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接受审查这天, 在无人的会议室里等了近三个小时。她前面的人不出来，她就得等。
一开始，午后阳光浓烈, 直到日光降了色调, 才轮到她。
顾念穿
着西装外套, 白色衬衫，进入为审查单独准备的办公室，不卑不亢。
她脸上神色淡淡, 无法令旁人看出任何情绪。
“顾念？”
参与调查的人有三个, 其中两位年长。问话的最年轻, 看起来和顾念差不多大。
可能是初出校园，身上带着股冲劲和职场新人的无边正义感。
顾念因毫不客气的问话方式微微蹙眉，却还是配合着点头。
看着经过核查的顾念个人时间表, 年轻的那位又开了口：“你是这么多人里，看起来最没有嫌疑的。”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 可脸上的鄙视和愤慨却毫不遮掩。
愣头青。
顾念没搭话, 只是看着他。没做过的事, 她自然不会慌张。
“完整数据是在你离开之后才完成的，而且你的工作内容和核心数据的关系并不大。”
其中一位年长者作出解释, 这同样也是最后审查顾念的原因。
顾念一听, 欲起身。她对整件事一无所知, 问她的价值和意义并不大。
年轻人见顾念要离开, 连忙开口阻拦，“你觉得泄露，或者说，出卖数据的人会是谁？”
顾念收回脚步，坐回到靠背椅上。
这个问题如果换做别人, 可能会说出很多推测来。
可是对于顾念，答案就只有一个：“没有证据，我也不是搞刑侦的，让我信口胡说？”
顾念年纪最小，想来最容易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讯息。可谁都没想到，她最难攻克。
一直没开口的那位工作人员，目光如鹰，“你就像有预知能力，特别懂得避祸。时间线上看，刚好和你毫无关系。”
他在施压，试图让顾念说更多，从而寻找些什么。
可他的技艺到底不精，和顾贞正的心思缜密相比，高下立见。
过家家似的。
顾念依旧冷静，语调毫无波澜，“如果我真有，就不会让人泄露数据，自然也不会坐在这里，感受这种并不怎么尊重人的审问。”
年轻的那位，立刻开了口，“根据你的同学反馈，你是最不喜欢研究组的人。如果你真的知道些什么，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听说你和你导师吵过架？”
重拳出击的问题中，陷阱重重。他们仿佛认定顾念一定知道些什么，或者说能说出些对于同学和张去非不利的话。
顾念唇角弯起，饶有兴味，看来导师应该是得罪了什么人，带着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
“我喜欢不喜欢，都是我个人的事，没有人规定我入了组就一定要给出什么样的反馈。”顾念的态度不疾不徐，一连串对答有理有据，却丝毫没有提到，她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你们的调查很细，相信一定没有错过我平时的表现，”顾念说着，挽起胳膊，“事实证明，我的态度，丝毫没有影响工作分毫，对吧？”
年轻的提问者，被顾念的回答堵住了接下来的诱导发言。
“再者，你们的问话方式我并不是很认同，可我还不是坐在这里配合你们。所以喜不喜欢，有罪吗？”
这话一出，现场气氛停滞了。
年轻的那位沉不住气，当即拍了桌子，“你们一整组的人都相当有问题，泄露数据，造成巨大损失的是你们，到头来却丝毫没有愧疚。真是不可理喻！”
顾念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一开始的态度就夹枪带棒，咄咄逼人。
“有问题的是为私心泄露数据的老鼠屎，而不是努力花心血做研究的人。”话落有声，顾念看着对面三人。
“你们负责调查，就请给所有人一个公道，而非在我面前抒发过度的正义感。”
“不具备任何意义。”
顾念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挖掘的信息，调查人员很是头疼。
现场僵持，室外暗去，顾念主动站起身。
“我是组员，我有一万种方式抒发我的个人感受，这是对内，属于家事。”
顾念停顿，气氛不知不觉掌控在她手里。
“而你们负责调查真相，不具备对研究者置喙的权利。”
“收回那句说我们整组人都不行的话，我无法接受。”
顾念护短，而且毫不遮掩。
年轻人站起身来，脸色涨红，明显想辩驳，顾念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张开口，读出了对方工作证上的号码：“请你用正确的方式，在正确的地方维护正义，而不是用打压抒发愤慨。”
说完，顾念离开，无人阻止。
片刻沉默，最年长者看看顾念的档案，由衷感叹，“老张真是有个好学生。”
他毫不遮掩眼中的赞许，将顾念的个人信息又看了一遍。
顾念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她快饿死了。肚子咕咕叫了几轮，甚至心慌。
拖着步子走到研究所门前，顾念停下脚步，看着正在原地踱步的解应语，无奈叹气。
多日不见，解应语轻减了许多，很难得，她未施粉黛。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惹人怜爱。
解应语走到顾念面前，并未开口。顾念往左，她也往左，两个人无声捉迷藏般，一个想走，一个拦着。
顾念实在没办法了，无奈开口，“你到底干嘛？”
过了饭点，顾念又历经了一场高压盘问，肚腹空空到有些晕。
解应语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顾念会让她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小声开了口：“我请你吃饭。”
“吃啥？”顾念终于高兴了些，远远看见解应语的车，自顾自走了过去。
解应语没想到顾念这么给面子，声音放大了些，“我请你去新开的那家西餐厅……”
还没介绍菜单，顾念径直打断了她，“有点诚意好吗？”
解应语闻言，瞪大了双眼。那家价位全市第一，这叫没诚意？
顾念指指车门，让解应语解锁，她拉开车门，无奈瞥了解应语一眼，“你请我吃饭，难道不得问问我的喜好？”
解应语匆忙跑到驾驶位，“你说你说。”
顾念看着她似笑非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她哪里能想到，有一天女王蜂会带着这么大的诚意对她？
二十分钟，顾念在串串香店门前下车。解应语停好车，看着摆在室外的桌子，有些不情不愿。
顾念没理她，点锅底时要了鸳鸯锅。眼前这位仙女学姐讲究养生，不吃辣。
解应语看看长条板凳，带着几分犹豫坐下，她没吃过路边摊。
看看跑在路面的车，想想飞尘和尾气，她就更加无所适从了。
顾念还是没理她，进店去拿了好些吃的出来，荤素搭配。
汤底上的很快，顾念闻着辣味，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此刻微风徐徐，时光正好。
解应语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你知不知道这次数据泄露，我被卷进去了。”
顾念看着锅底着急，简单回答：“知道呀。”
解应语一听，眸中暗去，低着头，“是不是张教授告诉你的。”
顾念对她这种磨磨叽叽的风格很不习惯，无奈回答，“这不你刚刚告诉我？”
解应语：……
今天的顾念，怕不是个杠精。
眼看锅底冒泡，顾念眼睛一亮，率先将牛肉放进锅里。她饿的时候耐心比较差，可解应语偏偏往她不喜之事上撞，头疼。
解应语无暇去计较顾念只关心吃的，不关心她这件事。
她拿出纸巾擦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到现在，有三个人嫌疑最大，一个是我，另外一个是楠楠学姐，还有就是章程学长。”
顾念对推理没兴趣，端起料碗放在解应语面前，直截了当的问：“你做了吗？”
解应语片刻愕然，接着红了眼眶，她近乎是咬着牙回答：“没有！”
她呼吸变得急促，眼睛快速眨动，强忍着又问：“你信我吗？”
生怕牛肉不熟，顾念转动着竹签，“信。”
顾念吞吞口水，抬头看着解应语，“你虽然被猪油蒙了心，但也不会蠢到自毁前程。而且你不缺钱，得不偿失。”
她说得坦荡，两句话令解应语心里瞬时五味陈杂。
“你那辆车，我工作多少年也不一定买得起。”
百万起步的车仅仅作为代步，所以如果是为了钱，真不至于。
解应语鼻翼抽动，咬着下唇。她没想到的是，她苦苦经营人际关系这么久，到头来最信她并且没有落井下石的，竟然会是被她视作敌人的顾念。
牛肉终于熟了，顾念看着解应语，“你到底吃不吃？”
解应语看着她，终究点了点头。主动伸手过去，接过顾念放在清汤锅里的肉串。
出事之后，解应语停职在家，胃口全无。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一刻，看到顾念反倒有了胃口。
吹了吹小心尝尝，真香！
解应语连吃几串，才停下，看着顾念说，“我这边得到的细节是这样的……”
顾念捞了串西兰花，冲她摆摆手，“我不想听，我只相信最后的调查。”
眼看泡椒牛柳好了，顾念又伸手去捞。
“你牵扯进去绝非偶然，肯定是你做了什么，甚至给了别人陷害你的机会。”
解应语一听，眼睛又湿润了。她强撑着不哭，赌气从辣锅里也捞了串泡椒牛柳。
一口咬下去，辣味在嘴里爆炸，额上出汗。
“你说的没错，是我。”
顾念下了些素菜，等着锅开，“你已经把组里搞得一团乱了，事情的惩罚肯定也逃不掉。不如你发挥一下剩余价值，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也算为小组做最后的贡献。”
不破不立。
解应语打开可乐，赌气般灌下去半罐，“我来找你，就是想找找刺激，看看能不能失去理智后，去举报我自己。”
她是被人握了把柄，对方
也认定她不敢说出口。
“顾念，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有多害怕有，多难受吗？”
解应语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可是顾念正在和猪蹄较劲，无暇理她。
“我不是你，我也羡慕你，羡慕你能在争斗中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
顾念抽空从清汤锅里捞出魔芋粉放在解应语碗里，一听她这么说，递出的签子又收了回来。
“怎么没伤过？你要付主要责任。”顾念无情吃掉解应语喜欢的魔芋粉，“我只是没有喊疼而已。”
她疼过，没有喊而已。
这句话，令大彻大悟的解应语又开始了第二轮哭泣，毫无形象可言。顾念没有安慰，只是烫了些菜放在她碗里。
“我告诉你，你的眼泪对我没什么用。”
林森打火归来，他已经好几天没联系顾念了。
归途虽然疲惫，但是大家都平安，他心情是不错的。
试着发视频给顾念，她接了。
“星星，晚上好！”
林森的语气，带着愉悦。如果不是他双目发红，脸上带着灰烬就更好了。
顾念连忙放下筷子，仔仔细细端详他，“你没事吧？”
打火是无法避免的事，顾念理解却也无可奈何。
“没事儿，”林森伸手给顾念看，手心里有几个破口的泡，“就是挖防火隔离带的时候，磨破了手。”
“回去一定要处理！”顾念专心和林森聊着，丝毫不知道这对解应语而言又是一重刺激。
强制狗粮攻击。
林森知道顾念心疼他，连忙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
顾念调转镜头，朝向串串香锅底，“我今天吃大餐哦！”
林森一看是鸳鸯锅，便问了句，“和同事？”
顾念把手机推在解应语面前，她正双目红肿啃猪蹄，女神滤镜碎一地。
林森一看是解应语，脸色神色淡去，他语气冷淡的说，“你不想请客也没关系，结账的时候至少AA。”
解应语叼着骨头，看了眼林森又看了眼顾念，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都是杠精！
吃完饭，解应语送顾念回家，停车在楼下，她极其严肃的看着顾念，“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承担相应责任。”
顾念也没做出过多表示，点点头算是知道了。
正要下车，听解应语又说了一句：“很可惜，我们注定成不了朋友。”
顾念对这句话很认同，用力点头。
她才不是什么圣母，妄图和每个人修关系。这顿饭，她是为了让工作尽快回到正轨才同意的。
*
调查还在继续，顾念无聊到每天延长了晨跑时间。
这天，她照例去公园晨跑，没想到遇见了多日不见的张去非。
顾念停下脚步，跟在张教授身后。她试着联系张教授，可她关了手机，邮件也不查收。
张去非佝偻着背，顾念见了并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最终快步走过去，走到张去非身边。
“教授。”
“顾念？”张去非心烦意乱，夜不成眠，这才来公园里走走，没想到会遇见她。
“你在愁什么？”顾念习惯打直球，没给张去非酝酿的时间。
“我啊？”自嘲的笑笑，张去非轻轻摇摇头，“我愁你们这些学生怎么办。”
顾念点点头，“不愧是我看好的老师，起码还能想到学生。”
张去非听顾念这么说，不知道该笑不笑。
“既然老师知道学生们离开你没有去处，你肯定要负起责任呀！”
张去非驻足。
这么多天，所有人都让她保重，却没有人让她调整。
片刻后，张去非的背挺直了些，继续和顾念在公园里绕圈。
“顾念，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嘛？去伪存真，远离是非。”
顾念听着，点点头。
“可是谁知道，眼看我就要退休了，却还成了事端的制造者。”
虽然结果还没下来，但她能猜到，肯定和出国留学的名额有关。
顾念本想毒舌一番，可看着张教授好不容易好一些，便打住了。
想想，顾念指着出口方向，“教授，我请你吃烤肉吧！”
不由分说，顾念又问了句，“您能喝点酒嘛？”
张去非是烤肉店里第一桌客人，一般这个时段没什么人。顾念大方点菜，老板娘见小姑娘可爱，便主动承担了烤肉的工作。
“张老师，这次的事，需要你去解决，越快越好。”顾念倒了杯烧酒给张去非，她酒量一般，倒了半杯。
“怎么处理？”张去非心里还是很乱，可有顾念陪着，也逐渐理出些头绪。
“至少保住土壤和农作物那个研究项目，”顾念学着红雁的手法，包了菜肉在生菜里，送到张去非嘴边。
“那个项目一旦过错季
节，就要等到明年。数据断层，注定着一切重来，三年的心血，你舍得付之东流？”
张去非张大嘴，接下爱徒的投喂。咀嚼间，她因辣椒而皱眉，可强烈的气味，也将她从情绪之中拽了出来。
她没时间悲秋伤春。
喝了口烧酒，张去非的背又挺直了些，“我当然可以去争取。”
“只是目前，2组的人心散了。”
她终究长叹一口气，握紧酒杯。
顾念抿了口酒，过了片刻说：“我可以去试试。”
张去非带着惊讶抬头看她，眼里情绪起伏明显。
“我现在已经不是组里仇恨值最高的了。”
顾念夹肉给张去非，语气笃定。
张去非看着顾念许久，开口，“顾念，我退休前的最大愿望是能看着你拿到博士学位。”
她的关门弟子，她最后的弟子，张去非从未改变过想看她毕业这个初衷。
“对不起。”
顾念摇摇头，“我之前就说过，我对这件事有意见，对您没意见。”
“当时在夏令营，我们是双向选择，你一直是我敬重的老师。”
顾念举杯，“只是我希望这一次，老师可以展现出铁娘子的风范来，力挽狂澜！”
顾念回到家，瘫软的靠在沙发上。林森发来视频，她懒懒按下接听。
“星星，喝酒了？”双颊坨红，顾念其实并不适合喝酒，太容易上脸。
顾念点点头，把和张去非吃饭的事都说了出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听顾念要去重组2组，林森不由关切。
“林森，”顾念坐直，“你平时是怎么带兵的？”
大部分人怕林森，可凝聚力十足。那种怕是敬重和威严的双重作用，并不令人讨厌。
林森想想，举了一个例子，“你还记得每次体能测评的时候，中队都会有什么不成文的说法吗？”
顾念想想回答，“优秀的班集体，能获得掏空林队钱包的机会一次。”
林森闻言，朗笑出声。
“你时刻记住，业务和交情是分开的，但同时，领导者要能做到刚柔并济。”
顾念抿着唇，始终在思考这句话。林森带兵的细节，她知道的最多。
林森就是最好的范例。
“星星，你勇敢又有头脑，你想做的事情，一定可以完成。”
顾念听林森这么说，郑重点头。
又是一个工作日，2组仍处于尚未允许进入实验室恢复工作的阶段。
组员们为未来忧虑，人心惶惶。
一早，顾念拿着组员登记住所的名单，敲响了第一个组员的家门。
没想要上班的组员，揉着一头乱发开门，见来人是顾念，竟然不知所措。
顾念撑着门，扬起下巴，“小组重组的话，你来吗？”
那人躲在门后，眼中疑虑重重。
顾念又说了句，“我会是2组的小组长。”
9月，张去非获得继续项目的权限，顾念带着2组成员，重新录入指纹信息。
除了嫌疑尚未解除的三位，大家都到了。
只是经过事情，彼此间的信任，所剩无几。
张去非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一句‘不忘初心’，便离开了。
顾念招呼所有人聚在一起，面对面开会。
“很高兴你们支持我成为2组组长。”
不少人蹙眉，他们虽然听了顾念的话还是选择回来，却并不看好这个组长。
她过于莽撞，简直是横冲直撞。
“我没有条条框框想说，只有一个要求给大家：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为别人制造麻烦。”
入组第一天，顾念带着所有人打扫卫生。摸着熟悉的器具，看着做了一半的数据，不少人迫不及待想要恢复工作。
再分小组时，没有人对顾念的分组提出任何异义。
他们的初心，还在。
作者有话要说： 念崽so cool，懂道理但不圣母，请为她鼓掌。
今天红包继续呀，这个假期，你们都去哪里玩耍了呢？迫不及待想知道。感谢在20201005 04:15:19~20201006 11:35: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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