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生没有意外的话,阿罗知道,她和秦七月的这一次分别,至少也要一年后才有机会相见。秦七月跟在燕召身边,定会很得心应手地将玉连虎骑的威名继续打开,当然,也迟早一定会牺牲一些兄弟。因为单纯的事情,燕召定不会派给这帮土匪来做。
但阿罗也可以预见的是,他们依然会象以往那样,长啸、或者嚎啕一场,便相信十八年后,大家又可以重作兄弟。他们不会像军营里的大部分人那样,面对战争后的沙场,沉默,然后沉重,然后逐渐学会麻木。
而阿罗自己呢,依然会回到燕飞卿身边,一方面心照不宣地远离燕召,一方面和这个看起来更年轻、更懂得享受人生的燕家飞将军,一起竭精殚虑地为燕召卖命。
虽是同为燕军,虽是同在北域,但是,她和燕召彼此相见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和秦七月也是如此吧?一年?两年、三年……倘若北域战争迅速结束,转战东西的话,天知道几年后还能相见。到时候,秦七月那个莽心汉子,怕是已经差点忘记了她这个人吧!
——忘了又怎么样?或许彼此之间,可以比一比谁忘记的更快。
阿罗正自嘲呢,却没有想到,局势已然峰回路转:朝廷连下三诏,北国与胤朝已在和谈之中,让燕召迅速停战。而阿罗自燕飞卿处得到的密函,更有朝廷密函与燕召:作为和谈的诚意,请燕将军将截杀轩辕谷的几人秘密带至幽城,听候发落。
荒谬!
虽然燕飞卿已早自拦截到玉连虎骑,但阿罗见函,仍然倍觉荒谬。
荒谬过后,失望又如潮水般涌过来。
——稍想一想,便知道,这件事,与豫太子定有牵涉。
那个曾经一心一意想要复兴胤朝的少年太子呵,去哪里了?
阿罗只觉得满身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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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加鞭而赶回飞营所在的玉连城,那厢燕飞卿已急的要命。一见阿罗,甚至来不及让她稍加休息,便急急把她带书房里密谈。
这当头,他急唤阿罗回来,原本只是因为她更了解京畿密事,确切的说,是更了解豫太子的思绪走向,所以要与她共同商议个法子。但哪里知道,等她回来的这两天,最棘手的已然是秦七月这边的事情了。
“现在秦七月这边还好,将军的密令一时半会他还不会生疑。但是慕容白和独眼刘这边,哪里遮掩的住。昨天慕容白已经向我试探口风了,今天简直就直接挑明了问了。”燕飞卿一待关门,便急急向阿罗表明形式。
之前半路拦截到玉连虎骑,是因为燕召给了他一个密令,只道临时有秘密任务,要玉连虎骑先听燕飞卿这边的临时调派。届时再做打算。但燕飞卿这边,近年来都是整治降城、调配新兵。临时之间,安排了一两个差使,已叫慕容白、独眼刘等人察觉有异。——这玉连虎骑这边,自是不能告诉他们朝廷的密诏。但燕召那边,虽已急令人在京畿安排了,却到目前未见任何消息。想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燕飞卿此刻已经是急得失去了往日的郎当儿味了。
阿罗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语。良久,道:“将军那边是什么说法?”
燕飞卿道:“已着人在京城行动。应是西王府那头在活动。”
阿罗蹙眉。却不声响。
西王府么?豫太子此番既然如此明目张胆,几乎是和燕召杠上了,仅凭西王府那边……恐怕压不住。
此番在路上,她便已经担心这个问题了。一路思绪纷乱,到得燕飞卿这里,忽然觉得情况会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我爹那边呢?有消息么?”
阿罗抬头看看燕飞卿,见他表情凝重地摇摇头,心里便默默一沉。
以国舅的精明老道,此刻不肯送来任何消息,显然是情况不容乐观,不肯轻易站住立场。
哪怕燕召是他名义上的女婿。
两人沉默了会,燕飞卿叉开话题道,“看来我明天只好又找件事情来折腾一下他们了——想来,他们纵然再疑惑,这个时候也不至于罢手违命罢?”
这个时候,又不能把玉连虎骑往别的营里送,甚至不能冠冕堂皇的在自己的营里出现,还得藏着掖着——免得燕召的人在京城还没有成果,朝廷追究起来,却已经是燕
召在抗命。
唯一的好在,是朝廷要的不过是秦七月等三人罢了。
但没有秦七月,玉连虎骑还能存在么?
燕飞卿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这帮土匪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却实在不是乌合之众。比较起来,甚至连军队同袍,也未必有他们这样的江湖义气。
半晌,阿罗道:“先别和他们说。”
燕飞卿叹一口气:“我自然知道。”
一则怕他们闻此生变,不是反了去,就是一怒之下杀将朝廷密使甚至燕军中人,徒惹出一大堆麻烦;一则,即便此刻他们咬牙切齿,忍了下去,等待燕召那头生出对策,日后也难免对朝廷寒心。——他们投靠燕军,图的本来就不是社稷百姓,还不是将来的荣华富贵将军地位?而这些,都不是燕召能给的。倘发现朝廷的承诺和杀机轻易并存,恐怕,这帮子没有经历过官场黑暗的汉子们,很快就会觉得,继续回去做他们的土匪比较快乐!
阿罗听到燕飞卿叹气,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你顾虑的是什么?”
见燕飞卿抬眉不解,她又解释问道:“你道是为什么不能说?”
燕飞卿闻言一愣,看了看阿罗略带怪异的表情,不由地慎重起来:“这个,自然是……怕他们一怒之下坏事——”
他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抬眼看阿罗:“你担心的是什么?”
阿罗低头,垂下眼帘,淡淡地说:“若是要说,自然也是和慕容白说的。”
——有慕容白那样的细密,又哪里要担心玉连虎骑会仓促行事?
燕飞卿看着阿罗平淡的表情,略皱了皱眉道:“那你的意思是……”
阿罗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半晌,徐徐道:“你说,燕召会不会……真的把他们送出去?”
燕飞卿直觉就否定:“不可能!——”
这三个字跳出来,却又慢慢地咽回去,慢慢地变成:“应该不会。”
他相信燕召的能力,相信燕召会解决这件事情,但,如果事情真的走投无路,谁能保证说,燕召的选择,不是会让人心寒?
两人再次沉默。
阿罗嘴角浮起一抹笑,半是冷笑,半是苦笑。连他们也不知道燕召心里真正的想法。她只知道,即使燕召真那么做了,他们也无法怨他。
那就是燕召!
阿罗忽然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看着窗外渐黑的天幕,淡淡告知燕飞卿:“我要去一趟幽城。”
燕飞卿讶然:“为什么?”
阿罗和燕召之间的事情,一般人不了解,他燕飞卿可是清楚的很:一直以来,都是阿罗在躲着燕召,可并不是燕召躲阿罗。
此刻阿罗却主动提出要到幽城去见燕召,这可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阿罗略扁了扁唇,保持沉默。
燕飞卿见状,脑子里转了几转,不一会儿,试探道:“你心里真正担心的,究竟是将军,还是……豫太子?”
虽然是试探,他的声音下却是压着严肃意味。
她若担心的是燕召,固然是好;但豫太子毕竟与她青梅竹马,且多年来千金散却只求佳人一笑的轶事传闻也是不少,所以才由得她王家国舅女稳当当坐着天下第一美女的宝座。——若说阿罗心中全无旧情,他燕飞卿却也是第一个不信。
但若她此刻心中有一丁点儿念着豫太子,便定要将她扣住不放了。
燕飞卿心里做着此番计较,一边仔细盯着阿罗的神色变化。
阿罗一愣。随即看向燕飞卿,却是倦倦然一笑。
“小燕。”她唤他小燕,“那两个人,要我担心什么呢?”
看着燕飞卿松一口气的样子,她略讽地笑道,“他们……”顿了顿,转道,“他们——都自有自的本事。”
燕飞卿大惭。心知问错了话,自是低头不言语。
阿罗是如何聪明的人,她一唤他小燕,他心里便已知是自己多算计了一步。
恼便也罢了,偏偏她这样倦怠地唤他小燕。
他记得前一次,她这样倦怠的说话,是三年前燕七军的事情。那时国舅那边使不上力,阿罗拉下脸来写了封飞鸽传书给久不联络的豫太子;等得豫太子那边消息回来,这头却发现燕召原
来早已做好安排,只是没有告诉过她。
那次他就在阿罗身边,亲眼看到她发现此事燕召已经解决,而她求豫太子的帮助根本是多余之举后,那种深深倦然的样子。
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燕召。
燕飞卿知道是燕召让她失望。
阿罗看他的样子,也知他心里后悔莽撞。淡倦倦一笑,转去看窗外黑漆漆的一片。过了一会,缓缓道:“在路上,我已经想过了。如果说,燕召他们在京城里行不通,那么便只能用老法子了。”
“什么老法子?”燕飞卿也整了神情,问道。
阿罗轻声道:“换人。”
燕飞卿皱眉否决道:“这个我已经想过。但行不通。一则虽说见过秦七月的人不多,但也还是颇有几个,二则即便我们一口咬定杀轩辕谷的人不是秦七月,但当日的殂击者一身神力和高超武艺,这个是一试便试出来的。”
阿罗淡淡道:“如果是死人呢?”
她转过身子来,看向燕飞卿,缓缓道:“如果说,朝廷要燕召交出秦七月的消息走漏,秦七月怒反燕军,而燕将军为了完成朝廷的密令,急追险阻,迫于他一身神力,难以生擒,最后只有击毙交差。”
燕飞卿沉吟:“这是个好法子。但这样,这以后,秦七月便不能以自己的身份堂而皇之现世了。以他的暴躁脾气,也不知能否长久藏得住这秘密。且,一不小心,他就会把将军陷入困境。——届时将军的欺君之罪,就是砧板上的事儿了。”
阿罗微微一怔。
是啊,这反而是给玉连虎骑反控燕军的机会了。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顾虑里,竟然会忘记替燕召打算得圆圆满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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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书房,侍婢红儿早自提了灯笼在廊下等候。一见她倦然的样子,贴心地也不多说,便默默地领她往眷居处去。
两人才穿了个庭门,却见前方岗哨不远处,慕容白正从容地等待在团团的火把光影里。见得她们,便颔首致意。走上来几步,却笑道:“听得阿罗先生也赶回来了,慕容正在这里候着。”
阿罗叹一口气:“慕容先生可有什么交代?我今日回来风尘劳顿,也是倦了,有什么事明日……”
慕容白盯着她,依然微笑,口气却是不容回绝的坚定:“劳请往小议厅。”
阿罗微微蹙眉,略一欠身,便迈步,先往小议厅走去。
待进门,独眼刘等人已在等待,阿罗脑中正在思虑,身后的慕容白已随后踏入,同时轻掩上门。
阿罗回头看去,慕容白神色严肃,开门见山问道:“北胤和谈,敢问燕军打算如何处置玉连虎骑?”
阿罗一愣。
慕容白却也不和她废话,只是道:“我想,燕军并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们,直到把我们送到北军手上吧?”
见阿罗略皱眉,却仍是不吭声,他又冷笑道:“若燕军以为我们毫无察觉,也未免太小看金银寨的实力了。”话锋一转,直逼阿罗,“——今天我也不问飞将军,只问你燕夫人的一句话。燕军究竟是个如何的打算?”
阿罗稳声道:“燕将军目前已经着人在京师安排,让朝廷改变这荒谬的旨意。”
慕容白和独眼刘等人神色稍霁,独眼刘紧接着问:“如果燕将军没有办法让朝廷改变心意呢?”
阿罗略一沉吟,正待回答,门外却传来玉连虎骑与燕飞卿的对话。
慕容白打开小议厅的门,却原来燕飞卿听闻阿罗被他请走,便随即赶来。他在燕军岗卫眼皮地下请走阿罗,原也不曾打算瞒着燕飞卿,于是此刻也便大大方方地将燕飞卿请了进来。
玉连虎骑诸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如果燕将军没有办法让朝廷改变心意,请问,燕军打算如何处置玉连虎骑?”
燕飞卿闻言,随即看了眼阿罗。阿罗却不过淡淡回看一眼。燕飞卿恍然,心下又是一汗颜。赶紧地转向慕容白和独眼刘等人,正色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便要晓得,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家的态度都是一致的。燕将军第一个是不交人,阿罗姑娘是,我燕飞卿也是。刚刚我和阿罗姑娘还在商议着这事——若诸位兄弟有好的打算,不妨也大家共同来想一个万全之策!”
独眼刘却冷哼一声:“这事由得你们吗?到时候一个推辞没
办法就把人推出去,要掉脑袋的可不是你飞将军!”
燕飞卿正色道:“刘兄这话说的极是,既然事情都敞开来说了——如今情形如此,诸位信不过在下,信不过燕军,本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如果不信任我燕飞卿,不信任燕将军,便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这解决不了问题,那就不妨暂且将这怀疑放在心里——大家共同商议对策来的要紧。我想这半年下来,燕军有了玉连虎骑的加入,如虎添翼,办了哪些难办的事情,立了哪些功劳,都是众所周知的。也正是如此,才引得今日奸人谗言,导致现下的难题。所以,我想诸位大可不必将自个对燕军的重要性,看的如此之轻。”
他这话一出,玉连虎骑诸人竟一时语塞。
阿罗略略侧目,心下也道燕飞卿好俊的口才!却,不知为何,此刻难以有十分的欢喜。
于是诸人入座,仔细探讨对策。其实事到如此,燕飞卿倒是大大松一口气,话说玉连虎骑诸人虽然是愤怒,却也是愿意沉下心来商议对策,并没有一下子打算反出燕军去。——便是眼前几个都是冷静的兄弟之故,恐怕如果秦七月来了,事情就没有那么好对付。
言谈中,他便也把阿罗的法子提出,还没说完,却已遭到众人的反对,“叫我家寨主隐姓埋名,他第一个是不肯的。还要叫天下都传言他窝囊地被燕召干掉,他肯定要跟你翻脸!”
只有独眼刘沉吟道:“先记着,到最后没有办法了,也只有用这最后一招。”
慕容白略看了看着他:“寨主那脾性……”
独眼刘一挥手:“到时候再说,我看着他长大,他那性格,说难办也难办,说好哄……”话到当口,他神叨叨地一笑,却也不开口说下去了。
诸人只好再商议其他法子。折腾半天,却都是烂法子居多,也不见一个特别合宜的。最后有兄弟忍不住叫道:“烦死了,还不如叫燕召打回到朝廷,抢了龙椅来坐——又解决难题,以后大家也争个开国功臣来做!”
话音一落,整个小议厅忽然沉默,却见阿罗和燕飞卿双双脸色一沉,同时脱口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未待那人反应过来,燕飞卿自严肃地说下去:“燕将军为人为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杜兄若不是成心为难,便再也不要说这个话了。”
——那兄弟正是虎骑中一名姓杜的大刀高手。听得燕飞卿这样口吻,心里如何能高兴?本已是十分怨气,此刻偏是忍不住要顶嘴道:“你家燕将军要愚忠,要乖乖地拿脑袋出去砍,是他的事情。但要是牵连到我家寨主,我杜五第一个不同意!”
燕飞卿和阿罗见状,双双正欲开口。却闻得门外一声喊:“哪个小子又在背后说我呐?”笑议厅的门却被一踹而开。
恰是秦七月找了上门来。
今日里他本已应睡下——睡前还偷偷叫黑子弄了酒喝了几盅,本是躺下去就一觉到天亮的事,谁知道心里头挂记着究竟何时能够看到燕召,掂量掂量这个天下第一大将军的份量。临睡之前又忽然翻起身来,打算要找阿白问话。这一找才发现阿白竟然背着他,找了独眼刘他们开小会,于是怒冲冲地赶了过来,正好听见杜五的愤愤高声!当下一脚踹开门,虎虎生威地走了进来!
抬眼一看阿罗在场,忽然一愣,当即就失口问道:“你——你不是要留在赤军老郭那边吗?”
阿罗“我——”了一声,一时未整理好思绪应对,秦七月已然自觉有些尴尬,这才注意到满场严肃的一堆人,马上就转过视线看阿白,先冲着他发火:“你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却没有多少心思真在这上面。这些天压了又压的、草坪上阿罗坦然承认喜欢自己的那一幕,此刻忽然噼啪噼啪全冒了上来。冒得他有点儿措手不及,应接不暇。
慕容白哪里知道他的心思,此刻又是略汗颜,又是无奈地叹一口气,知道事情在今夜是难以有个定论了。——对他来说,恐怕光是应付秦七月,就是一件很麻烦、很麻烦的事情。
待到众人散去,独眼刘也从他身边走过,然后低低地道一声:“什么燕夫人——你小子记着给我说清楚?”
慕容白顿觉头痛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近期要加油喽!