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度假的最后一天, 顾念和林森并没有什么特殊安排,两个人相拥着睡到自然醒,绕着自然保护区缓行漫步。
行至河床宽阔的河域, 林森随地坐下, 指着潺潺流走的河水, “星星,想不想留下些什么话或者愿望?”
他从背包掏出玻璃瓶包装的可乐递给顾念,往边上挪了挪, 将阴凉处留给顾念。
“也好, 应该有点仪式感。”顾念谢绝了他手里的饮料, 随手捡了个石子,走到河床边。
赤白的脚丫踩在深色土壤上,顾念的小腿笔直纤细。
林森看了几眼, 抓起开给顾念的可乐,仰着头灌了几口。
心火难灭。
林森翻找, 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个红酒塞, 这是他和顾念前天伶仃大醉后唯一留存的东西。
木塞对在玻璃瓶口, 林森向里推了推,尺寸正好。
他站起身, 走到顾念身后, 刚想递给她这只简易的漂流瓶, 却见顾念已经在河床上写下了些什么。
短横线和圆点, 时不时用竖线分隔。
顾念写的认真,林森也没打扰。待她站起身,林森扶住顾念的胳膊。
“摩尔斯电码?”林森看看地下排布,当即回忆起对应符号和字母。
“是呀。”顾念弯腰在河里洗洗手,挽着林森的胳膊向远处走。
林森回过身, 又看了一次顾念写下的一连串排布,暂时压下好奇。
“你怎么什么都会呀。”手从挽着,变为十指交缠。
林森扣扣顾念的手心,忍不住夸了句。
“无趣人生,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填充生活罢了。”
顾念用力攥住林森挠痒的手指,坐在一旁穿鞋袜。
“这种密码很简单,用起来方便,还有点浪漫。”顾念扬起头,撒娇般冲林森笑。
林森摸摸她的发顶,宠溺间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对于普通人而言,光是记忆就需要花时间,更不用说还要依托于英语水平。
好一个很简单。
顾念写在河床上的那句话,林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破解而出——
“I trust the love”。
一句话,若滔天骇浪,搅乱林森平静的心海。
他侧脸看她,树影斑驳投射而下,周边只余微风伴水流。
他们并肩走在光影变幻之中,一个不经意,仿佛超脱时间之外。
顾念感应到了林森的注视,抬头看他。看他情绪涌动的眸,看他冷静自持的五官下,就快要破土的深情。
顾念笑了,素颜的脸庞妆点上柔和笑容。
对视间,仿若回到时间最初时——怦然心动,寻觅无休止。
牵着顾念到树下,繁茂的枝桠低垂压向地面,密密实实挡住两个人。
林森捏着顾念的下巴,吻了上去。柔软的唇瓣含在口中,须臾间,撬开牙关而入。
顾念放下一瞬僵直,闭着眼攀着林森的胳膊,迷失在这一刻之中。
林森从来都不是冷情的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顾念。
她无条件信他,信这份爱。
*
离开宿营地,宣告着林森的假期即将结束。
顾念坐在副驾驶,导航的方向直指安城。
看着窗外景物向后退,顾念状似无意的问,“林森,你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或者说有冲动想要和我在一起的?”
毫无铺垫的问题直接问出,是顾念的风格。
林森侧眼看了顾念一眼,握方向盘的手指轻敲几下。
“为什么想知道?”
车内安静,车载广播时断时续。
顾念索性关掉,继而转身面向林森。
“因为你没告诉过我。”
原因顾念自然不会说,索性就用她在林森这里百试不爽的撒娇大法应对一切。
听她刻意放软声音,林森果然瞬时丢盔弃甲。墨镜遮掩着的眸,正不自然眨动。
“想要据你为己有的瞬间,有很多。”
林森抿唇,手指收紧。
其实现在就是。
“强烈而特殊的一次,比如你跳孔雀舞那天。”
那一天,伴着顾念舒展而娇俏的舞姿,林森猛然意识到,顾念不是小孩儿了。
她是一个极富个人魅力的女性,有着令人神往的外表和内在。
她如裹着轻纱的宝石,稍作展露,便能引来不少觊觎。
顾念视线里只有林森,她自然不会看不见林森滑动的喉结,和他干渴的唇。
她正吸引他,从皮相到异性魅力。
这是好事。
伴着融融天光,顾念缓缓闭上眼睛。阳光穿透薄薄一层眼皮,顾念的世界是柔粉色的亮。
林森只当她睡了,调整车内温度。却不知道,她正佯装着若有所思。
入夜,林森带着顾念投宿到一家酒店。两个人饥肠辘辘,不约而同选择了附近的火锅店。
顾念点了鸳鸯锅,看都没看菜谱,就将挑菜的重任全权交给林森。
“懒蛋。”林森打开豆奶给顾念送去,她伸手欲接时,林森用另一手抓住细细的手腕。
强势地拽到唇边,咬了指尖一口才算作罢。
顾念拿着林森的手机查天气,张去非的短信正好进来。
预览显示中出现短短一行字:
速归。
顾念没有翻看别人手机的习惯,便把手机放到林森手里。林森下单,翻开一看,眉头微蹙。
“星星,这些天,张教授隔三差五会发条短信过来。”
林森打开信息列表,举在顾念面前,清一色的两个字,全都在催她回去。
“你打算好什么时候回去了吗?”
林森说着,左右活动肩颈部。纵使座椅符合人体工程学,可长途开下来,却还是无可避免会觉得累。
顾念见他眯着眼活动脖子,眼里担忧而心疼。
锅底端了上来,顾念闻着辣味,垂涎三尺,“我有些事,落实了就回去。”
林森从口袋里掏出包蘸水给顾念,她吃火锅从来是蘸水一倒,锅底沸腾一浇,独特的吃法。
“如果是这几天,我可以送你回去。”清汤锅锅底咕嘟咕嘟沸腾起来,林森下了些菜进去。
“林森,”顾念抬头,穿过氤氲的蒸汽看着林森,“这次就让我自己回去吧。”
茼蒿在白色汤底里上下翻滚,林森默数着数儿,等待捞起。
“我遗留下来的问题,肯定得我自己去解决。”
顾念声音里没有掺杂过多情绪,双眸平静的不像话,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可以逃跑,可解决问题迎难而上才是顾念。”
茼蒿翠绿,林森夹出放在顾念碗中。
“好。”他终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她是骄傲的老虎,骨子里注定独自面对,并且不会轻易认输。
看林森深色的眸中闪过些落寞,顾念心疼了。
“我打算多陪你一段时间再走。”讨好般,顾念端起羊肉卷,几乎是整盘放进清汤锅里。
她的林森,是十足的肉食动物。
林森归队,没两天就被指导员催着去上班。
眼看八一建军节就要到来,中队和其他几个单位一起组织了一场军民双拥文艺汇演。
林森不在时,指导员一个人当两个人使,排节目,请老师,还要负责队里的工作。
这期间,他和鹿濛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上面了。
实在扛不过他的催促,林森只能提前销假,任劳任怨配合指导员的工作。
林森不用上台,可怎么样平衡训练和排练,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
他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一天见不到顾念。不过当他回家,顾念总会抱着他的枕头安静睡着。
亮着的那盏小夜灯,是她在等他。
这天,林森难得下午不加班,他迈着一步三节台阶的步子上楼。
谁知钥匙插进锁孔,门却打不开。
顾念反锁了门。
“顾念?”林森拔出钥匙,敲敲门。
隔着门版,林森听见一连串的东西坠地声,其间夹杂着慌张的跑动。
神神秘秘。
过了会儿,顾念打开门。她穿着短裤,膝盖上有一片淤青,看颜色很明显是刚撞的。
“没事吧?”林森不是没看到顾念眼里的慌张,他故意避开不问。
膝盖磕在茶几角,正钻心的疼,可顾念还得佯装无事,“没事呀。”
暗自倒吸一口气,顾念让开门,“你怎么回来了呀?”
林森牵着顾念回到卧室,从衣柜里拿连衣裙出来,“鹿濛请我们吃饭。”
林森换了便装,带着穿白色裙子的顾念从大院走出。白色的车打着双闪,指导员和鹿濛等在车边。
一见顾念,鹿濛笑靥如花,摇着手给顾念打招呼,“顾念,可把你盼来了!”
革命友谊通过线上热聊不断升华,可林森和指导员对此一无所知。
他俩被赶到前排开车,顾念和鹿濛手挽手坐在后排聊个不停。
“你来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呀?”鹿濛始终惦记着指导员说顾念状态不佳这件事。
谁知道人来了,手机却打不通。
顾念脸皮薄,还没回答就红了脸,她不好意思说她是丢盔弃甲、逃到这里的。
“我休假了,她就来了。”林森适时开口为顾念解围。
指导员一听,斜了林森一眼,假话!
“快告诉我,你都去哪玩儿啦?”鹿濛加班,一天假都没休,一听顾念跟着林森畅游草原,当下羡慕的不得了。
“林森教我骑马了,对了,他参加了那达慕,拿了第一名!”
指导员坐在副驾驶,越听越不自在,隔着后视镜看鹿濛,她眼中的期待尽收眼底。
别人有的,小鹿也得有。指导员低下头看日历,盘算着什么。
不知不觉到达目的地,是鹿濛挑选的一家网红餐厅。室内布置极具少女心,粉粉嫩嫩。
林森和指导员同时轻咳一声,别别扭扭入座。两个人对视一眼,觉得去吃本土菜更为自在。
“鹿濛,你在银行工作,对地方性的政策性贷款和帮扶了解吗?”
上菜前,顾念掏出她的笔记本,上面列了些关键词。
鹿濛并不反感顾念的问题,这比没有话题故意尬聊要好出千百倍。
“你问我就对了,”鹿濛说着,翻出手机,调出几份文件,“咱们每年针对不同地区的不同项目,有不同的帮扶政策。”
“如果是农商品类的贷款,利率低,放款快。”
一个详细解释,一个边记录边提问。
林森和指导员相视一眼,只觉得约会是顾念和鹿濛的,他俩才是电灯泡。
“所以说,扶农助农这方面,相对政策也会逐渐落实对吗?”
心里始终记挂着草原沙化的事,眼看菜上桌,顾念都没顾上吃。
鹿濛带着几分安抚,放筷子在顾念手里:“亲爱的,我们先吃饱,一会我接着给你讲。”
饭后,两位女士的专业问答还在继续,林森和指导员安静退场去隔壁买奶茶。
见他俩离开,鹿濛和顾念同时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说:“总算走了。”
俩人相视一笑,声音放低了些。
“我知道你是真的有正事问我,当然也有需要避着林森的。”鹿濛眨眨眼,弯弯的眼眸里笑意渲染而开。
“鹿濛,你认识会跳蒙古舞的老师吗?”
*
八一晚会当天,林森负责统筹工作,给了顾念入场券,就去忙了。
鹿濛作为合作单位协办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在后台走来走去。眼看林森离开,她连忙给顾念发微信:快来!
顾念裹着风衣、猫着腰走进化妆间,左右看着,生怕林森突然而至。
“你快准备,我帮你盯着呢!”
鹿濛说着,游走在化妆间门外,警惕万分。
晚会进行到一半,指导员带着战士们结束合唱下场,林森终于能抽出些时间陪顾念。
只是他走到座位,却没见到人。
左右看看,会场里的灯光熄灭了。
舞台上片刻昏暗,接着一束光打在舞台中央,悠扬的马头琴声响起,节奏欢快。
穿着蓝色蒙袍的姑娘背对着舞台,头上戴着传统蒙古族头饰。
腰肢经由腰带的装饰,显得格外纤细,舒展的手臂端着,如大雁即将展翅。
双臂一下以上交互抬起,姑娘要向侧后部弯下,抬起后扭过身——
是顾念!
她穿着红雁送出的情侣蒙袍,眼睛边上点缀着些碎钻般的装饰,经由灯光一照,如夏日星河。
两年前的孔雀舞,展现出的是顾念带着几分青涩的柔美。而两年后惊喜而至的蒙古舞,则展现出了独属于顾念的飒爽。
回忆和舞台上正交替的两种舞,不断冲击。
林森近乎忘了呼吸,视线锁在顾念身上,这份惊艳不断撞击着心室,是感动,也是心动。
顾念送给林森的惊喜,是对怦然心动的二次升级。
她在草原上骑马而过,她若鸿雁也似雄鹰,正欲带着梦想振翅而飞。
节目结束,林森等在下台的必经之处。后台人来人往,顾念生生收住想要冲向他怀里的冲动。
林森冲她颔首,用口型说了句:“晚上见。”
顾念比林森先到家,从冰箱里拿出早上买好的蛋糕,家里没什么装饰,顾念关了大灯,打开台灯。
正要卸妆,林森回来了。摘下大檐帽,额上一圈汗。
“你跑着回来的?”顾念放下化妆棉,洗洗手出去。
林森脱了军装,解纽扣时力气有些大。
“星星,你跳舞我没看完全。”
看着顾念在台上旋转,林森坐不住了,他走到后台,迫不及待想见她。
顾念一听,有些惋惜,“那怎么办呀?”
她这支舞,完全是为了他。之前他上班时她偷着练,生怕动作不标准请了老师在线教。
乍一听他没看完全,顾念是真的觉得可惜。
林森推着顾念的肩到卧室,指指挂在衣柜里的蒙袍,“换上,再跳一次。”
顾念红了脸,可这是寿星的要求,她一咬牙,便答应了。
林森翘着脚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顾念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依旧是马蹄琴音,顾念赤着脚在地上舞蹈。林森提前搬开了茶几,位置够大。
她抖肩时,目光平视向前,无垠草原仿若在眼前。
顾念双臂扬起,腰肢下沉,稳稳站起后,粲然一笑。
向后退,退到林森腿边,他长臂一伸,竟将人拦着腰抱进怀里。
顾念轻微喘息,为这份寂静添加了一抹暧昧。林森用拇指,擦去她唇上艳丽的红。
“这些天,你神神秘秘,就是为了给我过生日?”
想到那天的磕碰,林森的手游移到顾念膝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火热的触碰令顾念朝后缩了缩。
“林森,生日快乐!”顾念下巴处的盘扣被林森解开,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就是林森的礼物。
林森的手伸向第二颗盘扣,可最终又收回了手。
“星星,谢谢这个夏天,有你和我共度。”
林森抱着顾念坐直身子,头抵头,手掌放在她侧脸。
“我从没如此期待过有你在的每一天。”
他在隐忍,额角的汗最终流了下去。
顾念正欲开口,林森以吻封喉。
“等我打了结婚报告,你就算想躲,也躲不了了。”
他给出的尊重,带着不容拒绝。
“我等那天的到来。”
顾念离开这天,安城细雨连绵。天气阴沉着,阳光躲在云层中不肯出来,格外吝啬。
鹿濛和顾念拿着行李从家属院走出。
“顾念,你下次来,是什么时候呀?”
还没好好聚过几次,顾念就要离开。鹿濛对于这样和她胃口的朋友,格外不舍。
“有些事需要我去解决,解决了,我会再回来。”
放行李上车,顾念回身环视大院。
她也舍不得。
鹿濛开着车往火车站开,过了会,一辆车从后侧方跟上。
开车的是指导员,林森坐在副驾驶。
“你说你俩有意思吗?”雨刷左右摇晃,车内安静无声,指导员忍不住抱怨了句。
“顾念都说你不要送了,你还偷偷跟着。”
林森没理他,只当牺牲了指导员的午休时间,他正闹脾气。
林森没回话,始终看着前方不远处的白车。如果不是顾念坚持,他自然也是想送她的。
“你说,你这迟迟也不定下来,你辛苦捧在手里的媳妇如果飞走了怎么办?”
这个担忧其实不仅仅指导员有,林森身边不少人都有。
他们生怕顾念飞太远,让林森重回孑然一身。
“她飞是肯定的,想去哪里都好。”细雨如针,一根根落在林森心里,五指合拢,却没了她细软的小手抓握。
“只是我也很笃定,她会回来。”
树并不会因为蝴蝶的离开而挪动根系,他愿意在原地等她成蝶归来。
正想着,林森收到一则语音,触碰后,是断断续续的响声。
指导员不明所以,皱着眉问:“手机坏了?”
林森还是没理他,而是在裤子上用手指记录字母。
顾念用摩斯密码告诉他——I miss you more。
张去非接了林森的短信,家都没回,索性住在了办公室。
她等着顾念来。
相比于她的焦急,顾念到家舒舒服服洗了澡,睡到自然醒才动身去所里。
顾念没有工作证也没有预约,门卫通知了张去非。
她急急忙忙出来,接了顾念进去。月余不见,张去非明显憔悴了。
她佝偻着背,发色苍白,眼睛里憔悴万分,没了之前的精气神。
两个人默默无语去了办公室,而非实验室。
顾念和张去非站着,看向彼此。
过了许久,张教授先开了口,声音伴着些病气:“顾念,对不起。”
顾念始终没怪过她,怪的是事情本身。她扶着张去非坐下,泡了杯蜂蜜水放在教授手边。
“我从教这么多年,始终低估了人性。”
张去非说着,手抖了几下,顾念很是不忍,拿来凳子坐在她对面。
“你说的平衡,你发出的警告,是我没有听。”
张去非一开始以为顾念害怕竞争,才会反应剧烈,可到了现在她才后知后觉,顾念说的平衡,是人心。
“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顾念察觉到某些变化正在发生,严重到连张去非都受到了波及。
“我名下的一个研究项目,发生了数据泄露,很严重的那种。”
张去非很想轻描淡写,但她唇角千斤重,提不起来。
“组里每个人都要接受调查,所有试验工作都停了。”
别人不知道停止项目有什么影响,可是顾念知道。
张去非带领着1组正进行实验的关键期。
项目和季节还有农作物的生长期关系密切,一旦错过,就要等明年。
“调查什么时候轮到我?”
顾念沉着着问。
作者有话要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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