阳的捉弄,她闯入书房,目睹了明于鹤的行凶,冒犯了明于鹤,致使他对自己产生好奇。

后来事情一路发展,成了如今这匪夷所思的局面。

骆心词越想心中越是明亮,道:“哥哥,我不刺他刀,扇他耳光可以吗?”

“随你。”明于鹤道,“只要不是伏低做小地赔礼让我丢脸,其余随你。无论你怎么做,哥哥都保证不会让你吃亏。”

“那就这么做!”骆心词下了决心。

不管想杀骆家的是王束还是秦之仪父女俩,都是王凌浩的血亲长辈,让他替长辈受一巴掌,不过分。

再说了,从血脉上算,王凌浩是她弟弟。

姐姐管教弟弟,天经地义。

但骆心词还有一点忧心,又问:“打了他之后,万一他不主动接近我呢?”

“那就继续打。”明于鹤的回复简单,且粗暴,“打到他对你起了好奇心,主动来接近你,再利用他去查当年往事。”

“先引起他的好奇心,让他接近我,再利用他……”

骆心词喃喃自语着,过了稍许,突然转头看向明于鹤,目光惊疑,隐约还带着点儿难以克制的期待与兴奋。

说起来,她与明于鹤不就是这样么……

明于鹤注意到了她的怪异反应,但没多想。

直到离开云上居时,他清晰地在骆心词脸上看见成竹在胸的自信,好似这事已经成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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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当……有哪里不对劲。

明于鹤顺着两人的谈话一步步回忆和解析,猜出骆心词所想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面色一沉,脖子上青筋陡然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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